海盗女王

作者：皆川博子

第一卷

第一卷 登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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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bdmbws

    录入：提督，战列舰上可以养狗吗？

    修图：再也不要干活ﾍ(ﾟ∀ﾟﾍ)

    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海盗女王。葛洛妮。盖尔人。

    亚兰·乔斯林…………苏格兰高地人。葛洛妮的侍从。

    洛伊·乔斯林…………亚兰的弟弟。

    杜达拉·欧马利………葛洛妮的父亲。欧马利族长。根据地为贝尔克莱尔城。

    马克提拉………………欧马利族人。

    贾拉克…………………马克提拉的儿子。

    欧辛……………………欧马利族人。

    茉拉……………………欧辛的女儿。

    狄恩……………………舵手。

    弥亚赫…………………医师。

    坎贝尔…………………欧马利族的战士集团统领。队长。

    罗涅……………………坎贝尔队长的副官。

    琼恩·华勒斯…………坎贝尔队长的常备兵。

    杜娜……………………坎贝尔队长的女儿。

    阿尔斯…………………葛洛妮的海军人员。

    菲利姆…………………葛洛妮的海军人员。

    托伊利…………………戈尔韦的划船奴隶。巴巴利人。

    米格尔…………………戈尔韦的划船奴隶。西班牙人。

    欧文……………………葛洛妮的儿子。

    马罗……………………葛洛妮的儿子。

    提波特…………………葛洛妮的儿子。

    欧斯卡…………………亚兰的儿子。

    德纳尔·欧弗拉赫提…欧弗拉赫提族长。根据地为布诺温城。

    达默特…………………德纳尔的侍从。

    丹冈·鲁亚……………达默特的士兵。

    麦克威廉·巴克………梅奥大族长。库兰里卡德伯爵。死后，此名由代代族长继承。

    孔恩·欧尼尔…………阿尔斯特大族长。泰隆伯爵。

    萧恩·欧尼尔…………孔恩·欧尼尔的儿子。

    马修。欧尼尔…………孔恩·欧尼尔的儿子。萧恩的异母兄。

    休·欧尼尔……………马修的儿子。

    迪比德·巴克…………德纳尔的姐夫。以克鲁湾东北沿岸一带为领地。

    理查德·巴克…………迪比德的儿子。

    威廉·巴克……………迪比德的儿子。理查德的弟弟。

    尚恩·康罗伊…………康罗伊族长的儿子。

    布洛南·康罗伊………康罗伊族长的儿子。尚恩的弟弟。

    芬纳蒂…………………布洛南的侍从。

    柯马克·麦克纳利……麦克纳利族长。盖尔爱尔兰人。

    克尔敏·麦克纳利……柯马克的儿子。

    加尔·麦克纳利………克尔敏的弟弟。

    雷德·休·欧顿涅尔…阿尔斯特族长。

    耶梅儿·妮·弥莉莎…住在德里斯科岛的女巫。盲人。

    巴拉……………………独眼矮子。与欧马利交易。

    伊莉莎白女王…………二十五岁即位。新教徒。

    玛丽……………………伊莉莎白的异母姐姐。罗马天主教徒。死后由伊莉莎白继承。

    亨利八世………………玛丽和伊莉莎白的父亲。

    菲利浦二世……………西班牙国王。与玛丽结婚。罗马天主教徒。

    罗伯特·塞西尔………枢密院顾问官。矮个儿。

    威廉·塞西尔…………罗伯特·塞西尔的父亲。大宰相伯利男爵。

    奥兰多·伯德…………罗伯特·塞西尔的侍从。

    罗伯特·迪弗罗………艾塞克斯伯爵。枢密院顾问官。伊莉莎白女王的情人。

    罗佩斯…………………御医。自葡萄牙亡命而来的犹太人。

    傅利欧…………………罗佩斯的徒弟。

    法兰西斯·沃辛汉……国务大臣。特务头子。

    沃尔特·雷利…………近卫队长。伊莉莎白女王的情人。

    罗伯特·达德利………莱斯特伯爵。伊莉莎白女王的情人。

    亨利·里斯莱…………南安普敦伯爵。艾塞克斯伯爵的跟班之一。宫廷首屈一指的美少年，有阿多尼斯之美誉。

    法兰西斯·贝肯………艾塞克斯伯爵的跟班之一。

    乔治·宾汉……………康诺特的行政官。

    克里斯多弗·何奥……盎格鲁爱尔兰人。驻留于戈尔韦的小队指挥官。

    林区……………………富贾。戈尔韦市长。

    柯努亚·欧德里斯科…盎格鲁爱尔兰人。爱尔兰岛西南部之德里斯科岛为其领地。

    汤姆·巴特勒…………奥蒙德伯爵。以基尔肯尼为领地。盎格鲁爱尔兰人。

    佩洛特…………………爱尔兰总督。

    费兹威廉………………爱尔兰总督。佩洛特的后任总督。

    威廉·拉赛尔…………爱尔兰总督。费兹威廉的后任总督。

    托马斯·巴尔…………爱尔兰总督。威廉·拉赛尔的后任总督。

    琼恩·伊比林…………受伊莉莎白女王委托制造火药。独眼。

    哈曼·福克……………伊比林的火药工厂师傅。

    纳撒尼耶尔·福克……哈曼·福克的儿子。

    妮儿……………………哈曼·福克的继室。

    威尔……………………「彭布罗克伯爵剧团」的专属剧作家。

    泰尼·杰克……………「彭布罗克伯爵剧团」的演员。

    克里斯多弗·马娄……「海军上将剧团」的专属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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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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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兰　—1593～—

    牛颈骨上刻着线般的细沟。孩子的小手将铜线穿过沟槽，再以刀刃裁断。姐姐用锉刀磨利前端。金属粉尘在阴暗的小房间里漫天飞扬。北侧窗外飘来泰晤士河的恶臭。

    别针工匠的父亲将金属短线焊接在针头上。一千支可以赚到一块面包的钱。一家人默默地埋首干活，无暇去想这些堆积如山的别针要被送往何处、卖给什么人。

    装满了别针的盒子，堆积在河畔林立的批发仓库里。

    泰晤士河河口蝎集了数量惊人的帆船，它连接伦敦与英格兰各地，并将英格兰与全世界连接在一起。满载毛织品的英国商船扬帆出海，前往异国港口。英格兰东北部的海港运来煤炭，东海岸运来谷物、起司、麦芽、培根，西南部则运来锡矿。同时女王的海上猎犬所乘坐的私掠船，在汪洋大海掠夺西班牙及葡萄牙商船的香料、金银与砂糖，满载而归，丰富女王的财政。

    泰晤士河并连接了王宫与贫民窟。白厅宫等王宫、贵族富豪的壮丽宅第林立的泰晤士河一区，其对岸的南华克是声色之地，剧场、斗熊场、斗鸡场等赌场和妓院挤得水泄不通，狭隘的巷弄形成迷宫。

    连系大河两岸的唯一一座桥梁上，两侧民宅商家栉比鳞次，并且多处在上层相互连结，就宛如行走在顶部到处是开口的洞窟一般。桥梁门楼上，高高竖着的棒子前端插着叛国贼的首级，有时多达数十支。

    女王之都的居民数目正呈现爆炸性的成长。公共土地及空地不断地变成屋舍密聚之地。建筑工地上，木制小型起重机正在搬运沉重的石材与木材。码头的货物装卸区，起重机也大显身手。起重机的动力是人，车轮状的巨大脚踏车里坐着两名苦力，以水平轴木为支撑，奋力踩踏着。他们从早到晚，就只是不停地踩踏车轮。

    人声鼎沸的齐普塞街市场与东边的林登豁市场喧嚣声不绝于耳——平时皆是如此，然而这一年，一五九三年，伦敦却陷入了不祥的萧条之中。

    造成欧洲人口减半的鼠疫，这阵子似乎偃旗息鼓，然而去年南华克的居民却出现感染。疫病迅速蔓延，现在仍陆续有人发病。

    伦敦遭受鼠疫污染的消息也传至他国，有些国家甚至拒绝来自伦敦的商船入港，对国家经济造成影响。

    王宫使用的水，是以导管从北部的泰伯恩或海格特的泉水输送而来。即使如此，仍无法彻底防堵疫病侵入宫殿。

    一艘船载着装满别针的箱子之一，行经汇聚全伦敦所有污水的泰晤士河，送往王宫。

    包裹女王身体的银色塔夫绸礼服上别满了无数的别针。几名女侍合力别起有裂口装饰的袖子，以及呈扇形展开的皱领。

    即将年届六十的老女王，脸上的皱纹涂满了用铅、醋、蛋白及明矾调合而成的香粉。为了去除皮肤上的黑斑，女王每晚使用以蛋白和明矾调制的药水，却毫不见效，具毒性的明矾只是徒然让牙齿变黄、缺损。大大地敞开的领口露出如蕾丝褶边般起皱的胸脯，为了保持这里的皮肤白皙，使用硼砂和硫黄保养。以前被女王处以斩首刑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以葡萄酒泡澡来维持肌肤柔嫩，但英格兰女王没有那么奢侈，泡的是添加香料的牛奶澡。话虽如此，她还是无法舍弃明矾这项奢侈。明矾的价格会变得高不可攀，是因为教皇不允许新教徒从土耳其廉价购买。教皇握有其领土生产的明矾独占权，即使是与罗马教廷断绝关系的英格兰，也只能透过安特卫普港来购买教皇的明矾。明矾是染布时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枢密院顾问官罗伯特，塞西尔离开坐落于萨博伊宫殿对面的自宅艾克史达馆，吩咐有护卫随行的马车前往宫殿。

    为了消灭鼠疫病毒，大街小巷都在焚烧沥青与柴薪，蒸熏硫黄、安息香和乳香。四下弥漫着气味呛鼻的烟雾。每当饱含恶臭的风吹入车厢，罗伯特·塞西尔便会把挖空果肉、塞了浸泡香水和醋的海绵的柑橘放到鼻子前面防堵。平时完全无视于禁令，在路边堆积如山的厨余垃圾，现在清除了不少，全是因为鼠疫猖獗，取缔变得严格之故。

    塞西尔的马车，被一头安了华丽马具的灰马赶了过去。罗伯特·塞西尔看出在马上也不致意、快马加鞭的是女王最宠爱的青年贵族——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

    艾塞克斯伯爵与罗伯特·塞西尔只差了三岁。若说二十六岁的艾塞克斯伯爵是青年，那么二十九岁的罗伯特·塞西尔也应当如此称呼，然而两人的外貌却有着十几岁的差异。

    罗伯特·塞西尔有自知之明，论容貌，自己根本无法与老女王宠溺的美貌青年相提并论。塞西尔的额头宽阔突出，下巴却是柔弱尖细。

    站在马车后方的侍从奥兰多·伯德把脸探进车窗问：

    「要命令车夫赶过去吗？」

    他指着也不致意，激起泥沙奔驰而去的马屁股说。

    难得奥兰多像这样积极地多事。看来他相当咽不下这口气。

    「别理他。」塞西尔轻轻甩了甩戴着香水手套的手。「你知道艾塞克斯的目的地吧？」

    「是的。」奥兰多·伯德颔首，表情不变。

    药店前挂着招牌，写着「内售预防疫病药丸，效能卓越」、「本店有售恶疫万能药」、「特效解毒剂，务必一试」等等；医家则张贴出广告宣传「本医师来自威尼斯，博学多闻，曾治愈众多瘟疫患者」、「本医师资历丰富，能解一切病毒，传授预防瘟疫之秘方」，门前大排长龙。

    塞西尔的马车前方被人墙堵住了。一名身穿天鹅绒背心，披着斗篷，外貌十足可疑的男子正高举算命天宫图，为群众的民众占卜运势。人们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也就是自己是否能够逃离黑色死亡天使的魔掌。车夫挥鞭赶走用煞有介事的说词兜售护身符的男人。人群一哄而散，但很快又靠拢到自称占星术师的男子身边。

    目的地相同——不出罗伯特·塞西尔所料，走下马车后，宫殿前就系着艾塞克斯伯爵的马，马夫正在喂马喝水。

    站到地面一看，罗伯特·塞西尔只有十二、三岁孩子的身量。他的上半身与成人无异，但双腿极端地短。身边的人告诉罗伯特·塞西尔，这是因为他小时候从奶妈怀里摔下来所致。如果他的父亲不是深受女王信赖的大宰相伯利爵士威廉·塞西尔，他肯定只是个笑柄。

    然而这名相貌丑陋的小侏儒却聪慧过人，机智绝顶，官拜枢密院顾问官，与父亲伯利爵士共同执政。

    三年前，国务大臣沃辛汉爵士过世，职位空了下来，现在由宰相伯利爵士威廉·塞西尔兼任。执行国务大臣职务的伯利爵士身边，总是有儿子罗伯特·塞西尔如影随形，甚至引来宫廷耳语，认为一切国务皆受到塞西尔父子所掌控。伯利爵士希望儿子接任国务大臣之位，但女王认为他还太年轻，不肯答应。

    另一方面，艾塞克斯伯爵则推举和他过从甚密的人选成为大臣。

    对老臣反感的年轻贵族之间，艾塞克斯伯爵的声望极高，他们聚集在艾塞克斯伯爵的居馆交流感情，而朝臣亦分为塞西尔父子派与艾塞克斯伯爵派，明争暗斗。

    目前仍为空席的官位还有一个，也就是司法大臣之职。因为前任司法大臣晋升大法官而空了下来。

    艾塞克斯伯爵也想要把跟班之一的法兰西斯·贝肯拱上这个位置，正在向女王请愿。

    然而只要是精明老练之人，都明白对于国事，艾塞克斯伯爵的能力形同婴儿。女王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罗伯特·塞西尔要侍从奥兰多·伯德在马车里等待，请求谒见女王。他被带到女王寝宫前的房间。

    王宫里也充满了驱逐鼠疫的浓烈熏蒸气味。

    分开的垂帘里面，女王前方站着一脸潮红的艾塞克斯伯爵。女王年轻的情人拥有直入寝宫的特权。

    看来艾塞克斯伯爵前来问安时，女王年老佝偻的身躯正即将把那身用数量惊人的别针塑型而成的衣服穿戴完毕。头上的假发有些歪斜，应该是仓卒戴上的。

    艾塞克斯伯爵散发出悍马的气味。罗伯特·塞西尔心想，他与女王同床共枕时，应该也散发出相同的气味。

    对于这名继承了亡父莫大的债务、在贫穷中喘息的美青年，女王赐与了他不可胜数的特权。她给了他骑士统领的头衔、给了他甜葡萄酒的专卖权，而今年二月，女王又不顾反对声浪，任命他为枢密院顾问官。也就是艾塞克斯伯爵晚了一年，赶上了罗伯特·塞西尔的地位。

    尽管年收无虞，但由于本人无止境的铺张浪费，他的贫穷不见改善。为了让艾塞克斯伯爵填补债务，女王借了三千英镑给他。话虽如此，女王向来严格区分宠爱与金钱，期限一到，便毫不留情地催促还款。原本就已经负债累累的艾塞克斯伯爵被迫将唯一没有拿去抵押的奇斯顿领地交给女王。虽然他拥有葡萄酒专卖权，但也有一定的期限，当契约到期，能否继续保有，全看女王的心情。

    「费雷拉自白了。」

    艾塞克斯伯爵高声宣布的内容传进塞西尔耳里。

    「他是奉西班牙国王之命……」艾塞克斯伯爵说到一半，支开女侍。

    「如果不方便，我晚点再过来。」塞西尔恭敬地说。

    「不妨，进来吧。你有什么事？」女王说。

    「家父派我过来。原本应该由家父亲自谒见，但他的宿疾痛风发作，无法起身。」

    塞西尔瞄了女王的礼服一眼，「陛下正要办公？」

    「我正想去探望你父亲呢。结果艾塞克斯正好来了。费雷拉自白的事，你也听说了吗？」

    「不，我初次耳闻。虽然我知道陛下准许艾塞克斯伯爵审问费雷拉。」塞西尔回答，又接着说：「据我听说，艾塞克斯伯爵在伦敦塔进行极残酷的审讯。」

    「是直接审问他的肉体呢。」

    是拷问吗？女王问，塞西尔以垂视作答。

    「费雷拉供称罗佩斯医师收取西班牙的金钱，从事双重间谍。我下一个要讯问罗佩斯。」艾塞克斯伯爵激动地说。

    「我不许你拷问那位老人家。」女王厉声说。「遭到严刑拷打的人，只会说出拷问者想要的答案。」

    「陛下的侍医可能是间谍，兹事体大。我会要他招出实话，请交给我吧。」

    下去，女王挥了挥手，就像在这么说。

    「陛下，臣担心您的安全，请千万不要服用罗佩斯处方的药。」

    「什么意思？你是在指控罗佩斯会对我下毒？」

    自从鼠疫肆虐以来，女王自不必说，众多的女侍、朝臣皆服用女王的侍医、擅长占星术及医术的犹太人医师——罗佩斯所处方的预防药物。罗佩斯依据天体运行调配出来的处方药丸，是以胡桃果肉、芸香、无花果、盐、醋及捣碎的大蒜混合而成，因此每个人的口中都散发出大蒜臭味。

    女王服用的药丸，皆由罗佩斯亲手调配。

    「请更换御医，并尽速处理费雷拉一事。」

    「好，我会在近日召集枢密院顾问官，举行紧急会议。费雷拉的自白写成文书了吧？」

    「是的，已经要他签名了。我为了尽快报告陛下，快马加鞭赶来。我担忧得坐立难安。」

    「谢谢你，我忠实的罗宾。」

    女王伸出手来，艾塞克斯伯爵面露满足的笑容，把嘴唇凑上那浮现粗大静脉的手背。「拜托你了，贝丝。」这时塞西尔听见，艾塞克斯伯爵轻呼应该只会在闺房叫出口的女王闺名。——如果没有我，他们一定已经彼此相拥了……。他心想。

    「别忘了任命法兰西斯·贝肯为司法大臣的事。」艾塞克斯伯爵小声但坚定地附耳对女王说，但女王推开他站起来。

    「你才别忘了。不要得寸进尺，没有人能命令女王。」

    为了平息愤懑，女王闭眼半晌，然后表情变得温和。

    「罗宾，你这阵子有些得意忘形了。」她带着苦笑竖起手指，就像个教训撒娇孩子的母亲。女王的手脚以女人来说相当大，手指修长。

    每一根手指，从根部到关节都戴满了戒指，看起来就像宝石柱。

    瞬间，一道眩目的光刺入塞西尔眼中。是窗外的阳光反射镜子，折射在一颗戒指上，熠熠生辉。

    女王拔下那颗巨大蓝宝石镶碎钻的戒指，套在艾塞克斯伯爵的左小指上。

    「傲慢的你一定又会惹我生气。无论如何都必须恳求我原谅时，就把那颗戒指还给我，我会原谅你一次。」

    女王的言行矫揉造作，就仿佛无视于在场的塞西尔，或者是刻意在向他炫耀？

    艾塞克斯伯爵轻吻了一下戒指退出后，「毒杀、暗杀，啊！」女王颓坐在椅子上，双手掩住面颊。「尼德兰的奥兰治亲王被暗杀了。法国前任国王也被暗杀了。我也不知道遭受过多少次攻击。西班牙想要把我除之而后快。」

    远在三十年以前，逃过异端审判的犹太人医师罗佩斯自葡萄牙亡命到英格兰。当时他在圣禄茂医院担任专任医师。罗佩斯不愧是年轻时在义大利修习过医术，由于诊断准确，处方有效，知名政府高官、王公贵族都开始指名他为主治医师。他被起用为女王御医，也已经七年了。罗佩斯在霍本定居，抛弃原来的信仰，改上英国国教教堂。

    「艾塞克斯原本也是找他当主治医师呢……。是看到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吗？」

    「罗佩斯不管在财产、地位或名声方面，境遇皆无可挑剔，他何必如今再为西班牙卖命？说他企图毒杀陛下，实在荒唐。」

    塞西尔加重语气说。

    「诚如陛下所知，家父和我为了陛下，在各地布下了情报网。如果罗佩斯有任何一丝可疑的举动，家父与我不可能一无所悉。一定是艾塞克斯伯爵急于立功，多疑误会了吧。」

    但塞西尔父子也明白，艾塞克斯伯爵的情报网亦不容小觑。

    尤其是安东尼与法兰西斯这对贝肯兄弟加入幕僚后，实力更是大增。

    伯利爵士的小姨子是贝肯兄弟的母亲。换句话说，贝肯兄弟是罗伯特·塞西尔的表兄弟，对伯利爵士而言，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父亲过世后，贝肯兄弟原本期待舅舅伯利爵士会提拔他们，没想到爵士对他们不理不睬。

    结果贝肯兄弟投入了艾塞克斯伯爵阵营。

    艾塞克斯伯爵虽然花钱如流水，但并非纸醉金迷，也把钱用在派遣密探至全欧洲搜集情报上面。在俯瞰泰晤士河的艾塞克斯邸深处的房间，贝肯兄弟逐一接获有关苏格兰、爱尔兰、法国、尼德兰、义大利、西班牙、波希米亚等各地贵族的动向及军队活动，加以解读分析——据说如此。而且艾塞克斯伯爵的妻子是已故沃辛汉的女儿——深受自己宠爱的艾塞克斯伯爵居然与别的女人结婚，这件事曾令女王大为光火。曾是国务大臣的沃辛汉，以特务头子的身分发挥他的辣手。而沃辛汉与伯利爵士同心协力辅佐女王，因此塞西尔父子也利用了沃辛汉留下来的人脉；但艾塞克斯伯爵肯定也透过妻子的关系，利用了这个管道。

    即使如此，对于罗佩斯的问题，塞西尔自信十足。因为把罗佩斯私通西班牙这个假情报流给艾塞克斯伯爵阵营的，就是塞西尔。

    女王尽管表情仍显得不安，但她召来女侍，摘下烦人的假发递过去。她毫不犹豫地把理得极短、老态毕露的白发头曝露在罗伯特·塞西尔面前。

    「既然听你转述状况，我就不去探望伯利爵士了。」女王说着，要女侍除下拘束的皱领。女侍们的手中堆起数量惊人的别针。

    「简直像在穿戴铠甲。」

    「是名为『女王』的铠甲呢。」塞西尔说。

    「我穿着『女王』和『国王』这两套铠甲。不过小不点，在你面前，我会卸下这些。」

    塞西尔报以微笑。他具备宛如五十多岁熟龄男子的分寸、慎重以及老猞。

    女王一手按在额上，闭着眼睛，塞西尔问：「陛下在想什么？」

    「你的记忆从几岁开始？」女王唐突地反问。

    「这个嘛……」

    「那个时候我三岁。」

    这不是塞西尔初次听到这番回顾。相同的话一再重复，也是老衰的征兆吧。

    三岁时的记忆能有多真确？应该是透过后来得到的知识，加以补强的吧。

    当时年幼的伊莉莎白，在伦敦北方约二十哩处的哈弗多夏的汉兹顿，与奶妈一同生活。那一年，都已经到了穿毛料衣会感到闷热的季节，伊莉莎白却没有夏服可穿。因为母亲没有寄来适合她成长后身材的新衣服。后来伊莉莎白才知道，原来那意味着母亲安妮，博林之死。安妮在父亲亨利八世命令下被斩首了。亨利八世一生拥有六名妻子，安妮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为了与家世显赫且忠贞不渝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另娶安妮为王妃，亨利八世背叛罗马教廷，抛弃天主教，自封为英国国教最高领袖。英国国教属于新教。若是国力因此衰退，此举肯定会被挞伐为不经考虑的愚行，然而亨利八世借此斩断罗马教廷的钳制，确立英王的权威，因此受到敬畏。即使如此，国内天主教与新教之间的纷争依然扰攘不休。

    「你也坐吧。」女王转换心情似地说。「伯利爵士要谈的是鼠疫的问题吗？疫病是否有平息的迹象？」

    「相当困难，尽管我们已经试过所有的方法了。为了贯彻鼠疫条例，目前正派人监视市内。南华克的剧院、秀场等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勒令停业。」

    「有多少成效呢？」

    「依过去的记录来看，鼠疫在夏季最为猖獗，冬季则会沉寂下来。」罗伯特。塞西尔让矮短身躯坐在椅子里，面带些许微笑继续说。「这是陛下许可的，所以您应该知道，听说像南安普敦伯爵就厌恶瘟疫肆虐的首都，到威尼斯避难去了。」

    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莱是崇拜艾塞克斯伯爵的集团一分子。他是个还不到弱冠二十的年轻小伙子，有着宫廷第一美少年的美誉。每当艾塞克斯伯爵与南安普敦伯爵肩并着肩、耳鬓厮磨地进宫，众女侍的眼神便会异样地闪闪发亮，宫廷的室温也会随之骤升。

    南安普敦伯爵十六岁的时候，伯利爵士曾经想让孙女与他成亲，却遭到拒绝。

    「我认为陛下也该提早例年的夏季出巡，以保安泰。」

    每年夏季，女王都会离开首都，出巡各地。名目是让国民广为瞻仰女王尊容，以提升对元首的敬爱之心。

    「就这么办吧。」女王露出的笑容，就像个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少女。「我第一个要去访问位于沃坦姆·克罗斯的塞西尔家别墅，泰欧巴德馆。帮我安排。」

    塞西尔强自压抑差点就要溜出口中的叹息，连忙换上欢迎的表情：「这是臣的光荣，陛下。」

    「这就是你要转达的伯利爵士的提议？」

    「不，家父要转达的是别的事。」

    「是关于西班牙的新情报？」

    就在五年前，号称无敌舰队的西班牙大舰队进犯英吉利海峡。虽然英格兰得到恶劣天候之助，成功击退西班牙大军，但超大国西班牙并不会因为一次的败北就一败涂地。他们重整船队，准备进行复仇战，两国依然处在战争状态。法兰西斯·德瑞克与约翰·霍金斯等「女王的海上猎犬」更加凶悍地攻击西班牙的殖民地，袭击商船，令菲利浦二世头疼不已。

    「奥蒙德伯爵致函家父。」

    「噢，汤姆啊。」

    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是女王眼下的红人之一，甚至能与艾塞克斯伯爵争宠。

    他的领地在爱尔兰的基尔肯尼，是盎格鲁爱尔兰人。

    爱尔兰的居民分为三种。一种是自耶稣诞生六百年前便来到岛上，驱逐原住民定居下来，在凯尔特民族中被称为盖尔的种族——盖尔爱尔兰人，他们是原本的爱尔兰人，占了居民的绝大多数；但是到了十二世纪，征服英格兰的诺曼人来袭，支配了爱尔兰。这些诺曼人大贵族与盖尔的大族长联姻，开始与盖尔人同化。他们被称为盎格鲁爱尔兰人。又到了十六世纪，亨利八世打出将爱尔兰完全收归为英格兰殖民地的方针，积极让英格兰人移民入殖。他们被称为「新英国人」，虽是少数，却有英格兰政府做为强大的后盾。

    盖尔人诸族长不可能轻易向侵略者低头，盎格鲁爱尔兰人的大贵族也群起抵抗。光靠武力压制需要大笔开销，而英格兰的财力远不及拥有广大殖民地的西班牙那般富裕。

    亨利八世采取的政治策略，是只要盖尔人族长愿意将领地暂时献给英王，发誓服从英格兰法律，英王便重新授予该地做为封地，并保障其权利。

    亨利八世的女儿伊莉莎白女王亦承袭了乃父政策。她也采取让族长自相残杀，削弱其经济力与军事力的策略。

    盎格鲁爱尔兰贵族中，现在仍有人持反英立场，但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对英格兰女王十分忠实。

    「爱尔兰！」

    女王握紧拳头，朝无形的事物击去。那一瞬间，塞西尔感到背脊发颤。

    女王有时十分优柔寡断。在过去，沃辛汉与伯利爵士保护了女王。女王会拖延做出困难、令她不悦的决定，或是让事情暧昧地不了了之，并拒绝被强制走向某一个方向；但很多时候，这反而带来了好的结果。有时她强调自己是一个弱女子，在市民面前表现出对他们深切的关怀；而有时她又表现得像头迅猛的狮子。她的母亲被父亲处以斩首刑，她被咒骂为私生子，被继承王位的异母姐姐囚禁在伦敦塔；登基后依然被暗杀者狙击性命，把视为叛徒首谋的苏格兰女王斩首，这引发了与西班牙的战争；她为了攸关国家兴亡的外交问题烦恼，享受舞蹈，耽溺于年轻男子，愉快地欢笑，老狯地行事，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就这样老去。

    但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言行，令人联想起她那个曾被指控为女巫的母亲安妮·博林——至少在塞西尔知道的范围内。

    「爱尔兰，烫手的蛮族国家！」说出此话时，女王已经收敛那一闪而逝、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你提到汤姆来信，是关于爱尔兰情势？我希望是个好消息，比方说叛乱完全镇压了。」

    塞西尔寻思着刚才的恶寒究竟是因何而起，同时把两封信函呈献给女王。封缄已开的一封，是奥蒙德伯爵寄给伯利爵士的，塞西尔也已经看过了。信上提到盖尔有个叫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女人欲向陛下请愿，恳请女王接见，望伯利爵士能代为美言。尚未开封的另一封信，则是葛兰纽艾儿·欧马利写给女王的请愿书。

    女王先打开已开封的信件瞥了一眼：「为何汤姆不直接写给我？」

    「若是陛下不感兴趣，一口回绝，那这事再无转园余地，因此才会转求家父美言吧。」

    「然后你再替伯利爵士美言？」

    「家父与我都不直接认识那名女子，因此只能代为转达。」

    「葛兰纽艾儿。真古怪的名字。」女王拆封，浏览内容。「看来有点学识。」

    看完信后，女王将展开的信件交给塞西尔。是字迹流丽的拉丁文。

    「应该是请圣职者代笔的吧。我不认为盖尔女人能读写拉丁文。」

    「伯利爵士还没有看过这女人的信吧？」

    「若是只有这个女人突然送来一封信，家父也会预先过目，详加调查之后，再向陛下禀报；但毕竟还附上了奥蒙德伯爵的来信，臣不敢擅先拆阅。」

    「这女人说的事有实证吗？」

    「我会进行调查，但需要时间。请陛下宽限一个月，再行报告。」

    「好吧。也请伯利爵士读读这女人的信，给我意见。」

    「遵命。」

    塞西尔退出寝宫一看，艾塞克斯伯爵正在通道上埋伏他。

    「你跟陛下打了什么小报告？」

    「与你无关。」

    「罗佩斯的事，你少插嘴。」

    「让开，我很忙的。」

    奔放的年轻骏马做为玩伴，确实再适合不过，但无法将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女王也明白这一点——塞西尔认为。

    因为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这个人，罗伯特·塞西尔度过了悲惨的少年时期。

    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的父亲，第一代艾塞克斯伯爵，为了将爱尔兰北部收为殖民地而出海远征。当时伯爵指挥的士兵做出了惨无人道的行径。在北部小岛登陆的数百名士兵将所有的岛民全数屠杀殆尽，连妇孺也不留活口。然而伯爵没有获得出色的战果，病死在都伯林。为了筹措远征费用，第一代艾塞克斯伯爵将自己的领地做为抵押，向女王借了八万英镑。

    父亲过世时，留给十岁儿子的只有巨额的债务。

    伯利爵士以监护人身分将罗伯特·迪弗罗带到艾克史达馆照料，让他接受与自己的儿子罗伯特·塞西尔相同的教育。

    身边的人，好感都集中在人见人爱、俊美又境遇堪怜的少年身上。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认为躯体残缺的人连心性都是扭曲的，罗伯特·塞西尔不得不扮演和善的年长好友，与罗伯特·迪弗罗相处。他表现得仿若没有一丝嫉妒、眼红这类情感。他无法忍受内心被看透，那是奇耻大辱。

    只有比塞西尔小三、四岁，几乎与罗伯特·迪弗罗同龄的侍从奥兰多·伯德看过罗伯特·塞西尔懊恨地哭泣的表情。因为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罗伯特·迪弗罗，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嘲笑丑陋的少年，对他做出恶意的欺凌。话虽如此，这美丽的少年并非生性较常人来得残酷。对小孩子来说，暗地里凌虐丑恶的事物，是天经地义的行为。而在大人面前隐藏这一点的狡诈，也是理所当然的天性。

    如果您希望的话，奥兰多只提起过一次，我愿意向众人证明，那位寄人篱下先生干了哪些好事。不准，塞西尔说。打小报告只会令自己显得更凄惨。

    奥兰多的来历，罗伯特·塞西尔并不清楚。他只听说是父亲为了儿子，在奥兰多还小的时候从穷人家买来的，形同奴隶。进入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时，奥兰多也和塞西尔一起同窗共学。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也进了剑桥大学，但他念的是三一学院，因此不必碰面。

    如今，除了奥兰多·伯德以外，塞西尔从不在他人面前卸下他那身毫不介意肉体缺陷、形象高洁温厚的铠甲。就如同女王总是全副武装那样。

    深获女王信赖的宰相伯利爵士坐在床上，撩起白色睡袍衣摆，将瘦骨嶙峋的双脚浸泡在倒满药液的桶中，让仆役用布擦干。

    这是罗佩斯医师处方的药液。罗佩斯只告诉他，是用迷迭香与蒸馏四次的生命之水装入密闭容器，保持五十小时微温，再蒸馏制成的，但不肯透露何谓生命之水、两种材料又是以什么样的比例混合。若是每个人都知道了，就不再是秘药了。

    罗佩斯指示每天早上将一盎司药水加入饮料服用，并一天两次，用此液擦脚。

    父亲说有效果。药液散发出烈酒的气味。

    父亲还必须健朗地继续执政好几年。直到将艾塞克斯完全踹下台、塞西尔的权势巩固为止。

    之后他想让父亲尽量过着平静的日子。塞西尔对父亲的关心仅止于此。

    「接下来我来。」他要仆役退下，关上房门。

    伯利爵士在阅览葛兰纽艾儿的请愿书时，塞西尔屈下身子，用湿布擦拭父亲病痛的脚。

    父亲蹙起眉头，咒骂挥之不去的疼痛，读完拉丁文的请愿书后问：「你怎么想？」

    「我认为卖个恩情给盖尔爱尔兰人，有助于防止他们与西班牙联手。」

    英格兰面对法国与西班牙这两个先进的强大国家，赌上生死存亡。如果爱尔兰与西班牙密切合作，英格兰的立场将岌岌可危。即使必须使出有些强硬的手段，也非让爱尔兰隶属于英格兰不可。

    「啊，可以了。用干布擦干吧。」

    「但是，必须尽可能查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我会要秘书去调查来自都柏林的报告书里有没有关于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事。

    即便是塞西尔父子，也不可能将数量庞大的报告书内容全部记在脑中。

    「我会再派两个机灵的部下到都柏林，探查当地情况。」

    「很好，人选就交给你了。」

    父亲点点头，就像在说他变得可靠了。

    塞西尔扶父亲躺下，调整好枕头的位置，「还有，关于艾塞克斯伯爵，」他接着说。「他还是老样子，请求陛下让法兰西斯·贝肯担任司法大臣。」

    「我已进言陛下，让副司法大臣升任比较妥当。」

    「法兰西斯·贝肯反对增加对西班牙的国防经费，触怒了陛下，所以我想不管艾塞克斯再怎么死缠烂打，应该都没有指望。可是父亲大人，法兰西斯·贝肯是个极具才智的人才。与其一味排除，设法笼络他，让他加入我们的阵营才是上策。」

    「若是锋芒压过你，我会除掉他。」

    「我不会让他凌驾我之上的。」

    罗伯特·塞西尔斩钉截铁地对父亲说。

    绊脚石要彻底摧毁。这是伯利爵士透过实践，传授给儿子的教训之一。

    自从获得女王恩宠，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就仿佛彻底忘了塞西尔家过去对他的养育之恩。就是因为有恩，因此更感到忌讳吧。即便是忘恩负义之徒，若有利用价值，伯利爵士亦会重用；但如果会阻碍儿子的发达之路，他绝不手下留情。伯利爵士把艾塞克斯伯爵推荐给女王的人选一个个全部屏除了。

    必须在伯利爵士老迈龙钟以前，让儿子罗伯特·塞西尔在宫中奠定绝对的权力。这是塞西尔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艾塞克斯不仅深受年轻贵族爱戴，也很受民众欢迎。要除掉他是可以，但这么做，将招致周围的反感。必须避免反而让艾塞克斯博得同情的做法。

    「爱尔兰的事，雷利爵士或许掌握了某些消息。」

    「我会去问问。还有，我建议陛下为了避免瘟疫波及，最好提早夏季出巡……」

    「这是个好主意。」

    「陛下说要莅临我们位在沃坦姆·克罗斯的别墅泰欧巴德馆。」

    「真要命。」因为没有旁人，伯利爵士重重叹了一口气，塞西尔也垂头丧气。

    塞西尔穿过有四名秘书的办公室，前往档案室。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伯利爵士及罗伯特·塞西尔持有。

    填满墙面、数量惊人的文件，除了审判纪录、官方文件及副本外，还有父亲伯利爵士派到各地的密探报告书及取得的私人信件副本。此外，也有从沃辛汉那里继承而来的大量资料。女王的特务头子沃辛汉爵士细心整理了为数惊人的情报，也有许多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由于现在正值女王编年史的编纂期间，也有许多人积极提供资料。编纂实务由其他人负责，塞西尔并未直接参与。

    中央书桌有一叠距离完成尚远的编年史草稿。是编纂者呈报，请伯利爵士审阅的。正为痛风的疼痛呻吟的伯利爵士尚未过目。

    塞西尔抽出爱尔兰总督送来的报告书副本装钉本，挑选了最新到过去三十年间的份。总共堆成了五座文件山。

    他把资料搬到办公室。秘书想要进入保管室帮忙搬运，塞西尔制止了。除了父亲与他，即便是秘书，也不得入内。

    锁上保管室的门，命令四名秘书调查有无关于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报告后，塞西尔再次坐上专属马车。奥兰多·伯德打开车门，放下踏台。

    「到雷利爵士的达拉姆馆。」塞西尔命令，安坐下来。

    在女王受到艾塞克斯伯爵吸引之前，沃尔特·雷利爵士集女王的宠爱于一身。在这之前，女王还有两名情人，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以及克里斯多弗·哈顿。两人皆已过世。

    三年前，沃尔特·雷利被发现未经女王允许，径行结婚，令女王大为恼怒。女王怒不可遏，甚至将她原本宠爱的男人打入了伦敦塔。虽然雷利两个月就被允许出狱，但女王剥夺了他的近卫队长之职。

    约莫十一年前，沃尔特·雷利从爱尔兰南部镇压德斯蒙德伯爵叛乱的战事中归国，开始进出宫廷。他对叛军进行残酷虐杀一事已经被报告给宫廷。或许有夸大其词之嫌，但传闻沃尔特·雷利军在一小时内残忍屠杀了六百人，连妇孺都被碎尸万段，而天主教圣职者被连同鞋子一起用火烧脚，再把鞋子跟烧焦的肉一起剥下，打断腿之后再吊死等等。彻底镇压叛徒，对英格兰人而言是值得赞赏的行为，因此雷利的声望大涨。雷利不否定这些传闻。这时爱尔兰的抵抗已经持续了五年，英格兰为了压制，使出焦土政策。他们烧毁耕地，屠杀家畜，让居民活活饿死。英格兰的守备队长将行军途中遇到的每一个盖尔爱尔兰人杀光，首级放在道路两侧示众，并要投降的爱尔兰人经过尸横遍野的路。尽量减少爱尔兰人的数目。消灭多少，就补充多少英格兰殖民者。这就是殖民政策的方针。

    雷利得到战果，回国进宫时，即将年届五十的女王被这个小她二十多岁的强悍男子给吸引了。说得低俗些，她疯狂迷上他了。

    正好就是这个时候，罗伯特·塞西尔完成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学业，并结束法国留学，出仕宫廷。

    女王如何将诸多的地位与权利赐与沃尔特·雷利，塞西尔都一一看在眼里。女王将位在泰晤士河畔、曾经用来招待国宾的大宅第达拉姆馆赐给雷利做为居馆；尽管只是绅士阶级的儿子，却授予他「爵士」称号；陆续赐给他进口葡萄酒的贩卖权、扑克牌专卖权、厚呢绒专卖权；任命他为锡矿山管理者、康瓦尔与德文的海军副指挥官。最后雷利甚至官拜光荣的近卫队长。

    为了迎合彻底殖民爱尔兰的政策，六年前开始，沃尔特·雷利便揽下了爱尔兰西南部芒斯特的殖民行动。他本人身在英格兰，派人代理他的职务，但木材加工及出口对女王的军船制造大有助益，也满足了断头台和绞刑台的需求。不只是经营殖民地，雷利也前往海上，指挥私掠船，大肆活跃。他是女王公认的海盗。

    然而不消几年，女王的宠爱就被艾塞克斯伯爵夺走了。

    艾塞克斯伯爵是在九年前首次进宫亮相的，当时他还是个清纯的少年。隔年莱斯特伯爵前往尼德兰远征时，艾塞克斯伯爵也一同随行。莱斯特伯爵是女王的第一个情人，传闻都说如果情势允许，他应该早就和女王成婚了。出兵尼德兰时，莱斯特伯爵已不再年轻，与女王之间却有着长年培养出来的深厚信赖。莱斯特伯爵成了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的继父。因为妻子早逝的莱斯特伯爵与迪弗罗的未亡人再婚了。少年与继父在战场上共度一年多时光，归国时已脱胎成一个威仪出众的年轻人，与年轻时候的莱斯特伯爵唯妙唯肖。甚至有传闻说他是莱斯特伯爵与迪弗罗夫人私通生下的不义之子。

    年过五十的女王，将最后的爱献给了俊美的青年。

    尽管已经对艾塞克斯伯爵移情别恋，女王却无法原谅雷利秘密结婚，大发雷霆，是因为她觉得自尊心遭到践踏吧。

    秘密结婚一事被女王得知时，沃尔特·雷利正以私掠船队的总指挥官身分在海上航行。他被盛怒的女王召回，打入伦敦塔。之所以能够短短两个月就出狱，不是因为雷利意图自杀未遂，或表现得像个疯子，以引起女王的同情，而是他在海盗方面的成果。下狱期间，他的部下攻击西班牙商船队，缉拿了最大的一艘商船，带回达特茅斯港。船上货物有钻石、珍珠、黑檀、香料，是总额超过十四万英镑的莫大收获。由于船员开始擅自抢夺货物，女王不得不将雷利从牢里放出来，派他到港口。雷利不仅确保了女王应得的份，还将自己的份也献给女王，并献上船上所有的胡椒。光是胡椒，就是莫大的收益了。雷利是因此才获得释放的。

    五年前，击退进犯英国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后，命令德瑞克任总指挥官，组织里斯本远征军时，女王禁止心爱的罗宾——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一起出征。但血气方刚的艾塞克斯伯爵违背命令，参加了远征军的主力部队。

    虽然并未立下卓越的战功，伦敦市民却夹道欢迎归国的艾塞克斯伯爵。他们把中世纪骑士的理想形像，重叠在于马上英勇挥拳的年轻武人身上，认为他为女王献身奋战。

    在女王逼不得已出兵的鲁昂远征时，艾塞克斯伯爵也志愿担任司令官。艾塞克斯伯爵率领四千兵力前往诺曼第的勇姿，又再一次令市民沸腾。那是一场危险的战斗，艾塞克斯伯爵失去了麾下众多士兵。得知艾塞克斯伯爵仅以一骑单身冲过敌阵时，女王送了一封严词斥责的信，不许他像个小卒般亲入险地。艾塞克斯伯爵在众目睽睽下与鲁昂总督进行一对一的决斗，获得险胜，但未能带领全军获得最终胜利，最后败给了自尼德兰率领大军赶来的帕尔马公爵。

    虽是白费了钜额军资，铩羽而归，但艾塞克斯伯爵以骁勇善战的勇者自居，伦敦市民也深爱他的飒爽英姿，以欢呼声迎接他。

    凡此种种，塞西尔都静静地看在眼里。

    沃尔特·雷利将塞西尔迎入公馆，看起来意气风发。塞西尔在他劝坐的椅子坐下，随从奥兰多·伯德站在门旁伺候。

    「一待陛下许可，我立刻又要出海了。」

    雷利说，用陶瓷烟斗深深地吸了口烟草。吐出来的烟味刺鼻，塞西尔不着痕迹地撇开脸去。令塞西尔庆幸的是，烟草是所费不赀的舶来品，并不普遍。在戏馆子等处，可以塞满烟斗的量以三便士贩卖。是一楼站票的三倍价钱。

    「你不抽烟呢。我不会劝你一起抽。」

    以前雷利在北美罗阿诺克群岛展开殖民活动，以女王的称号将开拓地命名为「维吉尼亚」【※伊莉莎白一世有「童贞女王」（The Virgin Queen）之称。】时，女王忧心雷利的安全，不许他亲赴当地。

    「我要前往开拓新的殖民地。托失宠之福，这回我应该能获准远征了。世事何其讽刺啊。」雷利苦笑说。「与其染上鼠疫一命呜呼，我情愿在海上被暴风雨蹂躏。」

    塞西尔心想自己甚至不愿意乘上泰晤士河的驳船，淡淡地笑道：「陛下心爱的罗宾踏出日落西山的第一步了。」

    雷利回以相同的笑。「艾塞克斯让费雷拉自白了？」

    「没错。他扬言下一个就是罗佩斯。」

    「我和你都让罗佩斯看过病，令尊伯利爵士也是。如果他有可疑之处，不可能逃得过伯利爵士的法眼。陛下的罗宾不认同就是了？」

    塞西尔仅以微笑作答。

    塞西尔没必要大力劝说。他只要在一旁稍微煽风点火，雷利就会自己对艾塞克斯伯爵萌生敌意。

    也有人向雷利进谗，说把雷利秘密结婚的事向女王告密的就是艾塞克斯伯爵——虽然事实如何，在阴谋、告密、挖墙脚、扯后腿横行的宫廷，不得而知，但雷利会热切希望对手失势是当然的。

    「还有另一件事。我就是为此而来的。阁下知道葛兰纽艾儿·欧马利这名女子吗？」

    雷利向塞西尔投以讶异的眼神。「我没想到会从阁下口中听到那名女海盗的名字。」

    「她是个海盗？」

    「欧马利一族代代都是海盗。」

    听到这话，塞西尔也没有特别惊讶。海盗并不罕见。

    都铎王朝的经济原本就是建立在海盗行为之上。西班牙与葡萄牙依靠经营广大的殖民地而富裕，并且有十分完善的船员雇用制度，待遇相当优渥，因此不会转为进行海盗行为。攻击满载财宝的西班牙船和葡萄牙船，是英格兰与法国重要的经济活动。法国也和英格兰相同，鼓励私掠船活跃。

    只要持有皇家发行的私掠证，不论是攻击或是掠夺他国船只，皆不会被问罪。不仅如此，若是大有收获，还会受到国王、女王的赞赏。

    高官里面，也有不少人借由援助海盗而得利。其中最为位高权重者，即是伊莉莎白女王。

    派驻伦敦的西班牙大使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抗议海盗行为。而女王老狯地一直敷衍至今，尽管由于女王将信奉天主教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处死，导致两国断交，进入了战争状态。

    塞西尔家的亲戚当中也有海盗。是当家为康瓦尔地方副长官的基林葛列家，现在当家已不会亲自出海进行掠夺，但仍然掌握、总管着邻近地主资助的海盗。

    「是透过奥蒙德伯爵介绍的。」塞西尔把原委告诉雷利。「她在给陛下的信函中，提到务必想谒见陛下，却没有提到目的。」

    「陛下的汤姆没有详述欧马利的来历吗？」

    「只字未提。阁下的话，应该熟悉爱尔兰的情况。她是个危险的女人吗？有没有企图暗杀陛下的危险？奥蒙德伯爵是被她收买了吗？又或是伯爵已经成为反英格兰分子？」

    「爱尔兰应该也有塞西尔父子的间谍吧？那边有什么消息？」

    「就我所知，都伯林没有送来有关女海盗的报告。现在正在重新仔细调查。」

    「关于奥蒙德伯爵呢？」

    「没有特别的报告。他一逗留伦敦时我也会和他碰面，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引以为傲的情报网没派上用场呐。」

    「所以才会想向阁下打听。」

    「我也算是塞西尔父子的间谍之一吗？」

    我没见过女海盗葛兰纽艾儿·欧马利，雷利说道，在桌上打开一张地图。

    「这是班迪特·博多内制作的地图复本。虽然错误百出，不过我还没拿到博济欧的新地图。」

    塞西尔举起手指，把奥兰多·伯德叫到桌边，要他一起观看。

    岛屿的轮廓以粗略的直线和曲线画成。

    「看看这张地图，西边的海岸线画成了一条线，但据说实际上全是复杂交错的岩礁，是非常危险的海域。博济欧的新地图对这一带的描绘似乎相当正确，虽然我还没有亲自去过。这西岸的克鲁湾沿海一带就是欧马利的领土。大海也是。这里是康诺特行政官宾汉统治的地区，但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现在应该仍未接受英格兰的统治。她似乎正在与宾汉对干，但我不知道详情。」

    「除了陛下公认的私掠船以外，所有的海盗一旦被捕，当场就会被处以绞刑。如果有任何请愿，向都伯林的总督提出就行了，怎么会要求亲自谒见陛下呢？」

    「不知道。」雷利抚着下巴，接着说：「我记得那个女人年纪应该与陛下不相上下。」

    「六十岁……。这个年纪，而且是个女人，居然还在当海盗？」

    「就像陛下以此高寿，仍掌理国政一般。哪一边比较辛苦呢？」

    雷利敲落烟斗的灰，再次填入烟草点火。塞西尔悄悄把手巾捂在鼻上。

    「比起我来，阁下更熟稔诸事。」雷利吐出烟说。「关于爱尔兰，说到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我在芒斯特的殖民事业成功与否。然后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咱们去喝个一杯，庆祝我新的航程吧。」

    「去『人鱼亭』吗？不担心鼠疫吗？」

    「烈酒会驱逐鼠疫。」雷利指着书架。「我乘马先走一步啦，班·格林。」他使了个眼色。

    书架后方有道门通往密室。

    在贵族的老宅第里，密室、密道并不罕见。雷利虽然被授予了这栋达拉姆馆，但在塞西尔发现以前，他都不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他们像孩子一样，把它当成与奥兰多三个人的秘密。是塞西尔要求的。如果许多人共享这个秘密，密道就不再是密道了。

    发现密道通往「人鱼亭」的地窖时，塞西尔甚至想要和雷利交换公馆。再也没有比这更方便派驻各地的密探出入的通道了。塞西尔家的艾克史达馆不巧没有这样的通道，而在伦敦人口稠密的现今，暗中进行工程也已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在无窗的密室之中，靠着烛台的光，奥兰多帮忙将填满的皮袋做成的大瘤绑到塞西尔背上。

    罩上外衣，披上有大头罩的黑色斗篷后，罗伯特·塞西尔的脸上露出了符合他年龄的神采飞扬。接着再把皮制的三角假鼻子用两边的绳索固定在耳上。这是专门给因梅毒而失去鼻梁的人佩带的假鼻子，他们认为与其让一片平坦的脸上露出两个深洞，倒不如让人知道他们得过什么病。

    跟眼前这名佝偻相比，即使是被女王称为小矮人、小精灵的矮个男，外貌也更要像话多了。

    丑人要变美难如登天，但要丑上加丑，则是易如反掌。

    变装以及密道的事，塞西尔甚至对父亲伯利爵士保密。如果得知，伯利爵士肯定会大发雷霆，禁止他这么做。上位者的工作是正确判断情报该如何取舍利用，危险的探查行动，应该交给属下去办。如果必要，派奥兰多还是别的手下去刺探就行了。这些事不必父亲耳提面命，塞西尔也了然于心。应该没有人会想到富有教养、思虑周全、凡事精明慎重的罗伯特·塞西尔，居然会做出如此轻率之举。

    但愚行总是有趣的。

    面对兼任国务大臣的大宰相伯利爵士的儿子、深受女王信赖的枢密院顾问宫罗伯特·塞西尔，人们难以敞开心房；但是对佝偻的小矮子班·格林，却无人提防。而化身为班，格林的时候，塞西尔也表现得十分低调，因此众人会忽略他的存在。

    奥兰多也脱下制服，换上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枢密院顾问官侍从的肮脏衬衫与长裤，打扮得像个地痞流氓，先一步进入密道。隔了约莫三十分钟，塞西尔也进入密道。堂堂枢密院顾问宫，仅靠着手中的烛光行走在阴暗潮湿的通道里，应当要感到凄惨才对，班·格林却丝毫不引以为苦。他非但不引以为苦，甚至情绪亢奋。

    离开地窖，来到「人鱼亭」的中庭，往里头的马厩一看，雷利的爱马已经系在那里了。

    围绕中庭的建筑物，一楼是酒馆，二楼是旅店。

    法令规定出现鼠疫病患的人家，门口要挂上记有「请求上帝怜悯」的标志，禁止所有人出入，而「人鱼亭」及附近暂且平安无事。

    不少人像沃尔特，雷利爵士一样，相信烈酒能驱逐鼠疫，各种阶级的客人在这里排遣烦忧。

    虽说与南华克一带相比，这里的客层要好上一些，但桌旁可见耳朵软骨开洞的人，显示曾以现行犯遭逮捕；还有额头有烙印的人、衬衫破洞露出背部笞刑伤疤的人。诈欺赌博师正在向冤大头发牌，妓女跨坐在肥羊膝上，乞丐假装不良于行，在桌间膝行乞讨。

    塞西尔眼角瞥见奥兰多·伯德已经坐在赌牌桌旁了。两人假装互不相识。茌这里，他们是无关的陌生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的只有雷利。雷利也对这个小秘密感到十分有趣。

    奥兰多假装赌博的本事也普普通通。在圣约翰学院时，奥兰多曾躲过宿舍严格的禁令，出入赌场，发挥赌博的才能，在关键赌局大赢一笔。当时奥兰多弄到一副老千骰子，巧妙地掉包诈赌。王座法院附属监狱及马夏尔西监狱有制作老千骰子的秘密工房，奥兰多就是不知道靠着什么样的门路从那里弄到手的。但奥兰多坚决不让塞西尔碰老千骰子。

    在人鱼亭，奥兰多从不大赢也不大输，一贯保持低调。不擅长打牌和赌骰子的塞西尔认为，能维持不输不赢的状态，应该也需要高超的技巧。

    除了搜集情报，奥兰多也负责不着痕迹地护卫塞西尔，但现在他看起来轻松地在享受着赌博。

    女王治世期间，除了宫廷游艺官核可的赌场以外，禁止一切赌博，但无人遵守。许可制只会让游艺宫中饱私囊。即使了解这些世情，塞西尔也不打算追究。

    「喂，班，过来这里。」已经坐在桌边的雷利高高举起半加仑容量的大啤酒杯呼唤塞西尔。

    他旁边坐着一个看似三十上下，也就是年纪与塞西尔相当的男人，正啜饮着小杯啤酒。

    雷利大口喝着昂贵的麦芽酒，但一起的男人喝的是酒精浓度低的廉价淡啤酒。

    「威尔，你认识他吗？」雷利用酒杯指着占领对面椅子的塞西尔说。

    「不认识。」

    「他叫班·格林。」雷利介绍说。

    塞西尔对前来点单的老板说「维尔纳吉」。那是义大利产的白葡萄酒。

    「要加入希波克拉斯【※一种香料酒。中世纪法国流行在红酒及白酒中添加蜂蜜及各种香料，这种酒叫做希波克拉斯（Hypocras），被视为上品。】吗？」

    「不必。班，这位是威尔。去年『彭布罗克伯爵剧团』不是在宫廷上演《理查三世》吗？就是那个剧团的作家。因为鼠疫，剧场关闭，他正为了没工作而发愁。演员全部下乡巡演去了。」

    剧团必须要有贵族做为赞助者，并持有其保证书，否则无法公开表演。剧团名称也都冠上赞助者之名，像是「达比爵士剧团」、「沃利克伯爵剧团」。不过他们并没有得到赞助者的经济援助，收入全靠演出。

    在宫廷，每一季都会为女王上演戏剧，朝臣女官也会列席观赏。在宫廷上演之前，会以预演为名目，在一般剧场上演。之前在恩典堂街名为「剧场」的剧场上演的《理查三世》大受观众好评。在战场失去爱马的理查三世以悲痛的声音呐喊：「马！马！我愿用我的王国交换一匹马！」这句话被改编成各种版本，脍炙人口。「男人！男人！我愿用我的王国交换一个男人！」（这总不会是在讽刺女王对美青年的热爱）、「呆子！呆子！给我呆子，送你一顶小丑帽子！」

    但塞西尔无法欣赏这部戏。

    爱德华四世之弟理查被描写成一个残暴冷酷、罪大恶极的家伙，为了篡夺王位，不惜暗杀所有的碍事者——无论那是女人，或是年幼的王子。最后在波斯沃之役打倒理查三世的里奇蒙伯爵，就是女王的祖父，后来的亨利七世，都铎王朝即是肇始于此，因此听到里奇蒙德伯爵滔滔述说的最后台词：「如今内乱伤痕已愈，和平再现。神明赐福，高唱和平万岁！」女王和朝臣会齐声喝采也是当然。借用戏里的台词，大坏蛋理查三世生得「矮短残缺」、「由于他实在太过丑陋，不堪入目，当他拐着脚颠簸路过，连狗都要对着吠上几声」，名演员巴贝吉照着台词描述，演活了一名丑恶的佝偻男。巴贝吉也是剧场的老板。

    这是以身体特征象征内心邪恶的表现手法。

    『说到我呢——这副躯体无法与人谈情说爱，也不能对着镜子孤芳自赏。我丑陋的外貌毫无半分姿色，供我在多情美女面前卖弄风情，——』

    理查在开场自述之时，塞西尔觉得女侍们皆悄悄拿眼对着他瞧。

    『在这俊男美女光凭一张嘴皮子即大受青睐的时代，情愫永无法开花结果的我，唯有成为恶棍一途。』

    塞西尔在内心反驳：就是为了不被这么想，我才一直努力当个温厚诚实的人。

    坚持主张亨利八世的离婚不合法，因此被送上断头台的大法官汤玛斯·摩尔，也茌他的著作里指称理查三世是个恶人；不过一个丑怪至此的角色能诞生于世上，还是拜作家的生花妙笔及演员的精湛演技之赐。

    他不认为威尔写下这样的台词，是在对大宰相伯利爵士的爱子、枢密院顾问官罗伯特·塞西尔指桑骂槐。首先，自己虽然个子极矮，但并非佝偻。尽管这么想，塞西尔的心境仍不平静。

    话虽如此，塞西尔也没有愚笨到会在作者面前露骨地表现出不悦。《理查三世》也在地方巡演里上演，在全国博得好评，令都铎王朝及伊莉莎白女王的荣光刻划在人心。戏剧的宣传力，必须巧妙地运用在政治上。

    雷利用指尖弹掉胡须上的麦芽酒泡沫，语带调侃地对威尔说：「你都献诗给那位贵公子了，他却不肯让你陪他去威尼斯呢。」

    「贵公子？谁？」塞西尔小声问。

    「你没看《维纳斯和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被爱神阿芙罗蒂黛（即维纳斯）所爱上的美少年。】》吗？最近刚出版的。威尔同时也是个诗人，而我也是诗人，所以不吝于认同他的才华。」

    威尼斯、阿多尼斯这两个词，让塞西尔悟出「贵公子」指的是谁，但他故作糊涂。

    在人鱼亭喝得酩酊大醉的班·格林，不能是周围眼中的聪明人。雷利也深谙这一点，所以为他点明「就是那个南安普敦伯爵」，塞西尔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奉承诗人兼剧作家说：「我真想拜读看看。」

    「圣保罗大教堂区内不是有很多书店吗？可以在那里找到，六便士一本。」雷利说。

    大教堂区内汇聚的不只有书店。富商、律师、学者等上流市民聚集祝祷的大教堂，同时也是窃贼的巢窟，地痞流氓、诈欺师、扒手、劫匪都在这里大捞一笔。中庭有时则做为公开处刑场。每到开庭日，被宣判处以绞刑的罪人就会在这里被吊死，处刑人将拖下绞架的尸体剖开腹部，抓出内脏，供群众兴致勃勃地观赏。而这也是扒手大丰收的时候。

    「你献给南安普敦伯爵的献词写了些什么去了，威尔？」雷利怂恿说，威尔装模作样地朗读起来：

    「今将我拙劣的诗作敬献予阁下，不知将如何冒犯您。另，我竟选择了如您这般强而有力的援助者，来支持我这孱弱的累赘，不知将招来世人如何的苛责。然而只要能令阁下稍表欣悦，在下将不惜余力，粉身碎骨，献上更精益求精之作。」

    宫廷首屈一指的美少年南安普敦伯爵，拥有被誉为阿多尼斯亦当之无愧的美貌，而他正心醉于艾塞克斯伯爵。自威尼斯返英后，他一定又会加入艾塞克斯伯爵的跟班集团吧。若是能让威尔加入其中，就可以刺探艾塞克斯伯爵的情况，塞西尔盘算着。

    「威尔，南安普敦伯爵中意你的诗作吗？」

    「……我想是吧。那位大人热爱戏剧，经常流连于剧院。」

    「你是在恳求他当你的赞助者罗？」

    「如果能够的话。」

    「你没有直接见过伯爵本人吗？」

    「这太惶恐了。只要伯爵大人愿意过目我拙劣的诗作，说几句感想，我就无上满足了。」

    「要不要也点些菜？我请客。」塞西尔说。

    「那太好了。」威尔露出笑容。

    剧作家总是贫穷的。收取微薄稿酬，将剧本交给剧团，口袋就空了。无论剧本被上演多少次，或是剧团老板将剧本卖给其他剧团，都不会有分毫利益进入作者的口袋。

    「班是布商，不过他也投资我的事业，所以手头阔绰。」雷利从旁插口说。

    「那么点些绞肉派吧，附鯷鱼酱的。」

    「我要烤斗鸡。班，算你的。」

    老板！雷利抬起手指叫人，除了料理外，又点了半加仑的麦芽酒。

    「我要去骨鸽肉。」塞西尔说，又点了巴斯特酒，威尔也急忙追加麦芽酒。既然付钱的不是自己，当然要点贵的。

    雷利啃着送来的斗鸡腿，问塞西尔说：

    「你知道『海军上将剧团』的专属剧作家马娄吗？」

    以海军上将查尔斯·哈瓦德为赞助者的「海军上将剧团」，是在南华克的玫瑰剧场有固定演出戏场、极受欢迎的剧团。专属剧作家克里斯多弗，马娄是几年前就崭露头角的剧作家。

    塞西尔与马娄有私交。虽然不亲密，但他们同一个时期在圣约翰学院求学。马娄家境贫困，却是个秀才，因此靠奖学金进了剑桥大学。

    据父亲伯利爵士事后私下透露，马娄在求学期间，接受特务头子沃辛汉爵士的金援，协助搜集情报。沃辛汉过世以后，马娄似乎就专注在戏剧创作。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雷利。

    「威尔想要和马娄一较高下。他们同年。威尔虽然起步慢了一些，不过正要大展长才。对吧，威尔？」

    威尔微微举杯，仿佛在说「那当然了」，不过他接着说：「可是剧场都关闭了，空有一身本领，也无用武之地啊。」他叹息着。「剧场何时才能重新开放呢？」

    「这就得问问黑色死亡天使了。」

    「泰晤士河的驳船船夫也都在埋怨快饿死了。他们向来靠着载客到剧场勉强糊口，这下子却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正怨声载道呢。」

    「你可以趁现在累积一些剧本啊。」

    「要我撰写不晓得能否上演的作品，实在提不起劲……」

    远方桌位，疑似熟人的人喊着「喂，威尔」，向他招手。装肉的盘子差不多空了。威尔把沾满油污的手指在外套衣摆抹了抹，拿着啤酒杯往那边去了。

    塞西尔发现有个认识的人走了进来，把头巾拉低。是老医师罗佩斯的徒弟。

    「傅利欧。」雷利大方地喊他。「来这边坐，我请客。」

    罗佩斯医师被请到病家时，傅利欧总是提着药箱随侍在侧。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看起来比步履蹒跚的罗佩斯年轻太多，但塞西尔听罗佩斯说过，其实他俩年纪相差不大。傅利欧这名字听起来像西班牙名，他与师父交谈时也都用西班牙语，但从发色、瞳孔颜色来看，显然不是西班牙人。那头银发过去应该是一头金发。眼瞳则是碧玉的色泽。脸上有道伤疤，应该是年轻时候曾经当过无赖混混。他与师父罗佩斯一同来到英格兰后，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因此英语说得十分流利。他的西班牙腔比师父更不明显。

    「难得看到你，休假吗？」

    「我家主人……」傅利欧欲言又止。

    「罗佩斯医师怎么了吗？」

    「有官员闯进门来……」

    「艾塞克斯该不会已经把罗佩斯抓走了吧？」雷利说，傅利欧闻言，语带叹息沉重地说：「原来大人知道？我家主人蒙上了不白之冤。」

    「当然知道啦。可是艾塞克斯动作也真快。一问到费雷拉的自白，立刻就逮捕罗佩斯啊。」

    他的莽撞总有一天会害死他。塞西尔在内心窃笑。

    「我也想要陪师父一起去，却被官员赶了回来。我担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无计可施……」

    「所以你想要来借酒浇愁？」

    「是的。」

    爱尔兰的女海盗是不是也能拿来利用，当成斗垮艾塞克斯的一着棋子？

    艾塞克斯这人一打定主意，动作就很快。塞西尔不想让他插手女海盗的事。一想到在这里喝酒的时候，正在调查文件的秘书或许有了什么发现，塞西尔便心神不宁起来。

    他把装了金子的小皮囊交到雷利手中，低语道「祝你航海顺利」，站了起来。

    「傅利欧，别沮丧啦，我请你。」雷利快活地为傅利欧打气的声音，传进了塞西尔的耳中。

    在达拉姆馆的密室从班·格林变身回原本的模样后，罗伯特·塞西尔坐上吩咐在外头等待的马车。斗篷留在密室了，不过皮制假鼻子收茌暗袋里。换回制服的奥兰多跟在身边。

    回到艾克史达馆，前往办公室，四名秘书正坐在窗边桌前，阅览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寻找爱尔兰女海盗的相关记录。

    尚无成果，秘书们抬起酸涩的眼睛说。

    「康诺特的行政官宾汉对都伯林的总督有任何报告吗？」

    「应该没有。」

    「你们分成两组各两人，其中两个继续查阅过去的资料，另外两个将调查过的部分，把焦点放在康诺特地区与行政官宾汉的相关资讯，重新调查。此外，康诺特附近海域的海盗活动也要调查。」

    报告者经常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不值一提的小事夸大渲染，或是略去重要的事实。

    不过没什么好急的。女王给了他一个月的期限。塞西尔这么告诉自己，进入隔壁的档案室。

    他望向放在中央办公桌的编年史草稿。

    塞西尔有权代替父亲阅览。

    不经意地翻开一页，他看到「海军上将紧紧拥抱伊莉莎白公主」这句话。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一五四九年，海军上将汤玛斯·西摩因叛国罪被打入伦敦塔，送上断头台处刑，就是这起案件的诉讼纪录复本。当时罗伯特·塞西尔甚至尚未出生。

    而伊莉莎白是个十五岁又几个月的少女。父亲亨利八世两年前过世，亨利的第三任妻子珍·西摩产下的男孩爱德华继承了王位。

    为了与伊莉莎白的母亲安妮·博林正式结婚，亨利甚至不惜与梵谛冈断绝关系，也要与第一任妻子离婚；然而当安妮登上王后之座时，亨利的宠爱已经转移到珍·西摩身上了。他将诸多罪名冠到安妮头上，指控她与众多男人私通、与弟弟近亲相奸、是个女巫等等，将她斩首。珍·西摩生下众所期盼的王子，国王欣喜若狂，珍却因为产褥热，一下子便撒手人寰。

    后来亨利娶了第四任妻子又离婚，将第五任妻子斩首，然后娶了第六任妻子凯萨琳·帕尔做为王妃。

    伊莉莎自在父亲第六任——最后一任妻子凯萨琳·帕尔身边被扶养长大。

    亨利八世年轻时被誉为仪表堂堂，风采不凡，但与凯萨琳·帕尔结婚时，已经成了一座赘肉与脂肪堆成的巨山，必须借助起重机和绳索，才能爬上楼梯。他的胯部化脓溃烂，在头痛与忧郁折磨中逝世。

    成了寡妇的凯萨琳·帕尔再婚了。对象是海军上将汤玛斯·西摩。

    汤玛斯·西摩是亨利第三任妻子珍·西摩的二哥。长兄萨默塞特公爵担任继承亨利的幼主爱德华的摄政。

    少女伊莉莎白被凯萨琳·帕尔及汤玛斯·西摩收养、保护。

    凯萨琳·帕尔一过世，汤玛斯·西摩便立刻要求迎娶少女伊莉莎白为妻。

    汤玛斯企图搞垮兄长萨默塞特公爵，掌握权力宝座，而为了获得军资，他利用海军上将的地位，向进出的商船勒索大笔贿赂，更苛扣私掠船的收获。他因为这些罪状受到控告，而未经国王与枢密院许可，企图与伊莉莎白成亲，也成了罪状之一。

    ……这点程度的知识，塞西尔也知道，不过他忙于当前的国事——以及权力斗争——无暇将从前的审判纪录一一过目。

    伊莉莎白的奶妈艾希莉夫人的供述书中钜细靡遗地记载了汤玛斯·西摩如何追求少女伊莉莎白。

    供迎书上提到，汤玛斯·西摩持有少女闺房的备份钥匙。他甚至不穿裤子，就这样直闯香闺，朝伊莉莎白扑去。

    在当时，汤玛斯·西摩玷污了少女伊莉莎白的流言甚嚣尘上，流传甚广。十五岁的少女怀上身孕，产下不见容于此世的孩子的传闻，亦如同又细又坚韧的蜘蛛丝一般，无止无休地传播着。塞西尔也曾经耳闻。那是个无从查证真伪的流言。

    少女伊莉莎白的管家兼财务官汤玛斯·帕利如此供称：

    「这是艾希莉夫人告诉我的，凯萨琳夫人目睹夫君海军上将大人与伊莉莎白公主殿下私下见面，气愤难当。艾希莉夫人说，当时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人在海军上将阁下的胸怀里。艾希莉夫人嘱言我不可外传，我也发誓保密。但是凯萨琳夫人过世以后，我们两人私底下谈过，认为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与海军上将大人的姻缘会是一椿好事。」

    塞西尔认为父亲应该清楚这段过去。

    当时父亲在汤玛斯·西摩的长兄——摄政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西摩底下做事。

    奶妈艾希莉夫人与管家兼财务宫帕利的供述书不能被写入将会公开的编年史。父亲也这么认为吧。

    艾希莉夫人……。塞西尔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塞西尔出仕宫廷的时候，因年事已高而辞职的女侍长，就叫这个名字。艾希莉夫人的葬礼时，女王也驾临了。艾希莉夫人从女王失意的少女时代，一直忠实地服侍到年老去职。离世的时候，也带走了不知道多少秘密。

    女王身边，有许多敌人疑窦，却又就此暧昧无下文的传闻。其中最甚者，莫过于有关女王的第一任情人莱斯特伯爵之妻的传闻。

    莱斯特伯爵十七岁就结婚了。是获得女王宠幸更早以前的事。尽管身为有妇之夫，伯爵却与女王坠入爱河。而伯爵之妻后来神秘死亡了。表面上宣布那是一起事故，是伯爵之妻意外跌落楼梯而死，但种种流言认为是莱斯特伯爵为了与女王结婚而谋杀妻子，或是有人接获女王指示加以毒害。而今女王大权在握，无人敢再公开提起这些疑云，亦无人追究。而莱斯特伯爵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女王的治世，必须光辉无瑕。

    女王终身未婚。坊间不负责任地举出种种理由，像是她利用单身身分做为外交筹码、或是借此独占权力。至于有肉体缺陷的说法，似乎是天主教徒为了贬抑身为新教徒的女王而积极散播的流言。甚至有人声称女王其实是个男人。

    传闻之一，也有人臆测是汤玛斯，西摩过火的行为，令少女对于性事产生了厌恶与排斥。他们说，尽管女王与宠臣同衾共枕，却从未怀孕，是因为女王无法走到最后一步。塞西尔只对这个说法感到真实性。因为他本身由于对外貌的自卑，对婚姻感到怯步。

    天色静静地暗下来了。塞西尔以谨慎的动作点燃烛台的蜡烛，继续阅读编年史的草稿。

    那是遥远的往事了。继少年王爱德华早夭以后，是异母姐姐玛丽的加冕。

    玛丽是亨利八世与第一任妻子之间生下的长女。她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继位之后，为了彻底铲除新教徒，烧死了许多异教徒，被称为血腥玛丽。

    一群人策画废黜玛丽，另立伊莉莎白，却因事迹败露，掀起莫大风波。伊莉莎白被关入伦敦塔，当时二十一岁。伊莉莎白自始至终彻底否认与阴谋有关，叛党亦否认与伊莉莎白的关系，伊莉莎白才终于获得释放。

    玛丽死后，一直被贬为私生子的伊莉莎白在二十五岁登基继承王位。新教徒又复权了。

    这都是塞西尔出生以前的事了，但他具备这些知识。简洁的记录，并未道出少女的心境。

    加冕第三年，女王罹患天花，濒临生死关头。是塞西尔出生前一年的事。

    这件事塞西尔是在编年史草稿上第一次得知。他从未见过女王卸妆后的素颜。疤痕都被厚重的妆容给遮掩了。

    记录上提到女王一度危笃。如果女王在当时过世的话——塞西尔忍不住要想。

    直到现在，女王仍未选定下任王位继承人。当时当然应该也未决定。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应该就只有名字与血腥玛丽相同、时任苏格兰女王的玛丽·斯图亚特。她相当于伊莉莎白女王的祖父，亨利七世的曾孙女。

    塞西尔浮想联翩。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后来被视为暗杀伊莉莎白的首谋而遭到斩首，但她的儿子詹姆斯身为苏格兰国王，每年接受英格兰政府的金钱援助。詹姆斯做为亨利七世的后人，也拥有无庸置疑的王位继承权。伊莉莎白女王的生命正日薄西山。虽然尚未指定王位继承人，但正统继承人，非苏格兰国王詹姆斯莫属。

    女王垂垂老矣。而自己的生命，在女王殁后也将确实地延续下去。塞西尔如此相信。伊莉莎白的结束，亦将宣告伯利爵士时代的终结。为了避免在父亲伯利爵士与女王逝后，权力落入他人手中，他必须尽快与詹姆斯缔结坚定的关系。而且是在绝不能被女王发现的情况下。

    思索被敲门声打断了。

    「有份文书想请大人过目。」是秘书之一的声音。

    塞西尔将文件依原样叠放回去，熄灯前往邻室。

    「这是当时的爱尔兰总督亨利·席德尼爵士寄给沃辛汉爵士的信函复本。我找到两份，一五七七年的。」

    秘书之一说。

    在昏暗的房间里点着蜡烛，不停地浏览蝇头小字的秘书，眼睛都充血了。

    「两份信函中的拼字，都与葛兰纽艾儿有些许不同，因此无法确定。」

    贴在一五七七年项目中的复本，提到「……知名女船长Grany Imalye与丈夫联袂造访我。此女为爱尔兰西海岸最恶名昭彰的女子」；另一份复本则写道「那个棘手的德斯蒙德伯爵总算决心发誓要效忠女王陛下。证据即是，他将俘虏的Granny Nye Male等一千无赖恶徒，交予都柏林的英格兰行政府处置。我们将彼等打人都柏林城的地牢。Granny Nye Male为掠夺者兼司令官，是海上的窃盗及杀人之指导者」。

    先前一直在找Granuaile，会遗漏是当然的，也不确定是否为同一人。

    说到一五七七年，那一年伯利爵士把一个比罗伯特·塞西尔年幼的美貌男孩接人家中，使他度过悲惨的少年时期。不久后，罗伯特·塞西尔进入剑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艾塞克斯同样进了剑桥，不过是三一学院的宿舍；同时艾塞克斯的母亲与莱斯特伯爵再婚，因此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数年，但那短暂的岁月，却成了塞西尔最深刻耻辱的回忆。

    报告书的预审，是国务大臣及特务头子沃辛汉爵士的重要工作，把信函复本整理贴上的也是他吧。

    「只找到这么简短的几句。」

    塞西尔把奥兰多叫进自己的房间，让他看过两封信函的复本。即便是奥兰多·伯德，也不被允许进入档案室。

    奥兰多·伯德在靠近塞西尔的居住区域有自己的房间。塞西尔只要茌房间拉一下穗绳，奥兰多房间的铃就会响。

    「虽然无法确定Grany Imalye和Granny Nye Male与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是否为同一人，不过盖尔语的发音和英语不同。在拼写听到的名字时，多少会有一些误差吧。海上窃盗及杀人的指挥者，意思是海盗头子吧。应该错不了。」

    德斯蒙德伯爵是势力强大的贵族，领土与转交女海盗信件的奥蒙德伯爵相邻。他和奥蒙德伯爵一样，是盎格鲁爱尔兰人，但与效忠女王的奥蒙德伯爵完全相反，与盖尔人同化，经常反抗英格兰的统制。

    一五六八年至七二年，德斯蒙德伯爵举兵造反。

    「无论是对芒斯特的行政官或接到报告书的沃辛汉爵士来说，海盗被捕下狱，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的只有德斯蒙德伯爵决定效忠女王这件事吧。」

    德斯蒙德虽然一时输诚，然而交出女海盗的第三年，又再次大规模举兵叛乱。历经数年激战之后，德斯蒙德彻底溃败了。

    为了对爱尔兰达到杀鸡儆猴之效，德斯蒙德在伦敦塔遭到处刑，首级被煮过之后刺穿，悬挂在塔上示众。其他的主要叛乱人物也被处以绞刑。在断气前一刻从绞架解下，剖开肚腹，取出内脏，高高举起示众，这是英格兰处刑的惯例。拙劣的刑吏会让犯人死在绞架上，引起观众不满。

    女王没收德斯蒙德伯爵广大的领土，赏赐给镇乱有功的将士，并送入超过两万名的移民，开拓殖民地。沃尔特·雷利爵士经营的殖民地，也是在当时取得的。

    塞西尔并不期待奥兰多回答。

    不知从何时开始，奥兰多不再表达自己的意见了。他极为聪慧，不需要塞西尔开口命令，也能悟出主人的意图，在公事上是极为可靠的智囊；但或许他认为左右主人的想法，不属于自己的任务。塞西尔如此推测。

    忠实地执行命令。

    就像一只聪明的狗。

    但是狗会近乎夸张地用态度表现出喜悦和愤怒，奥兰多却不会表露感情。

    塞西尔自言自语似地说出思考的过程。比起默默地想东想西，说出口来更能整理思路。

    而奥兰多虽然不发一语，却也并非充耳不问。塞西尔认为他是将主人的一字一句铭记在心陶。

    「你去都柏林吧。」

    是，奥兰多点点头，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我已经告诉父亲我会派两名机灵的部下去都柏林，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人选就交给你了。」

    塞西尔拿起鹅毛笔撰写两封信时，奥兰多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简直就像被命令等待的狗，塞西尔又想。但是他却感觉不到热烈的忠诚心。父亲与女王之间有着感情的交流。为女王奉献，让父亲感觉到超越利害的欢喜。那是塞西尔无从知悉的喜悦。完美地达成任务，会是奥兰多的喜悦吗？

    在学院同窗共读的时候——更正确地说，是一同游玩的往昔，奥兰多并不是这样深不可测的扑克脸。奥兰多会买女人，进出赌场，用老千骰子赢钱，纵情享乐。

    那么奥兰多爱得像这样隐藏感情，冷漠疏离，是大学毕业以后的事吗？

    茌湿润的墨字上洒粉吸墨，然后折起，倒上封蜡，盖上印玺，交给奥兰多。

    「一封交给都柏林的爱尔兰总督费兹威廉爵士，这封交给奥蒙德伯爵。去问清楚他替女海盗转达请愿的真意何在。如果能直接见到女海盗更好。为了查清未经粉饰的真相，你最好能隐瞒身分见面。陛下已经宽限一个月让我们调查。」

    「遵命。」

    「后天有前往都柏林的船只。可以在那时候动身吧？」

    「是的。」

    「你要带谁同行？」

    「我会带纳撒尼耶尔·福克一起去。」

    奥兰多几乎是当下回答。

    「福克？」塞西尔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家都叫他狂野福克。」

    「是个无赖？」

    「他是集硝人。」

    塞西尔蹙起眉头。

    「你居然跟那种下贱之辈往来？」

    总是面无表情的奥兰多，脸颊微微扭曲了——塞西尔感觉。他觉得那是讽刺的笑。

    塞西尔想起奥兰多是能弄到在监狱秘密制作的老千骰子的人。塞西尔虽然以探查世情为由，做出幼稚的变装进出人鱼亭，但看在奥兰多眼里，或许是教人喷饭的举动。

    「福克也在艾克史达馆这里挖土。」

    战争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火药，而火药的主成分是硝石。火药以硝石、硫黄、木炭混合制成。

    每发射一颗子弹需要二十五公克、大型炮弹需要四百公克的火药。战争时期，需要为数庞大的硝石。没有火药，就无法作战。

    西班牙与义大利有天然生产的硝石，但英格兰没有。

    要如何不靠进口，从国产品中得到硝石？

    那就是从浸泡了大量尿液的泥土中萃取。茅厕、猪舍、堆肥集中处、鸽舍……「集硝人」掺取这些地方的泥土，送到萨里郡的火药制造业者处。硝石在制造所经过复杂的程序被精炼出来。王宫中没有女厕，而是使用卧室中的锡壶，尽管不分男女，许多没规矩的人都直接在暖炉里头解决。被昵称为「约登」的夜壶，它的内容物被倾倒在固定的场所，而这些渗透了女王等达宫贵族的阿摩尼亚液的泥土，就成了火药的材料。火药制造是王室的专卖事业，挹注女王的财政。这是富有经济效益的良性循环。

    由于是要取得关系王国命运的必需品，集硝人的气焰无比嚣张。他们拥有可以在任何时候擅闯任何地方、随意挖土的特权。有权拒绝闯入的只有贵人，庶民如果拒绝，将遭到官吏逮捕。

    因此集硝人是众所忌讳的对象，而由于受到忌讳，他们更是霸道横行。集哨人是最底层的一群。

    「好吧。」塞西尔说。「我说过交给你决定。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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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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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是成长在苏格兰高地的乔斯林兄弟头一次看到大海。一五四三年。哥哥亚兰十七岁，弟弟洛伊十五岁。

    自断崖俯视的大海，从被巨刃剖开的伤口喷吐出泡沫，大声咆哮着。

    兄弟俩加入了约两百多人的战士集团队伍。

    战士集团——gallowglass，这原本是盖尔语，意指年轻的战士，但肩负长矛前进的战士集团成员并不全是年轻男子，也有中年到初老的年纪，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者。每年五月到十月的战争季节，他们便会受雇于爱尔兰的族长。战争，与掠夺几乎是同义词。

    统率战士集团的队长，各别效忠于特定的族长，或是联姻，以建立信赖关系。这是自两百多年前便延续至今的关系，因此其中有些队长甚至带着整个战士集团在爱尔兰定居。队长受到氏族与部下莫大的尊敬，这是与任意更换主人的佣兵集团——redshank不同的地方，战士集团的队长与者鸟战士皆引以为傲。

    乔斯林兄弟与其他十余人是新加入的小伙子。

    菜鸟就和两兄弟一样，大部分都是牧童。他们擅长照料羊群马匹，却对大海一无所知，即使习于操作强弓，但火绳枪别说摸过，连看都没看过。

    之所以加入战士集团，参加英格兰及爱尔兰等欧洲大陆诸国的战争，是因为这对于以牧羊和狩猎维生的高地贫穷男子而言，是最容易维持生计的手段之一。论贫穷，爱尔兰与高地是半斤八两，但爱尔兰族长之间纷争频仍，还必须抵抗英格兰派遣而来的行政官、军队、殖民者，与他们作战，因此不乏雇用战士集团的雇主。同时在骁勇善战方面，高地男子一向享有美誉。

    战斗中会使用火绳枪，也开始使用昂贵的燧发枪，但战士集团在传统上主要被当成长矛队运用。逐渐落伍的弓、弩、战斧等等，也是他们擅长的武器。

    两兄弟也是，手上拿着长弓与弩，腰带上悬着箭筒和短剑，亚兰斜背一把全长超过一公尺的双刀斩剑【※Claymore，亦称为双刃大砍刀，或译为大剑。】，洛伊扛着大盾，一身古色古香的传统武装打扮。附钩的坚韧皮革腰带亦兼做拉弩时的装置。此外，他们还带着塞了随身物品的袋子。是从病死牛身上剥下皮后，亲手硝制而成。

    只要是受雇于爱尔兰族长，装备老旧、不熟悉操作枪械这些都不算是缺点。因为各族长的军备本身，也远远落后于英格兰、西班牙、法国等大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长弓与弩是两人平日狩猎惯用的道具，但亚兰腰间的腰带，以及洛伊背上的大盾上渗透着血迹。

    那是去年加入战士集团，未能生还归来的牧童伙伴之一——库涅德的遗物。

    今年春天，相当于副队长的男人把这些东西带来交给兄弟俩，邀他们代替库涅德加入战士集团。由于战士们或是上了年纪、或是负伤而无法战斗，又或是死亡，队长每年都必须补充缺额。

    苏格兰有好几个战士集团。每个战士集团的统率者都会与爱尔兰的族长缔结契约。

    一般惯例，薪资为每三个月一头阉牛。兄弟俩的老板答应放他们离开。如果从五月开始工作两期，一直到十月，就等于两个人拥有四头牛了！虽然是一笔惊人的财产，但并不会进到兄弟俩的口袋里，而是被老板赚走了。老板是把他们兄弟卖给了战士集团。

    副队长给了两人一些钱打点，因此亚兰请铁匠打了一把斩剑。但亚兰并不知道，斩剑是贵族才有资格持有的物品，战士匹配不起。

    一行人沿着岩石，走下崎岖不平的海湾。他们的头顶，鸟儿们正伸展着翅膀，不即不离地盘旋飞舞。

    两艘船身细长、动作敏捷，船首有着尖长撞角的桨帆船【※Galley，以帆和桨为动力的大型帆船。】正在等待他们上船。

    在战士集团的队伍踩踏下，登船板大大地挠弯，白色的水花甚至打湿了他们的腰。突出的海角拥抱海湾，尖端处弯折与水平线平行，构成天然的防波堤，但即便如此，桨帆船还是上下左右猛烈地摇晃。

    船尾与中央耸立着两根桅杆，上面的大三角帆卷收在帆桁上，桅杆顶端的细长蓝旗在烈风中拍打着。

    从船首楼至船尾约五十公尺，突出的撞角有将近四公尺长。宽度最广的地方约六公尺，中央被一条通道所贯穿。沿着两舷并排的划座上各别躺着粗长得吓人的船桨，长度约有十公尺多，有一半伸出海中。

    船首与船尾各别设置了一门加农炮。大炮也是亚兰生平初见，因此觉得很稀罕。中央一带绑着几艘可以数人划动的小舟，是在细木骨架贴上兽皮，再涂抹焦油固定的轻型小舟，称为卡拉哈【※Currach，爱尔兰传统小舟。】。

    船首楼站着一名威严十足的魁梧红发男子。下了马第一个上船的队长与红发男子相互拥抱。接着队长乘上另一艘桨帆船。副队长有三名，其中一名随着队长离开了。

    爱尔兰的船员朝战士集团的高地男子投以亲昵的吆喝声，挥手表示欢迎。

    他们彼此用盖尔话交谈。

    过去占据欧洲中央地带的凯尔特民族随着罗马的支配扩大，逐浙失去自己的语言和宗教，但凯尔特族的其中一支盖尔人，留存在苏格兰、爱尔兰及威尔斯各地。

    十六世纪的今日，英格兰对局边地区的支配力日益强盛，即使在苏格兰，与英格兰接壤的南部低地也失去了盖尔的风俗语言，但高地的战士集团以及爱尔兰的船员们，无论风貌也好、服装也罢，都肖似令凯撒尝尽苦头的古代凯尔特战士。披头散发，将脸都涂成蓝色的凯尔特战士，他们视死如归的模样，令凯撒望而生畏。

    定居在爱尔兰岛上的盖尔人，没有遭到罗马人侵略。

    圣派翠克【※圣派翠克（St. Patrick，约三八六～四六一），五世纪时爱尔兰的基督教传教士，将基督教信仰带到爱尔兰，为爱尔兰的主保圣人。】带来的基督教，与盖尔族的古老神只融合在一起。

    而今，盖尔语的使用及盖尔的风俗，都在英格兰政府的命令下被禁止，然而盖尔爱尔兰人中遵守这项禁令的，至多只有效忠英王亨利八世，被册封英格兰爵位、封地获得保障的贵族而已。

    乔斯林兄弟把行囊放到船舷通道上。船上没有特别为战士集团安排的空间，因此众人各自在船舷与中央通道找空位坐下。

    洛伊吹了声口哨，一只在空中展翅飞翔的猛禽飞至他戴着皮革护手的手臂上。

    亚兰随手摸了摸船桨。他试着推动，但船桨纹风不动。

    喂，小子！有人呼唤。

    「你能把我抬起来吗？」那是个彪形大汉。「那只桨比我还重呢。」

    男子脸庞的下半部，全被从鬓角延伸至下巴的卷胡子给淹没了。

    亚兰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凭靠在扶手上，望向画出弧形的水平线。

    喂！声音又响起。巨汉坐在划座上，拍了拍隔壁座位，叫他去那里坐。空间足够三个人坐下。

    亚兰没有理由拒绝，所以照着他说的做，结果巨汉双手抓住船桨，把桨拾升至海面。

    「你划划看。」

    「我不是被买来当桨帆船奴隶的。」

    「欧马利的船员全是战士，全是划桨手。会用奴隶划胎的只有地中海跟巴巴利那些海盗。西班牙也是呐。奴隶得三个人联手才划得动一根桨，但欧马利的男人一个人就够了。」

    划座上没有平甲板。这是为了遇上战斗时，划桨手也可以立刻跳上敌船厮杀。巨汉这么告诉亚兰后，指了指洛伊的大盾说：「如果我没看错，那是库涅德的盾吧？」

    「你认识库涅德？」

    这时一名年纪与洛伊相仿的少年靠上来，问洛伊说：「那是你的老鹰吗？」

    不是战士集团的成员，而是船员之一。旁边还跟着另一个红色卷发的小孩，年纪约莫十岁上下。

    「这不是老鹰，是隼。」洛伊不悦地纠正。

    「给我。」

    「不行。」

    「想要的东西就用抢的！」少年话声刚落，拳头已经朝洛伊的下巴挥了上去。

    虽然是出其不意的攻击，但洛伊勉强闪开了。

    「这是我们的规矩。不想被抢就反抗！」

    巨汉等周围的船员都笑着看着这一幕。

    洛伊重新站定，准备动手开打的时候，一名经过船舷狭窄通道的船员大吼：「别挡路！」

    「要打架去海里打。小心我把你们扔下去！」

    少年罢手了，所以正准备在弟弟情势危急时帮他一把的亚兰也放松下来。

    「我从小鸟的时候就开始养了。」洛伊说。「它只跟我一个人好。就连亚兰都搞不定它。」

    少年哼了一声，朝洛伊的肩膀一撞，就要离开，瞬间却尖叫一声，捂住了脸。鲜血从他的指缝流了下来。隼展开翅膀，威吓似地张开嘴喙，洛伊连忙抱住它安抚。少年猛冲上来，手中拿着出鞘的短剑，刀尖深深地陷入被洛伊抱住而动弹不得的隼的胸膛。

    「是它攻击我的！」少年喊道。「所以我要杀了它！我杀了它是正当的！

    少年的声音化成惨叫。是爬上扶手的红发孩子从背后扯住了他的头发。

    「德纳尔想要拔隼的尾巴羽毛。」孩子尖细的嗓音响起。「像这样。」她用力比画。「所以隼才会生气。」

    「真的吗？」洛伊逼问那孩子。

    「我看到了。」那孩子点点头。

    「你居然帮这家伙说话？葛洛妮！」少年脸色大变。

    葛洛妮……。是女人的名字，亚兰感到讶异。头发剪到肩膀以上，双耳处的头发各绑成一条细辫垂下，腰带插着短剑，那副模样怎么看都是个男孩。

    「我看到了。」葛洛妮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用力扭绞手中的头发拉扯。「你想要像这样拔掉鸟的羽毛。」

    洛伊把隼的尸体塞进亚兰手中，扑向少年。两人个子差不多高，少年更要丰腴一些。如果不是号角和鼓声宣告出航，他们疯狂的扭打肯定没完没了。

    「好了，杜达拉要说话了！」巨汉说着，把两人扯开。

    「我是黑橡木——杜达拉·欧马利。」站在船首楼的红发男子以不输给风声的了亮嗓音说。「是负责载运你们战士集团的船长，也是欧马利一族的族长。」

    杜达拉·欧马利番红花色的衬衫上罩着皮革背心，那头及肩的红色卷发宛如在风中舞蹈的火焰。象征族长的长披风在肩处以金色别扣固定，在海风吹拂下，如猛禽的羽翼股展开飞扬。

    杜达拉·欧马利举起右手，轻招了一下。他叫去的是刺杀洛伊的隼的少年，以及扯住少年头发的孩子。

    亚兰把隼的尸体还给洛伊了，但腾出空来的手从背后架着弟弟。因为显而易见，如果不架住洛伊，他肯定会冲上去把对方揍个半死。

    两年前的事了。激烈的暴风雨过境后，洛伊带着弓箭进入森林，查看设下的陷阱有没有兔子落网，回来的时候怀里却抱着一只雏隼。他说鸟巢毁坏，掉在树下。

    少年与孩子沿着船舷通道去到船首，爬上船首楼后，杜达拉让他们站在两侧。

    少年的左颊一片血污。可以看出他正指着洛伊，向杜达拉说明状况，但一般的音量，没办法传到亚兰所在的地方。孩子拉扯杜达拉的披风吸引他的注意，说了些什么。

    「我要向新来的诸位战士介绍。」杜达拉一手高高抱起孩子说：「这是我的女儿，葛兰纽艾儿。」接着他把手搭在少年肩上，「这位是依据习俗，寄养在我这里的欧弗拉赫提族长的儿子——德纳尔·欧弗拉赫提。」

    依据爱尔兰自古以来的风俗，为了巩固同盟关系，主要部族的族长之间，会将儿子送出去当养子，或是收养其他族长的儿子。

    德纳尔脸上被隼的爪钩撕裂的伤口虽然淌着血，但他没有皱眉歪脸。杜达拉甩开披风，用短剑刀锋割下衬衫衣角，交给德纳尔。德纳尔把破布按在脸颊上，布一下子就染成一片鲜红。

    去吧！杜达拉·欧马利扬起下巴，就像在这么说。德纳尔沿着中央通道往船尾走去。

    他一边经过，一边瞪着船舷通道的洛伊，进入船尾楼底下的空间。

    「底下有医生。」巨汉告诉亚兰。

    「你们战士集团将分乘两艘船。」杜达拉的声音响起。孩子被放到地上了。

    「坐上这艘桨帆船『费奥纳号』【※The Fianna，凯尔特神话中著名的骑士团。】的各位，一部分将被分配给欧马利一族的宗主麦克威廉·巴克，其余的将为欧弗拉赫提效力。德纳尔·欧弗拉赫提将率领着战士集团，在这次航行的最后，回到布诺温城的父亲身边。另一艘船『梅伊芙号』【※Maeve，凯尔特神话中康诺特的王后。曾因为与丈夫争论谁更加富有而引发战争。】的战士集团，将为阿尔特斯的领主欧尼尔家效命。顺利的话，两天就能抵达阿尔斯特的港口。『梅伊芙号』会在那里送出战士集团，『费奥纳号』的船员也稍事休息，并补充粮食与淡水后，两艘船都返回我的领地。说明完毕，现在立刻出航。划桨手各就各位！」

    粗长的船桨伸人海中。

    「起锚！」

    垂在突出的船首两侧的锚索被卷上来。

    杜达拉·欧马利用力挥舞高举的手臂：

    「启程！」

    船尾楼的一人吹起哨子，同时其他人将有木框围绕的沙漏翻转过来。那是个高达数十公分的大沙漏。细沙化成丝线，「时间」逐渐累积在玻璃容器底部。

    配合鼓手的鼓声节奏，将全身力量注入沉重的船桨划动的，只有前半部的划桨手，后半的人正在休息。巨汉也托着腮帮子。

    「不急的时候，都是一半一半轮流划。」巨汉告诉亚兰。「沙漏翻转三次就换边。」

    巨汉用拇指比比自己的胸膛，自我介绍：「我叫欧辛【※Ossian，此名亦译为莪相。源自于凯尔特神话中的知名英雄及诗人，为爱尔兰英雄芬恩·麦克库尔之子。】。」

    「这艘船叫『费奥纳号』吧？」亚兰问。巨汉欧辛应着「没错」，露出仿佛嘴巴占据了整张脸般的笑容，用力拍打亚兰的肩膀。「所以就算船沉了，我还是会活下来。」

    苏格兰与爱尔兰的盖尔人拥有相同的神话与传说。传说中，太古时代，以芬恩·麦克库尔【※Fionn mac Cumhaill，凯尔特神话中最知名的传奇英雄。盖尔语史诗《芬尼亚传奇（Fenian Cyle）》中的主要角色，费奥纳骑士团领袖。】为首领的费奥纳骑士团留下无数辉煌的事迹后，在加布拉的激战中灭亡了。只有芬恩·麦克库尔的儿子欧辛一个人幸免于难，将父亲与战士们的故事流传后世。

    亚兰也报上名字，指着弟弟告诉欧辛「他叫洛伊」。

    欧辛细细端详兄弟俩，又大笑起来。「还没出海就先打了一仗呐。看你豪迈地搞得浑身是血。」

    隼的伤口淌出来的血，从两人的亚麻衬衫扩散到手臂上。

    即使听到欧辛说笑，洛伊依然紧抿双唇，亚兰也笑不出来。

    船只开始前进，摇晃得益发剧烈了。船首高高抬起，下一秒钟又往前栽去。水花四溅。

    洛伊拔刀出鞘，让亚兰赫然一惊。他以为洛伊要冲去找在船尾楼接受包扎的德纳尔算帐。必须阻止他才行。

    孩子凑到洛伊身边来了。她凭靠在船舷，用一种「你在做什么？」的眼神仰望着洛伊。

    洛伊用刀尖割下两根隼的尾翎，把其中一根插在孩子太阳穴两旁的细辫子上，另一根插进自己的发中，然后把隼的尸体抛人大海。鸟尸没有立刻下沉，像废木般漂浮着。

    「你把隼的灵魂分给我？」

    孩子抚摸着尾翎问，洛伊微微点头。

    孩子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葛洛妮。」「洛伊。」洛伊回答。孩子转向亚兰说：「葛洛妮。」亚兰应道：「亚兰。」

    孩子伸出手来。洛伊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亚兰也照做。然后孩子的掌心不经意地向上翻，亚兰摸到满满的茧，粗硬得完全不像小女孩的手。

    德纳尔从船尾楼出现，经过中央通道走来。他的脸有一半裹上了布。

    要过来船舷，必须经过从桅杆根部左右延伸的通道才行。亚兰和洛伊以为他要来做个了结，都戒备起来。

    就在这时，桨帆船的船头就像用后脚站立的马一样高高抬起，接着一阵反弹，冲下水的陡坡。眼前是耸立的蓝黑色浪壁。来到外海了。这让亚兰体认到，刚才海湾里的波浪根本是小孩子玩水。

    强风扑打上来。亚兰紧抓住船舷的扶手。他转头看孩子，她轻轻抓着扶手的立柱，打开双脚维持平衡，一脸满不在乎。

    洛伊跌坐在船舷通道上。

    「要吐就吐进海里啊。」大屁股镇坐在划座的欧辛笑着说。「别把船里弄脏了。」

    呕吐的不只洛伊一个人。每年乘船往来的战士已经习惯了，但草原土生土长的菜鸟们，是第一次接受浪涛的洗礼。

    一道格外凶猛的巨浪从头顶袭来。冲击大到好似被一束带着绳结的绳子鞭在背上。全身被一大团白沫给罩住了。

    浪涛离去时，也冲去了所有的脏污。浑身湿淋淋的，就仿佛置身豪雨之中。

    迎面被风推挤，又被浪涛压迫，船是不是正在往后退？正当亚兰这么怀疑的时候，杜达拉·欧马利不输给风浪的大嗓门传来：「全员划桨！」坐在后方划座的船员同时抓住船桨。

    配合大鼓的节奏，船员厚如皮革的皮肤底下，从肩膀到手臂的肌肉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般隆起、扭动，覆盖胸膛的卷毛两三下便开始淌下汗水。

    洛伊趴伏在通道上，紧紧地抓住扶手，葛洛妮开心地指着他笑：「乌龟！」是因为洛伊背上的盾看起来就像龟甲，但亚兰和洛伊都没有实际看过乌龟。

    「风向变了。扬帆！」

    船员转动绞盘，几乎与船身同长的巨大帆桁斜斜地升起，绑在上头的大三角帆被风吹饱。帆桁的一端高高地指着天，另一端靠近甲板，与帆桅形成一个斜斜的十字。杜达拉指示帆的方向后，命令「划桨手休息」，鼓声止息，长桨的柄约三分之一被拉进船中。

    虽然动力由船桨换成了船帆，但船只的摇晃也不是就因此平静下来了。船速加快，风浪也变得益发猛烈。亚兰东张西望，担心那轻盈的小孩会不会被强风给吹走，发现葛洛妮正安坐在欧辛立起的膝盖间。

    船员就好像置身于平地。

    「怕吗？」欧辛怪笑着说。

    「你们不怕，」亚兰应道。「所以应该没事。从你们的态度可以看出是不是有危险。你们笑得出来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笑。」

    「这船这么大，」葛洛妮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说。「不会被这点小浪打翻的。」

    「葛洛妮总是划着卡拉哈在克鲁湾到处跑。」欧辛指着固定在桨帆船中央一带，如树叶般的小舟说。「不过这是第一次参加来回苏格兰的长途航行吧？」这句话是对葛洛妮说的。「是她擅自钻进船底跟来的。」然后他对亚兰说明。「发现的时候船已经出海了，杜达拉也只能允许她同行。虽然是狠狠打过一顿屁股后才答应的。」

    「还有点痛呢。」葛洛妮说。「杜达拉都不手下留情一点。」

    「你不会晕船吗？弟弟倒一直是乌龟。」欧辛笑道，然后问亚兰会游泳吗？

    「会。不过没下过海，只在湖里和河里游过。」

    边缘镶上金红夕照的云朵层层缭绕，转为暗色，再化为黑夜。值班船员每隔四小时轮流监视，其他人则睡觉休息。

    没有空间供身体伸展躺下。能够坐在划座的空位算是运气好，其他人只能勉强在挤得进身体的隙缝间坐着。划座与龙骨间设有船舱，分为炊事区、粮仓以及火药库等等。也有些战士在船舱里靠在成捆的船货上睡觉。在杜达拉·欧马利的桨帆船上，战士集团就是被运搬的货物。

    亚兰与摊成乌龟后动弹不得的洛伊一起仰躺在船舷通道。在欧辛的膝间感到局促的葛洛妮插进乔斯林兄弟之间，如果有人想要把她带进船尾楼的房间，她就全力抗拒，但现在已经发出睡着的呼吸声了。被她莫名其妙地黏上了。亚兰拿起洛伊的盾，重新放在葛洛妮身上盖好，遮挡风浪。

    他发现只要风向维持一定，船体的摇晃便十分规律，便委身于被抬起又摔落的律动。

    大三角帆发出隆隆巨吼，宛如与风格斗的猛兽。

    在海上仰望的星辰看起来与高地的草原并无二致，这令亚兰涌出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感情。若要单纯地表现，那是被星星守护着的纯朴幸福感，但背后存在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感动。

    亚兰拥着斩剑，在安详中入睡。

    刺眼的朝阳将眼皮染成红色，令他清醒时，船已经收起风帆，再次由划桨手划桨前进。只有前半部的船员在划。

    从太阳的位置可以看出船正在往南前进。风感觉就像从四面八方吹来。刮过高地草原的风也十分强劲，但与海风相较，亚兰觉得更要柔软许多。海风里带着细针，会扎进皮肤。这里没有他所熟悉的青草香与羊骚味。

    身处规律的鼓声、拍打在船腹的浪涛声、男人休息的谈笑声中，尽管被喧闹所包围，亚兰却感觉处在不可思议的静谧之中。

    他们分到装在木碗里的野燕麦粥和腌鲜鱼，亚兰狼吞虎咽，洛伊却趴在船板上，一动也不动。

    葛洛妮啃着鲜鱼来到亚兰旁边。感觉她像要被风卷走了，亚兰伸手搂住她的腰撑住她。

    「又在当乌龟了。」葛洛妮指着洛伊取笑。

    背后传来带着露骨轻蔑的笑声。「活该！」德纳尔傲慢地说，故意走过船舷通道，一脚踢开盖在洛伊身上的盾。德纳尔的脸有一半依然包裹着布。

    结果德纳尔又惨叫了。亚兰知道，是洛伊在盾底下抽出了短剑。德纳尔的脚踝流出血来。

    但亚兰的视野一下就被欧辛庞大的背影给挡住了。欧辛以异于他魁伟体格的机敏动作从划座上站了起来。

    他把洛伊和德纳尔的脖子各别架在两胁里。

    「要打就去船底打。不可以动刀。」欧辛说。「噢，有空的人要不要来看好戏，赌个一把？」接着他向周围的人提议说。「德纳尔，不要乱动。喂，谁来帮德纳尔绑住伤口。」

    亚兰心想替弟弟擦屁股是自己的责任，走到德纳尔旁边蹲下来，割下衬衫衣摆，用力绑住他的脚踝。德纳尔用没有受伤的脚踹开他的胸口。

    打不起来的。亚兰心想。虽然不清楚德纳尔的战斗能力，但如果洛伊身体状况没问题，应该还可以拼个势均力敌，或是得胜。但洛伊上船之后便不吃不喝，几乎是半个病人。

    亚兰就要制止，反而是葛洛妮先插口了。「跟晕船晕到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打不公平。等上岸之后再打吧。只要踩到泥土，晕船马上就会好了。」

    「我受伤了！」德纳尔回嘴。「一个病人，一个受伤，很公平啊！」

    「我要打。」洛伊以无异于呻吟的声音说，但欧辛一放手，他立刻瘫软在地上。

    「干吧！干吧！」船员起哄着，欧辛抓起两只空碗递向他们。「赌德纳尔的投右边，赌洛伊的投左边，下注罗下注罗！」

    我替洛伊上阵，亚兰想要这么说，但还是克制下来。如果他这么做，洛伊绝对不会原谅哥哥。

    欧辛就要带着下注的船员走下船舱，德纳尔制止他说：

    「船舱空间太小，一堆看热闹的进去，就没空间决斗了。」

    说的也是，船员彼此点头。

    「不过需要见证人，这是赌注嘛。」欧辛说，葛洛妮接口：「我来。」

    「小孩子不行。」德纳尔冷冷地说，指名附近的一个人：「达默特，你来。」那是个年纪看起来和亚兰差不多的年轻人，鼻子到脸颊有一片淡淡的雀斑。

    「不可以偏袒德纳尔啊。」赌洛伊赢的一个人说。达默特头也不回，随着德纳尔离开。

    亚兰不想加入赌注，凭靠在扶手上。旁边感觉到人的体温，转头一看，发现葛洛妮与他并站在一起。她的个子只到亚兰的腋窝。

    他不习惯有小孩子亲近他。围绕在亚兰身边的除了弟弟以外，就只有几个牧童伙伴、羊群及牧羊犬而已。

    「你喜欢看打架？」

    「最喜欢了。我也喜欢赌博。我赌运很强。」葛洛妮说。「不管是打牌还是玩骰子都很厉害。」

    「你赌哪边赢？」

    「德纳尔。」

    「德纳尔很强吗？」

    「很强。而且洛伊晕船了。」

    「就算一又了伤，德纳尔还是比较强吗？」

    「很强。达默特更强。我还是去看一下好了。」葛洛妮就要往舱口走去，被欧辛一把拦住了。「很危险，不要去。交给达默特吧。」

    「达默特可能会作弊。」

    虽然亚兰要自己不去干涉弟弟的决定，但得知还没开打就已经东倒西歪的洛伊会碰到更惨的遭遇，令他觉得仿佛心口狠狠挨了一拳。如果洛伊被打得落花流水，不管这场架公不公平，我无论如何都会冲出去，把德纳尔痛揍一顿吧……

    德纳尔是族长的养子。如果洛伊让德纳尔受了不可挽回的重伤，或许他会遭到欧马利的族人围殴。到时候自己非保护弟弟不可。

    亚兰靠在船缘，闭了眼睛半晌，但听到葛洛妮说「达默特是德纳尔从老家带来的侍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扶手。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我赢了！」德纳尔从舱口现身。后面跟着见证人达默特。

    德纳尔的额头贴着汗湿的头发。

    「分配赌金罗！」欧辛倒出其中一只碗。赌洛伊赢的人不多。「也赢不了多少嘛。」

    亚兰连欧辛的声音都听不进去，急忙冲下舱口狭窄陡急的梯子。

    对于熟悉了明亮的眼睛，船底是一片漆黑。渐渐地眼睛总算习惯，依稀可以分辨出卷起的预鲭帆和索具等等。亚兰看出弟弟倒在地板角落。地板不停地前后左右倾斜，而洛伊的身体也随之滚来滚去。没有滚出太远，是因为他的身体被绳索绑住，另一端系在支柱上。洛伊全身被扒个精光，绳索磨破了皮肤，脚下积着血泊，随着地板倾斜流向四面八方。

    亚兰在洛伊旁边蹲下，抽出短剑插进绳索间割断。德纳尔在洛伊的脸颊和脚踝割出了和自己一样的伤。亚兰一边为弟弟擦拭脸颊流下来的鲜血，一边低语：

    「我去替你报仇。」

    「决斗前就说好了。」洛伊开口。「赢的人可以剥光输的人绑起来。所以，已经结束了。」

    「他是把你绑起来之后才弄伤你的吗？」

    那岂不是形同拷问吗？该责备的对象是德纳尔，亚兰的语气却像是在怪弟弟。

    他为洛伊包扎好伤口，说：「船上好像有医生。」

    「故乡又有医生了吗？」洛伊冷漠地应道。

    都是住在悬崖洞穴的女巫用药草为他们疗伤治病的。

    「不要管我。」洛伊赶走哥哥。

    亚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尾翎。被灰尘和鲜血弄脏了。

    有时候人不打不相识，但看在亚兰眼里，洛伊与德纳尔似乎在避着对方。

    第三天，船只抵达了阿尔斯特的港口。深湾的人口狭窄，两侧耸立着监视要塞，构成关卡。船只暂时停下，接受盘查，然后被放行进入湾内。宛如巨大湖泊的峡湾岸边有众落。

    两艘桨帆船在突出的码头两侧下锚。几条绳梯从船舷及撞角放下，众人沿着梯子下船。

    踩到土地后，洛伊恢复了精神。

    两年前——一五四一年，都柏林议会承认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为爱尔兰国王。主要的盎格鲁爱尔兰人及盖尔人族长群起反抗，遭到武力镇压。

    以阿尔斯特为领地的欧尼尔家是世居此地的盖尔大族，但领主孔恩，欧尼尔效忠亨利八世，被授予了泰隆伯爵的封号。

    全副武装的欧尼尔麾下部属竖起旗帜，前来接收战士集团。「梅伊芙号」的战士集团将身上的破烂衬衫换成分发下来的番红花色衬衫，上面再套上长衣，披上粗布披风。这是泰隆伯爵战士集团的正式服装。战斗的时候，再穿上锁子甲和头盔。众人扛起长矛，在引领下出发前往要塞。

    「费奥纳号」上的众人则要在这里休息两三天，直到准备妥当，再次出海。

    「Beannacht De ort! （上帝祝福你！）」出发的人与留下的人互道祝福。

    起居的地点仍是在船上，现在帆桁放下了一半，以叠成半月形的风帆来避风，但白天的时候，战士集团的行动不受限制。港口有两三家兼酒馆的旅店，这类地点当然有做船员生意的妓女，亚兰与洛伊一同在酒馆桌旁坐下。

    洛伊的脸有一半仍蒙着布，一只脚也用布包扎着。德纳尔也是同一副模样，因此如果两人出现在同一家酒馆，或许会是颇为滑稽的一幕，但德纳尔与达默特一起留在船上，没有下船。停泊期间，必须修补船身、补给粮食与淡水等等，有许多工作要忙。

    酒馆也有餐点，但菜色乏善可陈，是与亚兰在故乡吃的没什么不同的野燕麦粥和乳酪。不过亚兰也从未尝过山珍海味，这些就让他很满足了。洛伊也恢复了食欲。

    妓女没有几个，男人争相抢夺。忙完船活的船员也进了酒馆，狭小的店里人声鼎沸。

    一个女人插进亚兰和洛伊之间坐下，大剌剌地问他睑上怎么包着布？两人不吭声，她便调侃是不是得了什么糟糕的病，脸部溃烂不能见人？她嘲笑高地的男孩应该只有跟羊屁股谈情说爱的经验，撩起裙摆，把亚兰的手夹在大腿间，又搂住洛伊的头，把他的脸按进隆起的胸脯，最后把他们带到铺了稻草的凹间去，一人迎战两人。

    满足了两人，索走了一笔钱后，女人又去招揽别的客人了。

    这下被招揽入团时拿到的钱，所剩余的全花光了。

    两人坐在稻草上发着呆，「过来呀。」这时小孩的声音响起。「洛伊、亚兰！」小辫子上插着隼羽的葛洛妮向两人招手。她与欧辛和其他两三个欧马利族人坐在同一桌。

    洛伊没有动，但亚兰听她的话到桌边坐下。

    「给你。」

    「什么？」

    「这个。」

    葛洛妮打开拳头。长满了茧的坚硬掌心上搁着三颗四方形的小玩意。

    「这是什么？」

    「你连骰子都不知道？」葛洛妮目瞪口呆地说。「高地人都不赌博的吗？」

    至少亚兰这些牧童没玩过这个。更何况，没有人拥有多少「自己的东西」可以拿来赌。

    他拿起六面刻着不同黑点的「骰子」端详。

    「教你最简单的。」

    葛洛妮一把握住三颗骰子，扔到桌上。

    「上面的点数总共多少？」

    「……十三。」

    「你啊，不那样用手一一指着就不会算吗？两个六、一个一，一眼就看出是多少了吧？」

    「羊只都是这么算的。一只一只数。」

    「你试试。」葛洛妮把骰子放到亚兰掌上。

    亚兰握住再扔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亚兰没有出声，没有用手指，而是在心中默默计算。不过他用左指摸着右指确认。

    「九。」最后他说。

    「数目大的人就赢。我赢了。会玩了吧？」

    「会了。」

    「很简单吧？」

    「嗯。」

    「还有很多种玩法，不过就先玩这个吧。这回是赌真的唷。」

    葛洛妮从暗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桌上。

    你也拿出来，她催促。

    「我没钱。」亚兰说。

    「拿那个赌。」葛洛妮指着亚兰的斩剑说。

    「不行。」

    葛洛妮又掏出零钱。「借你。」

    「如果我赢了，」然后葛洛妮说。「我就收你当我的侍从。到欠债还清以前，都没有薪水。」

    「如果我赢了呢？」

    「欠债就一笔勾销，然后我收你当我的侍从。」

    有人拍桌大笑，是欧辛。然后亚兰又赌输了。

    三天后，即将再次出航前，副队长要战士集团所有的人排成二列横队。他伸出带鞘的斩剑，随手将一团人分成了两边。

    一团随着德纳尔乘上「梅伊芙号」，其余的乘上「费奥纳号」。两名副队长分乘两艘船。

    乔斯林兄弟排在分到「费奥纳号」的队伍后方。

    亚兰踩上垂下船舷的绳梯开始上船时，背着大盾的洛伊怱然离开了队伍。

    「梅伊芙号」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上船了。洛伊抓住就要被卷上去的绳梯，连同梯子一起被拉了上去。

    亚兰踩在「费奥纳号」的绳梯中间，呼唤弟弟的名字。他想下去，被后面的人催赶。

    为了腾出双手抓绳梯，所以长矛、弓等等都和斩剑一起绑在背上，令他一时无法敏捷行动。亚兰跳下码头，与要上船的人相互推挤。他在人群推撞中，朝「梅伊芙号」跑去。背部的武器成了沉重的累赘。

    「梅伊芙号」就要离港了。两张大三角帆在风中鸣响，鼓声指挥着伸出的长桨。

    他还知道要先把斩剑、长矛和弓从背上解下来扔开。这段期间，「梅伊芙号」仍不断地远离。

    就在亚兰准备踹开码头的木板跃入海中时，被人从后方拦腰抱住。亚兰在欧辛粗壮的手臂中挣扎着。

    「没时间玩水了。要出航了。」

    「洛伊在船上！」亚兰指着「梅伊芙号」说。

    「别慌。船不会直接往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去。『梅伊芙号』和『费奥纳号』都要先到欧马利的港口，在那里待上几天。」

    欧辛似乎误以为两人是因为某些差错而被拆散了。

    「快点上船，不然要把你丢下罗。」

    亚兰扛上武器，默默地走向「费奥纳号」。最后几个人正爬上绳梯。

    这一两年之间，洛伊对哥哥的态度变得冷淡。没有任何契机——亚兰觉得没有。洛伊应该是受不了哥哥老是跟在他身边吧。亚兰这么认为，但他担心洛伊一个人坐上「梅伊芙号」，是为了脚的理由。他是不是想对德纳尔复仇？洛伊说已经结束了，他这话是真心的吗？他是不是还无法原谅德纳尔杀了他的隼？

    亚兰并不知道洛伊是不是个死心眼的家伙。他从来没有分析过弟弟的个性。亚兰知道的，只有洛伊非常疼爱那只隼。

    眼前亚兰只能向圣母马利亚祈祷了。

    葛洛妮向船员宣布，亚兰在赌注中落败，成了她的侍从。

    亚兰觉得似乎很没道理，他签约的对象明明是杜达拉，但杜达拉只是苦笑，没有责备。不仅如此，亚兰落单的时候，杜达拉还靠上来若无其事地对他低语「拜托你了」，让亚兰大吃一惊。他察觉杜达拉内心似乎为这个脱缰野马般的小女儿相当担心。

    但亚兰是战士，契约怎么办？他问副队长。

    「虚头还有剩。」副队长说了令亚兰一头雾水的话。「无所谓。」

    一旁的老战士向亚兰解释。

    除了每三个月一人一头牛以外，依照契约，雇主必须供应两头牛做为粮食。一个集团即使最少只有八十七人，队长也有权利收取一百人份的报酬，而差额就进了队长的口袋。换句话说，最多可以容许十三个缺额，虚头指的就是这个。

    「所以就算少了你，队长也无所谓。不过你等于是离开了战士集团的队伍，所以十月时能不能回国，就要看你跟那个小姑娘的契约了。」

    亚兰正想着必须找洛伊商量，老战士说：「就算对方是个孩子，赌博的结果都非遵守不可。」

    副队长也点点头。

    「不守信用的男人会遭人唾弃。」

    洛伊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上了「梅伊芙号」的。亚兰这么觉得。就算没有我，他也过得下去吧。既然还有虚头，只要洛伊希望，要他一起受雇于欧马利也行……。

    船只再次来到外海。在大浪中指挥船桨节奏的鼓声、拍打在船腹的波浪声、倾斜到船舷通道几乎碰水的船体、水花，这些亚兰都已经习惯了。战士集团分别乘上两艘船，因此空间变得宽敞许多。葛洛妮更加逍遥自在地在激烈摇晃的船中四处跳跃，亚兰得煞费苦心才能盯紧她。

    「没有任何记号，」亚兰望向画出弧线的水平线说。「船怎么能抵达港口呢？」

    「靠罗盘指引。」葛洛妮说。

    「罗盘？」

    「你没看过？」

    「第一次听到。」

    「我会用罗盘跟雅各的手杖【※雅各的手杖（Jacob's staff），一种十字测量杖，用来测量天体的角度，运用在航海、测量、天文观测等等。在西洋，从十四世纪开始使用。】看方位。杜达拉教我的。」

    「好厉害。」

    「只要是关于大海的事，什么都可以问我。你连弗莫利【※Fomoire，凯尔特神话中居住于深海的巨人族。形象丑恶、凶残。】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弗莫利是一群不好的神只。」

    「其中一个弗莫利就住在海底。它的身边摆满了封起来的壶，你猜壶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亚兰摇摇头。

    「里面装了溺死的人的灵魂。」葛洛妮告诉他。「海底的弗莫利喜欢搜集灵魂。」

    「这样灵魂不是就不能上天堂了吗？」

    「灵魂在等待有人帮他们打开壶盖。欧辛看过弗莫利。」

    对吧？葛洛妮回头，欧辛又露出嘴巴咧得整脸大的笑容，用力点点头。「我把弗莫利灌醉——弗莫利喜欢喝酒。」

    欧辛，就跟你一个德行！其他人插口说。

    「我趁着弗莫利喝醉的时候打开壶盖，灵魂们都欣喜若狂地升上海面，然后上了天堂。」

    「我给你看罗盘。」葛洛妮拉着亚兰的手，把他带到船尾。亚兰朝海面望去，「梅伊芙号」映人视野，但无法辩认出船员的脸。亚兰已经学到在摇晃的船舷通道维持平衡行走的窍门。随风扑上身体的水花令他感到舒适。

    掌舵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名叫狄恩，杜达拉站在一旁，红发迎风飘摇。

    杜达拉的手中有个亚兰初次见到的奇妙器具。那是一个周围有刻度的圆盘，上头有个指针。

    「这就是罗盘。」葛洛妮骄傲地说。「亚兰，叫狄恩教你怎么看罗盘、用雅各的手杖。还有怎么掌舵、从星星的位置看出方位、从风和云看出天气变化。」

    「我不是船员，是在陆地作战的战士。」

    「Terra Marique Potens.」葛洛妮说，杜达拉闻言破颜微笑，狄恩也愉快地笑了。狄恩的门牙少了一颗。

    「这是在陆地和海上都所向披靡的欧马利一族的格言。如果你是我的侍从，不管在陆地还是海上，都要一样强。」葛洛妮说。

    亚兰对操舵感到兴趣。过去他从来没有自己好奇心旺盛的自觉。牧童的生活很单调，也没有勾起他好奇心的事物。

    在船上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奇，令他好奇不已。看来他最好纵容自己好奇，免得一直为了甩开哥哥跳上「梅伊芙号」的洛伊烦忧。

    葛洛妮又把亚兰带到船尾楼底下的小房间。一个秃头男子在那里喝酒。从板壁隙缝间射进来的阳光，在男人头上投射出宛如洒下树叶的斑斓灿光。

    一旁用树枝编成的笼子里关了只鸽子。

    「他是医生弥亚赫。」葛洛妮告诉亚兰，然后把他介绍给男人。「这是我的侍从亚兰。」

    「狄安凯哈特的儿子弥亚赫？」

    「跟他同名。」

    盖尔族的古老诸神达南神族之一——狄安凯哈特司掌治疗与药物。达南诸神具备了与生活在大太阳底下所有的凡人相同的缺点。狄安凯哈特发现儿子弥亚赫的治愈能力比自己更优秀，无法克制嫉妒，用剑砍杀了儿子。他杀了三次，但每一次弥亚赫都治好了自己。第四次，盛怒的父亲把儿子的头劈成了两半。这回弥亚赫终于无法治好自己，死了。

    「喂，我还没被整死第四次。」

    葛洛妮从架上抓起羊皮纸摊开。「现在我们在这一带。往西前进，然后……」葛洛妮的手指沿着陆地的轮廓，从西南往南方指去。这是一张手绘的图，显示爱尔兰岛的西北部。

    「是弥亚赫画的。」

    「真是趟平稳的航海呐。」弥亚赫说，仰头喝光锡酒杯。「要不要来一杯？」

    葛洛妮抢先点点头。弥亚赫从架上取来酒杯交给两人，倒入壶中的液体。是甜的蜂蜜酒。

    喝光杯里的酒后，葛洛妮指着画成拳头状伸入陆地的海湾。上面写着海湾的名字和半岛名，但亚兰不识字。

    「你看不懂？」

    亚兰耸耸肩。

    「这是克鲁湾。这是克莱尔岛。这是阿基尔岛。」

    「是半岛吧？」

    「看仔细，阿基尔是岛屿。有细小的水路从中间分隔开来，对吧？」

    海湾深处，沿岸一带遍布无数个大小岛屿。

    「只有欧马利一族的人，才有办法穿过这些岛屿，抵达陆地。杜达拉的城堡，除了克莱尔和阿基尔之外，沿着海湾还有好几处。湖边的这座是贝尔克莱尔城。这里是根据地。」

    「好厉害，杜达拉有这么多城吗？」

    「也有很多船。卡拉哈和胡克船【※Hooker，爱尔兰单桅小帆船。】多到数不清，不过桨帆船也是，除了『费奥纳号』和『梅伊芙号』以外，还有两艘，『鲁乌号』【※Lugh，凯尔特神话中的太阳神与光之神。】和『贝尔号』【※Bel，凯尔特神话中掌管光与火及治疗的神祗。亦称为Belenus。】。」

    「什么叫胡克船？」

    就连桨帆船他都是生平首见。

    弥亚赫用蜂蜜酒沾湿指头，在地板上画了艘只有单桅的船。「比桨帆船要小多了，不过还是可以载上几十头牛马。」

    「『鲁乌号』和『贝尔号』由马克提拉指挥，现在出海工作去了。」

    十岁的孩子不管对方是否理解，自顾自地说下去。

    马克提拉——是狼的意思。是绰号吗？

    「我们在戈尔韦做生意。有很多国家的商船会来戈尔韦。我的侍从必须要会拉丁语和西班牙语，还有英格兰话。虽然服从亨利的命令教人不爽，可是不知道他们的语言，会很麻烦。要学啊。」

    「欧马利一族的人都会说这么多国家的语言吗？」

    「全部都会的只有我。」

    「你全部都会？」

    「对。教堂的神父教我的。」

    「你很聪明吗？」

    「为什么这么问？」

    「拉丁语和西班牙语……还有什么去了？会说那么多种话的，不是魔鬼就是神。就算真的有，那也是疯子。」

    「什么话！」葛洛妮轻瞪亚兰一眼。「总之你要学会。去跟神父学。」葛洛妮仰望亚兰，不容分说地命令。「还有我刚才说的罗盘和雅各的手杖的用法、操舵、操帆，还有用测定索和沙漏计算船速的方法。」

    「什么叫测定索？」

    「在固定长度打结的绳索。五年以内，你要全部学会。」

    「这怎么可能？」

    「然后跟弥亚赫学会怎么包扎伤口。」

    「我不要。」尽管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孩子认真，亚兰的语气却变得有些坏心眼。

    「你学那些，然后教我怎么使用武器。我射弓还不太准。还要教我射矛。」

    亚兰叹口气，问：「为什么是五年？」

    「五年过去，我就十五了。」

    「你瞧不起人吗？这我还不会算？五年过去，我……我就二十二了。」

    一旁的弥亚赫在笑。他好像看到亚兰偷偷屈指计算。

    「不能立刻算出数字，在分配猎物的时候会吃亏。」葛洛妮也发现亚兰用手指计算了。

    「猎物？打猎的猎物吗？」

    「我们营生的地方是海上。」弥亚赫说。

    「渔获吗？」

    「笨蛋。」葛洛妮又骂。「捕鱼是渔夫的工作。等我十五了，就要拿下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

    「你要攻打那里？」

    「我要跟德纳尔结婚。」

    哦……，亚兰声音虚脱地应道。

    「欧弗拉赫提有船，可是没有欧马利这么强大的船队。我得从头打造才行。你是侍从，要帮我。」

    亚兰问秃头的弥亚赫：

    「葛洛妮要跟那家伙结婚？」

    「没错。」医生愉快地笑了。「杜达拉跟德纳尔的父亲决定的。很棒的一桩婚事。」

    ※2

    「要变天了。」欧辛望向水平线说。

    亚兰也感觉到了。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是除了稀疏的灌木以外，只有草原和岩石的土地。从没有什么人工物这一点来看，也许可以说与海洋相近。在肉眼确认到之前，肌肤会先厩觉到大气的变化。而他现在就感觉到了。

    这是离开阿尔斯特港口第三天的午后。天空变成了被绿藻覆盖的沼泽色。

    视情况分别运用帆与桨，有时两者并用前进的桨帆船，到目前为止的航海都很顺利。亚兰也渐渐习惯特技表演般的排泄方式了。船上没有厕所，船员都在黎明前坐在船缘，屁股朝着海上解决。

    「克鲁湾就在前面了。如果能抢在暴风雨来袭之前入港就好了。」欧辛自言自语。

    站在船尾舵手旁的杜达拉·欧马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全员，全速前进！不要被暴风雨追上了！」

    大浪仿佛要阻挡船只去路般高高隆起，紧接着一道浪涛斜斜地扑来，撞上第一道高浪，形成尖锐的三角壁，令船首高举向天。下一瞬间，船栽进浪涛深谷。亚兰以为船只要被高高溅起的水花给吞没了。

    被追上了。暴风打在滑轮、索具和帆桅上。漆黑的云层宛如袭击天空的亡魂，形成无数道皱褶，不断地向上聚拢，终于覆盖了头顶。苍白的闪光在天空劈出裂痕，雷声震耳欲聋。

    「逆风了，把帆放下！」杜达拉下达指令。鼓胀得仿佛吞下满月的船帆，把抓住帆索的船员甩了下来。

    「关上舱门！」

    为了防止淹水，在舱盖钉上条板。

    看到欧辛等人的表情，亚兰知道状况非比寻常。

    「划啊！划啊！」船员从咬紧的牙关挤出来的吆喝声，听起来就像猛兽的低吼。

    浪一道比一道更高。船被抬高十几公尺，然后倒栽葱落下。

    虽然从亚兰的位置看不清楚，但舵手正拼命操纵方向，避免船腹被浪涛直接打中。

    船只正恐惧得陷入半狂乱，弹跳翻滚——亚兰这么感觉。即使是遮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只要顺利乘上去，就能安然度过。若是来不及，就会被威力有如崩塌城墙股的巨浪给吞没。正面迎上浪涛时所造成的冲击，完全就像是被岩石给砸中。

    亚兰无法确定友船「梅伊芙号」在哪里。

    「停桨！」

    杜达拉的指令传下去，连击的鼓声停息了。桨被拉进船身。

    「为什么不划了？」亚兰问。

    「有时不要抵抗海浪，委身其中比较安全。」欧辛喘着气说。「就快被海流卷走的时候另当别论。」

    「稳住平衡！」

    每当船身倾斜，船员们便全部往反方向挤去，努力维持水平。

    杜达拉走近亚兰，抓住他的双肩说：

    「你去船尾楼，葛洛妮拜托你了。」

    通道上根本无法行走。亚兰在两舷的划座之间，沿着中央通道像个醉汉股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朝船尾走去。

    偶尔从浪头间露出的天空一片漆黑，前往船尾楼的路上，波浪和雨点有如无数的石砾般横扫而来。

    划桨手以外的人，全部忙着用桶子捞起积水倒掉。

    泡水的房间里，葛洛妮正被弥亚赫搂在怀中。然后葛洛妮的怀里抱着鸽子笼。

    「我来保护你。」亚兰对葛洛妮说。「杜达拉命令我来的。」

    「真可靠。」弥亚赫笑道。「看来是狄安凯哈特嫉妒我的本领，发动第四次攻击了。」

    「弗莫利正在海底等着接收我们的灵魂呢。」

    亚兰应道，因为地板大大地倾斜，他抱紧了柱子。

    「我没有航海的经验，要怎么样才能保护葛洛妮？」他严肃地请教弥亚赫。

    每当船只倾斜，弥亚赫就随之滚动，同时灵巧地护住小女孩。

    「如果船要沉了，就跳上卡拉哈。会有两、三个熟练的划桨手同船，你不必划桨，只要保护葛洛妮就好。你会游泳吧？」

    「会。」

    「如果卡拉哈翻了，就把葛洛妮拉上海面，什么都好，让她抓住木板。然后找到卡拉哈，把船翻正，爬上去。」

    亚兰没有自信，但还是点点头。

    「暴风雨不会持续太多天。」弥亚赫说。「我们已经来到克鲁湾附近了。只要海面平静下来，欧马利的同胞就会来救我们。」

    「杜达拉的船不会沉。」葛洛妮一口咬定。

    弥亚赫说了：「不管是谁的船，都有沉没的时候。好的船员，知道沉船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得救。葛洛妮，你也要成为一个好船员。」

    「划卡拉哈的时候我翻过好几次，我知道要怎么浮在水面，不会溺水。」

    弥亚赫再一次笑，说「给你一些好喝的蜂蜜酒吧」，但蜂蜜酒壶掉在地上摔破了。

    一名船员探头进来。

    「杜达拉下令，退潮了，这样下去会远离海港。我们正全力划桨逃进海湾，但要抵达贝尔克莱尔城的码头有困难，所以准备在克莱尔岛南岸的浅滩下锚。」

    「似乎进入海湾了。」弥亚赫从木板墙缝隙看外头说。

    外头依旧一片漆黑，但可以从一边墙板的缝隙看见黑暗的深处有许多小火光摇曳着。

    「是岸上的同胞看到我们的求救信号灯，燃起篝火引导我们。要朝那火光前进。」

    「风雨这么大，火不会被浇熄吗？」亚兰提出疑问。

    「上头罩了皮帐篷。」弥亚赫告诉他。

    也许会触礁，弥亚赫以淡淡的语气告诉亚兰。「准备好承受冲击。就算船进水了也不要慌。在船完全灭顶之前，暴风雨就会停了。可以游到岸上。」

    「外出打猎的我们的人，也碰上了这场暴风雨吗？」船员问。

    「是马克提拉带的船。」弥亚赫应道。「暴风雨碰上他，也得乖乖听话。」

    「与暴风雨联手袭击商船是吗？马克提拉的话，很有可能呐。」

    船员望向外头的小火光，埋怨道：「到时候修理起来又是个大工程了。」

    轰声。紧接着雷光从头顶的木板缝射进来，让弥亚赫的头瞬间亮了一下。光也照亮了破碎的酒壶。船员摆出无比遗慽的动作，用指头沾取积在凹处的甜酒舔了一下，离开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将身体往前抛的冲击袭来。亚兰反射性地盖到葛洛妮身上。葛洛妮被夹在弥亚赫和亚兰两个人的身体间，就像贝壳里的珍珠般安稳。

    没有不会平息的暴风雨。

    亚兰不知道过了多久，但突然间，船尾楼里充满了阳光。

    阳光伴随着水佑，从木板所有的缝隙间灌流进来。

    即使下了锚，船身仍摇晃得十分剧烈。

    弥亚赫抱着葛洛妮，葛洛妮抱着鸽子笼，来到船舷通道。

    克莱尔岛背对朝霞遍布的天空，展现出平缓的棱线。亚兰知道他们在暴风雨中度过了一晚。

    后来亚兰得知了岛屿的地形。北方是峭立的断崖，而东西细长的岛屿东端，有一座欧马利的城堡。再东边是广大的克鲁湾，西边则是大海。克莱尔岛就位在朝西打开的海湾处，像根楔子般将入口一分为二。

    「费奥纳号」停泊在地势平缓的南岸前方。

    没见到「梅伊芙号」。

    杜达拉大步走来，将葛洛妮抱上肩头。弥亚赫连同笼子接下鸽子。

    二、三十艘卡拉哈往「费奥纳号」这里划来。

    风雨虽然平息了，但大海依然吼啸着。卡拉哈陷入浪头之间，又昂起船首，灵巧地爬上波浪，迅速回身闪避与去路呈直角打上来的浪涛，高高弹起，划桨手就像操纵着悍马的骑师。

    航海的时候亚兰没有晕船，然而看着飘摇移动的卡拉啥，他渐渐不舒服起来了。他对着海面呕吐。欧辛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背。

    卡拉哈的浆手朝大船抛出绳索，前端的钩子陆续咬住「费奥纳号」的船舷。

    「费奥纳号」的船员卷起绳索，将卡拉哈朝船舷拉近。船舷放下绳梯，卡拉哈的划浆手抓住在风中摇摆的绳梯尾端，在杜达拉指挥下，先从战士集团开始下船。欧马利的人用游的也游得上岸，而战士集团是重要的货物，所以被视为优先。

    亚兰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不清楚自己的身分究竟是战士还是葛洛妮的侍从。

    杜达拉屙上坐着葛洛妮，站在船首俯视全员的行动，掌舵的狄恩扯着粗犷的嗓子四处下达指示。

    载上战士的卡拉哈群不停地往返海岸与「费奥纳号」之间，每一次天空都变得更加明亮，破碎的浪头散发出白银的光辉。

    一股无以名状的感情涌上亚兰的心头，令他不知所措。该说是伴随着安心的感动吗？等到危机离去以后，他才理解到那是强烈的不安。高地单调的日子，几乎不会碰上肉体危险。直到这时亚兰才想，如果没有被交付保护葛洛妮的任务，他应该无法承受暴风雨带来的恐惧。杜达垃的一句「拜托你了」，让他变得勇敢。

    一直以来，他关心的对象只有洛伊，洛伊却开始噘恶起他的干涉。亚兰告诫自己不可以过度保护，免得连葛洛妮都嫌他烦，但是仰望着葛洛妮坐在船首楼的杜达拉肩上，像只收拢翅膀休息的小鸟股安心，他感到胸口有点沉重。自己连看到摇晃的卡拉哈都会觉得不舒服，窝囊成这样，葛洛妮不信任他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杜达拉的红发与葛洛妮的红发融为一体，纠结着在空中飞扬。柯尔塔【※Cailte mac Ronain，芬恩·麦克库尔的侄子，费奥纳骑士团的战士之一。据传是个飞毛腿，能与动物沟通，后来将费奥纳的英勇事迹流传给后人。】的头发化为火焰燃烧，妮欧芙【※Niamh，爱尔兰神话中，将欧辛带到异世界提尔纳诺（Tir na nOg）的金发仙子，与他共度了三百年。】呐喊：来啊！——亚兰想起古歌谣。是他即将脱离懵懂时，母亲为他唱的歌。柯尔塔是太古芬恩一族的英雄，死后成为森林之王，以燃烧的头发照亮黑暗。妮欧芙是妖精女王的名字。

    亚兰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流言说是母亲的雇主。雇主有妻子也有孩子。洛伊的父亲似乎不是雇主。洛伊五岁的时候，他们没了母亲。

    卡拉哈群来回数趟，将所有的战士运送到海岸，接着将船货也载出来，减轻船体的重量。

    卡拉哈在露出海面的岩礁之间巧妙地穿梭。

    看到岸上了。在拂晓的黑暗中不断地燃烧的篝火，依然缭绕着泛黑的烟雾。

    划回来的卡拉哈群，再次把钩索抛向船首。

    起锚！

    转动绞盘。沉重的锚分开水面现身了。

    数十艘卡拉哈拖着桨帆船，朝海岸前进。

    「划啊！划啊！」咬牙切齿般的吆喝声，与风浪声纽绞在一块儿。

    卡拉哈上了浅滩后，划桨手便跳下船，拉扯连结桨帆船的绳索。岸上的人也跑过去，用石头卡住船底，帮忙拉绳索。

    桨帆船上的船员也爬下绳梯入水，游过波浪来到浅滩，加入拉绳索的人群。

    亚兰也把武器和皮袋寄放在卡拉哈上，爬下绳梯，生平第一次浸泡在海水中。游起来跟故乡的河川湖泊不一样。波浪把他推回去，拽倒他、抱住他。海水的刺扎痛了皮肤。

    从浪间探出头的时候，欧辛那张嘴巴占满了整脸的笑容就在眼前：「你是在游泳还是在溺水？」

    亚兰再次沉人海中。

    脚尖碰到岩石，他用力一踹，浮出浪头了。

    就游在旁边的欧辛哗啦一声潜入水中，再次探出头时，人是站着的。亚兰也模仿他站立，但脚下全是岩石，他踩到深处，沉下去了。他本以为可以用走的上岸，正放松下来，所以一下子慌了手脚。他挣扎，头却浮不出海面，氧气用尽，喝到了咸水。

    有人推他的屁股，上半身浮出空中。眼前耸立着一座岩礁，胸脯撞了上去。是欧辛把他推上来的。欧辛湿掉的头发贴在头上，亚兰心想海底的弗莫利大概就是他这副德行，想要笑，胸口撞出来的伤却痛了起来。

    拍打岩石的波浪化成纯白色的瀑布往头顶灌注而来，罩住了亚兰，而退去的浪涛则攫庄了他的脚。

    亚兰好不容易爬上海边时，「费奥纳号」已经被拖上岸了。

    篝火温暖了有如从里到外泡满了海水的身体。被阳光一烤，皮肤因为盐分而变得粗糙。野燕麦粥分发下来。

    女人正在采集被冲到岩地上的大量海藻。她们将海藻塞进大笼子里，高高地堆至约有笼子容量三倍之多，背着搬到某处。她们肩上披了生羊皮，应该是为了隔绝海藻滴下来的盐水，头发沾满了白色的盐晶。高高堆在背上，甚至盖到头顶的海藻，是大海授予的巨大王冠。

    后来亚兰才知道，海藻烧成灰以后，是耕地宝贵的肥料。克莱尔岛由石灰岩组成，没有适合耕作的土地，海藻灰会被送到本土，也被当成交易的商品。覆盖岛屿地表的全是贫瘠的苔衣，岩石裸露其间，是一片荒凉的情景。

    亚兰觉得克服了一场骇人的危难，但船员似乎不这么想。那种程度的暴风雨似乎算不了什么。

    对抗暴风雨、对抗惊涛骇浪，总算上岸的船员与战士集团坐下来休息，但先前不在船上的人，则是活力十足地着手工作。

    被拖上弦月状狭窄海边的「费奥纳号」旁搭起了鹰架。搭鹰架的期间，船内所有的物品都被搬运出来。横梁上挂了几十条绳索，前端的钩子搭在船舷，并绑在桅杆上，几十个男人使劲一拉，长约五十公尺的庞然巨躯便横向躺倒，连龙骨都曝露出来了。

    吃水线底下的船腹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海藻与贝类等等。

    男人将这些一一刮除，亚兰稀罕地看着这一幕。

    几个人钻进船内，用散发出强烈臭味的草束摩擦内部。

    「要进城了，过来。」葛洛妮拉扯亚兰的衬衫。她的发梢和鼻头都正淌着水。

    「那是在做什么？」

    「用硫黄杀死蛀船的虫，然后再抹上兽脂，免得木板腐烂。修理船只这回事，往后你会看到烦、亲手做到烦唷。」

    葛洛妮说，爬上旁边的欧辛背上。欧辛把孩子扛在肩上，撑住她的脚。

    亚兰从丢在岩礁的东西里头找出自己的武器和行囊背上。长剑淌着水，他觉得不擦干会生锈，但自己也全身湿淋淋的。

    亚兰跟在走出去的欧辛身后问：「『梅伊芙号』怎么了？不会遇难了吧？」

    「不会。」欧辛说得轻松。「它才没脆弱到禁不起这点风雨。」

    「坐卡拉哈去吧。比用走的快多了。」葛洛妮说。

    这时匆匆收拾好行李的弥亚赫跑过来：「也算我一份。」

    「鸽子呢？」

    「放出去了。通知贝尔克莱尔城我们就快到了。」

    「真聪明。」

    「那是平常养在贝尔克莱尔城的鸽子，会想要回巢。『梅伊芙号』上面也有连络用的鸽子。虽然天气不好的时候不能放出去。」

    先前拖行「费奥纳号」的卡拉哈全部上岸了。倒放着的卡拉哈里，有些船底破了洞，男人正用亚兰分辨不出是布块还是兽皮块的东西放在洞上，抹上焦油贴上修补。

    虽然暴风雨过去了，但高高起伏的波浪依然像竖起毛发咆哮的狼群般渴求着猎物，冲撞岩壁，以巨大的利牙扑咬上来。浪涛激烈得仿佛要把岩石击碎，然而浪花退去之后显现的岩石，就像老当益壮的古神般屹立不摇。

    「费奥纳号」的可靠，就有如这可承受任何巨浪蹂躏的岩石，而他们现在却要坐上这宛如叶片般渺小的小舟，划行出海吗？

    如果只有葛洛妮这么说，亚兰会以为她是在逞威风，踌躇不前，但弥亚赫向欧辛使了个眼色，抬起盖放在海边的卡拉哈船头。欧辛放下葛洛妮，钻进船里，用脖子后方顶住最前面的划座中央处，使劲站起来。亚兰依照弥亚赫指示，把武器交给他，钻进船尾下方，用双肩支撑最后尾的划座站起来。重量压在脚脖子上，脚踝痛了起来。他配合欧辛的步伐前进。

    踏进水洼时，脚拇趾踩到黏滑的东西。被咬住了。亚兰用力把脚抬起来，对方硬是不肯动，他以为脚趾要被扯下来了。

    总算把那东西扯离积水的岩石后，亚兰就这样被咬着脚拇趾，继续往前走。

    来到水边，弥亚赫大喊：「好，往右边放下。」

    头上总算轻松了。亚兰朝脚拇趾一看，上面套着一个苍白的筒状物体。

    「是海葵。」欧辛说。亚兰把它扯下来。又学到一个新名词了。

    他们推着卡拉哈入水。

    有人一手撑着坐在肩上的葛洛妮的脚走近，亚兰发现是杜达拉，涌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杜达拉把葛洛妮放进小舟里。欧辛从后面跟来，怀里抱着几根木桨、亚兰的武器和弥亚赫的行囊。

    杜达拉命令亚兰先上船，接着自己也上船，镇坐在船尾。弥亚赫和欧辛也上了船。每上来一个人，卡拉哈就剧烈地倾斜。

    这是四人划行的卡拉哈，船缘各有四个U字型桨座。

    从船首开始，依序是欧辛、葛洛妮、亚兰、弥亚赫，全部面朝船尾坐上划座，杜达拉则以船尾舷侧的桨架为支柱，用一根船桨充当船舵来操纵。

    虽然是轻巧到无法和桨帆船的船桨相提并论的木桨，却令生平第一次摸到这玩意儿的亚兰无所适从。船身狭窄，所以左右木桨的柄会在身前重叠约十五公分，上面的桨动辄撞到底下的手。桨的表面没有磨光，所以不仅是先前撞到岩石的胸部乌青，手部也变得伤痕累累。

    回头一看，葛洛妮正与其他两人同心协力，轻而易举地操纵着木桨。臂力不及男人四分之一的孩子划桨的节奏居然没有落后，是因为她只把桨的前端浅浅地泡在水面划动，感觉贡献不了什么推进力。

    亚兰则毫无推进力可言。他觉得自己在搅乱节拍，拖累速度。

    葛洛妮从后方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划，船一定只会在原地打转。」

    船以右边是岛屿的方向前进。船腹不断地受到波浪击打。用一根木桨代替船舵的杜达拉一拨，船身就迅速转换方向，避开从侧面打上来的浪。桨帆船的话，这种程度的波浪根本不必理会，但吃水浅的小卡拉哈，就宛如甩着鬃毛四处跳跃的小马。

    亚兰总算有闲情逸致观察四周了。有一群卡拉哈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

    战士集团在向导伴随下，徒步前往城堡，但对船员来说，乘风破浪前进似乎比较符合他们的天性。

    很快地，他们划到了岛屿东端的码头。

    为数众多的卡拉哈以船索系在一起，或是拉上曳船道盖放着，也有几艘单桅的胡克船停泊。这里也有许多人聚集迎接。

    「那就是欧马利的城堡。」葛洛妮神气地对亚兰说。

    紧临码头处，耸立着一座城堡。

    城堡。但那只不过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四方型「高塔」罢了。没有城门，也没有护城河。从细长状的窗户，可以看出内部共有三层。

    但是对于从没见过城堡，也没看过宫殿的亚兰而言，这已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物了。

    周围散布着一些以石头堆砌成圆筒状、再覆上编织的树枝及干草做为屋顶的简陋小屋。这种小屋高地也有。起居和炊煮都在同一个空间进行，是从几百年前就没有变过的住居。为了避免风雨吹入屋中，门口前竖起四根细木柱，撑开兽皮，做为雨遮。

    沿着海边走来的战士集团也抵达了。

    太阳下山前，必须再一次深入海湾内。

    众人把修理中的桨帆船留在克莱尔岛，战士集团约十人一组，与数名桨手一同分乘胡克船。

    其他人则划着卡拉哈前往。

    葛洛妮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要亚兰跟自己同乘一艘胡克船。胡克船远比卡拉哈庞大稳定，而且杜达拉也在一起，因此亚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自己好像不再被需要了。

    由于是海湾内，因此不像外海那样波涛汹涌，但风浪还是很大。即使如此，胡克船还是比卡拉哈要稳定许多。

    胡克船利用风帆与船桨，迅速前进。

    愈是靠近岸边，大小岛屿和岩礁愈是让去路变得宛如迷宫。不过说是岛屿，大部分也都是遍布岩石的无人岛。

    贝尔克莱尔的港口位在海湾中更深入的小海湾，有着比克莱尔岛更长更坚牢的三条石造长堤做为码头。此外还有几处较短的码头伸人海中。

    已经飞鸽报信了，而且克莱尔岛也派出小舟通知，因此岸上等待迎接的人数也比克莱尔岛多上好几倍。

    葛洛妮下了胡克船，突然躲到亚兰背后。一个女人分开人群冲过来，就要抓住葛洛妮。她一把推开想要护住葛洛妮的亚兰，飞快地搂住她，接着朝着她的屁股就是一顿乱打。

    亚兰一头雾水，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杜达拉比亚兰更快插了进来。

    「我已经好好惩罸过她了。」

    「开什么玩笑！我都快担心死了！」

    亚兰从状况看出女人是杜达拉的妻子，葛洛妮的母亲。

    既然如此，轮不到自己插嘴。

    葛洛妮被母亲挟在腋下，双腿踢蹬着，被带到「城堡」里去了。亚兰跟在后面。

    贝尔克莱尔城建在面对海湾的斜坡上，共有五层，比克莱尔城宏伟许多，但一样只是座四方型的塔。屋顶设有瞭望台。

    周围和克莱尔岛一样，散布着石墙上覆盖树枝与干草屋顶的圆型小屋，但数量远比克莱尔岛来得多。

    不速处有一座教堂。是以石头堆成长方形屋墙，人字型屋顶铺着树枝及干草。

    野外，宴会正逐渐准备完成。

    各处架起在石头及圆木上放木板充当的即席餐桌，篝火上的锅子散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还有串起来的整只小牛正在烧烤。看上去体长超过一公尺的鱼被烤得眼睛泛白，把亚兰吓了一跳。

    母亲拽着葛洛妮的手进入城堡。

    她回头看亚兰，像是在问他为何跟上来。

    「他是我的侍从。」葛洛妮说。她没有说是打赌赢来的。亚兰一下就懂了。亚兰的常识告诉他母亲和女孩子就是该待在家里，文静并勤劳地操持家事。才刚十岁的小女孩混在粗汉子堆里沉迷于赌博，是荒谬绝伦的行为。在海湾里划划卡拉哈还无可厚非，但跳上往返苏格兰的桨帆船，是绝不能被允许的行为。

    「这里是侍从和下人睡觉的地方。」母亲指着泥土地房间说，扯着葛洛妮的手，走上厚墙之间的螺旋石梯。石墙内部用灰泥抹得灰白。

    途中母亲回头，声音放柔了些说：「宴会就要开始了。」

    石墙上细长的缝是通风及采光窗，所以内部很阴暗。

    虽然衣服在克莱尔岛用篝火烤干了，却变得像干掉的皮革般硬梆梆的。随身物品的袋子是皮制的，因此内部并未完全湿透。虽然有点湿，但他换了衣服。

    葛洛妮换上适合女孩的干净衣物——大概是被强迫更衣的，和母亲一起下来了。

    众人在教堂集合。船员的家人也在一起。

    众人感谢「费奥纳号」的船员平安归来，接受神父的祝福，并虔诚祈祷「梅伊芙号」也平安归来。

    亚兰也一心一意祈祷。

    宴会在海边开始了。

    自制麦芽酒和威士忌、蜂蜜酒壶一字排开。人们吹奏风琴及竖笛，来到此地的流浪乐师拨弄小竖琴伴奏。发上插着花朵的姑娘舞蹈，邀请男人进入舞蹈圈子。神父也喝得酩酊大醉。

    葛洛妮说她是向神父学习拉丁语等知识的。她说的是这个神父吗？

    虽然在第一次的航行中克服了暴风雨，划了陌生的卡拉哈，过度操劳肉体，手和胸口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亚兰却不威觉疲劳。未知的经验、未知的大海和土地，这些都令他情绪亢奋吧。

    他看到弥亚赫，走到他旁边，道出内心的不安：「『梅伊芙号』还没有回来。」「克莱尔岛和阿基尔岛都有同伴出船去搜索了。」弥亚赫说。「最担心的是杜达拉，咱们在这里烦恼也没用，喝吧。」

    亚兰听从建议，喝酒，然后吃东西。

    欧辛把一个年纪和亚兰差不多的姑娘介绍给他，说「我女儿」。

    长得和欧辛很像。换句话说，身上的肉有点过剩。

    「亚兰是来补库涅德的缺的。」欧辛提到去年加入战士集团、未能生还的亚兰的牧童朋友，结果姑娘轻吻了一下亚兰的脸颊离开了。

    欧辛看着女儿的背影说：「茉拉跟库涅德很好。」亚兰悟出欧辛会注意到身上带着库涅德遗物的自己和洛伊，时时看照他们，就是这个缘故。「我老婆三年前过世了。」欧辛低声说，抓起酒瓶就口喝着。

    稍远处，杜达拉与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谈笑着。

    杜达拉向亚兰招手。亚兰有些忐忑，走近过去。

    「他是从高地参加战士集团的少年，亚兰·乔斯林。」杜达拉把他引见给男人。「这位是坎贝尔队长。欧马利的战士集团统领。」

    「这个少年也归我吗？」

    「不，他已经被葛洛妮要去当侍从了。」

    直到欧辛说明，亚兰才了解状况。

    坎贝尔的曾祖父是高地出身，是效忠欧马利的战士集团队长。他与欧马利一族的姑娘结婚，率领整支战士集团定居在欧马利领内，世代参与军事行动。他已经与盖尔爱尔兰人没有分别了，不过和每季签约受雇的高地战士集团队长，代代都有着密切的连系。

    欧马利是以克鲁湾沿岸一带为领地的氏族，但同时隶属于势力更强大的梅奥族长——麦克威廉·巴克。

    从属的氏族，有义务每年向宗主氏族进贡。贡品有家畜、马、谷物、蜂蜜、食物等等。氏族之间几乎不以金钱往来。交易是以物易物，岁贡也不是进贡金钱，而是物品。

    惯例上，欧马利必须进贡给麦克威廉的贡品，不是这些物品，而是在宗主需要的时候供应兵员。

    杜达拉接受数个氏族的委托，从苏格兰微调战士，以此做为营生之一。

    坎贝尔队长利用献给麦克威廉的战士集团固定员额，每次都扣下数人，补充自己的私人战士团。当然也有从欧马利的氏族加入的年轻人。

    「不过啊，」欧辛微微蹙起眉头说。「麦克威廉·巴克已经效忠英格兰的亨利了。然后得到了库兰里卡德伯爵这个爵位，向英格兰摇尾献媚。我们欧马利的氏族，绝对不会同意让英格兰支配。」

    来跳舞吧，姑娘邀请亚兰。

    对亚兰来说，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徐娘半老，看起来都一样美。

    「你们总是吃得这么丰盛，每天唱歌跳舞吗？」

    「怎么可能？」对方笑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欢迎战士集团，并庆祝大家从暴风雨中平安归来呀。」

    太阳西下前，战士集团在副队长率领下，继续前往麦克威廉的领地。

    「Beannacht De ort!（愿上帝祝福你！）」

    亚兰对离去的同伴背影说。同伴报以相同的祝福。

    宴会后的收拾，总是特别令人寂寞。

    篝火熄灭了，野狗大啖众人吃剩的肉骨头。

    五层楼高的城堡最上层是杜达拉与妻子和葛洛妮的卧室，侍从和下人被分配在最下面一楼。

    用铺在泥土地房间角落的兰草和灯芯草当床垫，几个人一起睡大通铺。亚兰在牧童小屋也是这么睡，但是这里比牧童小屋更宽广。

    亚兰睡不着，在夜里走出塔外。

    教堂和修道院、圆型的小屋都熄了灯，黝黑地蹲踞在星空下。

    在高地仰望的星星、在海上仰望的星星，同样的星星在头顶的漆黑天顶上整然就位。

    亚兰回想着暴风雨。无论有没有人类乘坐的小船，风一样肆虐，海浪一样咆哮，他想。

    我曾在草原见过惊心动魄的落日，他又想。天空破裂，隐藏在里头的血淋淋内脏淌落下来。

    即使没有人茌看，天空依旧独行其是。当时亚兰怀着敬畏，如此心想。

    亚兰在高塔后方略高的斜坡躺下。天气不冷。他听见海浪声。

    隔天，太阳升起好一段时间后，通知「梅伊芙号」消息的鸽子飞回了贝尔克莱尔城的鸽舍。

    当时亚兰正站在海边。

    先前还宛如一群狂牛般跋扈的大海，今天就像群被剪光了毛的绵羊。

    离开故乡还不到十天，感觉却好像在这里站了一两个月。

    宴会的痕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女人就像克莱尔岛那样，也在采集海藻。也有女人正提着桶子从饮水处汲水。从河川分出来的细小淡水，水流穿过岩石缝间流入海中。也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是以捶打或踩踏的方式洗涤。

    男人乘坐卡拉哈出海捕鱼。

    「费奥纳号」的船员因为船只在克莱尔岛进行修缮，因此一边悠闲地休息，一边拆开旧绳索，搜集可用的部分重新编织成绳索。

    亚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想到可以帮忙汲水，这时葛洛妮跑过来，告诉他鸽子到了。

    「『梅伊芙号』没能进入海湾，所以笔直南下，直接去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了。」

    原来平安无事，太好了。亚兰一时说不出话，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圣母马利亚献上谢祷。

    然后他问：「那船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梅伊芙号』和船员会回来。战士集团会留在欧弗拉赫提那里。」

    洛伊不会回来……。

    亚兰没有说出口，但葛洛妮似乎察觉了他的失望，说两边可以互相往来。「距离不远，坐胡克船就可以到。可是五年以后我就会过去了，到时候你一起来吧。那样就可以儿到洛伊了。」

    葛洛妮不明白五年的岁月有多长。

    瞭望台传来钟声。

    不是通知危机的慌乱声响，反倒是喜悦的音色。

    众人都急忙聚集到码头去了。

    水平线上浮现一个小黑影，愈来愈大。

    亚兰心想是「梅伊芙号」归港了，在心中感谢圣母马利亚。是放出信鸽后，又改变心意了吗？

    船首朝着岸上逐渐逼近的，是两艘桨帆船。桅杆的顶端飘扬着欧马利的旗帜。

    两艘都不是「梅伊芙号」……。

    「马克提拉！」

    马克提拉！马克提拉！

    众人的欢呼合而为一。

    这样的呼声，却在一瞬间停住了。因为桨帆船的后方又出现了另一艘帆船。

    主桅与前桅各有两面横帆，后桅张着三角帆，船首的斜桅上也有小横帆，是被称为克拉克帆船的船型。船身很宽，显得胖墩墩的。克拉克帆船的稳定度比桨帆船更好，船舱也很宽阔，因此适合做为运输船。约半世纪前，克里斯多福·哥伦布【※克里斯多福·哥伦布（Cristobal Colon，一四五〇～一五〇六），探险家及航海家，在西班牙国王赞助下多次横渡大西洋，抵达美洲。】所搭乘的船，以及瓦斯科·达伽马【※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a Gama，一四六〇～一五二四），葡萄牙探险家，为史上第一个从欧洲航行到印度的航海家。】所乘坐的船，都是克拉克帆船。在地中海活跃的桨帆船，并不适合进行远洋航海。

    克拉克帆船有各种大小，但马克提拉的桨帆船所牵引的那艘帆船，长度与「费奥纳号」、「梅伊芙号」几乎相同。

    就连桨帆船，亚兰都是乘上「费奥纳号」时才生平首见，当然这也是第一次看到帆船。

    船尾与船首的船楼呈阶梯状，有三层楼高。中央部分的船舷较低，但那高耸的伟容，看在亚兰眼中有如城墙。

    亚兰并不知道，这二、三十年间技术进步，军用帆船开始在船壳上开炮门，不只有上甲板和船楼，甚至主甲板都可以搭载大炮了。由于重心下降，因此即使设置多门大口径的沉重炮台，也无损于船只的复原力。亨利八世采用这种新技术，建造了配备有一百八十六门大炮的大型战舰。看过那盛大华丽的下水典礼后，各国都竞相以相同的手法打造战舰。

    这艘帆船是商船，但与军船一样，船壳上开了六个炮门，设有大炮。另一侧也相同，因此共有十二门舰炮。

    帆船的主桅从中央折断，船帆破损垂下，模样凄惨，就宛如沦为俘虏的巨人般，被两艘桨帆船拖行着。

    「马克提拉！」杜达拉挥起手臂，格外响亮地喊道，向手下下达指令：「去吧！」

    以欧辛为首，欧马利的男丁全部乘上胡克船划去。

    胡克船划近后，将绳索套到帆船上，增加拖航力。

    其他男人也迫不及待，跳上卡拉哈划过去。

    葛洛妮也要跳上卡拉哈，被母亲使尽全力架住了。医师弥亚赫和神父帮忙母亲。

    「亚兰！」葛洛妮叫道。「你是我的侍从！帮我啊！」

    就算她这么说，亚兰也不可能对母亲和神父动手，不知所措。

    「亚兰，你敢不听我的命令，我要开除你！把你打成奴隶！」

    杜达拉似乎没有注意到女儿引起的小骚动，站在长堤前端望着驶近的船只。舵手狄恩与杜达拉并站在一起，交抱着手臂。

    「够近了。让她去也没问题了。」弥亚赫对母亲说。「我陪她一起去。或许有伤兵，帮我搜集布块。」

    弥亚赫、葛洛妮、亚兰及其他两个男人坐上卡拉哈，握住船桨。亚兰手腕上的瘀伤增加了，但是比起一开始，他逐渐掌握了诀窍。波浪依旧起伏，但是与那场暴风雨比起来，简直就像涟漪。

    「马克提拉！」葛洛妮放开船桨，挥舞双手大叫，站在桨帆船船首的男人对她露出笑容。是一名精悍的年轻男子。

    男人及桨帆船的划桨手，每个人脸上及手臂都有溅血的痕迹。

    另一艘桨帆船的划桨手也一样浑身是血，而且舷墙和划座的一部分遭到破坏。因此马克提拉的船不时超前，舵手修正动辄歪斜的方向。

    「需要包扎，我就上船！」弥亚赫以不输给海风的声音吼道。

    「这艘船没有人受重伤！」马克提拉吼回来。「重伤动不了的，」他指着帆船说。「都躺在那边的船首楼！」

    「葛洛妮，你上去马克提拉的船，一起坐回去。」

    弥亚赫说，葛洛妮难得乖乖听从上了桨帆船，但又神气地命令：

    「亚兰，你去帮忙弥亚赫。」

    践什么践……这时亚兰总算对这个女孩兴起了一丝反感。葛洛妮从一开始就气势凌人，但因为，对方是个小女孩，所以亚兰一直不跟她计较。也许正确地说，他自顾不暇，没空去萌生反感。

    葛洛妮被大人们捧在掌心，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她现在也在桨帆船的船首楼被马克提拉抱在肩上，顾盼自豪。明明要是被放下来，就只是个小不点罢了。

    居然对小自己七岁的小女孩认真动怒，自己也太不像话了。亚兰苦笑，跟着弥亚赫一起爬上垂挂在帆船舷上的绳梯。

    亚兰看过野兽的血。他曾剖开掉入陷阱的兔子肚腹烤来吃，也曾经扭断过鸟脖子。

    可是，甲板上是一片血泊，随着船身摇晃，四处溢流；当中掉落着被砍下来的断肢，还有喉咙被割开、头转向不可能的方向、内脏从破裂的腹部流出来的尸体层层叠叠，这种情景是他生平首见。参加战士集团以后，有太多他初次见到的事物，但这实在太凄惨了。船尾楼碎了一地。

    亚兰被血泊绊住，滑了一跤。他抓住帆索，撑住没有跌倒。

    船舵旁，弥亚赫正与欧马利的族人轻轻拥抱。

    欧马利的族人指着黑发黑胡的舵手，对弥亚赫说：「向他致敬吧。他是这艘西班牙贸易船的舵手哈克博。他说他愿意追随杜达拉。欧马利没有会操纵帆船的舵手。」

    弥亚赫向哈克博颔首致意。

    其他还有几个溅到敌人鲜血而满身鲜红的欧马利族人。他们以兴奋的语气，七嘴八舌地向弥亚赫报告。「明明付个通行税就让他们过了，自以为有大炮就屌了，所以咱们狠狠朝她屁股捅了一下。」「跳上船砍了十几个，他们就投降了。」「投降的都绑起来扔进船舱里了。」

    亚兰忍不住屏息。

    「你本来应该要参加战士集团吧？」

    弥亚赫对他说。

    「差别只在一边是陆地，一边是大海。」

    ※3

    爱尔兰西岸的戈尔韦港位在适合船只进出的深湾内部，与西班牙、葡萄牙及英格兰等地的交易兴盛，蓬勃发展。

    戈尔韦一带是欧马利的宗主麦克威廉·巴克的领地。麦克威廉·巴克在近年效忠亨利八世，被授予库兰里卡德伯爵的爵位，但欧马利不打算仿傚。

    由西向东深深切入陆地的戈尔韦湾靠近湾口的北岸，有着不下于克鲁湾的无数小岛密聚，细小的水道错综密布。

    海湾入口有由大小三个岛屿形成的阿伦群岛，自西北向东南斜向排列。位于北端细长状的莫尔岛最大，正中央的曼岛几乎呈圆形，南端的伊尔岛是曼岛的小相似形。

    曼岛靠大海的一侧是垂直的绝壁，宛如被一把巨刃白天上一口气斩断，船只无法靠近。面戈尔韦湾的港湾，只有小小的聚落和船埠。莫尔岛与曼岛之间是宽约三公里的海峡，击打在两侧断崖的波浪十分狂暴。

    莫尔岛的北端有无人小岛和岩礁探出海面。

    在克莱尔岛修理完毕的桨帆船「费奥纳号」正前往戈尔韦。由杜达拉率领，欧辛、弥亚赫、舵手狄恩等一如往常的船员数十名，加上菜鸟亚兰，还有捕获西班牙帆船的「鲁乌号」队长马克提拉、帆船舵手哈克博也在船上。他们要去挑选修理船只的资材。

    遭到马克提拉率领的「鲁乌号」及「贝尔号」炮击，帆船的主桅断裂，船尾楼破碎，甲板和船舷亦饱受炮火摧残，需要大规模的修理。「鲁乌号」和「贝尔号」亦在修葺当中。光靠欧马利自己的船匠来不及，必须到戈尔韦召募才行。

    为了传授复杂的操帆法，除了舵手哈克博以外，还有几名俘虏也被安排在杜达拉底下工作，，其余的俘虏拿到赎金即获得释放，而付不出赎金的人，就被卖为奴隶。

    由于遭遇暴风雨，「梅伊芙号」南下直接航行到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放下战士集团后，便返回了贝尔克莱尔，但「梅伊芙号」也需要修理。归来的船员报告说，战士集团立刻就投入与邻近氏族的战斗。德纳尔与父亲欧弗拉赫提族长一同留在城里，约有十名战士加入城堡的守备队。亚兰切急地询问洛伊是出兵了还是留下来守备，却只得到「天晓得」这样的回答。船员不会去关心各别战士的境遇。

    帆船的船舱装载有宝贵的火药与炮弹，这些要留下来，此外还满载了交易用的物资，盐，酒，各种辛香料、上等布料、宝石、贵金属、铁制品、武器，还有西班牙金币。除掉生活所需，其余全部在戈尔韦卖掉。

    爱尔兰生产的物资有羊毛、兽皮、羊毛、谷物、亚麻、腌鱼等等。

    欧马利茌兽肉、鱼肉、乳酪等粮食，还有皮革、粗布等衣物方面可以自给自足，亦出口到外国，但也有许多物品，领内无法生产。

    诺曼人开始使用货币了，但盖尔爱尔兰人之中，即使是大领主，亦没有自己的货币铸造厂，交易全靠以物易物。近来英格兰与西班牙货币也能流通使用。欧马利在交易港主要也是采取障统以物易物方式，但在掠夺帆船中得到的西班牙金币十分管用。

    欧马利数百年来，代代都在海上及陆地靠着伴随武力的交易为业。换句话说，他们在海上当海盗，在陆上则是强盗。陆地上的掠夺在氏族之间是家常便饭，因此需要透过婚姻或收养来巩固同盟。会允许英格兰支配，也是因为氏族之间纷扰不断，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共主，能够将爱尔兰统一为一个国家。有些族长为了击败其他氏族，甚至向英王寻求协助。自从亨利八世亦拥有了爱尔兰王冠以后，无论是盎格鲁爱尔兰人或盖尔爱尔兰人，只要是爱尔兰人，都再也无望统一爱尔兰，成为国王了。

    葛洛妮在搭上前往戈尔韦的「费奥纳号」之前，和母亲吵了一架。

    「跟来回苏格兰相比，戈尔韦不就在附近而已吗？」

    如果天候顺利，沿岸而行的桨帆船只需要十四、五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戈尔韦。

    「天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碰上暴风雨。」

    「杜达拉带的船呢，怕什么？」

    母亲恶狠狠地打了葛洛妮的屁股。

    「欧弗拉赫提那里没有欧马利这么熟练的船员！」葛洛妮一面挨打，一面坚持主张。「我得在跟德纳尔成亲以前，学到杜达拉所有的本领才行！」

    「德纳尔才不想要一个会指挥船只的妻子。女人的任务是守在家里。」母亲不肯退让，但杜达拉听到小女儿的主张，不禁莞尔，允许她同船。

    「太危险了。」母亲很担心。

    「必须亲身经验，才能学会如何化险为夷。」杜达拉制止妻子。

    「请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这我无法保证。不管再怎么小心行动，有时还是无法幸免于难。即便在陆地上也是一样的。如果要坐我的船，葛洛妮也要做好随时可能丧命的心理准备。」

    「欧马利的女人总是在等待。日复一日，永远都在等待。」母亲低沉地说。「等待大海是否愿意把丈夫、把父亲还给我们。现在甚至得恳求大海把女儿还给我。母亲就必须像这样等待着……」

    葛洛妮仿佛忘了出航前的这些对话，站在船舷，沐浴在海风与浪花之中。

    就连在往返苏格兰的航程上，也是因为有船员把葛洛妮像雏鸟一样保护着，她才能毫发无伤，然而葛洛妮却毫无自觉。亚兰这么想，内心苦笑，却也觉得在全是粗汉子的船上，孩童的存在带来了一丝柔情。

    「费奥纳号」船首朝着海面的落日划了出去，配合着心跳般正确的鼓声节奏，船桨激起波浪，而海浪猛烈地拍打着船缘。

    星光之下，一整晚轮流划行前进。巨大的沙漏上下翻转了好几回。

    分隔克鲁湾与戈尔韦湾的半岛地区柯尼马拉，邻海的巴利纳欣奇便是欧弗拉赫提的领地。海岸线遍布复杂的缺口，曝露出高耸的岩壁。

    天空转醒，矗立在断崖上的高塔背对着阳光，镶上了光芒。

    「那是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欧辛指着那座塔，对熟悉了运桨的亚兰说。亚兰悄悄挥手。尽管洛伊不可能看见。

    布诺温城一眨眼便远离，太阳升至中天时，船只经过莫尔岛的北端，进入湾内。再进入四、五十公里，就抵达戈尔韦了。

    港口附近，帆船与桨帆船熙来攘往，十分热闹。成群单桅胡克船敏捷地穿梭在巨船之间。

    戈尔韦并不是多大的城镇，但是看在连贝尔克莱尔的港口都觉得壮观的亚兰眼中，这里繁华得令他眼花缭乱。帆船及桨帆船的数目也是克鲁湾的好几倍。

    港口筑起坚固的碉堡，设有大炮，耸立着比欧马利的城堡更强大的监视塔，守备队在港口检查船只出入。

    陆地整齐地并排着石砌建筑物，就像同一个棋子印出来的。其中特别庞大的一栋，是行政府所在地。

    戈尔韦的行政官由英格兰派遣。掌控城镇经济实权的，是一个叫林区的富贾，他在市内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居城，而不是欧马和那种小小的方塔。

    「费奥纳号」收起三角帆，横靠在码头，船员准备下船，这时一支武装队伍走了过来。

    「嗨。」杜达拉从船上向指挥官挥手，指挥官也同样挥手回礼。

    指挥宫说了什么，却是亚兰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他说的是英格兰话。」葛洛妮告诉亚兰。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事要说，叫杜达拉下船。」

    「那家伙是盖尔人。」欧辛插口说。「他平常跟我们都用盖尔话交谈的。」

    杜达拉与马克提拉简短地交换了眼神。

    收到杜达拉的眼神，马克提拉低声对身旁的人说了什么。那人接到指示，传向旁边，很快地，指令也传到亚兰和欧辛这边来了。

    「准备武器。」

    持火绳枪的人，将铅球填人枪口，以细长的推弹杆塞紧，火药粉倒人药锅，盖上药锅盖，点了火的火绳夹到夹子上。这些准备都蹲在划座底下完成，免得被指挥官等人看见，然后等待发射指令。

    火绳枪不太适合海盗这个行业。跳到敌船上展开白刀战，才是他们的真本事。不过为了预防这种情形，仍然备有枪枝。在船上的战斗时，火绳枪会变身成用来揍人的武器。

    其他人拿着弓或弩，或抽出刀子。

    亚兰的斩剑被欧辛说虽然适合野战，但体积太大，在胎上施展不开。再说，你这把剑中看不中用，一点都不锋利，两三下就会折断了，在戈尔韦的市集换把更容易使的吧。这回来到戈尔韦，目的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交易。

    就算欧辛这么说，亚兰还是不想放弃斩剑。每回剑一出鞘，他就感到一股爽快的亢奋。

    杜达拉与指挥官的对话听起来颇不友善。指挥官一开始用英格兰话交谈，但争吵的时候变回了熟悉的盖尔语。

    「我们不允许使用透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物品进行交易。」

    「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为什么突然禁止了？」

    「因为新的市政条例颁布下来了。」

    「其实，」指挥官的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拘谨。「我夹在你们之间，也左右为难。就像你也知道的，我们领主库兰里卡德伯爵已经效忠英格兰。都柏林的行政府强烈要求严惩海盗行为。」

    「别报告都柏林不就得了？」

    「其他商人也提出抗议。你们的东西不需要本钱，所以卖得也便宜。」

    「不需要本钱？嘿，这可是咱们赌上性命这最昂贵的本钱得来的。爱尔兰西边的大海是欧马利的海域，收取通行费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你们向贸易商收税一样。不支付通行费的人，我们逼不得已只好靠武力征收，你们不也这么做吗？不缴税的人，就动武逮捕，如果反抗，就予以射杀。而且你们还听从都柏林的命令，对盖尔爱尔兰人的交易品设下特别高的关税。」

    杜达拉正把指挥官打得落花流水，葛洛妮说，开心地嘻嘻笑。

    「但你们用低于行情的价码贱卖货物是事实吧？市政府被都柏林和商人双方施压，才会颁布新条例。船只没有市政府发行的许可证，就不许入港，也不能交易。然后对你们欧马利这些强盗，戈尔韦市是不会核发许可证的。」

    如果你们想靠武力强索许可证的话，指挥官的声音拉高了一阶，指着炮口对准这里的大炮群。「你们的船就等着沉没吧。」

    「在你发出炮击命令之前，你会先没命。」杜达拉话声刚落，马克提拉立刻举起一手，信号一出，「费奥纳号」的船员全都从舷墙探出身体，枪口瞄准了指挥官。

    指挥官麾下的士兵也将枪口瞄准船员。

    几个人以枪口抵住马克提拉和杜达拉，但两人用手拂开了。

    「会演变成大厮杀。」指挥官以老神在在的口气说。「最后人多的一方会得胜。我方还有大炮，口径比你们船上的更大、射程更远。」

    「可是第一个没命的会是你。」

    「你也是。」尽管嘴上这么说，指挥官却难掩惊慌。

    「这会折损戈尔韦的名声。这么危险的港口，贸易商避之唯恐不及。可以买卖的港口不只这一处。」

    杜达拉泰然自若地说。然后他稍微换了副口吻说：

    「我们应该让你赚了不少。除了正规的关税以外，也给了你不少贿赂。不是给市政府，而是你个人。不仅如此，我们得到的获物，一向也都分给你一成以上。光是正规的关税就已经苛扣到令人气愤了，还得另外付你一笔。如果都柏林的行政府知道你收取贿赂这件事，你会有什隧下埸？」

    「对我没有影响。海盗的说词，法庭才不会采信。」

    接着指挥官压低了声音，亚兰听不见对话内容了。

    很快地，杜达拉和马克提拉回到船上。

    「撤退了。」

    「就这样被他们吓得夹着尾巴逃走？」船员不满地说。

    「没错。」杜达拉点点头，但脸上带着笑意。

    「那家伙的话可信吗？杜达拉。」马克提拉说。

    「我不会照单全收，不过要是在这里展开枪战，就像他说的，咱们也没有胜算。无谓的损伤必须避免。我会先照着那家伙说的试试。那家伙贪得无厌，或许那意外地是他的真心话。」

    「有可能是陷阱。」舵手狄恩说。

    「嗯，有可能。」杜达拉满不在乎地回话。

    葛洛妮以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父亲与马克提拉对话，欧辛告诉她：

    「当我们屈居劣势时，不会胡乱攻击。最重要的是把牺牲减少到最小，得到最大的利益。」

    被捕获的帆船的舵手哈克博不安地询问杜达拉，马克提拉回答他的问题。两人的对话是西班牙语，亚兰听不懂，葛洛妮翻译成盖尔话告诉他。

    守备队的指挥官因为有市政条例的限制，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公开与欧马利交易了。可是他想要分一杯羹，因此提议在四下无人之处，私下交易。

    「喏，所以说，你也得学会西班牙语跟英格兰语才行。」葛洛妮说。「还有拉丁语。拉丁语对外国贵族很管用。」

    亚兰耸了耸肩回应她，不过内心倒是被说服了，觉得葛洛妮确实有资格神气。就像葛洛妮夸口的，不管是西班牙语还是英格兰语，她都极为精通。

    「费奥纳号」配合鼓声划行，来到海湾北侧有无数岛屿散布之处，然后杜达拉下令停船。

    众人毫不松懈地准备迎击，这时一艘卡拉哈划了过来。

    船上只有一名独眼小矮子在划桨。

    「是巴拉。跟说好的一样。」杜达拉与马克提拉彼此点点头。

    小矮子巴拉用绳索将卡拉哈系在「费奥纳号」上，抓住抛下来的绳索，被拉上船来。

    「巴拉，你是代理人吗？」

    「没错，我被委托全权负责。」

    欧辛搜了小矮子的身，没收了短剑。「晚点会还给你。你可是重要的客户。」

    「这下可以免去给市政府的关税，对你们好处也不少吧？」巴拉说。

    「意思是要增加给指挥宫的抽成吗？」

    「不愧是明白人。」

    「就把关税的份折半给他吧。」

    「先让我看看船上的货。」小矮子巴拉傲慢地说。

    「先看我们的订单。」马克提拉说。

    周围的船员将短剑抽出鞘。

    「费奥纳号」的舵手狄恩一一列举：

    「需要一根帆桅、坚固的帆布、绳索五十束。船上铺的木板，愈多愈好。火药二十桶、炮弹十捆、枪五十挺、子弹十捆、盐十桶。这次不需要奢侈品。钢铁、煤炭和硫黄。还需要几个技术熟练的船匠。」

    「用什么付？」

    「胡椒、肉桂、丁香、砂糖、西班牙金币、大马士革绸缎、珍珠。」

    「是你们从西班牙船上抢来的吧？应该进入戈尔韦的船没来。」

    「是通行费。」

    「现在已经禁止私下收取通行费了。」

    「不管亨利允不允许，欧马利都会依欧马利自己的规矩做。这样你们也才有赚头吧？」

    巴拉耸了耸肩，说明交易地点。

    「戈尔马纳岛后面是吧？那一带的水路我们很熟。」

    「三天后再来，我会在那之前备好货。」

    巴拉留下这句话，乘着卡拉哈离开了。

    「可能是陷阱。」狄恩又说了一样的话。

    与欧马利一样，欧弗拉赫提拥有几座仅有高塔的城堡。「费奥纳号」停泊在主城布诺温城突出海面的栈桥旁。泊船在此处的欧弗拉赫提的船，只有卡拉哈与胡克船。

    杜达拉判断与其回到贝尔克莱尔城，然后再过来，倒不如在航道途中的布诺温城等到约定的日子。

    一行人下了桨帆船，被哨兵质问身分。

    告知是杜达拉来访后，一名士兵跑上石阶前往报信。

    一行人跟在后面往上走。

    城堡周围是一大片地表覆盖着苔藓与杂草的贫瘠土地。四处散布着石砌墙壁上覆盖稻草的简陋小屋，这也和贝尔克莱尔相同。

    欧弗拉赫提族长来到城外，展开双手，与杜达拉彼此拥抱。

    「我本来打算亲自过去致谢的。感谢大人把我儿子锻链得这么好。」

    族长的年纪与杜达拉相仿。

    欧弗拉赫提的妻子也现身出迎。

    杜达拉说明原委，欧弗拉赫提板起脸孔点点头说：「戈尔韦完全被亨利给驯养了。」

    「所以我们三天后要再度前往戈尔韦，请允许我们停留到那时候。」

    「我和内子都很愿意接待，不过……」

    「不必担心睡的地方。我们会在自己的船上休息。」

    「不不不，你们是贵客，部下姑且不论，大人和小姐请到城里休息吧。」

    欧弗拉赫提的妻子弯身，以脸颊轻触葛洛妮的脸。

    「这是捕获帆船的我的左右手，马克提拉。」

    「真是大功一件。」欧弗拉赫提露出钦羡的表情，然后问妻子：「德纳尔枉哪里？但五年后的妻子来访了，把他叫来。」

    「他不在城里，出去外面了。」妻子说，命令下人去找德纳尔。

    洛伊呢……？亚兰东张西望。

    他四处寻找。

    他在空地发现了洛伊。是烧烤猎物后的痕迹吗？一座石头堆成的小炉里烧着不合时节的篝火，而德纳尔正把刀子前端伸进火中烤着。

    一旁，德纳尔的侍从达默特交抱着双臂站着，而洛伊就坐茌他的脚边。洛伊脱掉衬衫，上半身裸露。

    德纳尔把剑从火中抽出。剑尖灼热得几乎透明。

    亚兰见状，全身血液倒流，一时之间叫不出声来。

    「住手！」

    他大叫，但这时剑的前端已经笔直划过洛伊的背。洛伊压抑惨叫，趴倒在地。

    亚兰冲过去要阻止，被德纳尔用剑尖抵住胸口。

    「亚兰，不要过来。」

    洛伊痛苦得扭动身体忍耐着，却还是出声制止哥哥。洛伊脚下掉了一把剑。

    「我比剑比输了。」

    「不要老用那种愚蠢的条件跟人比试！」

    「这是训练。」洛伊说。

    「什么训练！」亚兰吼道。

    「连这点痛苦都无法承受的话，不能胜任我的战士。」德纳尔说。「我是在锻链他的剑技。我还没叫他感谢我呢。」

    「世上哪有故意伤害落败者的训练！」

    亚兰反驳说，德纳尔一把褪下自己的衬衫，露出背部。

    四条横线与一条斜向贯穿的直线。这五条线为一组，共有三组伤痕烙印在背上。

    德纳尔用下巴比了比，达默特也脱下衬衫。他的背部有四条横向伤痕。

    「现在是达默特比较强。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他。」

    「到欧马利那里当养子时，我和达默特向坎贝尔队长还有资深战士学习弓剑。有时候我们两个会彼此较劲。」

    「坎贝尔队长的战士是用这样的条件在训练吗？」

    「是我和达默特两个人自己订的规则。」

    「硬要洛伊用那种规则比试太不公平了。洛伊还不知道怎么使剑。」

    「所以我正在教他。」德纳尔高傲地说，越过肩膀指着自己的背。「等到洛伊背上也有这么多伤的时候，他应该就跟我差不多强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也变得比他更强了。」

    德纳尔的视线移向亚兰背上的剑。

    「你背上的玩意儿满威风的嘛。要来比划一下吗？」

    「比划什么？」

    德纳尔举起剑来，但亚兰摇头，他便嘲笑说：「那把剑只是背好看的吗？」

    亚兰抓住剑柄就要拔剑，「德纳尔，」达默特叫住主子。「亚兰是葛洛妮的侍从，就像我是你的侍从。洛伊是你的战士，但亚兰不是。不能在私斗中弄伤他。」

    「需要葛洛妮许可吗？她一定会觉得好玩而答应的。」

    德纳尔大步走近，拂开亚兰的手，拔出他背上的剑，细细端详一阵之后，一脚把它踩断了。

    「就跟主人一样，连剑都中看不中用。」

    看上去威风，但一点都不锋利，两三下就会折断了。欧辛说的果然没错。当时亚兰没有多少钱可以铸剑，所以那是把粗制滥造的廉价品。

    亚兰捡起只剩下离剑柄剩不到二十公分的剑，摆出架势，这时德纳尔的母亲来叫儿子，命令他去向杜达拉还有葛洛妮致意。

    亚兰把断剑收入鞘中。

    德纳尔和达默特离开了。

    亚兰想要走上去说话，但洛伊别开视线躲避他。

    一名疑似士兵的男人来到洛伊身边。他手中拿了一只小壶。男人也许得过痘疮，满脸痘疤，因此眉毛也变淡了。

    「又打输啦。」痘疤男爽朗地说，洛伊回以尴尬的笑容。男人用指头挖出壶里的软膏，抹在洛伊背上。那似乎是止痛药，洛伊的表情放松下来。

    德纳尔没有向葛洛妮提起要亚兰比武的事，因此两人的对决就这么搁置下来。第三天，欧马利一行人离开布诺温城，在戈尔马纳岛后方与巴拉完成交易，然后回到贝尔克莱尔。没有陷阱。

    ※4

    处处露出岩壁的草原风景肖似高地，甚至令亚兰忽然陷入身在故乡的错觉。

    夏季期间，家畜都放牧到丘陵的草地上，欧马利的族人在小屋起居，照顾那些牲畜。葛洛妮的母亲也迁到小屋，和女人一起为男丁做饭。欧辛的女儿茉拉、舵手狄恩的太太和孩子也在里头。放养在森林的猪只四处翻找树果和菇类。

    夏季的小屋也和海边的贝尔克莱尔城一样，道具应有尽有，生活起来并没有任何不便之处。有大锅、铁壶、揉面碗、木桶；蜡烛、切灯芯草的刀；绳子、手斧、锥子、磨刀石；还有用来肢解猎物的刀具。

    山丘上，可以看到帆船在海湾进行修葺的景象。

    与邻近氏族的边界附近，战士集团正在坎贝尔队长的指挥下进行训练。

    坎贝尔队长年轻的时候，曾经奉父亲的命令，伪装身分，加入都柏林的英格兰守备队。目的是窃取英格兰军的战术。

    除了学习指挥系统井然有序的集团战术以外，并加入盖尔人的原始战法，像是籼用地形埋伏、偷袭、勇猛的单挑，没有战事的时候，也毫不懈怠地训练。欧马利的信条「在陆地与海上都一样剿悍」的陆地部分，绝大部分全赖坎贝尔队长麾下的战士集团。

    葛洛妮策马往来于牧羊的山丘、训练场及码头，将修理进度报告给母亲；并且观看战士集团的训练，拉拉弓、挥挥剑、耍耍有身高两倍长的长矛然后跌倒；再奔下沙滩，帮忙男人用硫黄熏船舱、用焦油抹船底，并擦拭大炮。

    葛洛妮借了一匹马给侍从亚兰，他必须跟着这个宛如体内藏有激烈喷发的湍流般的女孩，一同四处奔驰。

    在森林，亚兰传授葛洛妮从马上射中猎物的技巧，但亚兰自己也不是百发百中，偶有落空，惹得葛洛妮开心地哈哈大笑。

    亚兰背上现在已经没有斩剑了。被踩断的斩剑现在搁在卧房角落。杜达拉从略夺品中，给了他护手刺剑【※Rapier，带护手、剑身细长的钊，发展于中世纪后期，主要用于个人护身及决斗。】和左手用的护身短剑。使用方法他还在学习。战斗时没有闲工夫思考。若是经过充分的训练，身体就能及时反应。欧辛这么说，弹开亚兰刺上来的刺剑，踹倒他的腰。

    亚兰还得陪伴葛洛妮在教堂向神父学习拉丁语。策马奔跑的时候完全无暇思考，但盯着令人一头雾水的文字时，即使不愿意，眼底也总是浮现洛伊的背。然后自己的背也跟着痛起来。

    净是耽溺于沉思的拉丁语课，被欧辛的闯入打断了。

    「葛洛妮，过来海边！帆船修理好了！」

    前桅、主桅、后桅，三根船桅骄傲地耸立着。前桅与主桅各有两面横帆，后桅则备有三角帆，船首的斜桅上也有小小的横帆，现在正处于缩帆状态。涂装后的船体就宛如一艘全新的船。

    装备有十二门大炮、载运量极大的帆船，将会为欧马利氏族带来庞大的利益。

    不倚靠风力，能迅速自由移动的桨帆船适合海盗业，但桨帆船难以运送大量物资。帆船上配备的大炮是青铜制的。铁制大炮的强度要脆弱许多，因此为了避免破裂，必须加厚炮身，结果会变得笨重。而坚固的青铜炮，价格也是铁制的三、四倍，非常宝贵。

    炮身的一部分似乎是义大利制的，刻有多余的雕刻装饰。明知道会降低大炮的性能，然而不仅是炮身，连炮弹都非加以雕刻装饰不可，这就是义大利人。

    所有的人都聚到海边看帆船。

    「是你捕获她的，马克提拉，你有命名权。」听到杜达拉的话之后，马克提拉朗声说道：「莫瑞甘【※Momgan，凯尔特神话中，司掌破坏、杀戮的女战神。亦是命运三女神之一。多以乌鸦形象现身战场。】！」

    那是司掌战斗、杀戮与死亡的女神之名。

    约半个月后，众人出海打猎。

    欧马利人夜间视力都很好，不过在高地长大的亚兰也不遑多让。穿上以煮硬的兽皮制作而成，可以反弹钝刀的坚韧背心，佩上刺剑与短剑，装备是不落人后，但这是亚蔺第一次出击。每个人都打赤脚。

    倒映出满天星斗的夜间大海，水平线的彼方，黝黑的猎物正漂浮在海面。

    最先发现的是桅杆上瞭望台的船员。

    在靠近海面的位置，不管视力再怎么好，看得到的范围顶多也只有一公里半；但站在桅杆上瞭望，二十公里远方的水平线都能尽收眼底。

    「是一艘克拉克帆船型的英格兰商船。好像正要进入戈尔韦湾。没有护卫船。」

    「追上去。」杜达拉接获报告命令说。「我们也挂上亨利的旗帜。安静地上。」

    船上备有各种旗帜，可临机应变使用。

    并行的「梅伊芙号」和「鲁乌号」也接到作战指令。夜间无法目视信号旗，都使用卡拉哈来传令。

    「『费奥纳号』和『梅伊芙号』先行。

    「『鲁乌号』维持在猎物船尾五、六百公尺位置。

    「『费奥纳号』和『梅伊芙号』靠近猎物的两舷后，『鲁乌号』用船首炮射击猎物屁股。击碎船桅，破坏帆桁，剥夺她的航行能力。『鲁乌号』的炮长是莫尔库吗？大炮的射程是九百公尺，他敢在五百公尺距离给我射偏，就把他扔进海里。然后再拉近距离，用葡萄弹砸下去。」

    在粗布袋里塞满小铁球而成的葡萄弹，填人大炮发射的时候，布袋会破裂，铁球朝四面八方射去，形同巨大的散弹。

    「趁着猎物混乱的时候，『费奥纳号』和『梅伊芙号』撞上去杀上船。『鲁乌号』也靠近，一起上船。」

    「莫瑞甘号」没有加入攻击，因为操帆技术的熟练度还不够。「贝尔号」留在克鲁湾负责守备。

    马克提拉为了「莫瑞甘号」的操船训练而留下。

    爱尔兰岛的东南部虽然有适于耕作的富饶土壤，但香农河至西边是一片遍布沼泽与湿地的荒地，有成群的小丘陵，险峻的山地阻挡了行路。从都柏林到戈尔韦，循陆路得花上一个月之久，走海路更要便捷多了。

    被「费奥纳号」盯上的英格兰商船，船壳上没有炮门，上甲板的两舷各有三门大型炮，舷墙之间露出炮口。

    桨帆船「费奥纳号」上的大炮，船首船尾各有一门加农炮。

    大炮旁边除了炮手长外，还有负责拿棒子填大炮的、点火的、运炮弹的人员在待机，他们的脚下备有附四爪钩的绳索。木桶与刷子是用来随时擦拭大炮周围，避免干燥的火药残留。这场攻击行动中，「费奥纳号」并不准备使用大炮，但这是为了预防万一。

    亚兰坐立难安，抽出已经彻底擦过的剑再次擦拭，欧辛对他说：

    「去告诉弥亚赫，准备攻击了。」

    欧辛的武器是连枷，柄上以铁链连接附有尖刺的铁球，还有短剑。

    「好。」亚兰把剑收入鞘中，就要前往船尾楼，欧辛补了一句：「亚兰，你负责顾好那匹悍马。」

    「我才不要。」亚兰难得反抗。「我要加入第一波冲锋队。」

    「不熟练的家伙只会碍手碍脚。」

    「要是说那种话，永远都不会熟练。」

    欧辛有点语塞，但还是回嘴说：「你是葛洛妮的侍从吧？待在主人旁边。」

    亚兰去到船尾楼，通知弥亚赫。

    葛洛妮把堆在角落的旧帆布在地上铺开。这是为了避免伤患的血液渗入地板。运送战士集团和交易的时候姑且不论，但即使是杜达拉，也禁止小女孩参加预期要进行战斗的航行，但葛洛妮说「这是欧马利最重要的工作」，坚持要在与德纳尔成亲、嫁去欧弗拉赫提之前学会所有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船舱里跟来了。

    弥亚赫摆出用来锯断手脚的刀子和锯子。葛洛妮在桌子底下放了木桶，以盛放切断的骨肉碎片。

    「葛洛妮，命令我参加第一波冲锋队吧。」

    「你想参加？」

    亚兰点点头。

    「我允许。」葛洛妮神气地说。

    「你要参加第一波？你想要钱吗？」弥亚赫调侃说。

    「钱？」

    「第一波冲锋队在分配猎物时可以拿到最多。你不知道？」

    亚兰眼中看到的是德纳尔烙印着三组四条横线与一条斜直线的背部。洛伊的背很快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吧。也许会更多。还有刻了四条横线的达默特的背。他的疤痕也会增加吗？

    船舱炊事区的火熄掉了。欧辛倾斜酒壶大口灌着，然后递给亚兰。亚兰把酒倒进干透了的口中，但上唇依然紧贴在牙龈上。他紧张得直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传至耳底。

    「要搬沙子了，去底下。」

    一搬沙子？」亚兰像个呆子般重复说。

    「站起来。」

    亚兰不敢说他的脚哆嗦到站不直。

    欧辛狠踹了亚兰的屁股一脚，结果亚兰的颤抖一下子停了。

    从舱口通往下面船舱的梯子站满了船员，一个接着一个传递沉重的麻布袋。

    亚兰也加入队伍，一边传袋子，一边问旁边的人：「这是要做什么的？」得到的回答是「为了吸血」。

    「不会让他们上来的，不过还是为了万一。」

    「战斗这回事啊，」另一个人说。「一定得在敌人的地盘进行，千万不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干。」

    麻布袋被服上去后，里头的沙子从划座洒满船首、船尾每一个地方。

    风势微弱，帆船的速度缓慢。船员操作风帆捕捉微风。

    「费舆纳号一和「梅伊芙号」收起三角帆，将撞角又尖又长的船首斜斜地对准英格兰商船的两舷，以猎物的船尾灯为目标，来到大炮死角的位置，静静地划行前进。划桨声被波浪声掩盖了。

    负责划桨的是第二波冲锋队，第一波已经手持武器，在船首楼高处的基台和撞角附近的船舷通道压低身子蓄势待发。

    蹲在基台的亚兰不知道是冷静还是亢奋，处在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精神状态中。就好像意思无法传达到手脚，感觉很奇妙。

    他身在一片静谧之中，无法相信下一瞬间就要跳入活地狱。

    融入黎明前黑暗的大海与天空，就要被幽微的一丝白光所分离。一旦黎明驱离黑暗，桨帆船的身影将会曝光。必须抢在那之前发动攻击。

    亚兰觉得与商船的距离完全没有缩短，开始焦急。虽然他一个人急躁也无济于事。

    亚兰并不是个急性子。像是狩猎的时候，为了确实捕捉猎物，他总是耐性十足地守候着，但首次出击令他浮躁不安。

    不，船确实在靠近猎物。

    漆黑的船体逐渐占据了视野。

    亚兰又开始紧张得发抖，欧辛朝他的背狠推了一把。

    仿佛那一推是某种信号，一道轰声响了起来。大浪猛烈地摇晃桨帆船。

    是「鲁乌号」发射的炮弹击碎了商船船尾。

    「上啊！刺上去！」

    杜达拉的声音响起，划桨手更起劲地飞快往前划。

    商船的甲板上，灯光仓皇地四处奔窜。

    第二发炮弹击碎了后桅。

    「费奥纳号」与「梅伊芙号」勇往直前。

    第三次炮击。碎裂四散的木片残骸在灯光中宛如金属片般闪闪发亮。

    「划啊！上！」

    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费奥纳号」的撞角斜斜地陷入了商船的船舷。亚兰的身体被震开，差点掉进海里，被欧辛粗壮的手臂搂住了。亚兰忍不住望向船尾楼。葛洛妮平安无事吗？

    「冲啊！」

    钩绳接连抛掷出去，牢牢地咬住舷墙。男人顺着绳索攀爬而上。留在桨帆船的第二波冲锋队敲打船缘大声吼叫，壮大声势。

    「跟在我后面。」身形庞大的欧辛顺着钩绳轻巧地前进，抓住船缘，翻上船去。亚兰跟了上去。他已经累积了足够的训练，因此上船的时候没有失败，但脑袋已经失去了理解眼前景象的冷静。他胡乱挥舞手中的剑，或砍或刺地驱离自四面八方袭击而来的狼群。虽然对商船水手而言，亚兰他们才是恶狼。

    「梅伊芙号」的伙伴从另一侧上船了。

    船体猛烈地摇晃着，亚兰动辄踩到甲板上的血泊滑倒。这边才需要沙子啊。他抓住帆素，支蠓身体。

    破碎的帆桅与船尾楼的木片散落在甲板上，还有帆布覆盖其上，令地面危机四伏。被炮弹击中而飞散的时候，帆桅与帆桁都具有等同于子弹的杀伤力。

    亚兰完全无暇留意周围是什么状况，但本能还是迅速地察觉针对自己的攻击，闪避，并反射性地以刺剑挡格砍上来的剑，然后伸出短剑胡乱挥砍，就像要在身边筑起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阵落雷股的冲击。「鲁乌号」的撞角撞进了船尾。商船成了从三方被刺入鱼叉的巨鲸。

    不意间，风势变强了。破碎的后桅碎片化成刀刃，割开了主桅的帆布。这时狂风一扑，帆布大大地鼓胀，瞬间被撕裂成片片，化成无数条细长的旗子，扭绞在一起狂舞，缠绕在索具装置上，与风一同拉扯帆索。帆桁吱呀惨叫，并且挠弯，最后终于断裂了。索具装置朝上甲板坠落而来。破帆布和木片在上甲板四处弹跳。

    失控的索具不分敌我，袭击甲板上的人。

    火星自头顶倾注而下，亚兰缩起脖子回头仰望。

    前桅瞭望台上的商船员将火绳枪的枪口瞄准了侵入者，扣下扳机，结果那一瞬间，迸出的火星点燃了帆布。帆布与索具为了防水，都涂满了焦油与油脂，因此火势一下子就延烧开来。

    化成火球的帆布朝下坠落。

    亚兰被一把推开。

    「混帐东西！所以才说你碍手碍脚！」

    瘫软在地上的亚兰转头一看，欧辛正在用脚努力踏熄帆布上的火。

    「烧到火药库会爆炸的，快点灭火！」

    用不着欧辛怒吼，注意到火势的人不分敌我，都拼命赶来灭火。

    太阳开始升起了。

    差点从帆布延烧到木材的火焰被熄灭，焦臭味与血腥味混合在潮香里。

    亚兰总算可以去认识到视野中的景物了。

    他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马克提拉捕获的帆船甲板上的情景，以更加骇人、更加血淋淋的模样重现在眼前。

    「停止抵抗！」

    船首传来惨叫般的声音，亚兰转头望去，一个男人在船首被人从后方架住，脖子上抵着一把刀。

    船长沦为人质，底下的船员丢下了武器。所有的人都被绑起来。

    「咱们谈判一下吧。」杜达拉的发稍淌着敌人的血，站在船长面前说。「这回船上的货物我们全要了。因为你们未经欧马利许可，就想擅入戈尔韦。下回如果先打声招呼，征收三成就让你们通过。」

    这根本不是谈判，完全是单方面的命令。

    亚兰下了船舱，加入搬出货物的行列。

    杜达拉最后一个跳上毫发无伤的「费奥纳号」，向商船船长道别：「那么，祝你一帆风顺！」

    欧马利的人当中，没有人受到必须截肢的重伤，但许多人被碎木头轫伤、受到刀伤或烧烫伤，有十几人接受弥亚赫的包扎。洒了一地的沙子结果没派上用场，被迅速扫进大海。

    到了这时，亚兰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全身疼痛。但他连自己哪里受了伤都下清楚，不得不前往船尾楼接受检查。

    他脱下皮革背心，强忍着皮肤要被撕下来般的痛楚，剥下被血浆黏贴在皮肤上的衬衫。

    「擦干净。」弥亚赫扔了一块用酒沾湿的布过来。

    酒液渗入伤口之中。背部一阵剧痛，回头一看，是葛洛妮在用力擦拭伤处。「这太糟糕了。」弥亚赫蹙眉，拿起刀子说。「得把受污染的肉挖掉，烧干净才行，否则会化脓。」

    「挖掉、烧干净？」亚兰的声音都哑了。

    「得挖到见骨才行。」

    亚兰闭上眼睛，全身都僵住了。

    葛洛妮爆出一阵笑声。

    「小擦伤而已啦。」

    货物以碉堡使用的武器弹药为主，欧马利夺得大量的火药、火绳枪和短枪等等。其余还有砂糖、金币、上等布料和衣服。

    亚兰一闭上眼睛，甲板的惨状便浮现眼前。

    往后都会是这样的生活呐。他轻叹了一口气。

    ※5

    在英格兰，亨利八世驾崩，第三任王妃产下的儿子爱德华登基了。

    隔年，一五四八年初秋。

    已经成了二十二岁年轻小伙子的亚兰，站在帆船「莫瑞甘号」的主桅瞭望台上。渺茫无边的大海洋以他为中心，画出一个整圆。一旁，十五岁的葛洛妮一头红发在风中飞扬。这场航海结束后，葛洛妮就要与德纳尔结婚了。

    他们要到葡萄牙里斯本将交易的船货载上船，然后回到爱尔兰，是一趟漫长的船旅。不只是海盗业，交易也是欧马利的生计之一。

    杜达拉每回出海，葛洛妮几乎都会同行，借此实地学习操船、攻击、战技、做生意的手法，还有如何掌控性情粗暴的船员。服侍葛洛妮的亚兰，也不容分说地通晓了这些事务，赌博的本事也必然地受到磨链。

    船上形同没有隐私。这个年龄的少女自然要学会的羞耻心，对葛洛妮而言是多余的长物。如果不是杜达拉担心会刺激男人而教导她，就算要她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她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吧。对于胆敔对葛洛妮动手的男人，杜达拉毫不留情地处以极刑。也因为如此，对欧马利的男人来说，葛洛妮成了不可侵犯的存在。

    这五年之间，杜达拉的船队又增加了两艘桨帆船。是掠夺来的。那两艘留在克鲁湾守肴，帆船「莫瑞甘号」在桨帆船「梅伊芙号」与「费奥纳号」护卫下前进。以小氏族的族长而言，这是支威武壮观的船队。「鲁乌号」与「贝尔号」则在戈尔韦近海强制征收通行费。

    夏季，克莱尔岛与阿基尔岛的周边海域可以捕到大量的鲱鱼。塞进桶子里用盐腌渍的鲱鱼、貂皮、狐狸皮与兔皮等兽皮、牛奶、蜡烛用的兽脂等等，是欧马利的船队运输到他国的出口物。这些在里斯本卖掉，然后再将买来的葡萄酒、盐巴、铁、武器、染布用的明矾、高级薄亚麻、大马士革绸缎等布料、西班牙风格的服饰与家具等等堆进鲱鱼腥臭仍未散去的船舱里。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港湾都市，即使对象是盖尔人，也不会像英格兰支配下的戈尔韦那样暴敛关税。欧马利的船队将购得的商品运送到戈尔韦湾的岛屿后方，透过巴拉进行地下交易。最近也有愈来愈多人想要跳过巴拉，直接与欧马利交易。

    葛洛妮的结婚礼服也在里斯本买到了。葛洛妮表示兴趣，央求杜达拉买给她的，是一把土耳其风格的弯刀。

    杜达拉是船长，而马克提拉以副船长身分乘坐在「莫瑞甘号」上。弥亚赫也在这艘船。欧辛与舵手狄恩则在「费奥纳号」上。「莫瑞甘号」交由哈克博掌舵。

    马克提拉在两年前结婚，生下一个男孩。他的妻子是坎贝尔队长的女儿，这是海陆军事力紧密的结合。

    三艘船行经布列塔尼半岛西侧的海面北上。

    「那两艘桨帆船，航路一直跟我们一样。」

    葛洛妮指着开始罩上暮霭的南方水平线说。

    「我也正觉得介意。会是巴巴利吗？」

    北非处在回教徒的支配之下，基督教徒称那块土地与居民为巴巴利。

    巴巴利海盗以地中海为主要活动领域，但亦频繁地出没于伊比利亚半岛沿岸至不列颠群岛周边，欧马利的船队也遭遇过他们几次。巴巴利海盗以奴隶做为划桨手，因此战斗员不会疲劳。不过一旦发现对方是欧马利，他们不会发动攻击。因为他们清楚这必须付出惨重的死伤代价。海盗会尽量挑选弱小的猎物。弱小，而且船上载有大量贵重物品的话，那就是再完美不过的猎物了。

    「是没见识过欧马利可怕的家伙吧。通知杜达拉。」葛洛妮轻巧地滑下索具。

    等待杜达拉的指令期间，船影亦步步近逼。

    「我来轮流监视。」一名船员爬上来对亚兰说。「你去加入炮击准备。」

    攻击商船的时候，目的是掠夺船货，因此必须小心不能把船打沉，但对象是巴巴利海盗的话，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直接轰沉。对方的目的是他们的船货。他们知道巴巴利海盗会采取欧马利攻击商船的相同手法。也就是悄悄靠近，突然炮轰船尾或船桅，令对方丧胆，然后逼近，杀上船。

    「就战斗位置」的信号钟声响起，鼓声隆隆。

    熄掉炊事区的火。被缠紧的吊床在船舷相互绑成网状，上头再松松地罩上一张网子。为了防止掉落，帆桁用铁链加以固定。

    信号旗扬起，传令两艘桨帆船转换方向，进行战斗准备。

    幸而我方在敌人的上风处。「莫瑞甘号」转向下风处，船腹曝露在敌方的船首方向。如果双方距离接近，这是最糟糕的位置，但现在还在敌方的射程外。

    巴巴利的船上应该也有大炮，但桨帆船由于构造上的关系，无法设置太多重炮。应该就和欧马利的桨帆船一样，船首船尾各一门吧。

    但帆船「莫瑞甘号」的两舷各有六门大炮，而且射程相当速。

    异于吃水浅的桨帆船，「莫瑞甘号」有三层甲板。孺亚赫用来包扎伤患的地方，是以夹楼的形态与船舱重叠的最下层甲板。那里位于吃水线下，因此没有窗户，是一片漆黑。他吩咐把提灯与蜡烛等照明集中到充当手术台的桌子上，并铺上旧帆布。

    亚兰等人机敏地将沙袋搬到炮甲板，用水浇湿地面，撒上沙子。

    内衬铜板的火药库里，火药人员正在将火药填入法兰绒的药包，再由搬运人员搬到炮手身边。若是把大量药包堆置在发射的大炮旁，有引火爆炸的危险，因此炮击期间，搬运人员必须不停地来回火药库与炮甲板补给。

    半数船员手持武器待机，防备敌人冲锋陷阵。手持火绳枪的人员在船舷一字排开。

    葛洛妮在不停地下达命令的杜达拉旁边观察战斗准备的步骤。炮击开始后，她就得去帮忙弥亚赫了。

    「费奥纳号」与「梅伊芙号」将船首炮对准了巴巴利海盗。

    站在大炮旁的亚兰束起长发，头上扎了一块布，覆盖住头部与耳朵。这是为了尽量缓和发射时的巨响对耳朵造成的伤害。上半身是赤裸的。

    海贼的攻击手法，亚兰已经了若指掌，也累积了不少火绳枪与大炮的训练，但同时射击敌船的炮击战，不仅是亚兰，连欧马利人也是初次经验。

    而且敌方船首对着这里，标靶极小。

    曾是「鲁乌号」炮长的莫尔库，在「莫瑞甘号」也是炮长。论到操控大炮，他是第一把交椅，连杜达拉都得敬他三分。

    「相隔一门炮，一次发射三门，交互射击。」总炮长莫尔库命令道。这是为了避免发射间隔太久。

    每射击一发，到填装下一枚炮弹发射，中间需要相当复杂的程序。炮身会发热，无法立刻填入火药包。万一过热，炮身有破裂的危险。

    要操作一门大炮，至少需要六人。瞄准目标，下达发炮命令的是一号炮手。还有以杠杆旋转炮身的人、装填弹药的人、以及击发后在下次装填之前，清扫炮身内部的人等等。

    亚兰负责右边数来第三门大炮。位置约在中央。敌方船首就在正面。与必须严密测量角度的左右两边相比，较容易瞄准。

    「全炮上膛！」莫尔库的指令传来。

    炮门盖打开，从炮口塞入药包，填入炮弹，以装填棒用力捅紧。

    被塞至点火口正下方的药包，用锥子从洞口上方戳破。

    从点火口倒入火药。

    将炮口推出炮门，莫尔库再一次确定各大炮的瞄准方向。从六个炮口直线延伸出去，会聚集在敌方船首的一点上。惊涛骇浪将船只上下左右摇晃，但有一定的节奏，会间歇性地出现完全对准的瞬间。

    已经在射程内了。

    「发射！」

    在一端接触点火口的导火线上点火。

    亚兰遭受到仿佛脑袋爆炸般的冲击。就好像突然变成聋子般，除了耳鸣以外，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是必须立刻进行接下来的作业。炮身由于反作用力而猛力后退，几乎扯断固定索。用海绵棒清扫烧得灼热的炮身内部。前端的海绵发出烧焦的「滋滋」声。将后退的大炮推回原来的位置。

    旁边的大炮发出巨响。

    即使是在炮击当中，大海也不可能为他们平息。射偏了。

    放进药包，填入炮弹，点火。轰声。

    这一连串的炮击，让炮甲板热得仿佛熊熊燃烧的炉灶。

    一捆捆的药包不断地从火药库搬来。

    头顶的木板龟裂开来，碎木片炸开。是巴巴利也朝我船炮击了。

    左肩受到一阵冲击，但并不痛，亚兰就这样继续填弹、发射。

    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那人用手指了指，亚兰顺着一看，发现自己的锁骨一带斜插了几根锐利得像箭头的碎木片。

    从动作可以看出对方是在叫他去弥亚赫那里。亚兰想要离开，却发现脚莫名地使不上力。他几乎是用爬的下了梯子，前往最下层甲板。

    铺在地板的帆布上躺着三、四名受到炮击的伤兵。

    正在接受弥亚赫包扎的是马克提拉。葛洛妮用止血药草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撕裂伤，并用布绑在上面。

    耳鸣突然停止，他听见马克提拉说话。

    「后桅断了。」马克提拉苦笑说。「不过咱们的炮弹击碎了他们的船头。干得好。」

    马克提拉拍打亚兰的肩膀，一阵被长矛刺穿般的剧痛窜过全身。

    「击沉了一艘，不过还有另一艘死缠烂打地拼命划过来。把那艘也轰了吧。」

    「坐下来，靠在墙上。」弥亚赫看到亚兰，这么命令。「抱歉，帮我一下。」然后他对马克提拉说。「葛洛妮一个人可能没办法。」

    「我忙得很。」马克提拉说。

    「一下就好。」

    马克提拉点点头，伸出一根缠了布的棒子，塞进亚兰的牙齿间说：「好好咬住。」

    马克提拉把亚兰的双臂牢牢地按在墙上，而葛洛妮跨坐在他伸放在地板上的脚，使尽全身力量压住。

    亚兰甚至无暇做好心理准备，弥亚赫就动手拔木片了。不能把葛洛妮踢开，亚兰只好死命摇头。他能动的就只剩下头了。弥亚赫拔出鲜血淋漓、甚至沾黏着碎肉的木片后，就着瓶口含了一口酒，把酒液喷洒在伤口上。

    亚兰嘶声大喊，但因为嘴里塞着棒子，没有叫出声来。

    弥亚赫用蜡烛烘烤小刀刀锋，用绽放出红色透明光辉的刀刃灼烧伤口。亚兰的身体不听指挥地猛然弓起。马克提拉压制的力道更强了。

    马克提拉无所谓地对擦汗的弥亚赫说「伤患应该会愈来愈多」，然后对葛洛妮咧嘴一笑，上去上甲板了。

    弥亚赫在亚兰的肩膀到胸口绑上布包扎好，说「要昏倒去别的地方啊」，取下他口中的棒子。「下一个。」

    亚兰躺在帆布上。

    感觉就像有根灼热的铁棒在全身体内乱搅一通。

    「吵死了，不要鬼叫！」躺在旁边的家伙吼道，亚兰这才发现自己在呻吟着「好痛、好痛」。

    一道仿佛触礁般的冲击，让躺倒的身体一阵翻滚。

    「居然撞过来了！」

    亚兰跳起来。

    举起白刃，爬到上甲板。幸而不能动的只有左手。

    躲过被轰沉的命运的巴巴利海盗，桨帆船撞角嶔进了「莫瑞甘号」的左舷船壳。

    大炮已经不需要了。原本担任炮手的汉子也都爬到上甲板加入应战。

    从人数来说，欧马利也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巴巴利肯定是误把「莫瑞甘号」当成武装薄弱的商船而追赶上来吧。一般海盗只要发现情势不利，都会匆匆撤退，然而这伙人却相当死缠烂打。他们似乎打定主意，一旦咬住，即使脖子被砍断也不肯松口。钩索被抛上来，海盗顺绳而上。

    在船舷一字排开的火绳枪同时射击。开枪的火焰在幽暗中明烁着，巴巴利人宛如熟过头的果实般纷纷落下。浪花变成了红色。

    「费奥纳号」与「梅伊芙号」靠近巴巴利人的桨帆船，以火绳枪集中攻击。巴巴利人形同两舷遭到夹攻，却不肯停止攻击。

    亚兰旁边的伙伴倒下来了。斧头嵌在脑门上，头盖骨被劈开了。扔出短柄投掷手斧的巴巴利人随后就遭到枪击，摔落海中。

    杜达拉确定有几十名巴巴利人抓住网子攀爬上来，下令：

    「切断！」

    网子被切断了。一群人同时摔落大海。

    右舷响起欢呼声。

    原来巴巴利人的桨帆船还有一艘。是瞭望员的疏失。他只探查到两艘。

    新的敌军将船横靠在空荡荡的右舷上，人人手持弯刀，以钩索攀爬上来。

    经过五年的训练与实战，亚兰的本领有了长足的进步。逼近眼前的敌人，双手挥舞的骇人战斧的形状，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刀刃几乎呈半圆形，若是以亚兰的刺剑去挡格，将无法承受重量而折断。他敏捷地闪过扑上来的敌人，趁隙将刀尖刺入对方的腹部。被弥亚赫以熟铁烙过的伤口，就好像连肉的深处都受了烧烫伤，一使劲就引发阵阵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但如果不使出浑身解数，就只能等着被战斧劈成两半。他双手握住剑柄，狠命刺挖进去。

    战斧离开对方的手，飞过空中，砍进主桅里。对方掐住亚兰的脖子勒住他，那姿势反而使刺进肚子的剑更深地陷进去。就在亚兰窒息的前一秒，肚腹被剑锋乱搅一通的对方先松手了。

    亚兰瘫坐在甲板上喘着气，发现另一个巴巴利人就要下去舱口。插在敌人肚子里的剑一时拔不出来，他握住短剑冲上去，一脚踹上就要下梯子的男人腰部。对方踩空落下，亚兰追上去，踩碎伏倒在炮甲板的背骨，再用短剑割断喉咙。血花高高喷起，当头淋下，就像在洗热水澡。若是面对商船船员，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只要剥夺他们的抵抗力就够了，但面对巴巴利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是让对方留下反击的余力，反而会葬送自己的性命。杜达拉已经指示不留俘虏。没办法悠哉地留他们活口，谈判赎金。

    亚兰坐下休息了一会儿。若是静静待着不动，感觉几乎要昏厥过去，因此他振作起身，抢了倒地的人的剑，确定炮甲板没有其他入侵者后，返回上甲板。

    暗色愈来愈浓了。星月的光辉，让杀戮的色彩显得苍白。

    亚兰与杀过来的敌人交锋。剧痛与疲劳让他屈居守势，被逼到了左舷。对方压将上来，亚兰翻过船舷掉转身体，抓住索具，勉强站稳。他的脚踩在刺人「莫瑞甘号」船壳的巴巴利桨帆船撞角上。他顺势沿着撞角往下跑。

    巴巴利人的桨帆船已经被「费奥纳号」的船员压制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巴巴利人还有余力战斗，尸体与重伤者浸泡在血泊中，被欧马利人一个个抛入海里。还有呼吸的人则询问「要溺死还是立刻解脱」，得到如同期望的终点。选择立刻解脱的人，会被割断喉咙，然后抛入海中。

    欧辛等几个人，正在为奴隶松开锁链。每一个划座上，各用锁链绑了六名奴隶，他们的背部刻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解下锁链后的脚踝，化脓溃烂到甚至见骨。

    「我们要回去自己的船。」欧辛对奴隶说。「你们再加把劲，把这艘船的撞角从帆船上移开，然后接下来随你们爱去哪里吧。」

    奴隶虽然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但恢复了生气。

    「这下这边就解决了。」欧辛对亚兰展露笑容。「好了，去帮忙『莫瑞甘号』吧。好像应付不过来呐。」

    「右舷有别的船攻上来了。」

    「不必担心，『梅伊芙号』绕到那边去了。」

    「扶我一把，我要上去。」

    「受伤的人可以留在『费奥纳号』休息啊。」

    「我还能打。」

    淋满全身的血开始干掉，皮肤变得就像晒硬的兽皮一样。

    奴隶就要划船抽离撞角，欧辛制止他们：「别慌，等我们先过去再说。」

    欧辛一手揪住亚兰的腰带，爬上撞角。

    来到「莫瑞甘号」的甲板时，已经没有巴巴利人从右舷爬上来了。是「梅伊芙号」火速划上去，绕到右舷，贴在巴巴利人的桨帆船旁边杀上船去。

    除了死者以及无法动弹的重伤者以外，所有的巴巴利人都被绑了起来。他们没有选择抛弃武器投降。虽然即使他们投降，杜达拉也不会留巴巴利人活口，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有的幸存者都被割断喉咙，扔进海中。月光下溅起漆黑的水花，漾出黑色的涟漪。

    如果我方落败，巴巴利人也会对他们做一样的事吧，亚兰心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攻击右舷的桨帆船上的奴隶也被解开了锁链

    以鼓声和笛声打节拍的奴隶看守早已被扔进海中。应该有某个奴隶取代这个职位，几十根船桨就宛如巨大的鱼鳍，齐整地打水，两艘巴巴利人的桨帆船在开始泛白的天空底下，消失在水平线的彼端。

    没有闲工夫悠哉地庆祝胜利。

    脑袋被巴巴利人的手斧劈开的同胞已经死了。他被抛人海中海葬。

    「前往艾芙娜之国吧。」

    在基督教传来原罪与罚的观念以前，凯尔特人的死者前往的艾芙娜之国，是百花盛开的常春之地。太古时候的凯尔特没有文字，他们的传说，是由远渡爱尔兰的基督教传教士所写下的。一名传教士不由自主地在凯尔特传说的手抄本上如此注解：「吾等白天地创造之初即在，不知衰老，亦不知何为坟墓。愿那原罪不曾加诸吾等。受诅咒吧，蛇现身于神国天父身边那一天。自是日起，即原初未曾有的衰弱之伊始。」

    马克提拉献上哀悼歌。是悼念死者的即兴歌曲。这是盖尔人的古老习俗之一，但基督教将其视为异教的恶习，加以禁止。即使如此，此一风俗仍未被遗忘，甚至有人以此为业，每当有人过世，便制作哀悼歌咏唱。马克提拉有凌驾职业歌手的嘹亮歌喉，以及赞颂、悼念死者，打动人心的词汇。

    每当浪涛扑打上来，海水就从被撞角冲破的船壳破洞一涌而入。虽然进行了紧急处置，但这样下去，无法顺利返航。

    船队暂时在爱尔兰岛西南方的德里斯科岛停泊。

    这里是盎格鲁爱尔兰人贵族柯努亚·欧德里斯科的领土。

    岛长欢迎杜达拉。

    德里斯科岛比克莱尔岛更小一号，约呈T字型。T的直线右侧是平缓的海湾，并且有聚落。

    左侧被断崖包围。周围大小群岛也都是欧德里斯科的领地。

    船只修理期间，重伤者在聚落的教堂休息。亚兰也是其中之一。拔掉木片后的伤口化脓，他因为高烧而动弹不得。

    也因为杜达拉慷慨捐赠，神父和村人都热情招待他们。

    亚兰躺在地板角落的稻草堆上。垫在底下的稻草吸收了热气与汗水，散发出马厩般的骚臭味。

    行动的时候没有余暇忆起，但无所事事地躺着，亚兰总是会想起洛伊。

    这场航海结束后，他心想。他将跟随葛洛妮一起前往德纳尔那里。会与洛伊一同生活。洛伊应该还是会很冷淡……但现在不管洛伊要做什么，我应该也不会在意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亚兰就这样躺了几天。

    额头被放上一块冰凉的湿布。

    即使闭着眼睛，亚兰也知道那是谁。

    是每天都来照顾伤者的姑娘。她会轻柔地为他冰敷额头，或是更换敷伤口的药草。名叫耶梅儿、沉默寡言的那位姑娘，是教堂所收养的女孩。过去有个吟游诗人搞大了村中姑娘的肚子后离开了。婴儿出生后，母亲便死去了。婴儿被命名为耶梅儿·妮·弥莉莎（大海选中的姑娘）。五岁的时候，她害了严重的热病，后来虽然痊愈，却也失去了视力。这若是严格的新教徒，或许会纠弹说是神明为了她父母的淫行而愤怒，降下天谴，但德思斯科岛的神父十分宽容。

    彼时，在爱尔兰传播基督教的传教士，并未将古老凯尔特的宗教与风俗赶尽杀绝，反而是令两者融合，因此形成了有些异于罗马天主教的土着信仰。宗教改革的震荡并未波及此地，尽管亨利八世强制人民信仰英国国教，爱尔兰盖尔人却一直不予理会。

    盲眼的耶梅儿受到岛上神父的呵护，学到了药学知识。神父拥有十二世纪的圣女赫德嘉【※赫德嘉·冯·宾根（Hildegard von Bingen，一〇九八～一一七九），中世纪德国神学家，天主教圣人。】所着的《具药效之药物》、《病因与疗法》等无比贵重的抄本，将它们读给耶梅儿听。原来的抄本是领主欧德里斯科的藏书。以前欧德里斯科来访这座岛时得了病，为了嘉奖神父无微不至的照料与治疗，因此出借他的藏书，允许神父抄写。耶梅儿将抄本的内容全部背诵起来了。她可以凭着嗅觉与触觉区别药草与毒草，并从毒药萃取药物，岛民出于亲近与些许的畏惧之情，开始称她为女巫。在别的国家，女巫会被烧死，但是在这座岛上，好的女巫受到爱戴。这些事情，亚兰是在康复以后才知道的。

    耶梅儿的手掌隔着布按在亚兰的额头上。舒适的凉意渗透到骨头中，仿佛全身过剩的热度都集中在手掌触摸的那一点，逐渐消失。

    他执起耶梅儿的手，贴近嘴唇。嘴唇触上掌心。

    这时，抱着笼子的葛洛妮和弥亚赫一起走了进来。笼子里装了葛洛妮采集来的野草和折下来的灌木枝，全部放到地上后，耶悔儿一手任由亚兰握着，用空着的另一手以触觉和嗅觉一一挑选。

    「天仙子、僧侣的头巾、罂粟、天使的号角、夜影【※僧侣的头巾（monkshood）、天使的号角（Angel's Trumpet）、夜影（Nightshade），分别为乌头、曼陀罗及茄花。】。」一一念出名字的耶梅儿的声音，听在亚兰耳中就像药草滴下的露珠。「金雀儿、狼乳、圣约翰草、射手草【※狼乳（Wolfsmilch）、圣约翰草（St. John's wort）分别为泽漆、金丝桃。】。」

    耶梅儿以举出药草名相同的声音，指着断崖底下说：「从前，这里有一座壮丽的都城。」

    伤痛褪去，体力也逐渐恢复了。船只已修葺完毕，他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开德里斯科尔岛。

    亚兰与葛洛妮在耶梅儿的邀约下，在日暮时分来到断崖边。雾气从漆黑的海面翻涌而上，令视野变得一片蒙胧。

    海风与雾气沾湿了三人的发梢。

    都城被城墙所环绕，有许多尖塔耸立，屋顶是金色的，沐浴在朝阳下，便会镶上一圈玫瑰的色彩。耶梅儿这么继续说道。公主为年轻的旅人所痴狂，在他的请求下，交出了水门的钥匙。其实年轻人隶属于弗莫利一族，他打开了水门。来势汹汹的大浪吞没了都城。国王将公主推下大海，逃走了。

    「被大海选中的耶梅儿·妮·弥莉莎，」葛洛妮说。「你是那名姑娘的转世呢。」

    扑上断崖的浪涛规律地响起、碎裂，就宛如自无边的远古延续到无尽的未来的生命脉搏。亚兰听到了来自海底的幽微钟声。他觉得是被耶梅儿的微笑所诱发的。雾气消失，薄唇艘的弯月投下月光。

    亚兰正奇怪体内仿佛总是藏着一颗火球的葛洛妮难得安静，没想到她开口命令：「亚兰，你先回去。」

    「为什么？」

    「我有事跟耶梅儿说。」

    「不能告诉我吗？」

    「对。是秘密。我只跟耶梅儿说。」

    亚兰耸耸肩膀，听从主人的吩咐。

    船只修理完毕，伤者也都复原了，离开德里斯科岛之际，亚兰心想如果能被允许，他真想就这样留在岛上。他甚至心想若要侍奉，他甘愿侍奉耶梅儿，但葛洛妮的模样实在太消沉，他不敢开口表志。

    亚兰在帆船「莫瑞甘号」的上甲板眺望逐渐远去的岛影，欧辛问他：

    「葛洛妮人呢？」

    「在弥亚赫那里。」

    「风平浪静，也没有战斗，她应该要在甲板上撒野才对。」

    「是啊。」亚兰只能敷衍地应声。

    「不是你搞的吗？」

    「我做了什么吗？」

    「你喜欢上大海选中的姑娘对吧？」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所以葛洛妮才在生气吧。」

    「不是那样。」不知不觉间来到旁边的弥亚赫说。

    「葛洛妮呢？」

    「在船尾楼闷闷不乐。」

    「是我害的吗？」

    「就说不是了，少自命不凡了。」

    「不是吗？」欧辛讶异地问。「那你知道理由罗？」

    弥亚赫点点头。

    「葛洛妮告诉你了？」亚兰问。

    「葛洛妮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弥亚赫说。

    「原因是什么？」

    「不该由我来说。」弥亚赫说完，不再吭声。

    ※6

    返回贝尔克莱尔城半个月后，德纳尔前来迎娶葛洛妮了。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位在海岸，却没有桨帆船，是骑马循陆路而来的。德纳尔的父亲已经过世，德纳尔继承了族长之位。

    英格兰采取世袭制，但爱尔兰传统的「布雷宏法」规定，族长必须于在世期间，从有资格的人当中挑选继承人。具备继承资格的为溯及五代的男性亲属，因此范围相当广。

    德纳尔所属的氏族是欧弗拉赫提中的一族，但德纳尔亦拥有统治全欧弗拉赫提的总族长之副长地位。这个身分，让他将来在总族长过世时，极有可能被推举继承总族长。

    欧弗拉赫提民风好斗，与周边氏族纷争不绝。欧马利透过收养德纳尔为养子，让他与葛洛妮订婚，维持良好的关系。

    葛洛妮穿着亚麻长衣，外罩镶毛皮的背心，然后再披上一件布满金丝刺绣的天鹅绒外衣，骑在白马上。极卷的红发上戴了小小的头纱，以金色的捆带系住。平时她不是打赤脚，就是至多穿一双以单层山羊皮制成的莫卡辛鞋，但这天她就像个贵族千金，穿着皮靴，为了脚痛而不开心。

    一旁的栗毛马由身穿貂皮衣的德纳尔所骑乘。

    杜达拉与妻子各别骑马跟随在后。

    亚兰手执葛洛妮坐骑的缰绳，德纳尔的马则由达默特牵引。马也以花朵及穗子装饰得花团锦簇。

    德纳尔带来了几十名欧弗拉赫提族人，但洛伊不在其中。

    阔别五年再会的德纳尔与达默特，都变得雄壮魁梧，判若两人。亚兰想要打听洛伊的消息，却苦无机会接近。

    婚礼队伍朝着教堂走去。

    巡回艺人一面吹奏笛子、竖琴、风笛等各种乐器，在前方引领。为了这天，杜达拉从戈尔韦一带找来了大批巡回艺人。

    满脸大胡子的欧辛、他的女儿茉拉、舵手狄恩与他的家人、医师弥亚赫……，杜达拉底下的氏族几乎全员到齐，马上的坎贝尔队长率领的战士集团皆盛装打扮，吹奏风笛并敲鼓，女人沿路洒花。

    在战斗中精悍勇猛的马克提拉与年轻的妻子站在一起，肩上骑着孩子，展露欢快的笑容。

    也有人现在就开始随着音乐起舞了。

    庆典充满欢乐气息，却唯独葛洛妮一脸愁容，因此亚兰也笑不出来。

    其实婚礼前晚的昨晚，亚兰看见葛洛妮站在悬崖上。

    时值深夜，而且波涛声与风声呼啸，似乎没有人发现。

    「马克提拉！」

    葛洛妮朝着宛如一群受伤公牛般慌乱推挤的夜晚大海呐喊着。「马克提拉！」

    波涛被月亮吸引似地朝天隆起。

    「马克提拉！」

    除了单调的波浪声，再无回应。

    亚兰一直躲在暗处看着，直到葛洛妮回城。这时亚兰悟出来了。葛洛妮只对耶梅儿·妮·弥莉莎一个人透露的秘密，原来就是这件事吗？

    一行人来到石墙茅顶的朴素教堂前广场。被长长的衣摆阻碍，葛洛妮没办法像平常那样身轻如燕地跳下马。亚兰扶着她下马。

    带着婚戒的神父现身了。简短的讲道后，神父将祝福过的戒指交给德纳尔。

    「奉父、子、圣灵之名，」德纳尔念颂着，在葛洛妮的左手食指、中指套上戒指再拔下，最后套在无名指上，宣言：「以此戒为证，汝今成为吾妻。」

    接下来的户外喜宴，是亚兰经历过规模最盛大的。

    高高堆起的葡萄酒一桶接着一桶被喝光，许多猪只与小牛被剥皮后串烧，滴落的油脂令篝火的火舌熊熊窜起。各处都有艺人表演后空翻、倒立、抛掷短剑，鲁特琴演奏着款款情歌。

    葛洛妮与德纳尔的桌位除了父亲杜达拉和母亲以外，还有德纳尔的姐姐及姐夫迪比德·巴克、儿子理查德同席。姐姐年纪与德纳尔相差甚远，因此理查德虽然是德纳尔的外甥，却只小他三岁。

    迪比德·巴克的领土是克鲁湾东北部沿岸一带，与欧马利的土地接壤。尽管奉麦克威廉·巴克为宗主，却又异于臣服英格兰、被封为库兰里卡德伯爵的宗主，不愿向英格兰屈膝，这一点和欧马利相同。

    迪比德·巴克的城堡之一凯利葛里城距离杜达拉的贝尔克莱尔城不远，双方有亲密的往来。

    应是年纪相仿，容易亲近吧，理查德与葛洛妮打闹在一块。

    亚兰看见达默特正从台上的酒壶倒葡萄酒，走近过去。

    「洛伊怎么了？」

    达默特回看他，表情就像在问：「这家伙谁啊？」

    「我是洛伊的哥哥，以前我们见过吧？」

    「是吗？」达默特爱理不理地应道。「你说洛伊·乔斯林的话，他以战士身分留在雄鸡城守备。乔伊斯正在伺机攻打那里。」

    「乔伊斯？」

    亚兰反问，达默特也不回话，拿着酒杯就走。亚兰望着他身穿兽皮背心的背影，回想起来，他背上的伤疤是否又增加了？洛伊的背又是如何？

    亚兰询问附近的欧弗拉赫提族人：「乔伊斯是指什么？」

    「咱们世仇的氏族，成天想要侵犯欧弗拉赫提的领地。虽然咱们也会攻打他们啦。」

    「现在正在交战吗？」

    「若是小规模的战斗，没有一天不打的。」

    「你是达默特的士兵吗？」

    「没错。」

    「是战士集团的一员吗？」

    「不，我是常备军。不过在德纳尔大人底下，就算是战士集团，也不是季节兵，而是常备军。因为敌人太多了。」

    「我是葛洛妮的——德纳尔大人夫人的侍从。」

    「你是欧马利的人？」

    「原本是苏格兰高地出身的，但现在是欧马利的人。我叫亚兰·乔斯林。」

    「乔斯林？跟那家伙同姓。」

    「你认识洛伊？」

    「你是他的亲人？」

    「洛伊是我弟弟。」

    「太巧了！我是丹冈·鲁亚。」男人伸出手来。

    「我们是不是见过？」亚兰说着，将记忆底部浮现的那张满脸痘疤、淡眉的脸和眼前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帮洛伊的背伤抹药的，是不是就是你？」

    丹冈似乎也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被折断了剑的孬小子。」

    「孬小子？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

    「要干吗？」

    「比剑吗？」

    「用这个吧。」

    丹冈抡起拳头挑衅，但这时欧辛拿着空酒杯跑来倒酒，搞得两人一下子没劲了。

    「我是欧辛。」欧辛自我介绍说。

    日落以后，喜宴仍然持续着。

    翌日，德纳尔与葛洛妮一行人骑着马，率领着众侍从，往布诺温城出发了。

    除了亚兰以外，欧辛也陪着葛洛妮一起去。欧辛让自己的女儿茉拉做为女侍同行。亚兰有些窘了。欧辛摆明了想要让茉拉嫁给亚兰，但亚兰完全没那个意思。

    牛、马、羊等数量庞大的家畜、家具，以及成箱的金币，全都做为葛洛妮的嫁妆带去。

    盖尔人奉行的布雷宏法律与天主教不同，允许离婚。妻子因为离婚、或是因丈夫死亡而回去娘家时，有权利带走相当于嫁妆的财物——虽然实际上不是钱，而是家畜等物品。

    葛洛妮换成平时的轻便服装。那身服装虽然无异于男人，但胸脯与腰肢却是不折不扣的姑娘。

    贝尔克莱尔城从视野中消失时，葛洛妮回头大喊：

    「我爱你！」

    只有亚兰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滂沱泪水。

    在俯视大海的布诺温城，也举办了迎接德纳尔之妻的户外喜宴。

    不过形式很简单。

    与欧辛一起站着喝酒的亚兰，听见女人目瞪口呆的声音，回过头去。

    是德纳尔母亲的声音。

    「你的母亲都没教你族长之妻应尽的义务是什么吗？」

    「母亲要我为丈夫效力。」从亚兰的位置，看不见葛洛妮说这话时的表情，同桌的还有其他疑似德纳尔亲属的人。

    「还有给丈夫生一个可以继承他的强壮男孩，对吗？」

    「是的。」

    「也教你要对丈夫顺从吧？」德纳尔说，葛洛妮点点头。

    「我忙着处理陆地上的战事。迎接我、让我从战斗中回家时能够安心，是你的职责。你说你想组一支像杜达拉的船队，但这么一来，妻子的职务怎么办？」

    「没错，你应该尽妻子的职责才对。」一旁某个同桌的男人冷笑着调侃，「德纳尔，没有你播种，葛洛妮一个人是要怎么生孩子？」另一个男人说。「德纳尔，快点进新房啊。」

    日头仍高挂天顶。

    「用不着你们说。」德纳尔一把抓起葛洛妮的手臂，想要把她拽起来。

    葛洛妮甩开他的手。

    德纳尔抡起拳头，亚兰见状脸色大变。正当他要赶过去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名骑兵策马奔上石阶。马匹浑身泥泞，仿佛奔过泥浆而来，马上的士兵亦溅了满身泥水。

    「族长在哪里？」骑兵问。

    「别来碍事。」欧弗拉赫提的男人应道。「族长正要剥光新娘呢。」

    传令兵不理会，跳下马匹奔向德纳尔。

    「乔伊斯对雄鸡城发动大规模攻击，需要族长亲自出马。」

    德纳尔闻言，立刻推开葛洛妮赶往城内。亲属及达默特等随从也跟了上去。

    城顶棚舍的吊钟响起，欧弗拉赫提的男丁全都朝武器库一拥而上。

    「快！」欧弗拉赫提人对亚兰吼道。

    「我是……」

    「动作快！」

    背部被狠狠一推，亚兰被卷入前往武器库的人潮中。

    男人穿戴起武器库里的锁子甲。

    亚兰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到了欧辛。欧辛刚与亚兰对上眼，立刻用手指比比右下方。

    葛洛妮正在穿戴锁子甲。

    亚兰分开人群靠上去：「连夫人也要出征吗？」

    「随从都要出征了，主子怎么能留下来？」葛洛妮傲然说。

    「你说我？我是被卷进去的。我又不是德纳尔的士兵。欧辛，你快点阻止葛洛妮。」

    「我想看看德纳尔在战场上的表现。不可以让婆婆知道。」葛洛妮均等地看了看两人说。「陆地上的战事也得了解一下。你们快点武装完毕。」

    「帮我找件够大的。每一件都小得要命，憋死人了。」

    每一件锁子甲穿在欧辛身上都太拘束，对葛洛妮又太大了。不过总是聊胜于无。

    葛洛妮要出征的话，侍从亚兰也不能不武装。海上的战斗他已经熟悉了，但陆地上的战斗这是头一遭，因此他也感到好奇。

    佩上剑，背上箭囊，拿起弓与盾。

    也有人手持长矛。

    武装完毕的男人——其中掺杂了一名性别不同的女人，在城堡前集合。约有百人左右。

    轻武装的德纳尔与亲族自城内现身。

    马从马厩被牵出来。

    在号角与鼓声信号下，战士迅速整队。

    以长剑与战斧武装的强壮战士集团成为核心。

    脚程快的盖尔步兵，装备了梣木与红豆杉木制成的弓箭与长矛、短剑，一字排开。长矛的一部分用长皮绳和手臂绑在一起。这是为了投掷出去以后，可以迅速把长矛再拉回手边。

    达默特站在德纳尔旁边。

    「三十人留下来守备本城，其余全数前往救援雄鸡城。」马上的德纳尔发号施令。

    「我们留下来守备比较好吧？」站在最后排的亚兰越过旁边的葛洛妮的头，对她旁边的欧辛低声细语。「我们不是德纳尔的战士，而是葛洛妮的护卫啊。」

    「我也这么想，可是……」欧辛又比了比葛洛妮。

    随着鼓笛声起，开始进军了。

    在步兵的最后尾，葛洛妮机灵地弄到了一匹马，骑在上头。亚兰与欧辛守在两旁。

    欧弗拉赫提的领地，几乎全被湖沼地带与山地所占据。

    军队陷在沼泽地的泥泞中挣扎着前进。

    熟悉地形的德纳尔挑选坚硬的地面前进，老兵也都毫不犹豫地踩在紧实的地方，但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深陷泥沼。踩上去的地面底下，怀抱着积年腐败的草丛正吐出瘴气。

    亚兰与欧辛三番两次陷入沼泽，差点沉下去，有时甚至陷至腰部一带，被没事的一方救起来。

    「就算会被暴风雨摧残，还是海上比较好。」亚兰埋怨说。

    「Terra Marque Potens.」葛洛妮在马上说。在陆地与海上都一样剽悍，这是欧马利的信念。「坎贝尔队长的战士集团，即使在这样的湿地也照样进行战斗。」

    就像马克提拉在海上大显神威一样，亚兰在心中默默接了这么一句。他是在替葛洛妮说出心声。

    葛洛妮骑乘的马似乎走惯了这条路，任由它自己前进，就会巧妙地避开危险之处。

    太阳落下，辎重车上的火把分发下来，依序点燃。

    亚兰和欧辛也接下火把，照亮葛洛妮的马匹前方。

    他们彻夜行军。

    从布诺温城到柯里布湖畔的雄鸡城，距离约五十公里。若是只身策马，不用一小时就到了，但现在是率领步兵的行军。大军移动，一天至多只能行进二、三十公里，不过德纳尔的援军是不到百人的小军队，若是平地，可以行进得更为迅速。然而路况十分险恶。小湖和小沼泽宛如虫蛀的痕迹股漫无秩序地散布，在称不上道路的湿地稍微前进没多久，就被湖沼挡住去路，只得绕道迂回。

    曙光乍现之时，军队总算脱离湿地，暂时稍事休息。

    休息期间，亚兰把丹冈·鲁亚叫到葛洛妮与欧辛所在的地方。

    「夫人也要参加战斗吗？」丹冈惊讶极了。

    「是视察。」葛洛妮说。「不可以告诉德纳尔。」

    乔伊斯是怎样的氏族？葛洛妮问，丹冈·鲁亚说明大略情形。

    柯里布湖是一座从西北至东南，全长约有四、五十公里的巨大湖泊，东南端直达戈尔韦附近。从中央至靠近戈尔韦的一带，两岸相近，形成约一百公尺左右的狭窄水路，那里有麦克威廉·巴克领地的戈尔韦市筑起碉堡进行监视，但柯里布湖的北半部，则是欧弗拉赫提与乔伊斯双方在争夺所有权。自湖泊南端流出的柯里布河贯穿戈尔韦市街，并注入海湾。戈尔韦市由市长管理，几乎全为自治。

    湖泊东岸一带为乔伊斯领土，西岸以西则为欧弗拉赫提的领地。

    相较于欧弗拉赫提的领地全是湖沼地与山地，湖东的乔伊斯领土受惠于平原。除了湖泊所有权以外，亦想要农耕地的欧弗拉赫提动辄攻击乔伊斯，并受到报复，代代不停地上演着对立与厮杀。

    到了德纳尔父亲那一代，两族签定协定，允许彼此自由通行柯里布湖，但双方的宿怨没那么容易就消弭，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父亲死后，继承欧弗拉赫提族长的德纳尔无视于协定，向通过湖上的船只收取通行税。

    湖泊西北端，位于压制柯里布湖的宝贵战略位置的雄鸡城，原本是乔伊斯的祖先所兴建，后来被德纳尔的祖父所夺取。从此以后，双方便为了争夺这座城而不断地展开攻防战，现在雄鸡城落入德纳尔手中，派遣守备队驻守，保护防卫墙内外的居民。

    「然后乔伊斯他们又发动攻击了，就是这么回事。」

    洛伊就在遭到攻击的城堡内……。

    「平安无事吗？」

    「你说城堡吗？就是岌岌可危才会呼叫支援吧？」

    「不许松懈，行程才走了一半！」

    德纳尔在马上激励着，再次展开行军。这次行走在山间道路。

    丹冈，鲁亚离开队伍，来到葛洛妮身边。

    「若要视察状况，」丹冈说着，用捡来的树枝在地面画图。「抵达湖畔后，爬上丘陵就行了。柯里布湖的雄鸡城一带是这样的地形。从这里的高处，可以清楚地掌握战况，也不怕危险。我带夫人过去。」

    丹冈领头，踏上树丛间依稀可辨的兽径。葛洛妮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马匹。

    出现在远方的雄鸡城，与其他城堡一样是方塔，背后是一片平原，平原三方被防卫墙包围，前方则面对沟渠般的水路。

    「那是柯里布湖？会不会太小了？」亚兰提出疑问。

    「湖的一部分很细。你看右边。从这边看不到，不过再过去是一片大海般的湖泊。」丹冈告诉亚兰。「陷进来的部分看起来像狭窄的水路，但实际上宽度有一公里之长。」

    乔伊斯军已经开始攻击防卫墙了。

    虽然无法俯视攻防战的全貌，但呐喊声震天价响。

    德纳尔率领的援军分乘数艘胡克船，开始横越水路，而发现敌军的一部分乔伊斯军杀向岸边，同时拉开长弓。搭在弓上的是火箭，船只一进入射程，便同时发射。火焰飞扬，落下的火箭点燃了胡克船的帆。忙于灭火的士兵背部、肩上，都插上了火箭，落水。船上士兵也以弓箭回击，但屈居劣势。乔伊斯军训练有素，用盾牌抵挡来自船上的箭，并随即发射下一波箭。行动齐整划一。

    山丘上的亚兰一行人只能坐视旁观。

    「要是有『费奥纳号』就好了。」葛洛妮焦急地说。「可以划过去，用大炮轰他们。德纳尔居然只准备了胡克船。」

    「桨帆船维护起来非常花钱。」欧辛说得通情达理。「成天都得保养，还得准备划桨手。如果像欧马利这样是靠船只赚钱，那还另当别论。」

    「花钱花工夫这些，用不着你说我也懂。可是既然成天都在争夺那座城堡，强化海军是理所当然的事。」

    三艘船沉没，德纳尔终于下令撤退。

    士兵抵达岸上，重新整队，往左边前进。好不容易游上岸的士兵，已经在岸上累瘫了。在这个阶段，已经折损了大批兵力。

    「往那里走上一公里半，就可以到达湖泊西北端，有河川流入。是打算渡河吧。」丹冈告诉他们。「东进到对岸，然后前往雄鸡城。等于绕上大一圈。」

    「要从侧面展开攻击吗？那样的话，得在逼近之前隐密行动才行。看来不会有效果。」欧辛说。

    「单程一公里半？感觉等他们绕过去抵达城堡，得花上大沙漏翻转三次的时间。」葛洛妮指着岸上说：「那里有德纳尔丢下来的胡克船，咱们乘它进城吧。」

    「不要乱来！」欧辛难得厉声制止。「太鲁莽了。葛洛妮，你该学习什么叫做忍耐。」

    「我一直在忍耐。」葛洛妮回嘴说。「一直都在忍。」

    我了解，亚兰怀着这样的心情，轻轻拍了拍葛洛妮的肩。「我也想进城。我非常担心洛伊。可是现在不行。」

    葛洛妮想要顶嘴，但沉默下去，跳上马匹。「我要回去了。大家都说守在城里，让丈夫从战事中归来时可以放心休息，是妻子的职责嘛。」她撇下自嘲般的话，策动缰绳。

    「你呢？」欧辛问丹冈。

    「如果跟你们一起回去，会被当成逃兵吊死的。我会赶上去混进军队里。」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

    亚兰与欧辛用跑的追赶骑马离去的葛洛妮。他们靠着熟悉道路的马儿脱离沼地，在太阳尚未西沉时回到了布诺温城。

    德纳尔母亲的一记耳光，在葛洛妮脸颊上留下了鲜红的掌印。

    「爸—」茉拉跑近欧辛，眼睛却在确定亚兰身子是否完好无伤。

    葛洛妮之所以没有再受到更多体罚，是因为德纳尔的传令兵到了。骑马的传令兵全身被汗水与血水所濡湿。

    「大人说，火速向迪比德·巴克大人与杜达拉，欧马利大人请求援军！」

    「立刻派出使者。」德纳尔的母亲说。

    「我会派信鸽到贝尔克莱尔城。」葛洛妮也说。她从贝尔克莱尔城带来了几只鸽子。

    鸽子具备卓越的飞行能力。虽然要看风向，但顺风的时候，时速高达一百公里。而且鸽子能不眠不休地连续飞行一千公里。

    第三天，德纳尔带领着残兵回到布诺温城来了。众人浑身鲜血污泥，人数也只剩下一半。达默特跟着德纳尔归还了。

    丹冈也满身是血。

    亚兰跑过去问：「你受伤了？」「是别人的血。我机灵得很，很少受伤的。」丹冈笑着回答。

    「才刚过河，乔伊斯的军队已经在那里埋伏了，根本没办法靠近防卫墙。而且他们还在城墙底下挖了坑道。」

    坑道的天花板与支柱是木材，只要点火，烧毁支柱，城墙就会随之倒塌。中世纪的攻城战中，经常使用这样的手段。近年来，以大炮炸破城墙的方法成为主流。「乔伊斯没有大炮吗？」欧辛问。「欧弗拉赫提也没有大炮啊。」丹冈说。

    「乔伊斯军从崩坏的防护墙涌入城内，德纳尔想要内外夹击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你知道洛伊怎么了吗？」

    「守备队全灭，幸存者全被俘虏了。我不知道洛伊是战死了还是被俘虏了。」

    德纳尔对欧弗拉赫提的男丁发出召集令。

    德纳尔回来的当天，载运着五十名战士的桨帆船「费奥纳号」就抵达了。指挥船只的是马克提拉，坎贝尔队长也亲自出马。

    一看到船，葛洛妮便冲下石阶，与下船的马克提拉相互拥抱。坎贝尔队长微微屈身，与葛洛妮碰碰脸颊。

    划桨手都留在「费奥纳号」，不过弥亚赫与舵手狄恩随着马克提拉率领的战士集团一起上岸。

    「刚嫁进门就碰上战事啊。有没有人受伤？」

    「有啊，拜托你治疗了。」

    葛洛妮也与桨帆船上的同胞彼此拥抱。

    德纳尔以不悦到了极点的态度迎接援军。

    「太慢了。雄鸡城已经落人乔伊斯手里了。」

    「没办法更快了。杜达拉接到葛洛妮用信鸽送来的信件，立刻命令我们出兵。我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马克提拉的划桨手也全速划行了。你们溃败了？」

    「不是溃败，只是暂时撤退。」

    「城里的守备兵呢？」

    「除了战死的以外，全被俘虏了。在牢里吧。」

    洛伊呢……？亚兰听着德纳尔的话，感觉胸口仿佛被打了根钉子。

    「战死者的尸体呢？」

    「没时间收容。」

    户外摆上大桌，举行作战会议。

    在德纳尔的母亲指挥下，女人送酒过来。在空地席地而坐的战士集团也分到了酒c

    德纳尔不愿让葛洛妮一起同席，命令说：「女人闪一边去。」

    但坎贝尔队长说「领主夫人熟悉战况是一件好事」，马克提拉也笑着同意，德纳两只好不情愿地容忍了。

    亚兰与欧辛站在葛洛妮身后。茉拉把斟满了酒的杯子交给两人。

    桌上摊开一张画有地形简图的羊皮纸。

    德纳尔说明经纬。

    「德纳尔，你的作战犯了两个错误。」坎贝尔大剌剌地指出。看在身经百战的战士眼中，二十出头的德纳尔只是个毛头小子。

    「你说什么？」

    「既然乔伊斯调动了那么多军力，欧弗拉赫提应该要更早掌握情势才对。你太慢接到通报了。你疏怱了必须随时掌握敌方动态这一点。」

    「不是我疏忽，是哨兵怠忽职守。」

    「毫无战略、也无胜算就尝试渡河，未免太鲁莽了。因为你还年轻，缺乏经验，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担心把时间耗在动员兵力上，会失去先机。我判断当时需要迅速行动。」

    「乔伊斯有多少兵力？」

    「正确数字不清楚，不过大概有一千人……」

    「敌人的数目，会比实际数字感觉起来要多。所以大概会是那人数的一半，至多三分之二吧。」

    「听说你也向迪比德·巴克要求派兵，」马克提拉说。「你派出使者通知败退的消息了吗？」

    「我说过不是败退，是暂时撤退！我要重整态势，再次发动攻击。现在我正在召集氏族的男丁。你们会协助我们吧？同盟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火速传令给迪比德。」马克提拉严词命令。「照这样下去，迪比德，巴克的援军会在没有任何己方军队的状况下抵达战场。万一遭到乔伊斯攻击，他们将不堪一击。要他们暂时撤退。」

    「我会要迪比德在这一带待机，」德纳尔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然后我们进军、会合，这回要彻底歼灭乔伊斯。」

    「不，没办法立刻行动。」坎贝尔队长说。「乔伊斯已经在平地布下阵势，而我们受到水路阻挡。」

    「只要能弄到几艘军船，」马克提拉说。「绝对能赢。但现在来不及。」

    「我们先撤退。要夺回城堡，必须花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行动。届时再事先通知我们。」坎贝尔队长说。

    「打造一艘桨帆船，需要花上一年，而且花费庞大。」马克提拉补充说。「虽然可以在海上掠夺现成的桨帆船，但没有直接与柯里布湖相连的水路，因此无法搬运。只能在湖畔找个适当的地点造船。」

    「葛洛妮。」马克提拉又说。「我想你也清楚，死者的家属，要郑重地吊慰抚恤。伤者要善加治疗，就像欧马利对待同胞那样。」

    我明白，葛洛妮点点头。「弥亚赫正在治疗伤兵。幸好他来了。」

    坎贝尔队长拍拍德纳尔的肩膀鼓励他。「真正优秀的领导者，都是至少有过一次以上的失败经验，然后不屈不挠的人。从未吃过败仗的人，会误判该继续打下去，或是该罢手的时机。这回你撤退是做对了。」

    「我要立刻再次挑战。」

    「葛洛妮，你认为呢？」马克提拉问。

    「没有方法能够断绝乔伊斯的粮道，这一点很不利。他们禁得起长期抗战。我们应该造船，然后一口气——」

    葛洛妮还没说完，德纳尔一个耳光就要甩上去。

    马克提拉揪住他的手。

    「咱们欧马利的人，不允许有人侮辱杜达拉的女儿。」

    「葛洛妮是我的妻子。」德纳尔顶撞说。「她有义务服从我。」

    「杜达拉是为了巩固与欧弗拉赫提的同盟，才把葛洛妮嫁给你。可是如果葛洛妮在这里受到的是这样的对待，我们会考虑报告杜达拉，劝他解除同盟，让葛洛妮离婚。」

    马克提拉的语气十分冷静，但正因为如此，令人感到不留情面。

    德纳尔有些畏缩，马克提拉放柔了声音说：

    「德纳尔，我们也清楚，你年纪轻轻就成为一族族长，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我们愿意全力支援你，但我们不能支持一个无法分辨有勇无谋与真正的勇敢的领导者。因为我们不愿意让自己的氏族同胞身陷险境。」

    「你们全是一群窝囊废！」德纳尔站起来，粗着嗓子说。「还没有开战就想着要怎么逃！我再也不向欧马利求援了。迪比德·巴克是我姐夫，他一定会帮我。如果你们不敢上战场，就快点滚回去。没想到杜达拉这么小心眼，才派五十个援兵，能做什么？迪比德至少也会派两百个人来。我要跟迪比德并肩奋战。我要召集全氏族的男丁！」

    在稍远处担忧地观望的德纳尔母亲跑过来，挽留马克提拉与坎贝尔队长。

    「请你们帮助我儿子。德纳尔是杜达拉的养子，形同他的孩子啊。儿子的城堡被人抢走了，父亲却要坐视旁观吗？事关杜达拉·欧马利的名声啊！」

    「不要这样。」德纳尔制止母亲。「不要向他们求情。」

    马克提拉问葛洛妮：「要搭我的船回去吗？」

    站在葛洛妮背后的亚兰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却看到逞强的德纳尔难掩不安的模样。

    我一个人去探探洛伊的情况吧。亚兰在内心如此决定。如果洛伊沦为俘虏，就要把他救出来。如果他死了……就安葬他的遗骸。我来为他唱哀悼歌。

    葛洛妮回头，四目相接了。亚兰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我不回去。」葛洛妮回答。「这是杜达拉缔结的同盟关系，不能未经杜达拉允许，擅自毁约。」然后她问德纳尔：「如果召集所有能召集的欧弗拉赫提男丁，会有多少人？」

    女人少插嘴，德纳尔把这话吞回去，不悦地答道：「目前……大概两百。」

    「如果现在立刻重启战斗，挑衅乔伊斯，让他们出城并渡河，就有胜算。」葛洛妮说。「河的对岸，山麓逼近河边，路幅狭窄。」

    「没错，所以我们不得不拉长队伍。我也想过把乔伊斯引过来这边。河的这一侧是平地。只要让我的兵力集结在那里，就可以打赢。」

    「在丘陵背后安排伏兵，让对方以为我们兵力薄弱。」

    二十岁的族长与十五岁的妻子拟定战略，坎贝尔队长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与马克提拉交换眼神。

    「撤退的士兵扣除伤兵，能投入战斗的有四、五十人。新加入的欧弗拉赫提男丁有两百。」德纳尔计算着。「再加上迪比德的兵力，总共有三百五。」

    「总共四百。」坎贝尔队长说，对葛洛妮送出带笑的眼神。

    「德纳尔，我们还剩下多少艘胡克船？」马克提拉问。

    「四艘。」

    「总共四百四。」马克提拉说。「欧马利的男人不管茌陆地还是海上，都一样剿悍。我把四十名船员派去攻城。乔伊斯因为野战，城堡的防备应该变得薄弱。我的船员会渡过一公里的水路，攻打城堡背后。」

    葛洛妮闻言踢开椅子站起来，一把搂住马克提拉的脖子。马克提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

    「我请葛洛妮带路，可以吧？」

    马克提拉这么要求，德纳尔只好收回妻子应该待在城堡，让从战场归来的丈夫安心休息的一贯主张。

    「既然防护墙被破坏了，乔伊斯即使逃回去，也无法关上城门据守不出。」德纳尔仿佛胜券在握地说。「城墙是他们自己破坏的，自作自受。」

    「狄恩留在这里。」马克提拉命令说。「保护『费奥纳号』也很重要，不能让舵手在陆战受伤。弥亚赫跟我们一起来，在后方待机，好随时治疗伤兵。」

    德纳尔派出传令兵将作战内容通知迪比德·巴克。

    几乎花了一整天，才将欧弗拉赫提的男丁召集完毕。

    拂晓时分，德纳尔的士兵与坎贝尔队长的战士集团率先出发，马克提拉带领的欧马利一族跟在后尾。葛洛妮、亚兰及欧辛也在其中。

    骑马和马克提拉并排在一起的葛洛妮，看在亚兰眼中显得神采飞扬。

    欧马利的船员，在陆地上亦强韧地前进——不过在穿越湿地时，他们臭骂连天。混帐！受诅咒的泥沼！魔鬼的脚印！

    人数愈多，行军速度愈慢。穿过湿地后稍事休息，然后继续进军，在小丘陵将道路一分为二的地点，德纳尔与坎贝尔队长的主力队伍进入左方通往河口的捷径，马克提拉的分队则循着通往湖岸的路线前进。是最初攻击时行走的路线。

    马克提拉在丘陵斜坡上举手，停止进军，要部下躲到树影后。

    葛洛妮、亚兰、欧辛、马克提拉在视野辽阔的高台上排成一列。

    那是四天前，观看德纳尔一行人的胡克船遭受火箭攻击的地点。

    等了一会儿，德纳尔的传令兵便骑马飞奔而来。

    「与迪比德·巴克军会合了。现在要将乔伊斯引出来。」

    「了解。」

    马克提拉的马与葛洛妮的马站在一起，摩挲着彼此的鼻子，摇摆的尾巴缠绕在一起。

    放低视线一看，前方湖畔，留下前日战败痕迹的胡克船正摇荡着。身穿镗甲的死者依然沉没在湖底吧。岸边遭到蹂躏的杂草洒上了鲜血，变成赤黑色。

    阳光开始变得模糊时，左方出现渡河的军势。是坎贝尔队长率领的战士集团。德纳尔血气方刚，很可能忘了诱敌的任务，失控冲人敌阵，因此事前已经说定由坎贝尔队长打头阵。

    远远地可以看到他们在逼近的山麓与湖水包夹的隘路上排成一列奔跑的渺小身影。

    如漏斗般扩张开来的平地上，乔伊斯军从城里倾巢而出。

    「上！」马克提拉打信号。

    全军轰然雷动地冲下斜坡。

    葛洛妮也骑马往前冲。她无视于马克提拉「你在这里等着」的命令。

    跳上胡克船。

    哨兵似乎发现异状，仓皇吹起号角，乔伊斯的军队朝对岸聚集，但势单力薄，来不及准备火箭。

    欧马利人半数操桨，半数拉弓射箭。一箭接着一箭。

    胡克船爬上了浅滩。众人一手持盾，一手挥舞出鞘的剑，涉水奔驰登陆。弥亚赫留在胡克船上。

    亚兰不断地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葛洛妮，不过他看到马克提拉亦紧盯着葛洛妮，便放心地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

    对手比巴巴利海盗更容易对付多了。在多年的海盗营生中，亚兰的身手已经变得十分矫捷。乔伊斯的守备兵十分慌乱，一看情势不对，立刻就想拔腿开溜。亚兰以剑挥砍对方侧身。虽然有镗甲保护，但对方仍被强烈的撞击打倒，亚兰拽起他，刀子架在咽喉上，逼他带路到俘虏被囚禁的牢房。

    俘虏被关在散布于方塔侧边的石墙茅顶小屋之一。打开从外侧扣上门闩的木门，一堆手脚被绑住的男人便滚跌而出。亚兰割断他们的绳子。无伤及轻伤者从倒下的敌人手中夺下武器，加入战斗。

    洛伊不在其中。

    「洛伊呢？洛伊怎么了？」亚兰着急地问，然而每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有人说了句令亚兰不能置若罔闻的话：「守备队里没有叫洛伊的。」

    「洛伊，乔斯林，他姓乔斯林。」

    「没有这个人。」

    乔伊斯军中了坎贝尔的调虎离山之计而渡河，遭到德纳尔及迪比德·巴克的军势包围击破，狼狈逃回的少数军力又碰到占领雄鸡城的马克提拉一行人攻击。乔伊斯军被趁胜追击的德纳尔一行人夹击，弃械投降。

    柯里布湖北方，隔着约五公里宽的陆地，就是辽阔的马斯克湖。乔伊斯在马斯克湖畔拥有几座城堡，残兵都撤退到那里去了。

    迪比德·巴克率领的援军里，儿子理查德也参加了。

    「才刚在婚宴上见面，这下又要庆祝战胜啦？真忙呐。」

    理查德轻戳葛洛妮说，但立刻转为一本正经问：「你有没有受伤？」

    「还不是完全胜利了。」葛洛妮说。「乔伊斯还有反击的余力。不把他们打到再也无法发动攻击，就不能算是胜利。」

    「我随时都会赶来支援。」理查德说，拥抱葛洛妮，与她互贴脸颊。

    亚兰一个人四处检查防卫墙内外散乱一地的尸骸。依然不见洛伊的身影。

    ※7

    打上断崖迸裂的水花，溅湿了操作胡克船三角帆的亚兰肩膀。船由欧辛掌舵。站在旁边的葛洛妮，用布带把年幼的男孩和自己的腰系在一起。如此一来，万一被大浪卷走，就可以立刻拉起来。长男欧文已经快三岁了。

    船上还有几名欧弗拉赫提人。

    嫁进来当天发生的战斗，后来夺回雄鸡城，勉强赢得了胜利，但欧弗拉赫提与乔伊斯之间并非就此相安无事。领土边境总是扰攘不安，与其他邻近氏族亦纷争不绝。好战的德纳尔不断地侵攻他族领地、受到报复、再报复回去，几乎没有一刻安坐在布诺温城里。人们甚至都说，德纳尔会脱下甲胄，就只有将夫人按倒在床上的时候而已。

    葛洛妮很快就怀孕生子，因此没有参加后来的战斗。她在德纳尔的母亲指使下，过着族长之妻的日常生活。丈夫将战斗以外的事情全部丢给母亲与妻子，因此工作相当繁重。葛洛妮一面照顾幼子，同时还要指挥仆从，操持家务，纺线织布，还要接待宾客。此外，非由族长裁决不可的氏族间的纠纷，也因为德纳尔不在，必然要由母亲和葛洛妮处理。

    亚兰觉得，葛洛妮只活了一半而已。说得更正确些，是扼杀着另一半在活着。与马克提拉一同操纵帆船，当一个海盗——明白这是不被允许的愿望，这样的知情达理，扼杀了另一半的葛洛妮。

    即使明白，亚兰也无能为力。

    洛伊依然下落不明。达默特说洛伊当时在雄鸡城守备，然而实际上洛伊并不在雄鸡城。「守备队里没有叫洛伊的。」

    亚兰也向丹冈确认过了。「我是听说他被派到守备队了。」丹冈也不知道更进一步的详情。亚兰也向德纳尔打听，得到的只有冷冷的一句「不知道」。

    是被派遣到雄鸡城的途中逃脱了吗……？是回去高地了吗？亚兰感到有点……不，非常寂寞。

    从城堡高处俯视，初夏的大海就像抛光过的大理石般平滑，但只要划船离开海湾，大浪便立刻卷上来冲刷甲板。

    隆起的大浪在胡克船上方破碎。浪头退去的时候，欧文在葛洛妮怀里放声哭泣。

    德纳尔的母亲厌恶葛洛妮带着孩子坐胡克船或卡拉哈出海。婆婆说，族长之妻怎么能在外头游玩？

    一旦结婚，就要服从丈夫、服从丈夫的母亲，绝不可忤逆——亚兰认为若不是杜达拉严格地在葛洛妮身上套上这样的枷锁，葛洛妮肯定早就眼德纳尔的母亲撕破睑了。如果这是等到葛洛妮十七、八岁才提出来的婚事，或许她不会答应。葛洛妮从年幼的时候，就被灌输婚姻是为了强化氏族的习俗，因此心中不存在不结婚的选项。

    船首转向陆地。

    葛洛妮发梢滴着水，视线望着水平线。

    船一靠岸，德纳尔的母亲已经等在城外了。婆婆身边跟着茉拉和几名农夫、牧人。

    「听他们的诉愿。」婆婆命令，茉拉将仍一脸哭相的欧文拥入怀中，带进城里。

    「用淡水帮他冲冲。」葛洛妮说。

    「康罗伊那些人，」农夫及牧人倾诉说。「四处破坏土地。」「偷我们的羊。」「把作物全给抢走了。」

    康罗伊是与欧弗拉赫提接壤的小氏族。前些日子德纳尔才刚侵攻、掠夺他们。这是报复。

    「请出兵消灭他们吧！」

    「族长正在与乔伊斯交战。」

    「那就派出使者，请族长分出一部分兵力打倒康罗伊吧！」「这样下去，我们甚至没办法付租税给族长了。」

    「现在被占领了吗？」

    「他们把能抢的东西抢夺一空，然后就走了。」

    「兵力有多少？」

    「这……」男人们面面相觑。「五十人……」「不，有一百人。」

    「武器呢？」

    「长矛和剑。」「也有锄头和铁锹。」

    「马呢？」

    「只有指挥的人骑马。」

    「枪呢？」

    「没有枪。」

    葛洛妮问过附近地形，画图确认后，答应会派兵解决，要农夫回去，然后叫来丹冈。

    丹冈·鲁亚后来升格为布诺温城的守备队长。

    葛洛妮将农夫的诉愿内容告诉丹冈，命令他派使者给德纳尔。

    「族长光是应付乔伊斯就很吃力了，应该没有余力拨出兵力。」

    「我也这么认为，但也不能不把民众的诉愿转达给族长。该通知的还是通知一下吧。丹冈，可以动用守备队的兵力击退康罗伊吗？」

    「对方兵力有多少？」

    「农夫说五十或一百，所以我看顶多三、四十吧。我也会出马。」

    葛洛妮的声音显现出活力。

    「葛洛妮，如果你率兵，守备队听你指挥。守备队总数有一百，可以派七十个人出击。」

    「先派出侦察兵，调查康罗伊那伙人的据点在哪里。」

    「好。」丹冈点点头，去呼叫部队士兵后，葛洛妮在户外桌上打开地形图。

    「要进攻吗？」欧辛问。

    「先看侦察结果。」葛洛妮应道。

    茉拉小跑步过来：「要用餐了，请清空桌子。」

    「现在在开作战会议耶。」葛洛妮埋怨道，折起地形图，然后警告亚兰等人：「不可以让我婆婆知道啊。」

    隔天，侦察有了结果。

    康罗伊的族长正在与麦克纳利交战，而侵攻、掠夺欧弗拉赫提领地的，似乎是一部分人的擅自行动。那伙人与被攻击的欧弗拉赫提人一样是农夫、牧人，他们把掠夺的谷物收进自己的谷仓、家畜放进自己的家畜之中。

    麦克纳利与欧弗拉赫提、康罗伊、乔伊斯一样，是盖尔爱尔兰人氏族，隶属于麦克威廉·巴克。麦克威廉·巴克臣服英格兰，得到库兰里卡德伯爵的封号。

    「就算我们发动攻击，把东西抢回来，康罗伊的族长也没有余力派出援军呢。」葛洛妮露出笑容。「没必要动用到七十名。」

    「不，最好彻底击溃。若是小看，会吃苦头的。」欧辛谨慎地提出建言，丹冈也赞成。

    「亚兰，你觉得呢？」欧辛也问，亚兰回答说「我经验不够，没办法提什么战略」，结果被大家取笑：「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你几岁了？」葛洛妮问。

    「二十六……吧。」回答之后，亚兰一阵愕然。自己什么时候年纪居然这么大了？十七岁离开高地，成为葛洛妮的侍从，在欧马利那里过了五年，然后随着葛洛妮一同来到德纳尔的居城，过了四年。

    「马克提拉在二十岁左右，就已经在指挥桨帆船了。」

    怎么拿我跟生长在大海的马克提拉相比？

    「好了，」葛洛妮轻叹一口气。「说服婆婆大人，比发动攻击还要困难。」

    没什么窗户的石塔遮断了初夏明朗的阳光。

    茉拉抱着欧文，与德纳尔的母亲一起来到户外。

    「保护领民，是族长最重要的职务对吧？」葛洛妮这么对德纳尔的母亲开口。

    「那当然了。」

    「如果领民遭到掠夺，族长必须帮他们抢回来对吧？」

    对族长的母亲而言，这是不得不点头同意的提问。

    「昨天领民诉愿的就是这件事。我已经派出使者去德纳尔那里了。」

    「可是德纳尔现在……」

    「没错，德纳尔正在与乔伊斯交战。我想一时是无法处理的。所以派出布诺温城守备队的一部分如何？」

    「这么做不错。」

    「那么，可以请母亲大人下令丹冈·鲁亚出兵吗？」

    「你命令就行了。你是德纳尔的妻子。」

    「德纳尔不在的时候，最高指挥官是母亲大人。」

    看到葛洛妮极尽奉承，亚兰与欧辛交换视线。欧辛正在强忍笑意。

    一收到德纳尔母亲的出兵命令，丹冈，鲁亚立刻敲钟召集部下。

    穿戴好武具，士兵列队出发。

    葛洛妮骑马混进其中。

    「母亲大人，城里的守备就交给您了！茉拉，欧文拜托你照顾了！」

    声音乘着风传入德纳尔母亲与茉拉耳中时，葛洛妮已经骑马跑得不见踪影了。

    只要是循陆路行走，从布诺温城无论前往任何方向，都必须穿越湿地。虽然不便，却也有不易受到敌军攻击的优点。

    军队经过长达十二、三公里的湿地往东行。对于湿地的状态，葛洛妮、亚兰和欧辛都已经了若指掌。他们不费多少力气就脱离湿地，继续前进。太阳西下，他们扎营休息，一早再次出发。

    走上十多公里，便来到多半是沼地与山地的德纳尔领土中宝贵的耕地及牧场。

    然而土壤并不肥沃，居民贫困，人与家畜共同居住在以树枝和稻草搭建而成的简陋小屋，甚至有人住在洞窟里。

    麦子几乎收割完毕了，但田地被践踏得一片狼借，血泊里漂浮着落穗。

    村长跑出来迎接葛洛妮一行人，倾诉公共谷仓被洗劫一空。「从袭击者的样子来看，不是康罗伊族长指挥的战士集团或民兵，而是武装农民。」

    有浅滩的河川，是欧弗拉赫提与康罗伊的边界。他们要一名农夫同行带路，沿着冒出浅滩的岩地渡河。

    翻越小山丘，葛洛妮等人目击到的是数十人正在打斗的光景。

    发动攻击的优势集团人数约有三十名，不过有几名甲胄穿戴齐全、负责统率的人骑在马上。

    他们高举着库兰里卡德伯爵的旗帜。稍远处有两辆货车，上面也有伯爵的徽章。

    「是征税官。」葛洛妮等人彼此点头。

    库兰里卡德伯爵自从得到爵位以后，不仅增加了宗主税，催讨也变得极为严苛。为了让领土获得保障，伯爵必须满足来自英格兰的种种要求。做为贸易港兴隆的戈尔韦，经济实权掌握在大富贾林区家手中。英格兰派来的行政官，各种开销皆由当地负担，而这些花费则透过增税来弥补。

    迟缴的地区会派征税宫前往，若人民不缴税，就动用武力强夺。欧弗拉赫提也面临相同的遭遇。

    「上！」葛洛妮拔剑。

    「夫人在后方观战就好。」欧辛制止。

    「我是德纳尔的代理人！」但葛洛妮反驳，策马上前。众人同声呐喊，跟随上去。

    由于遭到七十人从背后奇袭，康罗伊的农民及征税官都狼狈不堪。

    康罗伊农民发现新势力攻击的对象是征税宫，顿时士气大振。

    人数相差两倍之多。用不着血洗剑锋，征税官一行人立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扔下货车逃之夭夭。

    康罗伊的农民朝他们的背影扔石头。

    「感激不尽。你们是谁？」疑似村长的男子说。

    「欧弗拉赫提。我是德纳尔的妻子。」

    葛洛妮话声刚落，康罗伊农民立刻脸色大变，重新抓起武器。

    「我们都帮你们打退征税官了，把东西还来吧。」欧辛咧嘴的笑容十分可亲。「你们打伤咱们的农民，抢走了人家的东西吧？全部吐还回来。」

    「你们的人之前也抢过我们，咱们互不相欠。」

    「既然如此，就请你们好好支付谢礼吧——相当于你们抢走的家畜谷物的谢礼。这样就一笔勾销。如果没有我们插手，你们现在已经被扔进大牢，等着被处死了。」

    葛洛妮下马，向康罗伊的村民伸出手来。「你们居然挺身抵抗英格兰，令人敬佩。」

    此时一阵马蹄声逼近，众人都戒备起来。

    是几匹坐骑，后面跟着几十名步兵。领头的马上坐着德纳尔，成为副官的达默特也在一旁。

    「你怎么会在这里？」马上的德纳尔劈头就责备葛洛妮。

    「我接到领民的诉愿。」

    「我收到使者的信了。我击退乔伊斯，赶了过来。」

    把康罗伊的人都绑起来！德纳尔命令，葛洛妮制止说：「我正在跟他们谈。」

    德纳尔鞭子一甩，打在葛洛妮脸颊上：「女人不要插嘴！」

    亚兰和欧辛挡到葛洛妮身前。

    即使脸上立刻肿起一道伤，葛洛妮却没有反击。因为她明白若是在族人面前无视于族长的权威，将折损族长的领导力。

    「我要他们把抢走的东西还回来。」葛洛妮说。「他们反抗英格兰爪牙的征税官，与你是有志一同。」

    德纳尔把矛头指向丹冈。「没有我的指示，你居然擅自动用守备队！我要剥夺你守备队长的地位，把你降级！」

    「夫人帮助我们，赶走了那些恶吏。」村长插进来说。「我们很感激。先前抢走的东西，我们会归还。可是你们也成天从我们这里掠夺。如果今后你们不来犯我们，我们也不会去犯你们。」

    征税官留下来的货车，正好用来搬运抢回来的物资。

    几天后，前往戈尔韦行商的族人气急败坏地跑回来报信：

    「西市大门贴出公告，说反抗英格兰统治的康罗伊人、欧弗拉赫提人，往后禁止进入戈尔韦！」

    这些商人是去交易换取兽皮、乳酪、麻布、盐巴和铁的。

    「我们不管告示，想要进去，结果被戈尔韦市的卫兵赶出来了。」

    他们似乎试图反抗，搞得一身是伤。

    「达默特，召集兵力！咱们去打破戈尔韦的城门！」

    德纳尔愤慨不已，但丹冈制止说「太鲁莽了」。

    「传檄通知其他氏族，只要氏族团结起来，就可以攻下戈尔韦。」

    「那样将与英格兰全面为敌。」丹冈劝谏说。他征求同意似地看达默特，然而达默特不吭声。

    「英格兰士兵训练精良，武器也——」

    丹冈还没说完，德纳尔用一句「罗嗦」打断了他。

    这时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率领着两名侍从，来访布诺温城。

    他自称康罗伊族长的次男布洛南。

    「感谢大人前些日子帮助我们的领民。」他礼貌地寒暄说。「尽管我们平日彼此仇视，但为了报答前些日子的恩情，我特来通知一项消息。我们的领民因为反抗征税官等罪名，被带到戈尔韦去了。」

    「把他们抢回来！」德纳尔怒不可遏。「我们愿意支援！」

    「不，我们的领民，我们康罗伊自会设法营救。不过当时您的手下协助康罗伊一事，已经传入驻戈尔韦的英格兰行政宫耳中，或许会被当成派军讨伐的借口。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就是来告知此事的。」

    「我们布诺温城难以攻陷。湿地会阻挡大军行动。」

    「要通过那片湿地，确实教人吃足了苦头。」布洛南露出笑容说。「听说协助我们的是大人的夫人，是那位女士吗？」他望向葛洛妮。

    「一个女人家，却不知守本分。你知道戈尔韦贴出告示，禁止我们进入吗？」

    「不，第一次听说。」

    德纳尔把详情告诉布洛南。

    「什么？」布洛南激动得面色潮红。「麦克威廉·巴克居然堕落至此。为了讨好英格兰，竟然要驱逐自己人吗？向英格兰和外国大开门户，却抛弃奉巴克为宗主的我们……」

    「我们联手吧。」德纳尔性急地提出邀请。「攻破戈尔韦的城门吧。」

    「以武力吗？」

    「当然。」

    「我们原本打算说服麦克威廉·巴克，要求他释放领民的。」

    「说服？对方听得进去吗？他要是个道理说得通的人，就不会向英格兰摇尾乞怜了。」

    「这凭我一个人无法决定。」

    「这样啊。你还受到父亲的枷锁束缚呐。」德纳尔的声音带着怜悯。「幸而我已经摆脱枷锁了。」

    三天后，暂时返回向父亲报告的布洛南再次策马前来。他带着一名侍从。名叫芬纳蒂的那名侍从，让人联想到服侍德纳尔的达默特。

    众人茌户外进行会谈。德纳尔想要把葛洛妮赶走，但布洛南抢先请葛洛妮坐下。亚兰和欧辛一如往常，守在葛洛妮后方，准备随时阻止德纳尔对她动粗。

    「关于攻击戈尔韦一事，家父并不赞同。」布洛南说，

    窝囊废！德纳尔骂道。他压低了声音，但布洛南似乎听见了，微微蹙眉：

    但他没有高声指责德纳尔的无礼，而是点头同意说「没错」。

    「我也感到万分焦急。但是如果要攻打戈尔韦，需要绵密的战略与充足的武器及兵力。」也许是身为族长的父亲交代，布洛南慎重而冷静地斟酌措词。「戈尔韦不仅有面海的碉堡，包围后方的半圆形市墙上，三道门都配备有大炮。」

    「这我知道。」德纳尔不耐烦地打断，但布洛南继续说下去。

    「既然要攻击，不赢得胜利就没有意义。」

    「但是如果戈尔韦停止与我们交易，族人的生活要怎么维持？会得不到必要的物资。」状况紧急，德纳尔说，探出上半身。「康罗伊应该与正在交锋的麦克纳利停战。只要我们三个氏族团结，就可以好好给戈尔韦一个教训。」

    「要说服麦克纳利相当困难。」

    「为什么？我们虽然彼此敌对，但是在不愿意接受英格兰统治这一点上，应该利害相同。我们都是盖尔人，自千百年前就一直生活在这块土地。而英格兰人想要夺走我们的一切，无论是土地还是语言。大贵族都被英格兰的甜言蜜语怀柔了，但是我们——」

    「麦克纳利应该会等待康罗伊抵抗英格兰，然后自取灭亡。如此他们就可以坐享其成，接收康罗伊的土地。」

    「麦克纳利的族长是这样的人吗？」

    「就是这样的人。你能够说服乔伊斯吗？」

    「乔伊斯对库兰里卡德伯爵唯命是从。明明是盖尔人，却甘受英格兰统治。要说服他们加入我们，难如登天。」

    「家父已经决定坐视被打入戈尔韦监狱的领民被杀了——为了向戈尔韦赔罪，请求戈尔韦解除对康罗伊的交易禁令。」

    「他是这么软弱的人吗？」

    「家父是这样没错。」

    「那你呢？」一直默默无语的葛洛妮插口。

    「我会去把他们救回来。」布洛南说。「如果对他们见死不救，会失去领民的信赖。」

    「就像麦克威廉失去我们的信赖那样。」

    「没错，夫人。」

    「请叫我葛洛妮。」

    「你闭嘴。」

    亚兰与欧辛提防着，以为德纳尔又要对葛洛妮动手。

    布洛南的侍者芬纳蒂抢先挡到主人身前。

    这时告急的钟声响了起来。

    访客来自海上。高挂库兰里卡德伯爵旗帜的船只在码头下锚。那是叫做加列欧特【※Galiot，小型的桨帆船。】的船型，是由约二十人划动的小型桨帆船。

    四、五十名武装士兵下了船。船上还载了指挥官骑乘的马匹。他们的甲胄往阳光下反射出闪闪银光，左属扛着火绳枪的枪兵右手拄着叉架【※中世纪时的火绳枪十分沉重，因此需要另外一根叉架拄在地面支撑射击。】，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敲击出令人胆寒的声响，火夹上夹着前端点燃的火绳，他们偶尔吹气，吹旺火绳上的火苗，随时都可以开枪射击。矛兵的长矛诡谲地插向半空。

    当他们围绕着马上的指挥官上岸时，德纳尔的守备队也已经武装完毕了。

    马上的指挥宫环顾四下说：「族长是哪一个？」是英格兰话。

    「下马，无礼的家伙！」德纳尔回以盖尔话。

    「你的罪行再添一桩。」指挥官宣言。「你明知道盖尔语已经禁止使用，盖尔人的服装也已经禁止。这里所有的人都犯了禁令，我可以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绑起来，但我先宣布命令吧。欧弗拉赫提人与康罗伊人对戈尔韦行政府的征税宫施加暴行，身为族长，你当然知情。把那干人犯交出来。」

    「把这些人赶回去！」

    德纳尔右手高举。当那只手挥下时，弓弦上的箭将齐射出去。

    然而行政府的枪兵已经把枪口对准了他们。

    「是我！」葛洛妮走上前去。

    「女人？」指挥官讶异地俯视葛洛妮。「欧弗拉赫提的族长居然躲在女人背后？」

    在受辱的德纳尔揪住葛洛妮的头发之前，亚兰与欧辛先站到葛洛妮旁边。

    「是我们干的。」亚兰以英格兰语说。对方似乎不懂盖尔语，说英语是无可奈何的做法。

    还有一个人也上前了。

    「我是康罗伊族长的次子。」布洛南以流畅的英语说。「我可以作证。我对天发誓，欧弗拉赫提族长的夫人与她的部下，绝对没有对征税官施暴。我来说明状况吧。欧弗拉赫提与康罗伊经常在领境发生冲突，这次是我们的领民对欧弗拉赫提发动掠夺。而夫人为了抢回物资，率兵来到康罗伊的村子，当时征税官一行人正在欺凌我们的领民。征税官看到人数占优势的欧弗拉赫提军，便落荒而逃，根本用不着欧弗拉赫提动武。为了让您理解，容我再说一次。夫人与她的部下，是为了对付我们康罗伊而来，而征税官一行人见状逃走了。只是这样而已。」

    「野蛮透顶的盖尔人！」指挥官不屑地说。「成天只会打打杀杀，居然连女人都披头散发地拿着武器砍杀吗？欧弗拉赫提的族长和康罗伊族长的儿子聚在一起，是在密谋什么？企图造反吗？」

    德纳尔没有反应，因为他不懂英格兰语。布洛南说了什么，指挥官应了些什么，他一头雾水。

    「把这个康罗伊人绑起来，带去戈尔韦。」

    指挥官命令部下，布洛南微微举手制止，主动解下佩剑交给指挥官。

    「我的领民遭到逮捕投狱，我正想向戈尔韦行政府投案，请求赦免他们。刚好，我和你们一起去吧。不过不要把我绑起来，否则我的侍从不会坐视不管。如果对手是英格兰人，即使平日水火不容，欧弗拉赫提还是会助我一臂之力，这样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与其如此，和平地把我带走，才是聪明的做法吧？只要不绑住我，我也不会抵抗。」

    「好，过来。女人，你也来。」

    即使听不懂，德纳尔也从动作和态度察觉异状，嚷嚷起来：

    「不许动我的妻子！」

    持枪的士兵朝德纳尔靠近一步。达默特挡到德纳尔前方。

    一道尖叫传来。是站在城门旁的德纳尔母亲。一旁的茉拉正紧紧抱着欧文。枪口也对准了那三个人。

    葛洛妮招手叫来茉拉。

    指挥官立刻喊道：「不许动！」

    「我会跟你去戈尔韦。」葛洛妮安抚指挥官说。「但是我得抛下我的幼子，所以有些事必须交代奶娘一下。」

    茉拉提心吊瞻地走近。葛洛妮亲吻茉拉怀里的欧文柔软的脸颊，低声喃喃指示。茉拉点点头，跑进城里。

    「好了，走吧。」

    「请再稍待一会儿。女人家出远门，总需要一些东西。我的女侍正在准备。」

    葛洛妮说完微笑。亚兰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的表情。过去亚兰知道的，只有天真无邪的笑容，然而这时葛洛妮却对指挥官露出了足以用妖艳来形容的笑。亚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单桅的小型桨帆船左边望着海岸，朝向戈尔韦前进。约二十名划桨手全是奴隶。帆虽然展开了，但风势微弱，没什么帮助。

    葛洛妮与布洛南，以及陪同葛洛妮的亚兰与欧辛被关在船尾楼。布洛南的侍从芬纳蒂想要强行陪同，却被从后方重击头部，绑起来了。

    众人坐在固定于墙上的长椅，虽然没有遭到捆绑，但武器被没收，由数名武装男子监视着。这是一艘小船，因此船尾楼也十分狭小。没被塞在船底，应该可以算是待遇不错的了。因为一个是欧弗拉赫提族长之妻，一个是康罗伊的族长之子，所以多少受到礼遇吧。

    尽管德纳尔气势汹汹地顶撞指挥宫，但被枪指着，终究无力阻止葛洛妮被带走。

    风势变强了。小型桨帆船被大浪蹂躏着，监视的男人皆脸色发青，接连捣着嘴巴离开船尾楼了。只剩下四个人。

    「这样说或许会让你不舒服，」布洛南对葛洛妮说。「但我对你的夫君有些失望。」

    「这是个好机会，我去向行政官谈判。」葛洛妮应道。「叫他不许向我们苛课重税。」

    「我也准备要行政官释放我们的领民，但他们有接受陈情的雅量吗？」

    「应该没有吧。他们的职责就是强征暴敛。」

    「你只要主张你是无辜的就行了。我会为你证明清白。」

    「凭我们四个人，要抢下这艘小型桨帆船也不是不可能，」欧辛加入谈话。「但接下来就麻烦了呐。」

    「没错，真是遗憾。」葛洛妮点点头。「只是抢下小型桨帆船也没用。要攻陷戈尔韦，需要氏族的团结。这不是三两下就能达成的，但德纳尔的提议，以方针来看并没有错。」

    布洛南的话变少了。他的额头冒出冷汗，捂住了嘴巴。

    「你不习惯坐船？」

    「我的领地不临海。」

    「像这家伙，第一次坐船的时候成了只乌龟呢。」欧辛指着亚兰说，应该是为了安慰布洛南吧。其实缩得像乌龟的是洛伊，但亚兰没有指正。

    「躺下来比较舒服。」葛洛妮把长椅让给布洛南。「我们出去甲板吧。」她对亚兰和欧辛说。

    站在入口的卫兵伸出短剑。

    「待在里面。」

    「要小便啦。」葛洛妮说，用手拂开短剑。

    「船上没厕所。」

    「我知道。」

    亚兰和欧辛把前端掏出扶手外，而葛洛妮跨过扶手，以浅坐在扶手上的姿势小解。

    然后她跳下甲板，凭靠在扶手上。

    「真想恶狠狠地踹他们的屁股，把他们踹下海去。」葛洛妮望着水平线说。

    「我也这么想。葛洛妮，你一吩咐我就动手。」欧辛说，亚兰也点点头。

    「如果不是身上背负着欧弗拉赫提的氏族，我早就这么做了。」葛洛妮的叹息声被海风卷走了。红发在风中飘扬。可以望见远方海面航行的帆船。布洛南走出船尾楼，和葛洛妮站在一起。「你没事了吗？」欧辛问，布洛南说：「吹吹风比较舒服。」

    随着鼓声节奏，奴隶们划着桨。葛洛妮蹲在他们的脚边。「好惨的伤。」嵌着铁脚镖的脚踝糜烂到都见骨了。葛洛妮从暗袋里掏出小壶，用里头的药膏涂抹每个人的脚踝。

    「你在做什么！」士兵责备。「是止痛药膏。」葛洛妮应道。「我怕在戈尔韦会遭到拷问，所以带来了。」

    「交出来！」

    「伤痛减轻，奴隶也会划得更卖力，对你们也方便吧？」葛洛妮说着，继续涂药。偶尔她会悄声细语。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是因为抵抗英格兰而遭到俘虏的盖尔爱尔兰人，但其中有一名西班牙少年和一名巴巴利人。葛洛妮用西班牙语对西班牙少年说话，瘦骨嶙峋的少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米格尔，少年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即使是葛洛妮，也不会说巴巴利语。

    湾内的码头处，收了帆的西班牙船正在卸下葡萄酒桶。半裸的水手扛着木桶，压弯着栈桥来来回回。做船员生意的妓女靠拢上来。

    沿着以柯里布湖为源头、注人海湾的柯里布河稍微溯流而上，桥梁前方，沿着河岸有座拱型防护墙高高耸立。

    突出防护墙的柱子上，吊着两具被处以绞刑的尸体，旁边吊了三个金属笼，里面各有一名罪人赤身裸体地被塞在里面，一样也都死了，乌鸦正群聚啄食。布洛南的嘴唇失去血色，眼睛冒出红光。

    他早已接到反抗英格兰的康罗伊人要被处刑的通知。

    在码头下船，沿着宽度窄了约一半的河流往北走上五、六百公尺，右手边出现一座五层楼的居城．是掌握戈尔韦经济的富贾林区家的城堡。异于欧马利和欧弗拉赫提等盖尔族族长的城堡——虚有其名的方塔，那是一座壮丽的建筑物。行政府即是借用其中一部分。

    葛洛妮等四人被拖到城堡中庭。周围被武装士兵团团围绕，虽然没有被绑起来，但待遇形同罪人。

    英格兰派遣的行政官，与担任戈尔韦市长的林区家当家一同在场。

    行政官身上的衣物有许多裂口装饰，而林区家当家圆蓬鼓起的宽短裤中央，遮阳袋【※Codpiece，十四～十六世纪欧洲流行于男性服饰，用来遮挡裆部的袋状布。多以填充物夸张装饰。】以填充物炫耀性地塞得偌大。布洛南恭敬地向两人致歉。

    「往后我们会要求领民确实纳税，因此请解除康罗伊与戈尔韦市的交易禁令。虽然我也希望大人们饶过被捕的领民一命……」但为时已晚——布洛南的话中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愤怒。

    布洛南并且陈述了与对指挥官相同的说词，表示葛洛妮没有任何过错。

    「欧弗拉赫提的妻子，是无赖欧马利的女儿是吧。」林区不屑地说。「明天你们全部的人都要被处死，以对盖尔族的族长杀鸡儆猴。」

    从林区的居城再往北行数百公尺，过了桥的对岸，就是戈尔韦的牢狱。

    四人一起被幽禁在地下牢。那里是漆黑的深渊。众人夜视能力都很好，很快就适应黑暗，可以分辨出形状了。

    葛洛妮在稻草上仰躺，布洛南稍微褪下裤子，压到她身上。

    亚兰与欧辛靠在铁栏杆旁边戒备着。葛洛妮的喉咙迸发出欢悦的叫声。那激烈的娇喘，足以引来狱卒的注意。看守跑过来，举起烛台，把脸按在铁栏杆上，似想细看一番。亚兰立刻从栏杆间伸出右手扯住狱卒的头发，欧辛的左手亦如法炮制，同时右手捏碎了狱卒的咽喉。亚兰从狱卒的腰带抢下钥匙，解开从外侧锁上的门闩。他们避免出声，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到地上。这段期间，葛洛妮与布洛南穿戴好衣物。

    一行人悄悄溜出去。他们剥下狱卒尸体上的衣物，先由布洛南穿上。尸体踹入牢里上锁，举着烛台经过通道。对面有光靠近。三人潜身黑暗，布洛南堂而皇之与来人擦身而过。瞬时，布洛南从后方勒住狱卒的咽喉与嘴巴，三人悄声跑上去解决他。亚兰得到狱卒的衣物，负责袭击的变成两人。杀戮安静地进行着。他们以相同的手法弄到了其余两人的狱卒衣物。

    监狱的外庭有卫兵手持火炬在巡视，但警备不算森严。他们熄灭烛台，在黑暗中迅速穿梭移动，来到石墙。亚兰与欧辛充当踏台，让布洛南、接着是葛洛妮攀爬翻墙。亚兰与欧辛自力翻过墙壁。

    脱掉狱卒的衣服，沿河跑过桥。

    桥头的码头停泊着他们要找的小型桨帆船。船员已经上岸了，但划桨手的奴隶都还链在船上。

    四人跳上船，打信号说「快」，奴隶便把船桨伸出船身，静谧不发出水声，但强而有力地开始划起来。

    葛洛妮在先前抹药时，把一包食物藏在其中一人的划座下，要他分给众人，并告知计划、对盖尔人，她只简短地说「听从西班牙少年米格尔的指示，我会救你们出去」，然后以船员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将计划细节告诉米格尔。这是一场赌注。如果奴隶为了邀功而向船员告密，一切都完了。但赌注成功了。为了得到食物，更是为了获得自由，即使葛洛妮是魔鬼，他们也愿意交易吧。

    全员卯足全力以最高速划行。这种划法，时速约有十二、三公里，但体力只能维持至多十五分钟，而距离也只有短短的三、四公里。即便如此，还是能在力尽之前划到碉堡监视不到的地方。

    接着由半数奴隶每隔一小时半轮流划行，以时速五、六公里前进。来到外海后，为了借助风力，扬起三角帆。即使逆风，三角帆仍然能够航行。

    右方为陆地，一路北上。黎明到来了。

    「欧辛，船的指挥交给你，我们要继续。」葛洛妮说，与布洛南一同进入船尾楼。布洛南在去程还因为晕船而一脸苍白，但回程似乎已经习惯了，看起来满不在乎。不仅如此，他激烈的欢呼还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

    奴隶都吓着了，停下手来。

    「继续划！」欧辛吼着，催促鼓手。带领划桨节奏的鼓声单调地作响。

    没多久，两人从船尾楼出来了。他们在亚兰与欧辛之间，并排站在船舷。葛洛妮的红发被汗水黏贴在额头。

    「我第一次知道。」葛洛妮带着满足的叹息说。「原来身体里面有太阳。……真是个大发现。」

    「德纳尔没教你知道？」欧辛问。

    「跟他只有痛苦。」葛洛妮说。

    「德纳尔要是发现，会把你给宰了。」

    「我会在被他宰掉之前先宰了他。」

    「葛洛妮，你是欧弗拉赫提的族长之妻啊。」

    「我知道。」

    「德纳尔是欧文的父亲，而你是欧文的母亲啊，葛洛妮。」

    「是啊。」

    「划桨手交换！」亚兰大声命令，将沙漏翻倒。

    由于进入欧弗拉赫提的领内，他们在沿岸渔村补给饮水和食物，并继续前进。

    傍晚的云朵散发出竖琴琴弦般的光芒，那光的深处，出现一艘桨帆船的船影。

    只差一口气就要抵达布诺温城了。

    那艘三角帆灌饱了风的桨帆船，与亚兰等人的小型桨帆船距离缩短了。

    看到桨帆船船桅上飘扬的旗帜，葛洛妮发出欢呼。

    「是欧马利的船！」

    「划啊，划啊，全员全速前进！」欧辛亲自击鼓，加快节奏。

    葛洛妮对布洛南指着说：「是我父亲的船，是『费奥纳号』！」

    站在甲板的是马克提拉。

    葛洛妮用力挥手，就像在以全身舞蹈。

    两艘船并排了。「费奥纳号」陆续抛下钩绳，紧紧地钩在小型桨帆船的船舷上。「费奥纳号」的船员全力拉扯，小型桨帆船娇小的身躯便依偎在「费奥纳号」身旁。

    葛洛妮爬上「费奥纳号」，被马克提拉紧紧拥在怀里，放声大哭。那号泣就宛如欢喜与胜利之歌。

    舵手狄恩也靠上来相互拥抱。

    就像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葛洛妮停止哭泣，回到小型桨帆船说明：

    「是茉拉派出信鸽通知贝尔克莱尔城的。马克提拉一接到通知，立刻出船赶来。而杜达拉……」

    葛洛妮停顿了。一会儿后她说：

    「听说他身体不适。」

    亚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杜达拉身体不适？他无法想像。

    「杜达拉怎么了？」

    「听说没什么大碍。可是他卧病在床，没办法赶来。马克提拉本来要到布诺温城去，与德纳尔商议如何救出我们。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回去布诺温城。」

    「有马克提拉坐镇，为什么不是『莫瑞甘号』来？」

    「『莫瑞甘号』因为漏水正在修理。」

    葛洛妮指着船上的马克提拉说：「他是杜达拉的左右手马克提拉！」然后介绍布洛南：「马克提拉，这位是康罗伊族长的公子！」

    「我是布洛南。」

    声音乘着海风，你来我往。

    哨兵高高地吹响号角，通告一行人平安归还。

    在欢喜的热闹当中，铁匠上了小型桨帆船，烧融奴隶的脚镣。脚镣的一端连在固定于划座地板的铁环上，因为没有钥匙，只能这么解开。

    奴隶也加入欢欣的庆宴。

    亚兰与欧辛受到丹冈等同伴粗鲁的欢迎。他们借由用拳头殴打、拉扯头发等动作来表达溢于言表的欢喜。众人拿酒泼他们，然后不停地询问他们逃脱的经纬。亚兰口拙，几乎都是欧辛在帮他说。葛洛妮与布洛南共享了太阳般的时光，这件事他只字未提。

    亚兰离座，邀西班牙少年米格尔喝酒。亚兰不太会说拉丁语，但幸亏在葛洛妮严格的命令下，西班牙语和英语勉强学到算是流畅。能以母语交谈的欢喜，令米格尔热泪盈眶。米格尔的父亲是卡迪斯的贸易商，但不甚富裕。他带着要销售到外国的货物上了富贾的商船，也带上儿子米格尔，好传授他经商之道。然而他们遇上海盗袭击，父亲过世，没有人为米格尔支付赎金，他被卖给了奴隶商。米格尔被转卖，最后沦为戈尔韦市的划船奴隶。

    亚兰一边听着米格尔自述身世，同时留意着葛洛妮的状况。

    葛洛妮坐的桌子除了德纳尔和母亲以外，还有马克提拉、布洛南以及康罗伊族长的长男尚恩。布洛南的父亲接获芬纳蒂的急报，得知布洛南被捕，放下与欧弗拉赫提的恩仇，派长男赶来。尚恩带了约十名部下。

    芬纳蒂在布洛南面前跪下，紧紧抱住主人的脚，眼眶泛着欢喜的泪水。

    「能够在处刑前成功逃脱，太令人欣喜了。」布洛南的哥哥尚恩喝下庆祝的美酒。「但是英格兰对我们的钳制将益发严厉吧。这有可能成为他们派兵讨伐的借口。有必要开始进行防御准备。」

    「我们布诺温城不必担心。布诺温城受天险所保护，大军无法攻入。不过康罗伊若是遭到英格兰攻击，可能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尚恩咬住德纳尔的失言，杀气腾腾。「这话我可不能置若罔闻。」

    双方原本是干戈相向的世仇，彼此都有亲人或部下遭到杀害、或杀害对方，心中充满了滚滚沸腾的敌意。

    尚恩的部下见气氛变得紧张，戒备起来，而达默特等人也与其对峙。

    葛洛妮完全不理会丈夫与尚恩的对话，专心与马克提拉交谈。布洛南也加入这边。

    「如果被禁止和戈尔韦交易，欧弗拉赫提无法自足。」葛洛妮热切地倾诉。「只好效法欧马利了。」

    「你是说出海打猎？」马克提拉问。

    「没错。」

    「没瓣法吧。欧马利自古以来，代代靠大海维生。欧马利人天生就是海上男儿，而欧弗拉赫提的男人连桨帆船都不会划。」

    「我会训练他们。亚兰还不是——」

    听到自己的名字，亚兰走到葛洛妮的桌边去。米格尔也跟上去，欧辛、狄恩也靠过来。

    「亚兰还不是，一开始像只乌龟。」葛洛妮接着说。

    不对，洛伊才是乌龟。

    「他十七岁才第一次见到海，但现在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海上男儿了。」

    「亚兰是被丢进我们欧马利的男人堆里，即使不愿意，也会被训练成欧马利的男子汉。」欧辛这么说。

    「所以我才寻求欧马利的协助。」葛洛妮注视着马克提拉说。

    「但你们连艘船也没有。」

    「马克提拉，你也知道，我带了一大笔嫁妆过来。如果我离婚或丈夫死了，回去娘家时，我有权利得到相当于嫁妆的财物。」

    亚兰想起葛洛妮若无其事地说着「在他宰掉我之前，我会先宰了他」的模样，一阵毛骨悚然。

    「我现在就把钱付了，把欧马利的船卖一艘给我吧。我去贝尔克莱尔城跟杜达拉谈判。而且我也想知道杜达拉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杜达拉他……」马克提拉欲言又止，话锋一转：「但现在你没有权利自由动用那笔钱吧？」

    「我会说服德纳尔。」

    「你们要成为欧马利的生意对手？」

    「不，是杜达拉的部下增加了。我们会把得到的猎物一部分交给杜达拉。」

    马克提拉沉思了一会儿，露出笑容，点点头说「这提案不错」。

    「就像我刚才说的，杜达拉目前无法出海。联手进行海上狩猎，对彼此都有好处。」

    亚兰瞥向随时都会扭打起来的德纳尔与尚恩。各自的部下也开始聚拢在两人周围。尚恩带来的只有十人左右，因此如果发生群殴，康罗伊毫无胜算。

    「欧弗拉赫提没有桨帆船，但有胡克船和卡拉哈，还算熟悉大海，操纵桨帆船对他们不会太困难吧。可能得花上两、三年的训练，才能在海上战斗。但是既然被戈尔韦赶出来，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葛洛妮说。

    「可以让康罗伊也参加这个计划吗？」布洛南以热情的语气说。「我能自由使唤的部下有二十名左右，请你一起训练他们。」

    马克提拉和葛洛妮都没有应声，布洛南继续说：

    「由于重税与戈尔韦的交易禁令，康罗伊也被英格兰掐住脖子了。如果能在海上另觅生路……」

    「虽然也会交易，但主要的工作是海盗唷。」葛洛妮对他露出笑容。

    「请教我们如何在海上战斗。」我们这些氏族——布洛南说着，望向哥哥。「与其自相残杀，攻击英格兰的商船更有意义多了。」

    「不一定是英格兰商船。」马克提拉说。「就算是葡萄牙商船或西班牙商船，只要不付通行费，就以武力掠夺。有时也会遭到巴巴利海盗的攻击，展开你死我活的惨烈战斗。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参加吗？」

    亚兰回想起那场死斗。自从欧文出生以来，布诺温城的生活就十分平静。血腥的战斗是德纳尔的工作。

    自己回得去那时候的奋不顾身吗？

    逃狱的时候，亚兰无暇踌躇。他们处于最恶劣的状况，采取了最好的手段。葛洛妮在危急之中，想到了最好的方法。……亚兰想起在体内发现太阳的葛洛妮，忍不住轻笑。

    如果碰上非干不可的状况，还是办得到吧。亚兰如此心想。

    「当然。」布洛南回答。

    「这意味着欧弗拉赫提与康罗伊结盟。」马克提拉说。「康罗伊族长会同意吗？」

    「康罗伊与欧弗拉赫提巩固关系，对双方氏族都有利。我会说服父亲和哥哥。」

    「我来说服德纳尔。」葛洛妮应道。

    「康罗伊人不熟悉海洋。」布洛南说。「不管对训练的人或是接受训练的人，必定都是一场考验，但这是我们氏族唯一的活路。虽然只要夺下麦克纳利的领地，康罗伊也能拥有通往海洋的道路。」

    阻绝了大海与康罗伊领地的，是麦克纳利的土地。

    「你会游泳吗？」

    「我们都是在河里和湖里学会游泳的。」

    德纳尔和尚恩开始比武了。他们不让部下插手，一对一比剑。

    「就算要泼水，也得让他们冷静下来。」布洛南就要起身。

    「要不要来打个赌？」葛洛妮说。「赌他们谁输谁赢。」

    「同盟会告吹的。必须阻止他们。」布洛南看得很严重。

    「亚兰，命令哨兵敲钟。」葛洛妮命令。

    「敲什么钟？」亚兰反问。

    「敌军入侵的钟。」

    「万一被发现是假的，哨兵会被德纳尔惩罚的。」

    「总比他们有人受伤要来得好吧！」布洛南恳求说。

    「我来敲。就当做是我看错好了。」亚兰冲向瞭望台。

    「计划决定后请通知我们。我一定会加入。」

    在布诺温城度过一晚后，隔天布洛南留下这句话，与兄长、亲卫队及侍从芬纳蒂一同启程。

    对于妻子的提案，德纳尔并没有反对。

    「请你在陆地征战，大海就交给我吧。」

    葛洛妮明白如何吹捧德纳尔。因此高高在上地向获释的奴隶宣布消息的是德纳尔。

    「小型桨帆船我们没收了。接下来随便你们要怎么做。想回去故乡的人就回去吧，但我们不会资助旅费。我们没有义务帮你们到那种地步。有觉悟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私兵的人就留下。我的夫人将创立一支海军，你们也可以参加，但必须对我的夫人绝对服从。对于领袖，不容许任何反抗。」

    米格尔用西班牙语对亚兰说：「我要参加海军。」

    「你下得了手杀西班牙人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米格尔说：「把我当成奴隶买卖的人里面，也有西班牙人。」

    把葛洛妮的嫁妆投资在船只上的提案，则被德纳尔与他的母亲打了回票。

    ※8

    亚兰第一次看到杜达拉卧床的模样。他觉得难以忍受。葛洛妮，还有欧辛也怔立在原地。

    浮面的安慰没有任何帮助。亚兰这么认为。不管是对杜达拉或葛洛妮都一样。

    在从布诺温城前往贝尔克莱尔城的船上，他们已经从马克提拉那里听到了杜达拉的病情。为了不让葛洛妮担心，一开始马克提拉告诉她没什么，但既然要见面，就非说出实话不可。

    杜达拉全身出现溃疡，发烧不断，没有食欲，一天天衰弱下去。病因不明。弥亚赫守在他的身边，却无计可施。

    杜达拉的状况，比从马克提拉的描述所想像的更要凄惨。

    化脓腐烂的脸，让人联想到布满藤壶、被蚀船虫侵蚀的老朽船底。

    妻子一脸疲惫地陪在一旁，神父在枕畔献上祝祷。这个爱喝酒的神父一向爽朗快活，这时却一心一意地严肃祈祷着。

    这里是贝尔克莱尔城的最顶楼。只有小窗的室内，充满了脓血与高烧的恶臭。

    根本不是开口提什么创设船队的状况。最重要的是治疗。

    「已经试遍各种药草了。」弥亚赫吐出沉重的叹息。「感觉溃疡深达骨头，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到西班牙，或许能请到本领高强的阿拉伯医生……」

    「我去西班牙！」葛洛妮当场说。

    「我本来正要去一趟，」马克提拉应道。「结果那时候刚好接到葛洛妮被抓的消息，所以延后了。」

    「更近的地方也有好医生。」亚兰忍不住插口。

    葛洛妮和马克提拉同时「啊」了一声。

    「马克提拉，『莫瑞甘号』还不能出海吗？」葛洛妮焦急地问。

    「还不完善。漏水的地方已经补起来了，但树脂还没有完全干透。若要长途航海，得再更进一步修葺。」马克提拉回答。

    「禁得住来回德里斯科岛吗？」

    「勉强。」

    如果顺风，帆船的时速可达三十公里，比桨帆船快四倍以上。在交易活动中，与护卫的桨帆船组成船队时，都是操纵船帆，来配合较慢的桨帆船速度。

    前往被大海深爱的女巫耶梅儿·妮·弥莉莎居住的德里斯科岛，若是顺利，搭乘「莫瑞甘号」只要十小时就可以抵达。回程正好顺着海流，可以更快。

    「马克提拉，麻烦你指挥。我还不是那么擅长操纵帆船。」

    「好，走吧。不过葛洛妮，帆船有个弱点。」

    「无法敏捷转换方向，所以不适合攻击，但我们不是去打猎的。」

    「不，还有另一点。如果风全停了，就动弹不得了。现在分秒必争。……但也只能期待顺风了。」

    「亚兰，你和欧辛两个人指挥桨帆船。虽然比帆船慢得多，但万一碰上无风，帆船进退不得，你们就赶上来，让我上船，用划的前进。马克提拉留在帆船，一起风就追上来，我再上帆船。现在立刻就出发。载上粮食和淡水。为了预防万一，也别松懈了武装。」

    一路顺风。搭乘桨帆船「费奥纳号」的亚兰，看见视野中葛洛妮与马克提拉的帆船一眨眼就成了个小光点，消失无踪。

    桨帆船每隔两小时轮替一半的划桨手，以通常速度前进。欧马利人划行的桨帆船虽然在风浪中摇晃，但仍维持稳定。葛洛妮说要组织海军，但欧弗拉赫提姑且不论，对大海完全陌生的康罗伊人，有办法变得像欧马利那样熟练吗？

    更沉重地压在亚兰心上的不安，是杜达拉病倒这件事。若是在海战负伤也就罢了，杜达拉却得了神秘的疾病。葛洛妮肯定处在比自己更强烈几十倍的不安煎熬中。没办法陪在她身边，令亚兰心急。即使认为有马克提拉陪着她不要紧，而且十九岁的葛洛妮远比亚兰更聪慧、懂得如何处事，但初次见面时那个傲慢鲁莽的野丫头印象实在过于强烈，让他觉得不管葛洛妮再怎么倔强，毕竟都还只是个小孩子……他无法不担心。葛洛妮再怎么厉害，体力还是不及男人的一半。

    这次的航海异于交易或打猎，毫无收益，但没有任何一名贴员面露不满。因为只要杜达拉能痊愈，再也没有更胜于此的好处了。

    船只通宵划行，在夜间通过了阿伦群岛的海面。

    朝阳坐落在雾中。凝固的朝雾另一头蕴含淡淡的红，那是甫升起的太阳，看起来就像被包裹茌湿濡的尸衣中。一旁的欧辛，身影也成了淡墨色的影子。雾气剥夺了方向感。他们暂时歇手，等待风将雾气吹散。遥远的南方，「莫瑞甘号」一定也在等待朝雾散去吧。

    「欧辛！」亚兰随口唤道。雾就仿佛被欧辛的笑声吹散一般，天空现身，有如熔炉中化开的碧玉。

    南进是逆着潮流，因此速度缓慢。高高升至中天的太阳将天空烧出个破洞时，踏上归途的「莫瑞甘号」现身了。

    亚兰看见甲板上除了马克提拉和葛洛妮，还有站在一起的耶梅儿·妮·弥莉莎。

    「莫瑞甘号」两三下便超越了「费奥纳号」。「费奥纳号」掉转船头，追赶上去。

    「费奥纳号」也扬起三角帆，借助风力，但这时风忽然静止了。

    归途还有一半。

    「费奥纳号」的船员都认为表现的时候到了，卯足了劲全力划行。

    「莫瑞甘号」的船帆宛如丧旗般无力地垂着。

    马克提拉让葛洛妮和耶梅儿移到「费奥纳号」来。

    眼盲的耶梅儿不知道该让脚往哪儿踏，马克提拉把她抱在腋下，领着她走。

    「交给你了。」马克提拉把耶梅儿的手塞给亚兰，返回帆船。亚兰觉得耶梅儿的手好似要融化一股。

    欧辛以鼓声指挥节奏，即使无风，桨帆船也开始前进了。

    亚兰把耶梅儿领到船尾楼。葛洛妮也一起过来。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葛洛妮抚着耶梅儿的头发说。

    「我害怕离开岛上。」耶梅儿露出腼腆的笑。「只要留在岛上，每一个角落我都一清二楚，但是岛外……」

    「整个岛上的人都依靠你。岛民说你不在，万一有人受伤生病就糟了，只肯把你借给我们三天。」

    「我听说族长大人的病情了。等我见了族长大人，了解病况后，会思考该如何治疗。」

    耶梅儿执起亚兰的手，抚摸他的手背，然后翻过来用手指滑过掌心。

    即使知道耶梅儿是以手代替眼睛在看，亚兰仍忍不住心跳加速。

    「岛主告诉我，这是个攸关重大的决定。」葛洛妮说。「我们从戈尔韦的地牢逃狱的事，也传到领主柯努亚·欧德里斯科耳里了。」

    身为盎格鲁爱尔兰人的欧德里斯科是治理爱尔兰岛西南部的贵族，但他与英格兰大贵族、同时亦是大海盗的约翰，基林葛列爵士联手，热衷于经营海盗业。欧德里斯科持有的圣赫德嘉的著作抄本，也是掠夺得来的物品之一。

    基林葛列掌控着分隔英格兰与欧洲大陆的海峡入口一带，西班牙、葡萄牙商船必须经过这个海峡，才能抵达卸货港的安特卫普港。基林葛列当家虽然不会亲自参与海上的掠夺，却一手包办收赃、分配、发薪给船员、贿赂官员、取得船只等海盗业所需的一切业务。与基林葛列合作的好处多不胜数，欧德里斯科也受惠于基林葛列。

    耶梅儿居住的德里斯科岛，是个与海盗业无关的和平小岛。

    「据说与英格兰关系紧密的欧德里斯科提出，若是戈尔韦有意惩治欧弗拉赫提，他可以提供协助。戈尔韦没有强大的海军，因此无法从海上攻击布诺温城。但如果欧德里斯科驱使底下的海盗的话……」

    「他们会发起海战吗？」

    「戈尔韦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把事态搞得如此严重。」

    得到风力之助，「莫瑞甘号」追赶上来了。

    耶梅儿站在杜达拉的枕畔，用手触摸化脓溃烂的皮肤，仔细地摩挲。肿包的触手蔓延到什么地方、已经完全化脓排出并结痂的是哪些部分、肿起而顶端似要化脓的部位是哪里和哪里——就像分辨大海制作海图的船员般，耶梅儿闭起的眼皮底下，似乎正在描绘着杜达拉的身体地图。

    葛洛妮、亚兰、欧辛、马克提拉都紧盯着耶梅儿的手部动作。神父站在枕畔，而葛洛妮的母亲跪在床脚。

    「这一带的海里，也能抓到姥鲨对吗？」半晌后耶梅儿说。

    众人同时点头。从秋季到冬季，姥鲨会销声匿迹，但这个时期偶有所见，也能捕获。姥鲨的肉可以食用，肝脏也能提炼出做为灯油的油脂。

    「请男人去抓姥鲨，我要用姥鲨的肝脏混合药草，制作软膏。因为现在手边没有姥鲨，所以在捕获之前，我会先进行紧急处置。请摘来大量的榛树嫩叶，其他人请去草原摘来颠茄。颠茄有剧毒，千万不要放进嘴里。还有，颠茄茂盛的地方，受到魔鬼的支配，因此请向神父领取护身符后再过去，以免受到邪恶力量的侵犯。颠茄只要少量就够了。」

    「亚兰，我们坐胡克船去捕姥鲨。快准备。」葛洛妮急忙就要出门。

    「葛洛妮，请你用葡萄酒和橄榄油帮我制作软膏好吗？」耶梅儿喊住她。「请带我去厨房。」

    「抓姥鲨需要力气。」欧辛也安抚说。「我和亚兰会带二十个欧马利男丁去猎捕，你在这里等着。」

    姥鲨身长六公尺，大的甚至可达十二、三公尺，重量约有十几吨，是庞然巨物。

    「耶梅儿，软膏的做法你教弥亚赫。弥亚赫会带你去厨房。亚兰、欧辛，我们走！」

    葛洛妮走下石阶说。

    「我去修理『莫瑞甘号』。」马克提拉说。他对亚兰和欧辛补充说：「补料还没干就出海，漏水漏得很严重。」接着他压低声音免得被杜达拉听见：「如果欧德里斯科攻打欧弗拉赫提，就必须动用『莫瑞甘号』救援了。」

    在准备猎鲨的时候，分头到野外的佣人扛回装满了榛树嫩叶的笼子。

    葛洛妮的母亲照着耶梅儿教的，以柔软的嫩叶敷在溃烂的部位。

    佣人在户外的炉灶生火。

    葡萄酒请用上好的。倒入陶锅，加入三分之一橄榄油，放上炉灶，慢慢地加热.然后以法兰绒布浸泡——耶梅儿在指示弥亚赫的时候，葛洛妮和亚兰等人以面包、葡萄酒和腌鲱鱼裹腹，扛着长柄一端系着长绳的鱼叉来到海边。

    他们分乘两艘胡克船。葛洛妮和亚兰坐一艘，欧辛坐另一艘，分头出海。两边的船上都有十几名男人同船。葛洛妮与亚兰的胡克船由狄恩掌舵。狄恩脸上的皱纹变多了，亚兰忽然心想。

    太阳逐渐逼近水平线。虽然准备了灯火，但还是想在夜黑之前捕到手。

    凝目细看浪谷。成群海鸟的白翅令人误认为浪头。

    他们在海上飘荡了一个多小时，寻找猎物。

    大海从沸腾的葡萄酒色转为融化的金属色，如灼热铁钩的残照在上面剖出伤痕，其中露出了一片漆黑的鱼鳍。

    打信号，掉转船头，朝若隐若现的鱼鳍前进。

    姥鲨虽然体型庞大，但不会攻击人类，即使船只靠近，它仍不慌不忙，继续泅泳。

    从船缘探出身体，伸出灯火，便看到姥鲨在波浪底下摆动的巨躯，几乎绕过整个腰身的鳃裂露出赤红的鱼鳃。周围缠绕着细长的绳状物，是几只八目鳗吸附在姥鲨身上，但皮肤肥厚的姥鲨似乎不以为意。

    「欧辛，上！」葛洛妮向友船叫道，举起鱼叉。

    亚兰也抓住鱼叉柄。

    掷出。两根都命中背部，但姥鲨似乎不感到痛。

    欧辛跟着掷出鱼叉。

    其他人再掷出一支、再一支。目标很大，不会射偏。

    亚兰的船三支，欧辛的船两支，背上总共叉了五支鱼叉的姥鲨忽然仰起头来。从海面现身的头部张开如洞穴般的大口。直径超过一公尺的口腔深处，软骨柱如栏杆股排列着。

    逼近眼前了。尽管知道姥鲨不会吃人，那景象依旧骇人到无法直视。

    「鱼叉再多射几支！」

    姥鲨扭动头部，露出苍白的肚腹，身子一翻，潜入水中。它总算察觉异状了吗？新掷出去的鱼叉只擦过了姥鲨的皮。

    「拉绳！」

    众人用力拉绳索。

    「把它拖出海面！」

    绳索从紧握的手中溜了出去。掌心一阵火热，被粗糙的绳索磨破渗血。

    盘绕在甲板上的绳圈一眨眼就缩小了。

    一道大浪扑向船腹，胡克船倾斜到甲板几乎碰触到海面。青黑色的浪涛冲刷着甲板。

    掌舵的狄恩眼睛充血。

    太阳已经沉没了。余晖在水平线化成一条金带。

    金带被一分为二，姥鲨跃出天空。近十公尺的巨躯在愈见昏暗的夜空划出黑色的弧线，亚兰的视野被铅白色的高墙给填满了。船体剧烈摇晃，仿佛遭到炮击。姥鲨跳越胡克船，没入另一侧的海中。就在这时，它大镰刀般的尾鳍拍断了船桅。

    尾鳍沉入海中前一刻，被余晖照亮轮廓，镶上了一圈红。

    绑在鱼叉上的绳索已经所剩不多。

    被姥鲨背上的鱼叉绳所牵引，欧辛的胡克船倾斜着朝亚兰他们的船只逼近而来。这样下去两船会相撞，欧辛只能不甘心地切断两根绳索，船只因为反作用力而剧烈摇晃，但总算是避免了冲撞。

    亚兰把绳索缠绕在腰上绑好，另一端系在折断的桅杆根部，跨越船舷。

    葛洛妮比他早了一拍，连绳索也没绑就直接跃入海中。

    划开海水，寻找姥鲨。

    水又重又黏。

    突然间，有如城堡废墟股的巨躯出现在眼前。浑圆的小眼珠嵌在深深裂开的嘴巴上，像石子般冷酷无情。扑上来的姥鲨就像褪了色的花圈般摇晃着。背上插了五支鱼叉，其中三支扯紧的绳索延伸到海上。

    葛洛妮以短剑刺砍，被黏滑的外皮给弹开了。

    亚兰也不知道姥鲨的要害在哪里，于是潜入下方，用短剑刺入应该比背部更柔软一些的腹部。

    葛洛妮也钻到肚腹底下，两人的刀锋割开了肚子，然而姥鲨却毫无所感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们剖开了好几个地方。

    亚兰解开腰上的绳索，重新绑到葛洛妮腰上，打信号叫船把绳子拉上去。葛洛妮抵抗，仍被拉了上去。亚兰自行游出海面。

    他打算喘口气，再次潜水。

    结果和潜下来的欧辛擦身而过。

    欧辛不只一个人。几名欧马利的男人一起游近姥鲨，将不会攻击人类、草食动物般的姥鲨团团包围住。

    亚兰把头伸出海面，深深吸了口气。手扣住船缘，船员合力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上去。身体重得像湿掉的沙包。

    葛洛妮就要再次从甲板跳下去，被男人拦腰抱住。

    鲜血在波浪底下静静地扩散开来。

    欧辛冒出头来，高举着手臂像在宣告「成功」，游回自己的船去了。

    其他男人也上来了。

    「把绳子拉起来。」

    「死了吗？」亚兰问，对方点点头。

    亚兰那艘失去桅杆的胡克船，由欧辛的胡克船拖曳着。

    被拖上岸的姥鲨浑身都是旧伤。

    几人合力剖开宛如厚墙的腹部，拖出有几吨重的肝脏，切分后装入篮子，搬进城内。一个人先跑去通知。

    城外烧着篝火。

    烧着泥煤的火炉前，耶梅儿与女佣正在等候。

    耶梅儿把肝块扔进陶锅里，加入橄榄油和水，以木杓搅匀煮沸。

    葛洛妮浑身上下湿淋淋地，就这样走上塔的五楼。亚兰也跟过去。水滴淌落利用城墙的厚度打造的螺旋阶梯。水洼倒映出墙上的烛台灯火。

    杜达拉的裸身，像鱼鳞般处处覆满了榛树嫩叶，溃疡露出的部分，由弥亚赫抹上软膏。从皮肤撕下来的枯萎嫩叶散落一地。

    葛洛妮的母亲以法兰绒布浸泡壶中的液体，轻轻拭去苍白的脓。液体散发出葡萄酒与橄榄油的气味。

    「抓到姥鲨了。耶梅儿正在制作软膏。」

    弥亚赫每次仅以麦粒的量，谨慎地涂抹着，葛洛妮伸出手说她也要涂。「这是剧毒。」弥亚赫制止。「耶梅儿说如果抓错量、涂太多次，会造成穿孔。这一杯容器的量里，掺了芥子粒大小的颠茄。光是舔到沾在手指上的药膏，就可能送命。」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亚兰觉得杜达拉的脸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

    耶梅儿在女侍牵引下上楼来。另一个女侍抱着陶锅。

    锅中的软膏散发出令人不舒服的臭味。

    耶梅儿双手伸进仍然温热的软膏，以手掌掬起，轻轻地放到杜达拉的皮肤上。没有搓揉，而是抹匀，逐渐覆盖全身。杜达拉默默地任由摆布。

    「放上一晚，明天早上用葡萄酒洗掉，脓应该会排干净。然后用法兰绒布敷在溃疡的伤口，再覆上加热过的白竹叶。过了两、三天，皮肤应该就会变得光滑。将茜草熬煮慢煎，可以退烧。另外，我准备混合了葡萄酒、蜂蜜和苦艾汁的饮料，让他服下，可以恢复体力。夫人有缟玛瑙吗？」

    「有的。」

    是杜达拉从西班牙般掠夺来的。

    「请将缟玛瑙浸泡在醋里，然后把醋拿来做为料理的调味。缟玛瑙的力量，可以驱逐引发高烧的体液。」

    耶梅儿平时温婉可人，但在说明疗法时，却自信十足，滔滔不绝，这让亚兰感到相当稀罕。他也觉得耶梅儿就像个不能任意攀谈的高贵女子。

    亚兰蜷缩在房间角落，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似乎是紧张解除，陷入熟睡了，被声音吵醒时，他感到无比地舒畅。

    耶梅儿正在指导弥亚赫及母亲清除姥鲨的软膏。

    欧辛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呼呼大睡，葛洛妮拿他的膝盖当枕头，四肢伸展在地上睡觉。

    亚兰爬起来，走到杜达拉的床畔。

    脓转移到除下的软膏上了。母亲以浸泡葡萄酒和橄榄油的法兰绒布擦掉剩余的脓时，底下的皮肤显现出光亮的色泽。

    杜达拉眼睛睁着。他与亚兰对望，展露笑容：「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

    听到这声音，葛洛妮跳起来跑到枕畔，把脸颊贴在杜达拉的睑上。然后她跪到耶梅儿脚下，恭敬地亲吻地的衣摆，望着天上：「Buiochas le dia!（感谢上帝！）」

    必坟把耶梅儿送回德里斯科岛。「莫瑞甘号」速度很快，但已经茌修盖不完整的状况下狠狠地驱使过一次了，万一再次出海，很有可能在半途进水。他们决定用「费奥纳号」护送耶梅儿。

    杜达拉听从了女儿的心愿。送耶梅儿回去以后，「费奥纳号」就直接借给了葛洛妮。还附上舵手狄恩。

    虽然是极为宽厚的安排，却有仅限一年的严格条件。

    一年之内，必须将相当于一艘桨帆船的利益献给杜达拉。只要缴清，便能一直使用「费奥纳号」下去。当然，往后也必须将得到的利益一部分献纳给杜达拉。

    「费奥纳号」已有十几年船龄，是一艘相当老的船了。但由于从未疏于保养，还可堪用好几年。

    他们在回程船上载了几只贝尔克莱尔城饲养的鸽子。而从布诺温城带来的信鸽，则留在贝尔克莱尔城。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方便的通讯手段。

    航海途中，他们路经布诺温城，载米格尔上船。

    「耶梅儿，就是这孩子。请你多多指导。」

    葛洛妮已经和耶梅儿说好，要将米格尔寄放在她那里一年。她拜托耶梅儿教导米格尔医术。她期待米格尔能成为一个超越弥亚赫的杰出医师。

    前往德里斯科岛的航海十分顺利。

    稳定的船速相当快，亚兰很快就经历了离别的哀伤。

    他握着耶梅儿的手引导她下船。但他对耶梅儿的敬畏之心实在太强烈，不敢就这样拥抱她。他感到自卑，认为自己只够格跪在她的脚边。

    耶梅儿的手在亚兰的手中，就像安心地窝在鸟巢的雏鸟，但即使亚兰使劲握上去，她也没有回握上来。

    「我还会再来。」这是临别之际，亚兰能够说出最有勇气的一句话了。

    「嗯，再会。」耶梅儿的话，是对任何人都会说的一般道别，但她稍微举起手中的壶，说「谢谢」的声音里有着真情。葛洛妮把亚兰一行人舍命捕获的姥鲨做成的药膏，分了一些给耶梅儿，聊表谢意。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耶梅儿这么向他道别时，尽管是人们常说的话，亚兰却在其中感受到特别的分量。亚兰也给了耶梅儿相同的祝福。盖尔人的信仰，融合了基督教与盖尔人对大自然的独特敬畏。亚兰祈祷，愿所有的大自然力量——大海、天空、大地；风、树木、每一棵花草，都能庇佑耶梅儿。

    ※9

    顺利送回耶梅儿，回到布诺温城后，葛洛妮立刻着手组织海军与训练。

    德纳尔几乎不在布诺温城。由于欧弗拉赫提被禁止进出戈尔韦，需要的物资只能靠掠夺得来。

    而他们的邻居乔伊斯十分富庶。乔伊斯对库兰里卡德伯爵俯首听命，接受英格兰的支配，因此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戈尔韦进行交易。他们在柯里布湖以船只往来，搬运物资。抢回雄鸡城的德纳尔，就是发动攻击，掠夺那些物资。

    德纳尔不答应分出麾下的士兵，但追随葛洛妮，参加船只训练的，约有一百人。

    参加召募的欧弗拉赫提渔夫和牧童、农民约有五十人。布洛南与他的部下约二十多人。

    布洛南也做为葛洛妮的部下接受训练。

    丹冈·鲁亚辞掉守备队长之职，加入葛洛妮的海军。

    此外，原本在小型桨帆船上当划桨手的奴隶中，有十八名留在葛洛妮身边。会屈就于奴隶，意味着没有亲人为他们付赎金。只有两人为了回故乡而离开了。

    奴隶中唯一一个巴巴利人留了下来。可能是处在多为盎格鲁爱尔兰人的奴隶堆时学会的，这名巴巴利人除了会盖尔语，也会英语，同时还会操西班牙语。对于这个人留下，亚兰感到有些不安。奴隶之间，都管这名肤色浅黑的巴巴利人叫「托伊利」——这不是本名，而是意味着「杀戮者」的盖尔语。男人外表看上去并不凶暴，然而身为回教徒的巴巴利人与基督教徒之间的对立极为严重。基督教徒都有着巴巴利人冷酷狰狞的成见，而巴巴利人亦认为基督徒是一群残暴无情的家伙。葛洛妮即将嫁入欧弗拉赫提之前，与巴巴利海盗的那场激烈死斗，亚兰仍记忆犹新。

    亚兰就像问米格尔那样，也问了巴巴利人托伊利。你能够和基督教徒联手，与回教徒为敌吗？托伊利注视着亚兰的眼睛点点头，然后以嗫嚅般的声音说：我是被神抛弃之人。我再也不是回教徒，也非基督教徒。我只为将我拯救出地狱的人——也就是你们而战。

    听到托伊利这话，亚兰不寒而栗。被神抛弃的人。还有比这更受诅咒的存在吗？这不会太不祥了吗？亚兰决定不把托伊利这番话告诉任何人。

    「在戈尔韦当划桨奴隶的岁月，比那之前的生活更像样多了。」托伊利这么说。「被卖给英格兰以前，我在自己国家的船上当划桨奴隶。因为我是个罪人。」

    托伊利每天划桨十二个小时，惨的时候，必须二十个小时不眠不休地划船。快要昏厥的时候，嘴巴就会被塞进浸了红酒的面包块，取代苏醒药。吃的只有少量豆子和一点发了霉的饼干。如果偷懒，就会遭到鞭打。食物糟糕、以及受到鞭打，这在戈尔韦也是一样，但戈尔韦的船只不会进行远洋航海，因此不会被逼着连续划上二十小时。

    但还是很难熬……托伊利以近似叹息的声音说。

    现在已经没有锁链束缚他了。可以自由活动手脚。

    托伊利没有说他是因为什么罪而被打为奴隶的。

    亚兰很同情，但内心一隅对他留下了戒心。

    德纳尔的母亲十分不悦。在能够出海打猎，获得猎物以前，葛洛妮的部下等于是在这里吃白饭。葛洛妮沉迷于海军训练，欧文几乎都交给婆婆和茉拉照顾。

    葛洛妮的海军由三个团体组成。

    欧弗拉赫提人。

    康罗伊人。

    前奴隶。

    前奴隶都惯于操桨，但很少有人会用武器。

    康罗伊人则是相反，擅长动刀动枪，却是第一次操船。

    而欧弗拉赫提人又分为熟悉大海的渔民，以及连卡拉哈都不曾碰过的牧童及农民。几乎所有的人都是长男以外的独身年轻男子，每一个都不擅长战斗。最年少的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年，名叫阿尔斯，孤儿牧童这样的身世，令亚兰情不自禁地将洛伊的身影重叠在他身上。

    海上的狩猎行动，必须每个人都精通所有的技术才行。不同于一出生就自然地亲近海洋、熟悉海盗业的欧马利人，必须从头开始教起。有海盗业经验的，仅有葛洛妮、亚兰、欧辛、狄恩四人而已。如果是菜鸟加入经验老到的海盗集团，那就轻松多了，但葛洛妮的海军几乎是从零开始训练、打造。

    葛洛妮与相当于军队幕僚的布洛南、亚兰和欧辛，商议该如何处理手下。

    这三个集团，就是只想跟自己人混在一起。

    尤其对康罗伊人而言，布洛南才是他们的主子。即使葛洛妮另当别论，他们也不愿意听令于亚兰和欧辛，情愿等待布洛南下指令。

    而奴隶出身的人则乖僻多疑。

    欧弗拉赫提人出于武打身手不如人的自卑感，特别喜欢强调这里是欧弗拉赫提的领土、自己是葛洛妮的直属部下。

    要活用各别的特性，让三个集团对彼此抱持竞争意识吗？

    不，还是应该去除壁垒，让全员团结一致——帷幄达成了共识。

    在布洛南的建议下，订定了严格的命令系统。葛洛妮是首领，布洛南为副首领。再底下为亚兰、欧辛、舵手狄恩，然后是丹冈·鲁亚及布洛南的侍从芬纳蒂，这五人以军队来说，相当于军官。

    亚兰被命令担任炮长，喃喃着「责任太重了」，被欧辛恶狠狠地一捶：

    「在部下面前，绝对不能露出没自信的样子！」

    「由狮子率领的绵羊军队，比被绵羊率领的狮子军队更强。」布洛南笑着说。「亚兰，你不是绵羊。从戈尔韦逃狱时，我就见识到了。」

    即使如此，亚兰仍然觉得关于大炮的操作，自己远不及欧马利的炮长莫尔库，但决定不说出口。现在就说泄气话，仿佛在为失败预先找借口，太难看了。

    布洛南十分聪明。他不执著于面子，在部下面前承认自己对船只和大炮的操作完全无知，严令部下服从经验丰富的欧辛与亚兰。

    如果指挥的是马克提拉……。亚兰发现自己正这么想。马克提拉的话，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让众人服从他。根本不必刻意申明谁是首领谁是副首领，序列自己就会摆在眼前。然后只要在实战场面见识到马克提拉杰出的统率力，众人肯定就会心悦诚服地追随。

    而葛洛妮无论性情再怎么刚烈、遇事判断再怎么正确，毕竟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论臂力，也怎么样都比不过男人。亚兰心想，自己和欧辛、狄恩——欧马利的族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葛洛妮。但如果敢得太露骨，也会招致反感吧。

    百人这个数字，要操作一艘桨帆船，进行攻击绰绰有余，但这是一支菜鸟集团，这群「葛洛妮的男人」与「欧马利的男人」，目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无论如何，葛洛妮念兹在兹的海军，总算是跨出第一步了。

    前奴隶与其他人一样被分配到武器，都振奋起来。他们已经受够了划桨，但一得知其他人也会公平地划桨，不满立刻消失了。教导对大海陌生的康罗伊人如何操作沉重的船桨，带给他们些许优越感。然后康罗伊人借由教导前奴隶舞刀弄枪，满足了自尊心。

    葛洛妮在海上毫不避讳，因此她与布洛南共享太阳的时刻一事，所有的海军部下都知情。万一被德纳尔或他的母亲得知，事情非同小可。欧辛与亚兰都很担心，但没有人告密。因为他们明白，即便揭发此事，对自己也毫无益处。

    为了不让这异质的三个集团起冲突，葛洛妮与布洛南亲密无间的关系也有好处。

    他们将布诺温城的海角附近的一座岛屿设为海军基地。岛屿呈L字型，外围是断崖，内侧拥抱一处小海湾。只要派人驻守在这里，即便有人自海上攻打布诺温城，也能成功拦截。海军修建码头，搭建小屋做为海军宿舍，并饲养家畜，以便在粮食上自给自足。岛上有泉水，也是它雀屏中选的理由之一。

    这是座无人的无名小岛，葛洛妮将之命名为「宝石要塞」。

    部下多为独身，但也有人举家迁移过来，或是把家人留在本土的住处。

    「真想要大炮。」

    「用抢的吧。」

    日后亚兰回忆，这段时期，应该是葛洛妮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一直对着马克提拉熊熊燃烧的火焰，因为有了新的对象而获得了满足。不过与马克提拉相比，布洛南是有些不够可靠。马克提拉有强韧的翅膀能够翼护葛洛妮，但在海上，布洛南是只菜鸟，必须将一切委由葛洛妮领导。葛洛妮透过布洛南发掘了体内的太阳，但亚兰认为如果对方是马克提拉，或许她能领略到更强烈的欢悦。

    数艘胡克船与卡拉哈。逃狱时使用、就这么接收下来的小型桨帆船一艘。向杜达拉借来的桨帆船。形同菜鸟的百名部下。葛洛妮的海军，就只有这些。

    「你们要把船只当成自己的女人！」欧辛说教着。「要每天擦得闪闪发亮，随时检查有没有漏水！」

    某天，葛洛妮把训练指挥交给丹冈·鲁亚和芬纳蒂，带着布洛南、亚兰和其余数人坐上胡克船，前往戈尔韦湾西端的戈尔马纳岛。亚兰把属下的托伊利也一起带去。

    指示胡克船操帆的也是亚兰。

    戈尔韦的海岬逐渐靠近，因此收起船帆，靠船桨划行。他们在遍布的无数小岛间灵巧地穿梭前进。复杂的水路、水底突出的岩礁、盘旋的急流，亚兰的身体对这一切了若指掌，就宛如刻在掌心的纹路。葛洛妮不必说，也和亚兰同样清楚。为了与独眼的巴拉交易，他们与杜达拉一起在这条水路来回不晓得几十趟了。

    他们留下几人在船上，登上戈尔马纳岛。自从开始地下交易后，巴拉便派了个联络人留在岛上的茅顶小屋。

    葛洛妮叫亚兰等人在暗处待机，敲了敲小屋的木板门。

    出来应门的是个喝酒喝成红鼻子的小矮子，面露困惑的神色。他记得的是十五岁的葛洛妮。第一次见面时，葛洛妮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帮我转告巴拉，往后我也想参加交易。」

    「但我听说你和欧弗拉赫提的族长结婚了。」

    「没错。」

    「欧弗拉赫提也要干海盗？」

    「是我——」葛洛妮仰起下巴。「葛兰纽艾儿要当海盗。跟欧弗拉赫提的族长及氏族都无关。」

    「你？要交易？」

    小矮子的态度摆明了瞧不起葛洛妮。

    「我可以现在当场买下你。」

    葛洛妮纵身跃起。她在地势崎岖的岩地上一跳，一个飞踢踹倒小矮子。由于没料到会遭到奇袭，小矮子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撞在门板上，就这么瘫倒下来。

    亚兰等人赶过来的时候，葛洛妮正卷起倒地的小矮子的衬衫衣摆，用短剑在他的肚皮上刻画着。

    疼痛让小矮子转醒了。

    「我们回去吧。」葛洛妮催促亚兰等人，对着仰躺在地、惊恐地看着她的小矮子说：「等到你的伤口不痛的时候，我会带着猎物过来。」

    「你……你是亚兰？」小矮子稍微撑起身子。

    「没错。」

    「我没认出你。那个男的是欧弗拉赫提的族长吗？」小矮子指着布洛南问。

    「不是，他是我同伴。」葛洛妮说。「葛兰纽艾儿往后也要参加交易，这话务必带给巴拉。」

    ※10

    累积训练，过了三个多月。「费奥纳号」在海上埋伏猎物。

    这是第一次狩猎。以这个季节而言，这天十分和暖。

    葛洛妮一开始对布洛南说，得花上两、三年的训练，才有办法出海战斗，但现在无暇悠哉地训练了。他们必须在一年之内，赚取相当于一艘桨帆船的获利。

    他们盯上的，是前往戈尔韦的西班牙商船，船型为克拉克帆船【※Carrack，十五世纪活跃于地中海的帆船，为大航海时代的代表船种之一。体积庞大，有三桅或四桅，适合远洋航行及大量运输。】。

    站在桅杆瞭望台的手下回报「大炮只有船首和船尾两座。炮手不在旁边，也没有瞭望兵。」

    因为目的地已近，所以掉以轻心了吧。

    「扬起西班牙旗。」

    为了像马克提拉得到「莫瑞甘号」那样，整艘船拿下，葛洛妮鼓足了劲。若是搞什么收取通行费的温吞手段，获利实在太少。只要抢到一整艘克拉克帆船，就能一次付清要给杜蓬拉的「费奥纳号」费用。

    「别急。」欧辛安抚说。「让那些农民牧童出身的家伙壮点胆就够了。万一第一场仗就挫败，往后他们都振作不起来了。」

    光是让所有的人习惯风浪，不管在如何剧烈摇晃的船上都不会晕船，就花了快一个月。亚兰、葛洛妮和欧辛也不只一两次跳入海中，救助在操船中落海差点溺毙的人。部下对他们的信赖加深了。农民与牧童能够不屈服于恐惧，努力跟上来，也是出于志气、竞争心与虚荣心。

    亚兰站在盖上帆布、伪装成货物的船首炮旁边，回想起第一次跟随欧马利一族出海狩猎的时候。这回熟悉战斗的欧马利人只有欧辛和亚兰。狄恩无法离开舵旁。康罗伊人只要上了甲板，应该就能像在陆地上一样战斗，但虽说经过训练，他们真的能成功利用绳索跳上敌船吗？

    「费奥纳号」的船尾用绳索拖行着几个空桶，故意放慢航行速度。

    对于扬着同国国旗，并且慢吞吞前进的桨帆船，商船似乎毫不设防。

    风势很弱，全靠风帆航行的克拉克帆船的动作也十分徐缓。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缓慢地即将擦身而过。

    商船船员看到邻船上，打扮成贵妇模样的葛洛妮站在船舷通道，与一副贵公子模样的布洛南站在一起，一阵哗然。布洛南与葛洛妮笑吟吟地向他们颔首致意。

    对方也摘下帽子，回以宫廷式敬礼。

    葛洛妮高高举起捏着手帕的手，接着放掉手帕。手帕随风飞舞。

    这就是信号。

    亚兰指示炮手，掀开炮上的帆布。旋回炮将上了膛的炮口对准商船。炮手是巴巴利人托伊利。

    「发炮！」亚兰一声令下，托伊利立刻点火。

    轰然巨响。水柱冲向空中。

    没必要命中。是要威胁对方，吓破他们的胆子。

    与此同时，躲在船舷的枪队发射火绳枪。这也不论精确度。

    葛洛妮的手下抛出钩索，展现出训练到手掌都磨烂的成果。

    第一个爬上绳索的是布洛南。

    葛洛妮脱下长裙衣物，变得一身轻盈，手持弯刀跟随上去。已经翻越商船船舷的欧辛挥舞着连枷。

    商船船员被突如其来的轰炸声及枪声吓得六神无主，东奔西窜，或瘫坐在甲板上，根本无力当场反击。

    不需继续炮击。亚兰命令托伊利固定大炮并收拾火药，也加入攻占商船的行列。

    除了舵手狄恩以外，留下来护卫「费奥纳号」的十几人以铁棒敲打船缘，用噪音与怒吼撩起对方的恐惧。

    亚兰就像在夺回雄鸡城的战斗时那样，一边打斗，一边留心盯着葛洛妮。杜达拉与马克提拉都不在，葛洛妮必须由他来保护。「拜托你了。」杜达拉对亚兰这样托付了两次。葛洛妮自幼就受到坎贝尔队长训练，来到布诺温城以后，也背着婆婆，私下享受击剑、掷矛、火绳枪狙击等训练，身手应该比自己更厉害，但亚兰就是甩不开葛洛妮还是个年幼野丫头的印象。

    商船上也有人拔剑迎战，但他们重新振作起来之前，葛洛妮的手下已经一口气压制了商船。欺敌战术与奇袭成功了。

    没收武器，绑起船员。

    船长恳求饶命，说愿意献出船货，但葛洛妮宣告：

    「这艘船我要了。」

    出击前的幕僚会议中，葛洛妮主张「应该杀掉所有的船员」。「万一被戈尔韦得知船商被抢，他们会追查得更严厉。万一被查出是我们下的手，等于是给了库兰里卡德消灭欧弗拉赫提的借口。只要杀了人，抢了船，戈尔韦就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布洛南反对：「我的部下熟悉杀戮，但对欧弗拉赫提的农民、牧童和渔民而言，这是第一场战斗。若是让他们目睹过分残忍的场面，他们可能会逃走。」

    「目睹杀戮却腿软的家伙，没办法胜任海盗。正好可以做个筛选。」

    「手下的数目不能再少了。葛洛妮，即使是绵羊，现在的我们需要人头。」

    「等到海军够强了，就可以明目张胆地现身。光是亮出葛兰纽艾儿的旗帜，对方就会自动屈服。但是现在还必须隐密行动。」葛洛妮坚持不让。「应该避免让敌人看到我们的底牌。」

    「把他们抓起来当奴隶卖掉就行了。」布洛南的侍从芬纳蒂插口。「卖到奴隶市场是最赚的。」

    「与其卖到奴隶市场，杀了他们才是慈悲吧。」葛洛妮以嘲讽的语气回应。

    「放下小船。」葛洛妮命令她的手下。「把俘虏的绳子一个个解开，让他们上去小船。」

    亚兰心想即便是葛洛妮，也难以下手杀害毫不抵抗地投降的对象，指示那些人说：

    「随便你们要去哪里吧。」

    只留下了舵手和几名操帆手。

    由于没有演变成炮击战，船只几乎毫发无伤。

    首次出击大获全胜，让葛沼妮的手下喜上云霄。

    虽然比「莫瑞甘号」小，但获物有两门大炮、大量的武器弹药、金币银币、珠宝、盐、红酒和香料。上好的全新帆布也是珍贵的物资。高级的帆布，只有波罗的海沿岸有生产。盖尔人的氏族要得到帆布，只能在戈尔韦这类臣服于英格兰的商业都市，以天价购买，或是千里迢迢前往西班牙的贸易港口。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掠夺。即使船舱是空的，但是一艘克拉克帆船，便是难以想像的丰盛猎物了

    船首像是女人像，船尾木板雕刻着图案，是周围以花纹圈起的西班牙纹章「城堡与狮子」。

    把抛弃船尾空木桶的「费奥纳号」交给欧辛指挥后，葛洛妮、亚兰与丹冈，鲁亚、布洛南、芬纳蒂及一半的部下留在帆船。亚兰把托伊利留在帆船。

    收起风帆，与「费奥纳号」并肩前进。

    「到船尾楼去吧，葛洛妮。我有话跟你说。」布洛南说。

    「得盯着舵手，否则他可能会任意偏离航路。」

    「叫芬纳蒂盯着。」

    亚兰以为他们要彼此拥抱，但葛洛妮以手势命令他跟来。

    占满了渐往上升的后甲板整个船宽设置的船尾楼，内部装潢颇为奢华。不管是欧马利还是欧弗拉赫提，恐怕连康罗伊也是，即便是族长的居所，也只是在石地上铺稻草或香草为席，椅子是朴素的木头椅。三人一起坐在铺了深红色天鹅绒的柔软椅子上。

    「幸好没用大炮炸了它呢，亚兰。」布洛南展露笑容。

    但应该还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地板散落着破碎的酒瓶碎片，地毯都湿了。

    布洛南拿了幸免于难的红酒倒入两只酒杯，一只交给葛洛妮，以眼神邀请，站了起来。他们穿过船尾楼，来到突出海面的船尾廊。亚兰也倒了杯酒跟上去。

    「庆祝胜利！」

    两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亚兰以为他们接下来要接吻，没想到布洛南凭靠在扶手上说：「葛洛妮，身为领导过部下的过来人，我想忠告你一件事。你曾说必须杀了船员。」

    「嗯。」

    「但你没有下手。因为没那个必要了吗？」

    葛洛妮默不吭声。

    「如果必要，就必须动手。绝对必要吗？还是不必要？哪一边？」

    「我本来认为……为了不让情报泄露出去，是绝对必要的。」

    「你这么确信？」

    葛洛妮没有回答。

    「我现在后悔没有杀了他们。」

    「幸好我们开会时只有五个人。不过如果你是在众多部下面前这么宣布的，就不能轻易反悔，否则会失去部下的信任。因此在下判断时，必须深思熟虑。」

    葛洛妮把身体探出扶手，呕吐起来。

    「女人果然——」布洛南说到一半，葛洛妮一个耳光甩了上来。

    亚兰穿过船尾楼回到甲板。因为他预料到争吵之后，应该就是拥抱。

    亚兰想起耶梅儿·妮·弥莉莎的嘴唇。

    丹冈·鲁亚靠了上来。他用眼神示意船尾楼，以表情询问。

    亚兰向他耸了耸肩。

    风势变强了，船只剧烈地晃动，船员的表情变得比冲锋陷阵时更加不安。

    葛洛妮和布洛南来到甲板了。

    「似乎要起雾了。」葛洛妮说。

    亚籣也这么认为。因为冷气忽然增强了。

    大海变貌为巨大的灰鸟。缓缓地张开的羽翼，很快地将一切包覆进去。友船「费奥纳号」的身影也被隐没了。

    亚兰回想起在杜达拉底下，初次在海上遭遇浓雾时的经验。那感觉就好像变成了瞳孔白浊的盲人。尽管伸手摸索，却连应该就在身边的帆桅和扶手都触摸不到，就仿佛一个人被囚禁在恶梦之中。只要开口，诡谲的雾气便好似要灌人体内，让他连喊叫都不能。环绕着他的世界，就像哑子一样瘩哑着。

    太阳融化了雾气。不知道究竟经过了多久。为了不迷失方向，船帆收了起来，下锚停伫。即使放下铁链，也没有锚碰到海底的感觉，但多少可以停止船只前行。

    菜鸟船员现在一定正处在比冲锋陷阵时更要强烈好几倍的恐惧与不安当中。

    「是亡灵。」欧弗拉赫提的一个农民以畏怯的声音说。

    其他人也应道：「是西班牙人。一定是小船翻覆，他们淹死了。他们的亡灵包围我们了。」

    「是海鸟。」亚兰斥喝。「只要出海，碰上大雾包围不是什么稀罕事。」

    淡黑色的影子在海面近处痉挛似地掠过又消失。

    「这艘船被诅咒了。」

    「因为有异教徒在船上。」

    「因为有被诅咒的巴巴利人，所以神明动怒了。」

    不知道是谁的呢喃声在雾中起此彼落。

    「把巴巴利人扔进海里！」

    「可是那家伙在哪？谁都看不见。」

    「被雾藏起来了。」

    「我瞎了！

    「同伴们，你们在哪？」

    「吹号角。」葛洛妮命令。「让『费奥纳号』知道我们的位置，免得相撞。」

    号角声就像斧头一劈，撕裂了浓雾。回应的号角声从裂缝间传了回来。

    ……那不是「费奥纳号」的号角声。亚兰心想。音色不同。

    有人的手擦过他的手臂。虽然看到指尖，但全身都处在雾中，看不清楚面貌。

    那手指摸到亚兰的手臂，紧紧抓住。一定是不安得无以复加吧。

    「雾一定会散的，别担心。」

    亚兰话才说完，原本像濡湿的舌头般舔舐着他们脸颊的雾开始淡去了。

    亚兰认出抓住他手臂的是芬纳蒂。芬纳蒂立刻放手，摆出不悦到极点的表情，退开了几步。一定是因为恐惧被看透，令他感到屈辱吧。

    耸立的淡影变得清晰了。

    是三艘小型帆船。有三根船桅，船首到船尾都铺满了甲板，是被称为史路普帆船【※Sloop，一般为单桅纵主帆的小型帆船。速度较快。】的船型。

    航向约为正北，与葛洛妮一行人归港的方向相同。船尾朝着这里，因此难以掌握船体的全貌。

    「亚兰。」葛洛妮比比下巴。一个动作，亚籣就意会她的指示了。

    亚兰下了判断，对芬纳蒂说「一起过来」。

    他们爬上主桅的瞭望台。芬纳蒂没有跟上来，但布洛南命令他快去，他立刻听从了。

    开始训练才刚过三个月而已。比不上在海上锻链过好几年的亚兰是理所当然，他认为没必要彼此较劲，但芬纳蒂无法忍受附人骥尾吧。芬纳蒂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在主张他与亚兰是平起平坐。

    因为刚才在浓雾中不安的模样被亚兰发现，他的自尊心更加受创了。

    从桅杆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船的装备。

    「三艘两舷都各有两门大炮。另外，船首和船尾各有一门。」亚兰说，芬纳蒂耸耸肩，就像在说：不用你说，我看就知道了。那冷漠而傲慢的性格，令人联想到德纳尔的侍从达默特。

    芬纳蒂虽然不熟悉大海，但剑术一流，是十分可靠的伙伴，却不肯敞开心房。亚兰察觉，芬纳蒂是对布洛南屈居副手感到不服。但布洛南满足于此，因此芬纳蒂无法发作，这更令他积郁渐深。

    亚兰本想趁这个机会加深关系，却遭遇芬纳蒂倔强的拒绝，他觉得厌烦了，爬下瞭望台，把状况转达给葛洛妮。他报告两舷的大炮数量，「大概看去，每船各有五、六十人。」他补充说。「所有的人都是全副武装。」

    芬纳蒂下来，对布洛南做出相同的报告。

    「亚兰正在报告。」布洛南责备，芬纳蒂露出压抑满腔愤懑的表情。

    亚兰怀念在杜达拉底下，所有的欧马利人打成一片的和乐氛围。对于该击毙的猎物毫不留情，但从来不曾闹内哄。

    「主桅的旗帜是欧德里斯科。」亚兰说。

    欧德里斯科。这名字让亚兰想起德里斯科岛的耶梅儿·妮·弥莉莎。德里斯科岛是科姆亚·欧德里斯科的领地。

    「科姆亚·欧德里斯科的势力范围是西南海，怎么会闯进欧马利的地盘来？」丹冈·鲁亚怀疑地说。

    盖尔爱尔兰族长欧德里斯科，与英格兰大贵族，同时也是大海盗的约翰·基林葛列联手，从事海盗业。

    「目标是西班牙船吗？」

    旗帜虽然收起来了，但对方从外观也看得出这是艘西班牙船吧。

    「我们的操帆尚不熟练，按兵不动，让他们过去吧。」

    亚兰用动作加大吼将指令传达给并肩前进的「费奥纳号」上的欧辛。

    「不要引起敌人注意！慢速前进！」

    「可是我也想要那艘船呐。」葛洛妮喃喃说。「想要就抢啊。」芬纳蒂大声地，就像在故意说给葛洛妮听。「没种的家伙，也没——」

    芬纳蒂话还没说完，亚兰的拳头已经打进他的肚子里了。

    芬纳蒂出其不意地吃了一拳，踉跄蹲在甲板上。亚兰立刻又要朝他的头补上一踹，被他翻身闪避，芬纳蒂骂道：「居然让部下动手，果然没种！」

    「葛洛妮。」布洛南开口。「侮辱主子的家伙，要怎么惩治？规矩是什么？」

    葛洛妮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欧马利的人绝对不会侮辱杜达拉，所以没有这种规矩。」

    「那么你得定下规矩来。」

    「布洛南，我是你的侍从！」芬纳蒂抗议说。「从小一直都是。我服侍你，但我可不想侍奉一个娘们！

    葛洛妮用力咬紧嘴唇，然后说：「两个方法，一是鞭打，三十、五十，视罪行严重程度，鞭打至一百下。另一个是潜过船底。从船舷一边跳下去，穿过船底，游到另一边上来。受罚的人自己选。芬纳蒂，你选哪一边？」

    「吃屎吧你！」

    「想吃是吧？看我把你的卵蛋捣碎，塞进你的狗嘴里！」葛洛妮骂回去。

    布洛南目瞪口呆地看葛洛妮。

    葛洛妮打从出生开始，就在欧马利的男人堆里厮混，学到了不知道多少污言秽语。

    芬纳蒂一瞬间也露出吓呆了的表情，但他面带讪笑，就要爬起来。葛洛妮一把抓住绳索。由下往上捞似地甩出去的粗绳鞭打在芬纳蒂的腰上，那威力可媲美棍棒。芬纳蒂再次摔跌在地，葛洛妮朝他的胯下猛力一踹，芬纳蒂痛不欲生，蜷成一团，葛洛妮的脚紧接着踹了上去，把他踢成仰躺。

    「现在选项有三种了。」葛洛妮脚踩在他的胯下。「鞭打、潜水、踩破卵蛋，你选哪一个？」

    葛洛妮见芬纳蒂昏了过去，命令亚兰等人把他捆绑在主桅。

    「这下算罚够了。」葛洛妮说。「往后他会是什么心态？彻底服从我？还是彻底憎恨我？布洛南，了解他性情的你怎么预测？」

    「很遗憾，我看是后者。」

    亚兰内心大喊吃不消，觉得这下棘手了。

    得扛下这个可能引发内哄的炸弹吗？

    他好怀念欧马利人那种豪放直爽的性情。

    以杜达拉为首，马克提拉、坎贝尔队长，领导众人的，是人人心悦诚服的强者。他们是历史悠久的海盗团。虽然全是知心哥儿们的集团，但外人亚兰也很快就融入其中了。他在那里过得十分惬意。

    而现在年纪不满二十的葛洛妮，必须掌握这群全是门外汉凑成的男人。若是曝露弱点，将无法领导，集团会分崩离析。

    唯一幸运的是，布洛南毫无二心地拥戴葛洛妮，努力让众人团结。他自承不熟悉大海，主动服从葛洛妮。但对此不满的康罗伊人，应该不只芬纳蒂一个。当布洛南熟悉了海上的战斗，实力与葛洛妮不相上下时，康罗伊人会不会改为推举布洛南当领袖？亚兰望向周围的男人，期望这只是他在杞人忧天。

    「布洛南，芬纳蒂的处罚结束了。接下来交给你了。」

    葛洛妮说，进入船尾楼。亚兰觉得葛洛妮向他使了个眼色，便跟了上去。

    穿过船尾楼，来到船尾露台。

    雾气几乎全散了，三艘帆船消失在水平线彼方。

    天空化为半球覆盖头顶，夜色的气息自东方渐浓，西方的云间放射出深红色的光，仿佛伸出的是炽烈燃烧的火舌。

    葛洛妮把身体探出扶手，朝浪头之间呕吐。如黏稠丝线股的呕吐物，被瞬间反射出金光的波浪给攫走了

    葛洛妮回到船尾楼，把身子甩上长椅似地躺下。

    「跟欧文那时候一样。」葛洛妮苦笑着说。「很快就会好了。正得培育海军的时候，却得同时养育孩子才行。」

    「你告诉布洛南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德纳尔要是知道，会抓狂的。」

    「德纳尔也会按倒我。」

    「不晓得是谁的孩子呐。」

    「是布洛南的。我会生下太阳的孩子。亚兰，咱们来打个赌。」

    「打什么赌？」

    「是男是女？我赌男孩。西班牙金币一枚。」

    亚兰只是耸耸厉，没有当真。

    留下葛洛妮，走出甲板时，被绑在帆桅的芬纳蒂已经转醒过来，布洛南正在教训他。「你对首领的叛逆罪，处刑已经结束了。但是忤逆葛洛妮，就形同忤逆我。我是葛洛妮的副官。背叛我的人，必须受罚。」

    帆船上的人都围在旁边。

    以丹冈·鲁亚为首的欧弗拉赫提人、托伊利等奴隶出身的人、跟随布洛南而来的康罗伊人，还有为了操帆而留下的数名西班牙船员。

    丹冈·鲁亚靠近亚兰低喃说：「葛洛妮真有一手。」

    「不狠下心来，是当不了首领的。」

    「但葛洛妮是被打伤了吗？」

    「他甚至没办法碰到葛洛妮一根寒毛。」亚兰说。

    「不过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丹冈·鲁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踢了芬纳蒂的卵蛋是没问题，难道她是把脚踝给踢伤了？」

    「这是她第一次指挥攻击。」亚兰也小声回应。「是太紧张了吧。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要背叛我们吗？」芬纳蒂以悲痛的声音对布洛南说。

    「是你背叛了我。」布洛南应道。

    「不对，我对你的忠诚不变。我无法忍受康罗伊族长的儿子对那种乳臭未干的野丫头称臣。」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跟着我一起来？」

    「我以为你会统率我们。」

    「康罗伊的男人们！」布洛南扫视周围的众人。「你们都和我一样，是葛洛妮的男人，有任何异议吗？」

    「你当然是葛洛妮的男人啦。」不晓得是谁出的声。「被女人骑在头上，还沾沾自喜。」有人冷笑着附和。

    亚兰与丹冈·鲁亚对望一眼。

    「在吵什么？」

    欧辛站在「费奥纳号」的船舷通道大吼。

    亚兰比手势叫他上来，和丹冈·鲁亚一起投下绳梯。

    欧辛爬上甲板后，亚兰简短地说明经纬。

    「反抗头儿的人，我来把他扔下海。」欧辛干脆地说。「哪两个家伙？站出来！」

    「轮得到你来命令吗？」一个康罗伊人顶撞说。

    「先从你开始是吧。」欧辛揪住那人的脖子，不理会他的反抗，直接把他拖到船舷倒吊，然后放手。甚至无暇制止，人已经被收拾掉了。人没掉进海里，而是掉到「费奥纳号」上头，因此没有溺死，但摔在船舷通道的划座上昏倒了。

    「欧马利的男人都是这么干的。是这家伙起的头？」

    欧辛来到仍被绑住的芬纳蒂面前说。

    「葛洛妮已经惩罚过他了。」亚兰说。「接下来是布洛南和他之间的问题。」

    「那我就不插手了。葛洛妮呢？」

    亚兰用拇指比比船尾楼。

    欧辛走进船尾楼，亚兰也跟上去。

    葛洛妮躺在长椅上正睡着。

    两人在椅子坐下，喝起红酒。

    「有好酒呢。房间也布置得很豪华。」

    「起内哄就麻烦了。」

    「不内哄才奇怪哩。」欧辛说。「毕竟是个大杂锅。」

    「感觉往后有得辛苦了。」亚兰望向葛洛妮，说出她怀孕的消息。

    欧辛笑逐颜开。

    「她也和德纳尔上床。」亚兰说。

    「德纳尔是她丈夫，这也没办法吧？」

    「葛洛妮说是太阳的孩子。」

    「虽然这颗太阳有点不够可靠呐。」

    「跟杜达拉或马克提拉相比，没一个够可靠的。」

    「不管父亲是谁，都是葛洛妮的孩子。」欧辛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笑得嘴巴咧了整脸。

    丹冈·鲁亚进来了。他看到葛洛妮睡着，压低了声音说：「布洛南把事情解决了。」他在杯中倒酒，一饮而尽。

    「不是有人侮辱布洛南吗？说他被女人骑在头上。是之前的奴隶。」

    「不是托伊利吧？」

    「不是。那家伙被罚鞭打五十下。」

    「五十下？够他受的了。」

    「芬纳蒂呢？」

    「说要游过船底。比起鞭打，他选择了潜泳。」

    亚兰轻叹一声，走出船尾楼。欧辛也跟上来。

    湿马皮击打石头般的鞭打声压过单调的波浪声传来，里头掺杂着渐次转弱的哀嚎，而东边的船舷，芬纳蒂正要翻越扶手。

    布洛南站在船首楼，以便瞭望整个甲板。

    亚兰靠近芬纳蒂呢喃说：

    「选择鞭刑吧。要潜过船底，你会溺死的。」

    「我无法忍受被鞭打的屈辱。」

    「你的呼吸撑不过来的。」

    芬纳蒂只是气愤地回瞪亚兰一眼，便跨过了扶手。他的双手在身后抓着扶手，俯视着黝黑地起伏的波浪，畏缩了。

    亚兰要丹冈帮忙，将绳梯放下船舷。

    「总比跳下去要安全些。」

    芬纳蒂瞪亚兰，犹豫了半晌，抓着绳梯开始往下爬。梯子不稳地摇晃着。

    从脚尖、小腿、大腿、腰，一点一点地浸入水中。发出钝重的声响击打船舷的浪头包裹住芬纳蒂的头，芬纳蒂被攫住似地沉没了。

    亚兰跟着下了绳梯。

    他吸满气，潜入水里。

    他看见芬纳蒂胡乱挥舞手脚，正逐渐下沉。动作变迟钝了。吃水线下的船腹遮蔽了亚兰的视野。群聚而化成巨大块状物的藤壶宛如长了刺的瘤般贴附在各处，缠绕在上头的海藻缓慢漂动，令人联想起姥鲨的腹部。芬纳蒂失去挣扎的力量，就像个溺死的人似地与海藻一同漂动着。亚兰从背后游上去，重击脖子处的要害，让他昏厥，然后一手撑住他的下巴，开始踢水。他没有潜过船底，而是沿着船首，几次把头探出水面换气，绕到对侧与「费奥纳号」的缝隙之间。上面垂着让欧辛上船时使用的绳梯。亚兰挥手打信号，要人放下绳索。「费奥纳号」的船员跳下海里帮忙。在芬纳蒂的腰上绑好绳子后，把他拉上帆船甲板。

    太阳落尽以后，夜空仍带着靛蓝，无数颗星子倾洒着濡湿的光辉，就宛如停伫在空中的片片浪花。

    「那样就行了吗？」布洛南站在亚兰旁边问。「你中断处刑了。」

    「你也不想让芬纳蒂就那样死掉吧？」

    布洛南点点头。

    「下不为例。」亚兰说。「潜下去救人也不是件轻松差事。」

    「我想也是。」

    「你认为他还会反抗吗？」

    「不知道。不发作出来，也许反而会让不满积郁日深。」

    短暂的沉默后，布洛南说：「若是再有第二次，我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听说他从小就服侍你？」

    「没错。」

    就像达默特服侍德纳尔那样……。

    「我成为葛洛妮的侍从时，葛洛妮十岁。」亚兰说，然后改变话题。「葛洛妮告诉你了吗？」

    「我听说了。」布洛南微笑。「若是能把她明媒正娶回去就好了。」

    「欧弗拉赫提和康罗伊会开战的。」

    「身体不适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欧文那时候是几天。似乎不严重。」

    风震动船帆的声音，以及拍打船腹的浪涛声，让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亚兰听到布洛南这句话：

    「我太开心了。我有了个大海血统的孩子。」

    必须对德纳尔隐瞒到底才行。

    「布诺温就要到了。我们的『宝石要塞』。」亚兰指向水平线的右方。

    在船桅上瞭望的丹冈·鲁亚爬下来，在星光下跑近过来。

    「状况不太对劲。」

    「怎么了？」

    「布诺温的海湾上有帆船。三艘。必须再靠近一点才看得清楚，不过有可能是刚才的史路普帆船。」

    「继续监视。」布洛南指示部下，命令亚兰和丹冈·鲁亚：「到船尾楼开会。」差点溺死的芬纳蒂还躺在底下的船舱。

    船尾楼没有人。布洛南出去露台，很快地伴着葛洛妮进入房间，但葛洛妮径自穿过房间，前往甲板。

    她爬上主桅的瞭望台，亚兰也跟上去。从甲板上只看得到高低起伏的海浪，但从瞭望台望去，在画出弧线的水平线右方尽头处，可以看到淡黑色的陆影。

    那是熟悉的布诺温夜景。岸壁被波浪挖掘出数量惊人的黝黑洞窟，拍打上去的波浪激起高高的水花，几乎触及星星。其势之猛，仿佛连天空都要刨挖掉。

    格外高耸的布诺温城在水花之间若隐若现。

    前方海湾上，三艘帆船呈一直线并排。船桅的旗帜在星光下迎风招展。

    葛洛妮与亚兰返回船尾楼。

    「欧德里斯科打算向布诺温发动攻击。」葛洛妮当下判断。

    「为了什么？欧弗拉赫提与欧德里斯科应该无冤无仇。」丹冈·鲁亚讶异地说。

    「是戈尔韦暗中策动，要欧德里斯科协助吧。操船的是欧德里斯科的人，但上面应该有戈尔韦士兵。一样都是英格兰的走狗。他们想要消灭反抗的氏族。」

    「是被抢走了这艘船的船员到了戈尔韦，密报我们的事吗？」

    「不，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布诺温城主之妻，只知道遭到女首领的海盗攻击，船只被抢走。欧德里斯科的帆船看到这艘西班牙船了，然而却视而不见，继续航行。」

    「德纳尔正在与乔伊斯交战。」丹冈·鲁亚说。「留守城里的只有守备队与妇孺。因为戈尔韦……不只是戈尔韦，邻近的氏族都没有海军，所以没考虑到遭遇海上攻击的状况。」

    「一定是接到德纳尔出兵的情报，才会发动袭击。我们从背后攻击欧德里斯科的船。」葛洛妮下令。

    「三艘敌船各配备有六门大炮，总共有十八门。」丹冈·鲁亚说。「而我们只有船首与船尾各一门大炮。和『费奥纳号』加起来是四门。即使我们先射击一发，在装填下一发大炮之前，会遭到敌方炮击。」

    「敌人恐怕准备从船上炮击城堡，然后登陆。」亚兰插口说。「炮手应该全部集中在面向城堡的右舷，面对海上的左舷是空的。如果他们从毫不设防的海上遭到炮击，一定会乱了阵脚。在他们做好迎击准备之前，我们来得及射好几发。他们的船是小型船，因此船上的大炮也是小型炮，射程很短。我可以击沉他们。」

    「瞧瞧你，也学会说大话啦。」欧辛笑着狠推亚兰的背一把，接着说：「趁着亚兰在炮击的时候，『费奥纳号』靠近敌人，攻上敌船。」

    「如果敌军只有一艘船，可以这样做，但敌船有三艘。」丹冈·鲁亚依然担忧。

    「就让猛兽尽情发威吧。」葛洛妮露出小孩子想要恶作剧的笑容说。

    「欧辛，能操作卡拉哈的人……那就是欧弗拉赫提出身的渔夫了，挑选技术精良的划桨手。丹冈，你仔细挑选这边帆船上渔夫出身的人。这里也有小船。」

    「要让他们担任第一批冲锋队？」布洛南蹙起眉头。「要论猛兽，应该是康罗伊人才对。」

    「丹冈，放信鸽到布诺温城，通知援军到了。」

    布洛南几乎没有插口的余地。先前的西班牙帆船攻击战，是他生平第一场海战。

    「指挥官应该镇坐在中央的船。」葛洛妮说。「亚兰，瞄准那艘船。几发可以击沉它？」

    「一艘而已吗？那么……」亚兰竖起一根手指。

    「欧辛，咱们来对赌。」葛洛妮挑衅说。「你觉得亚兰要几发才能轰烂它？赌西班牙金币一枚。」

    「至少也要五发吧。」

    「我觉得亚兰没那么逊，三发。」葛洛妮说。

    「丹冈，你呢？」欧辛探问。

    「差不多六、七发吧？」

    讨论完计策后，葛洛妮站了起来。

    「全员就战斗位置！」

    欧辛离开返回「费奥纳号」后，接着进船尾楼来的，是脚步还不稳的芬纳蒂。

    「我接受过处罚了。我还没有被剥夺参加会议的资格吧？」

    「坐下。」葛洛妮指示空椅说。

    芬纳蒂站着说：

    「我志愿担任第一波冲锋队。」

    亚兰指挥手下依照训练教导的做法，从船舱搬出沙袋，洒在打湿的地上，并把炮弹搬出来。

    他命令火药搬运人员制作药包，随时补给。

    托伊利和其他人则安排在大炮旁待机。

    虽然是初次操作这门大炮，不过是值得信赖的青铜炮，炮身破裂的危险较低。

    「上回只是威吓炮击，但这次要击沉敌船。」

    噢！众人气势如虹。

    这段期间，帆船仍持续前行。西班牙操帆手做出指示，再由葛洛妮翻译成盖尔语传达。

    来到能够目视三艘帆船的距离了。它们船首朝左，露出船腹。数盏小灯在甲板上来来往往。

    西班牙船上的小船，比卡拉哈要大上好几倍，稳定性也速比卡拉哈要好得多。尽管如此，要乘风破浪也不是一件易事，因此除了原是欧弗拉赫提渔夫的人以外，以芬纳蒂为首的康罗伊人也上了小船。总共有八人。由丹冈·鲁亚负责指挥。

    「费奥纳号」上的卡拉哈也放到海上。两艘各别乘坐四人，总共八人，由欧辛统率。

    屏声敛息，悄悄地划行前进。「划啊！划啊！」细微的吆喝声从齿间泄出。

    卡拉哈被山脉摇晃般的巨浪抬起又掷下，朝左边的船只前进。丹冈·鲁亚等人乘坐的小船则是以右边的船为目标。

    葛洛妮与布洛南的帆船，以及狄恩掌舵的「费奥纳号」，也在他们后方安静地前进。

    葛洛妮手持弯刀而立，与布洛南并排在一起。

    突然间，随着一道爆裂声，发炮的火焰化成赤红的光团在天空扩散开来，令布诺温城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

    欧德里斯科的三艘船展开炮击了。

    瞬间，亚兰脑中浮现茉拉抱紧惊吓哭叫的小欧文的身影。

    「装填炮弹。」

    一段空档后，爆炸声再度响起。

    亚兰将大炮瞄准目标。

    「要射了吗？」

    托伊利问。他应该很紧张，声音却没有变化。

    「还没。先等着。」

    欧辛率领的卡拉哈贴上左边帆船的船腹，而丹冈、芬纳蒂指挥的小船靠上右边帆船。

    抛出钩索，爬上甲板。

    敌船的船员都集中在右舷进行炮击，左舷毫无防备。

    亚兰想像着欧辛等人执行任务的情况。

    设在左舷的两门大炮周围应该没有人。

    有四个车轮的炮架是以铁链固定的。只要解放一门就行了。一半的人蹲下来松开固定螺丝，以炮击的轰隆声为掩护，用挫刀锉开锁链的接缝。其他人则守在骂围支援。

    只要有任何一个敌人注意到左舷的异状就糟了。这是计划中最大的弱点。葛洛妮指示，万一被发现，就立刻撤退。必须以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大的战果。

    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等待。

    令人屏息的时间过去，欧辛等人的卡拉哈在浪头间若隐若现，朝着「费奥纳号」划了回来。

    人还没回来，但从左方船只的炮击停止，可以察觉计谋奏效了。

    欧辛要部下返回「费奥纳号」，自己爬上西班牙船。

    「成功了！」他举起拳头，与葛洛妮相互拥抱。

    「现在猛兽正在甲板上肆虐呢。」欧辛叫嚣说。

    「好，亚兰，展开炮击！」

    「丹冈他们还没有回来。或许被发现了。」

    「亚兰，先轰掉主船，然后干掉左边的船。右边的船，在丹冈他们离开之前，不能轰炸。欧辛，你去营救丹冈他们。用『费奥纳号』冲撞右船。这里留下二十人，其余的全部加入冲锋队。照平常打猎的要领来。」

    「知道了。」

    「康罗伊人全部投入冲锋队。」布洛南说。「葛洛妮，可以吧？」

    「好，我也一起上。」

    「笨蛋！」亚兰差点脱口这么骂。

    但是葛洛妮接着说：「虽然想这么说，但总指挥官不能离开岗位，可恶！」

    「康罗伊，全员集合！跟我过来！」

    布洛南召集部下，与欧辛等人一同乘上「费奥纳号」。

    亚兰以肉眼计算与敌方主船的距离。

    在射程内。目的不是掠夺货物，因此可以毫不留情地在船舷上轰出大洞，而且不必担心会有大炮射过来这里。

    再一次瞄准。

    「发射！」

    托伊利点火。

    随着爆炸声响，炮身猛烈后退。火光另一头，被炸裂的船舷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开来。

    「西班牙金币三枚都是我的了。」亚兰对旁边的葛洛妮说。

    「距离比刚才更近，要射偏才难吧。」葛洛妮应道。「再让它吃上两、三发，然后给它致命的一击。接下来是左船。左船放着不管也会自灭，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轰掉吧。」

    必须先等炮身冷却，因此需要一段时间。

    以前端附海绵的棒子清扫炮膛，将第二发炮弹从炮口塞进去时，敌方主船的船舷亮起火光，同时一道轰响袭来。

    炮弹没有打到，粗壮的水柱直冲天际。帆船受到震荡，大大地倾斜，亚兰差点滑落甲板，抓住炮架撑住了。

    「葛洛妮，你还好吗？」

    「敌般还没被打掉耶。亚兰，可惜金币你拿不到了。」

    「垂死前的挣扎罢了。」亚兰回嘴。「真坚强。」

    吃水线略上方应该被打穿了，激浪正化成瀑布灌进船身里。

    主船开始右转。他们打算放弃反击，趁着尚未沉没之前上陆吧。

    亚兰击出第二发。

    可能是烛火烧到帆布，火舌不断地向上攀爬，很快地延烧开来。

    无法连续击发，令人焦急。亚兰一面避免炮身过热，一面击出第三发、第四发。间隔愈来愈长了。

    亚兰还老神在在地心想，把敌船打沉了有点可惜，想要连同大炮一起据为己有。

    主船化成一团火球，一面喷火，一面沉没。

    亚兰看见左船的主桅就像承受不住暴风雨的巨木股从根部倾倒。是被疯狂滑行的大炮撞倒了吧。有大炮在船上四处冲撞，根本无法掌舵。只能任由波涛蹂躏。

    「毙了左边那艘！」

    葛洛妮的命令传来，亚兰把炮口掉转过去。

    致命的一击打碎了船腹。

    船只逐渐沉没，周围形成大漩涡，将落水的船员也吞没进去。欧德里斯科的旗帜被漩涡撕扯着吸入水底。

    已经不需要炮击了。

    「加入救援丹冈的行列！」

    葛洛妮指示西班牙操舵手和操帆手，拨转船首。

    接近敌军帆船的时候，葛洛妮把西班牙人关进了船舱。虽然西班牙人已经发誓绝对不会任意操纵船只逃亡，但无法信任。葛洛妮一千人是抢走了他们船只的仇人。

    「费奥纳号」的撞角斜斜地插在敌方帆船的船首附近。

    桨帆船上剩下的只有舵手狄恩在内的几个人。敌人沿着撞角爬上「费奥纳号」，在桨帆船上展开厮杀。敌方在人数上占了上风。

    「分成两边。亚兰，你们上去『费奥纳号』，我去救丹冈。」葛洛妮迅速下令。

    亚兰把钩索扔向「费奥纳号」的船桅，缠绕在帆桁上，另一端紧紧地绑在这边的舷墙，沿着绳索滑下去。站在帆桁上瞭望一看，四处逃窜的狄恩正被几个人逼到角落，就要被砍了。亚兰射出短剑，刀尖深深插入其人一人的背部。其他人抬头，爬上船桅来。亚兰踹下他们。

    然后飞快地滑下去。

    抽出斩剑，扫开敌人。「费奥纳号」的船员见援军来救，恢复了斗志。原本败色已浓，这下情势顿时逆转了。

    砍杀敌人，夺走武器，投进海里。「费奥纳号」船上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只剩下自己人。

    忽然间，亚兰被一把推开，同时一阵热风扫过耳际。

    推开他的是托伊利。用不着他说明，亚兰也知道是被帆船上的人以火绳枪狙击了。

    敌人正要装填下一发子弹。亚兰掷出从敌人身上抢来的短剑，但射程不够远，掉落海中。他屈身闪开第二发子弹，使劲全力投掷同样是敌人留下的短剑，眼角余光扫见敌人仰身后倒。

    有人在狙击这里，表示欧辛尚未压制帆船。

    「上！」

    亚兰沿着撞角跑上船。

    托伊利等手下跟上来。

    葛洛妮的身体虽然经过锻链，然而在许多岩石大树般狂暴的壮汉毫不留情地舞刀弄枪的战场上，看起来就像一朵野花。但正因为是野花，才能在岩石与大树彼此冲撞的间隙中灵巧穿梭，跳跃、飞翔。挥舞的弯刀切开、割断敌人的脖子，一刀斩下手脚。

    欧辛甩动着连枷，带刺的铁球砸碎了圆周上的敌人脑袋。

    但是相对于欧德里斯科的士兵是训练有素的集团，葛洛妮的手下大半都是在三个月前的募集中初次摸到武器的牧童与农民、渔夫，以及大半辈子都在桨帆船上被迫划桨的奴隶。

    攻击西班牙船时，对手是商人，几乎没有见血就赢得了胜利，但碰上正牌士兵，会屈居下风，也是情非得已。

    在一片混战之中，康罗伊人不愧是战士，十分老练。由于脚下不断地摇晃，打斗起来有困难，但他们的剑术十分精湛。

    以左手的短剑防御对方的攻击，同时踏入敌阵刺出斩剑。布洛南的动作，俨然就是个身经百战的剑士。

    甲板遭到血洗，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但隆起倒灌的波浪又将之一举冲净。白色的浪头化成了深红色。尸体在冲刷过后的甲板倒下，再次淌出血河。

    亚兰站在船首楼上俯视。乱斗之中，没看到丹冈及芬纳蒂等第一批上船执行任务的八人。是在倒地的重伤者及死者之中吗？

    欧辛等人杀上船之前，他们就已经遭到杀害，被扔进海里了吗？若是被敌人发现正在锉断大炮锁链，仅仅八人无法抵抗。他们全数遇害了吗？

    有人从背后砍上来，亚兰随即回头，剑锋一挥。手中感觉到刀子陷入对方的肉中。他跳下甲板，挥砍开挡在眼前的人，跑向葛洛妮那里。

    感觉杀上来的人愈来愈少了。

    还有战斗力的己方人数也减少了吗？

    战斗的空间变得宽阔，倒在地上的人变多了。

    剑直到剑柄都染满了血。

    「看！」

    有人对亚兰大喊，是托伊利。他表情僵硬，指着左舷的一门大炮。

    丹冈等人的任务执行到一半，因为被发现而中断了。但看来欧德里斯科的士兵们不知道丹冈他们做了什么。如果发现，一定会加以补强。在大浪冲打下，甲板不断地上下左右摇动，每次摇动，被锉刀撬开的锁链缝隙就被大炮的重量愈扯愈开。

    猛兽就要出笼了！

    「撤退！」

    亚兰扯开整个嗓子大叫。

    「混帐，轮得到你命令吗！」

    欧辛吼道，亚兰对他指示大炮。

    被松开的固定螺丝有一个弹飞了。接着又是一个。

    亚兰跑近葛洛妮，刺上正要扑向她的敌人背部，低语：「左舷！」

    葛洛妮立刻理解状况：

    「撤退！全员撤退！」

    「还没有救出芬纳蒂他们！」

    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受了伤，半身染血的布洛南回以愤怒的吼叫。

    「大炮！」葛洛妮小声告诉他。

    布洛南也看到痉挛着即将挣脱束缚的大炮。

    「了解。撤退！」

    葛洛妮的手下虽然不了解理由，但仍听从命令，沿着钩索，或是跳下撞角，回到「费奥纳号」船上。

    「撤退！不要落后了！」

    亚兰挥剑催促。

    欧德里斯科的士兵见对方开始败逃，气势大振，紧追上来。

    浪头将左舷高高地抬起，同时乘着巨炮的四轮炮架朝右舷滑行过去。纵浪让重心移向船尾。固定螺丝接连弹开，铁链终于完全被扯断了。

    大炮被释放了。它随着甲板摇晃，纵横滑行。船首被抬起，大炮就往船尾冲，撞破船尾楼；横浪一来，就横越甲板，将船舷撞个粉碎。同时还冲撞其他大炮，因反作用力而奔上斜坡，再猛速滑降下来。完全无法预测它会朝哪个方向移动。一名四处奔逃的男人被炮架的车轮压倒，背骨和头盖骨应该都被辗碎了。

    欧德里斯科的船员从舱口逃人船舱。众人争先恐后，想要冲下狭窄的梯子而纠结成一团，结果踩空，全部摔落下去。

    也有人过度惊慌，想要跳上敌船「费奥纳号」，坠落海中。

    留在甲板的，全是死者与动弹不得的重伤者。葛洛妮与亚兰、欧辛等几人从里面拖出重伤的同伴，栘到「费奥纳号」。大炮冲过来了。众人跳上扶手闪避。

    冲撞了船舷的大炮改变方向，斜斜地滑过甲板，掠过主桅根部。一道大浪扑来，左舷被抬起，大炮滑向右舷。众人趁这时候将重伤者收容到「费奥纳号」。

    「葛洛妮，快！」

    「全员撤退了吗？」

    葛洛妮扫视，欧辛拦腰抱住她，跳下撞角。已经先到撞角的布洛南扶住他俩。

    负责殿后，准备最后一个回到友船的亚兰眼角瞥见了芬纳蒂。

    大炮就像瞄准了芬纳蒂似地，炮口对准了他。

    根本无暇思考他本来人在哪里、丹冈又怎么了。

    「芬纳蒂，快逃！」

    亚兰情急之下抓起盘放在甲板上的一束绳索，朝大炮奔去。他扑上去似地将绳索扔到炮架车轮前。虽然车轮一下就辗过了障碍物，但片刻之间还是发挥了拖慢速度的效果。芬纳蒂趁机跑向左舷。

    亚兰在甲板上滚倒，躲开大炮，一爬起来，也同样朝左舷跑。

    「快点过来！」

    同伴在「费奥纳号」敲击船缘吆喝催促。

    亚兰冲下撞角，被众人拥住。

    抱住他的其中一人是浑身湿透的丹冈，亚兰傻住了。

    「你不是死了吗？」

    「我们被敌方发现，立刻撤退上了小船，却只有芬纳蒂一个人还留在大炮那里，没能来得及下船。」

    「大家都平安无事，太好了。」

    「不算平安无事。他们从甲板开枪，死了两个人，而且小船也翻覆了。我还以为芬纳蒂也死了。」

    芬纳蒂在一旁猛喘气，丹冈用力拍打他。

    「炮手，轰掉右船！」

    葛洛妮下令。

    由于大炮在甲板肆虐，敌方动弹不得的现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对方无从反击。

    「费奥纳号」的炮手瞄准目标。

    三发就击沉了敌船。

    ※11

    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在布诺温城前方的广场迎接了宛如被昨夜流下的鲜血染红的朝霞。

    眼下的大海，犹如从被剖开的腹部喷出内脏般撞击码头，被击沉的船只残骸，一块块碎片就像无依的小舟般，被波涛翻弄着。

    德纳尔的母亲与抱着欧文的茉拉跑过来。欧文紧紧抓住茉拉，不肯让浑身是血的葛洛妮拥抱。

    尽管获得了可观的成果，但付出的牺牲也不小。

    受伤的人被送到代替救护所的教堂接受治疗。

    也有人失去一手或一脚。

    「这些人在分配猎物时，要给予充分的补偿。」葛洛妮说。「往后即使不参加战斗，只要追随葛洛妮，仍有数不清的工作可以做。有付出的人，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

    有个人下落不明。是牧童出身，十五岁的阿尔斯。失去音讯的洛伊应该已经二十五了，但亚兰记忆中的洛伊仍然停留在十五岁，所以亚兰总是将洛伊的影子重叠在阿尔斯身上。

    葛洛妮为两名死者献上哀悼歌。

    勇者啊，在海上战斗的人，生命总是与死亡相伴。死亡，是我们亲近的好友。勇者啊，请你在大海的彼方，满溢着灿阳的常春之国艾芙娜，与诸神共度欢乐时光。当时候到来，你将苏醒，化为拥有雄壮羽翼的老鹰，或高贵的天鹅，或敏捷的公鹿，并再次重生为人子。

    哀悼歌歌颂着凯尔特民族口耳相传的转生信仰，在歌声余韵中，接获急报的德纳尔率兵赶回来了。

    对欧德里斯科及戈尔韦的愤懑、击退他们的安心、以及对成功达成此一壮举的妻子及其部下的嫉妒，这些感情揉杂在一起，令德纳尔不知如何自处。他欢喜地赞扬葛洛妮，然而下一秒钟却又为了细故厉声指责她。然后德纳尔提出猎物的分配，要依照他的权限来进行。

    「是你说要把大海交给我的。」葛洛妮反驳。「只有我才能掌握谁如何尽了力。」

    亚兰为了回避而离开。

    他带上弓箭与剑，全副武装，拎着鱼叉，一个人乘上卡拉哈出海。

    岛屿很多，或许阿尔斯漂流到某处了。如果他受了重伤，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坐视那些及时治疗、原本可以挽回的生命消逝……一想到这里，亚兰实在坐立难安。

    生命总是有死亡相随。正因为如此，更不能轻易把人交到死亡手中。

    索具的残骸、船首像、破帆布、帆桁碎片、趴伏漂流的死者、剩下一半的舵轮。亚兰在被浪涛蹂躏的这些物体间划行前进。看到年轻人的尸骸，便用桨头翻过来确认脸孔。尽管许多尸体不仅损伤，还被鱼虾啃食，早已面目全非。

    断崖的外观，感觉与熟悉的外形有些不同了。

    有一部分遭到炮弹轰炸，崩塌了。

    地形的变化也改变了潮流。漂流物朝着不同于过去的方向流去，被断崖吸了进去。

    被挖开的崖壁深处，还有条更细小的水路，海潮就是灌入那里。海水在被挖开的入口两侧激起泡沫翻腾着。

    亚兰将船头转向漩涡与漩涡之间。他认为阿尔斯不论生死，都很有可能与其他漂流物循着相同的路线漂浮。即使已经气绝身亡，死也得见尸。

    用不着动手划，海流也径自将卡拉哈带了进去。如果被卷入漩涡，就等于是被贴身的死亡给吞没，但既然已经乘上水流，纵然危险，也无法回头了。若是试图转换方向，将会一头撞进漩涡里。

    通道急速收束变窄。人口的光几乎照不到这里，但前方是明亮的。亚兰看出，是头顶上的土地裂开，引入了外头的光。水路被突出的岩石一分为二。有具尸体以抱住岩石的姿势在水中摇晃着，显然是中年人，因此亚兰祈祷他能前往常春的艾芙娜之国，没有理会。

    在分歧点，亚兰本能地选择了头上的光比较强的支流。人总是害怕黑暗，企求光明。

    水路一口气变得开阔。右边的墙壁被刨挖成半圆状，一部分露出阶梯状的岩地。

    宽阔的只有那个部分，前方再度化为细流，蜿蜒着消失在黑暗中。

    亚兰跳上岩地，把卡拉哈拖上岸，免得流走，喘了一口气。

    仰望头顶。歪曲半球状的岩顶上，有裂缝射入光线。墙上有自然的凹凸与高低差。凹处残留着退潮后留下的海藻及贝壳，亚兰在其间发现了细小的骨头。看起来像难骨。鱼的话并不奇怪，但是鸡骨？

    此外，他还在墙上看到人为刻画的线条。应该是以铁片或剑锋之类的锐利物品刻出来的。

    亚兰把脸凑上去，以指尖抚摸线条。虽然稚拙，但画的似乎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是嘴喙尖锐的猛禽。鸟的胸口刺了一把短刀。然后是许多艘有桨的船。接着是以圆形为头，简单的线为手脚的人形。那个人的身体被绳子捆绑，前端长长地向上延伸，眼角的部分刻了滴泪珠。

    ——是洛伊把我召唤过来的……。

    我在这里，我在这个洞穴里！

    洛伊刻下的画这么告诉他。

    亚兰再次仔细检查。虽然隐没在岩石的凹凸之中，但还刻了直线与水平线交叉，以及直线与斜线交叉的记号。那是不会书写的兄弟，私下说定的代表彼此的记号。前者是亚兰，后者是洛伊。洛伊有时会擅自拿哥哥的衬衫来穿，而且每次穿都一定弄破，所以亚兰才定出了这样的记号。他向雇主之妻要来红线，借来缝针，缝在衬衫上。这件是我的，这件是你的，懂了吗？亚兰小气鬼。你穿我的不会太大件吗？差不多啦。从此以后，洛伊便偶尔会在小屋的木板墙等地方四处刻上自己的记号。亚兰把自己的记号叠刻在上面。洛伊说，那形状看起来就像发光的星星。

    亚兰也在岩壁上看到两种记号重叠的刻痕。

    亚兰潜入水中，寻找或许已经化成白骨的洛伊遗体。他一次又一次浮上来换气，然后潜水。

    或许洛伊逃脱了。亚兰燃起了一丝希望。

    自己来时的通道，是因为受到轰炸才偶然打开的，原本这里应该是死路一条。那么如果洛伊要逃脱，就只能往亚兰钻进来的入口反方向游出去了。

    亚兰把卡拉哈推出水面，乘了上去。愈是前进，从两侧逼近的岸壁间隔就愈狭窄，无法使用船桨了。来到这里，缝隙射进来的光也照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亚兰收起船桨，伸出双手推着岩壁前进，却被恐惧给攫住了。原来视觉遭到剥夺，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他想到耶梅儿。亚兰这才体认到，离开德里斯科岛对耶梅儿来说有多么令她恐惧。

    洛伊为了逃脱，游进了这片黑暗。即使这样想，亚兰还是无法前进。他决定带着火炬再来。回程是逆流，花了一番工夫与时间。而洛伊却无法依靠小船。亚兰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耻。

    城堡前的广场上，男人正在庆祝战胜，开怀畅饮。葛洛妮似乎与德纳尔进了城，不见人影。布洛南也不在。是在城里开庆功宴吗？

    亚兰寻找地面的裂缝。从洞穴的位置推测，他估计应该是突出海面的海角一带。他蹲着身体，踩过薄薄一层覆盖地表的脆弱杂草，四处查看。

    找到了。脚陷了进去，差点坠落。虽然是道狭窄的龟裂，宽度却足以吞没一个人。洛伊就是在这里踩空，跌落下去的吗？然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吗？

    不，不对。如果是这样，达默特应该没必要撒谎说洛伊去了雄鸡城。

    墙上的线画，显示出洛伊是被绳子捆住身体，吊下裂缝的。

    是不是洛伊反抗德纳尔，遭到处刑？亚兰这么认为。原因是隼。洛伊从雏鸟的时候就呵护养大的隼，被德纳尔毫无理由地刺杀了。对十五岁的洛伊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蛮行吧。甩开亚籣的手，乘上德纳尔的船时，洛伊心中怀抱的是复仇的火焰……。他假意臣服，从敌人手中学习剑术，而且用的是每次打输，背上就得用利刃刻出血口子的残忍方法，来锻链本领，然后得到机会，发动攻击。然而他反过来被捕，从那道裂缝被扔到地底深渊……。

    但即使是这样，也没理由非隐瞒不可。如果他对主子造反，就算光明正大地把他处刑，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德纳尔声称是在教洛伊怎么使剑，展示两人背上的伤疤，但看当时他们那种做法，等于是两人联手，以折磨洛伊为乐。亚兰这么感觉。

    冲上岩地的海藻之间的鸡骨，是从地上投下，给洛伊充饥的吗？若是如此，表示他们不想让洛伊饿死吗？

    求救声无法从裂缝传到地上吗？

    就算被听到，或许也被当成了女妖班希【※Banshee，爱尔兰及苏格兰传说中的女妖，会预告家人的死亡。听到班希的哭声，表示最近家中就会出现死者。也译为「报丧女妖」。】的哭声。班希是哭悼死者的妖精。虽是女妖，但哭声是难以区别男女的。

    「你在做什么？」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抓着烤鸡腿的欧辛叫住亚兰。「你在这种没人的地方干嘛？我正在找你呢。」

    亚兰一把抢过鸡腿咬了一口。到了这时，他才总算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他把酒壶也抢了过来，仰头就喝。

    「洛伊·乔斯林以战士身分驻守在雄鸡城。达默特是这么说的。但雄鸡城的守备队员，没有一个人听过洛伊的名字。他们说守备队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洛伊原本被囚禁在这下面。」

    亚兰指着裂缝，把目击到的情景告诉欧辛。

    「你已经喝醉啦？」

    欧辛把酒壶抢了回来。

    「是德纳尔与达默特共谋吗？还是其中一方独断这么做？如果是独断，动手的一定是达默特。」亚兰激动地说。「德纳尔没有理由连达默特都隐瞒。是达默特想要凌虐洛伊，瞒着主人干的吗？」

    亚兰一直觉得达默特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他大多时候都跟着德纳尔在陆上征战，而亚兰都在海上，因此碰面的机会不多。

    「我要去逼问达默特。」亚兰说。

    「小心为上。」欧辛忠告说。「弄个不好，会让欧弗拉赫提与欧马利之间出现裂痕。况且德纳尔与葛洛妮的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因为德纳尔几乎都不在布诺温城，葛洛妮与布洛南的秘密才能勉强隐瞒住。万一葛洛妮知道德纳尔和达默特不必要地残忍对待洛伊的话……」

    在必要的情况，葛洛妮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敌人，但她并不喜欢残忍的行为。如果德纳尔为了取乐而凌虐洛伊，葛洛妮肯定会恶狠狠地唾骂丈夫吧。

    葛洛妮与德纳尔原本就只是为了氏族间的利害关系而结合，她对德纳尔没有一丝爱情。

    「如果欧弗拉赫提与欧马利的关系出现裂痕，在敌人环伺的现在，对双方氏族都不利。而布洛南一定会帮助葛洛妮，把康罗伊也卷进来，演变成棘手的状况。」可能是因为醉了，欧辛变得喋喋不休。「小心为上啊。」他再次叮咛。

    如果布洛南是个野心十足、满脑子只想扩张氏族势力的男人，应该会企图除掉德纳尔，夺下布诺温城，让欧弗拉赫提臣服于康罗伊。但亚兰认为如果他是这样一个人，葛洛妮即使与他相拥，也不会感觉到太阳的光辉吧。葛洛妮爱慕的杜达拉和马克提拉，还有坎贝尔队长，他们都不惜杀戮，但绝不会为了娱乐而凌虐弱者。

    德纳尔见戈尔韦军似乎不会连续发动攻击，于是着手准备再度出兵。德纳尔与乔伊斯仍在交战当中。由于德纳尔暂时撤兵，乔伊斯应该又会卷土重来，对驻留当地的士兵发动攻击。

    决定明天就要出发进军时，亚兰下定决心，开口要求和达默特谈谈。

    不能让别人听到。到小船上说吧。

    达默特以轻蔑的眼神瞥了亚兰一眼，但亚兰挑衅说「你怕海吗？」，他便上了卡拉哈。

    「悬崖被欧德里斯科的大炮轰出洞来了。」

    亚兰边操桨边说。

    这是四人乘坐的卡拉哈，但亚兰只带上一副船桨，一个人划着。达默特虽然专精陆战，但也能操纵卡拉哈，因此亚兰决定不让他摸到桨。

    「你是想向我炫耀你击沉了史路普帆船吗？想向我卖弄是吗？」

    海面风平浪静，但靠近洞穴入口后，流速加快，海浪变得汹涌。

    即使会划卡拉哈，达默特顶多也只能在平静的海湾内绕绕，不会冒险操船出海。亚兰发现达默特虽然佯装平静，但脸颊的皮肤因为紧张而绷紧了。达默特似乎打定主意绝不示弱，但每当卡拉哈猛烈地倾斜，他抓住船缘的拳头就会用力到关节泛白。

    巧妙地穿过盘旋的潮流，划入狭窄的水路。后来亚兰来过这里几次，已经抓住了穿越潮流的诀窍。

    他准备火炬带来了。火光照亮了逼近两侧的潮湿岩壁。

    「要去哪里？」

    达默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你幽禁洛伊的地点。」

    达默特从刀鞘抽出短剑。

    来到呈半圆形的宽阔场所后，亚兰命令：「下船。」但达默特态度依旧高傲：「你先下船。」

    「岩地很滑，小心点。」

    亚兰把空掉的卡拉哈拖上岸。

    他用火炬照亮刻在墙上的线画。

    「把洛伊囚禁在这里，是德纳尔的命令吗？还是你的专断独行？」

    达默特仰望岩顶，亚兰听见他喃喃：「原来通到这里吗？」

    但达默特傲慢地说：「囚禁？我囚禁他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理由。」

    「你说我囚禁了洛伊？太荒谬了。你有什么证据？」

    「洛伊不会写字。我也是成为葛洛妮的侍从以后才学会的，原本并不识字。洛伊和我有兄弟之间说好的记号。这个是洛伊，这个是我。这是洛伊在告诉我，你……或是你和德纳尔，从上面用绳索把洛伊吊下来，丢在这里。」

    「从那么拙劣的画上看得出什么？我以为洛伊去雄鸡城加入守备队了。如果他人在这里，八成是害怕战斗而逃走，然后自己摔下那道缝，是自作自受。」

    「要是从那种高度坠落，一定会摔断腿的。弄个不好就摔死了。你看看墙上的画，那高度是站着刻出来的。」

    「是他好狗运，脚没摔伤吧。」

    「如果你不坦白告诉我，我就一个人划卡拉哈回去，把你丢在这里。你就好好体会洛伊所经历的痛苦吧。」

    达默特猛地逼近，短剑刺了上来，但亚兰早一步仰身避开。他的右手也握着出鞘的短剑。

    「是你一个人干的吗？还是德纳尔的命令？」

    「我可能背着主子做事吗？」

    「德纳尔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他不顺眼吧。」

    达默特已经不用逃兵来搪塞了。

    「理由只是这样？你也看洛伊不顺眼？」

    「主人看不顺眼的，我也看不顺眼。」

    「洛伊哪里惹到你们了？」

    「他太软弱了。」

    亚兰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可恶」，摆出架势。

    「要在这里干？要决斗的话，到宽阔一点的地方吧。」

    「就在这里。」

    「太卑鄙了，这里对我不利。」

    「因为你不熟悉水性？你们两个人一起联手，欺凌年纪还小、剑术也不成熟的洛伊。跟你对干，你吃这点亏是当然的。你还有另一个弱点。如果你杀了我，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除非是极为老练的水手，否则没办法划出这条水路。」

    这回咬牙切齿的人换成了达默特。但他说：

    「夫人与康罗伊的布洛南私通对吧？我可是发现了。如果你把我丢下，我就把这件事刻在石壁上揭发他们。德纳尔会杀了夫人，而且是以极尽痛苦的方法。」

    那么，亚兰非杀了达默特不可。

    亚兰稍微压低重心，右手持短剑，左手拿着火炬戒备。他一步步将对方逼向水边。达默特则是为了远离水边，背贴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位置。

    施展不开大动作。脚下不稳固。两人的距离慢慢地拉近了。

    对方一个箭步刺出短剑，亚兰用火炬挡开。火焰扫到达默特的验，亚兰趁着他退缩的那一瞬间，刺出右手的短剑。被闪开了。达默特身子压低，剑朝斜上方一挥。亚兰感到左腰一阵冲击，但不予理会，把火炬朝对方的脑门挥下去。火烧到头发了。达默特跳入水中熄掉头发的火，同时把卡拉哈拖下水去。亚兰跳上卡拉哈，将火炬一把扔开。

    达默特抓住船缘想要爬上船，亚兰用短剑抵住他的脖子。

    「你要求我饶命吗？」

    「这太卑鄙了！」

    「卑鄙的手法才适合你。」

    亚兰左手揪住达默特的头发。就在他要割开对方喉咙的前一刻，达默特手一使劲，将卡拉哈整个掀翻。

    即使落水，亚兰也没有放开达默特的头发。他从背后缠绕住达默特的脚，夺去他的自由，将扯住头发的手往回拉，刀子抵在仰起的脖子上，往旁边一划。虽然有点卡到喉骨，但亚兰使劲割开来。

    达默特慢慢地沉入水中。血色扩散开来。

    亚兰把船底朝天的卡拉哈扳正，游出水面跳上船，划了出去。

    腰骨一带感到疼痛。达默特造成的伤口，现在才开始痛了起来。达默特挥过来的刀子之所以没有深入肚腹，全亏腰带挡了下来。亚兰撕下衬衫衣角，按住伤口想要止血时，船底忽然刺出刀锋。卡拉哈是在木框贴上以焦油防水的布做成的简陋小船，船底被刀刃割开了数寸。裂口可以看见握着短剑的拳头，连手腕都伸出来了，但很快就力尽似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了短剑。

    海水迅速地从小裂缝扩散开来，船只一下子就浸水了。

    亚兰跳入水中，把卡拉哈翻过来。平常他能轻松地赤手空拳游泳，但此时身受创伤，力气衰弱许多。木框可以当成浮标。亚兰抓着船尾框，踹水前进。

    亚兰想在「宝石要塞」休息一下，但是太远了。血流得太多，没办法游到那里。

    他勉强爬到布诺温城脚下的岩场，但没有力气爬完通往城堡的石阶，倒下来仰躺。

    当远去的意识恢复时，他发现自己被搬进渔夫的小屋。

    人躺在一堆稻草上。

    「你是夫人的侍从。」渔夫认得亚兰。「我的小儿子在葛洛妮夫人的海军里。有时候我会送鱼去要塞。」

    亚兰看过那张脸。

    「我儿子叫菲利姆。」

    菲利姆。亚兰认识。是个开朗的年轻人。

    「还请多多关照我儿子。」

    渔夫说要去叫城里的人，亚兰制止他。

    「不要说出去。你知道欧辛吗？」

    「当然知道。是跟你一起随着夫人嫁过来的大汉子。」

    「请你私下通知欧辛一个人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夫人呢？」

    「只告诉欧辛一个人就好。快去。」

    渔夫慌张离开后，亚兰睡了一下。睡梦中，他持续与达默特进行令人窒息的战斗。

    剧痛让他惨叫，醒了过来。

    托伊利在缝他的伤口

    「在与欧德里斯科的战斗中几乎毫发无伤的家伙，怎么会现在才又这副狼狈相？」坐在旁边的欧辛骂道。

    「我去游泳，被鲨鱼咬了。」

    「听你胡扯，那是刀伤。亚兰，虽然你把托伊利当成炮手用，但这家伙懂得医术。在米格尔能独当一面以前，应该可以代替弥亚赫。出了什么事？说！」

    「叫渔夫回避一下。托伊利也是。」

    托伊利露出不满的表情。「亚兰，我对你忠心耿耿，也告诉我吧。」

    「不行。」

    「你不信任我吗？」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现在先让我和欧辛两个人独处。」

    亚兰确定除了欧辛以外没有旁人后，说：「我杀了达默特。」

    欧辛仰头张口，就像在等待该说的话会从天而降。也就是他哑然失声了。

    「你偶尔也会说笑嘛。」

    欧辛总算说，想要付之一笑。

    「我杀过很多人，但这是我第一次杀掉脸和名字都这么熟悉的家伙。」

    亚兰说，将洛伊的事、洞窟的事等经纬告诉欧辛，然后拜托他：「不要告诉葛洛妮。如果葛洛妮知道，氏族的关系会变得麻烦。就当做我是被鲨鱼咬伤的。」

    「明天德纳尔又要出征了。如果不见达默特人影，会闹开来的。而你又在这时受了伤，任谁都会联想到。纸包不住火。」欧辛说。「你就不能挑个更好的时机吗？」

    「如果错过今天，达默特就要和德纳尔到陆上作战，而我们又要出海打猎，暂时都碰不到了。只有今天了。」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冷静的家伙。」

    「如果要责备我，先看过石壁上的画再说吧。」亚兰回嘴说。「看到那种画，谁还能冷静得下来？」

    我去看。欧辛说，走下码头。

    亚兰也跟上去。每跨出一步，就一阵疼痛。

    「你躺着吧。」

    「你一个人不知道位置。」

    准备好火炬，将操船交给欧辛，亚兰躺在卡拉哈上，指示路径。

    「听起来或许像是辩解，但达默特发现葛洛妮与布洛南的关系了。」

    「所以你才杀了他？」

    「我之所以杀他，是要为洛伊复仇。穿过那漩涡之间，进入洞穴。很窄。」

    令亚兰费了一番辛苦的水路，欧辛却轻松穿越。

    亚兰佩服不已，欧辛说：「你还没出生，我已经在海上了。」

    欧辛看着被火炬照亮的岩壁刻线，一阵无语。半晌后，他问：「心里畅快了吗？」

    「一片郁闷。」

    「你后悔吗？」

    「不。如果错过时机，没能杀掉他，我才会后悔。」

    「既然如此，就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打算吧。」

    「我……想把德纳尔也杀了。」

    「原来你这么深爱葛洛妮？」欧辛说了亚兰压根儿没想过的事。「原来你在嫉妒德纳尔啊。」

    白痴。亚兰反驳。那家伙没资格当葛洛妮的丈夫。但即使如此，亚兰也没想过要杀掉德纳尔。亚兰之所以想杀了德纳尔，是因为他虐待洛伊、把洛伊害死了。

    他把洛伊……

    把洛伊——亚兰呢喃着，神智开始朦胧起来。

    尽管为洛伊报了仇，亚兰心里头却一点都不畅快。我害死了洛伊。尽管对洛伊下落不明感到疑惑，却也没有去找他，甚至渐渐忘了这件事。亚兰想要将这份自责从意识中驱逐。刻划着洛伊哀号的岩壁包围了亚兰、压垮他，在高烧让他看到的梦境中，亚兰持续着永无止境的战斗，只能动弹不得地承受挥砍下来的剑，为将死的恐惧而颤抖。那是一种从来不曾在真实的战斗中感觉到的阴险恐惧。就在这时，虽然是在梦中，但他感到疼痛缓和了。耶梅儿陪在我身边。他这么想。

    他记得这药的气味。是耶梅儿做的药膏的味道。他觉得自己被无上尊贵的事物所笼罩。但即使是那静谧的感觉，也无法安抚翻腾的阴郁情绪。

    微微睁眼一看，是葛洛妮正在用药膏涂抹肿起的伤口。旁边是欧辛。亚兰被带回渔夫的小屋了。

    欧辛说，德纳尔发现达默特失踪，在出兵前派出部下到四面八方搜索。

    亚兰觉得头盖骨内侧变成了空洞，有熔化的金属滚滚沸腾，但他还是挤出一丝力气，用表情逼问欧辛：你告诉葛洛妮了？

    欧辛点点头。

    「我告诉德纳尔，你在『宝石要塞』负责守备。」葛洛妮双手掏起药膏，轻轻敷在化脓红肿的伤处，一边抹平一边说。然后她接着说：「你的身体热得像火球。不过这药膏连杜达拉严重的溃疡都那么有效，你明天一定就会好了。」

    「刚才德纳尔的部下在这一带搜索。」欧辛说。「我说这边我找过了，没看到达默特，把他们赶回去了。」

    亚兰从高烧朦胧的不适，转移到安稳的睡眠。

    醒来的时候，他先是嗅到葡萄酒的香味。葛洛妮正在冲洗吸附了脓液的药膏。她用浸了葡萄酒与橄榄油的法兰绒布擦掉脓液。

    欧辛与托伊利送来加热过的白竹叶。

    葛洛妮忽然摆出不悦的表情，骂道「你这个惹人操心的家伙」，然后把剩下的照护工作交给了两人。

    ※12

    葛洛妮产期将近的四月，一只信鸽降临了布诺温城的鸽舍。

    击沉欧德里斯科的史路普帆船后，这七个月之间，葛洛妮的海军逐步完成训练。从成军当初算来已经十个月了。与葛洛妮怀孕到生产的十个月正好重叠。

    德纳尔的母亲说要在布诺温城内设置产房，但葛洛妮拒绝离开要塞。

    一名守备队士将信鸽送到「宝石要塞」。

    葛洛妮解开鸽脚上的布条，浏览上头的文字，表情变得险峻。

    「杜达拉的信吗？」布洛南问。

    亚兰、欧辛、丹冈·鲁亚、芬纳蒂等人都在这里。

    「是德里斯科岛的米格尔送来的。」

    葛洛妮将奴隶出身的西班牙少年米格尔托付给耶梅儿时，也让他带走了一只连络用的信鸽。

    「岛屿遭到攻击，他向我们求救。」葛洛妮说，把信交给亚兰。

    「信上说，发动攻击的是英格兰驻军和欧德里斯科军。」

    布条很小，讯息也很少，完全无法了解详情。

    「为什么……」

    「与戈尔韦联手攻击布诺温城的欧德里斯科，船只被我们击沉了。德里斯科岛的人救过我们两次，应该是因此获罪吧。」

    「德里斯科岛的耶梅儿救助杜达拉，已经是十个月以前的事了。而我们击沉史路普帆船，是七个月前的事。为何现在才对德里斯科岛的岛民出手？」

    「后来欧德里斯科就没有积极地发动攻击。」欧辛说。「一口气失去三艘史路普帆船，对他们是莫大的打击吧。」

    虽然与英格兰大贵族、同时也是大海盗的基林葛列联手，但欧德里斯科也并非坐拥大量军舰。欧德里斯科认为欧弗拉赫提没有海军，掉以轻心，没想到反被打得一败涂地。现在，布诺温城主之妻指挥桨帆船在海上打猎一事，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理由应该有两点。」葛洛妮说。「一是他们最近才得知德里斯科岛的岛民与我们的关系。第二点是总算整顿好军备，可以攻击我们了。但他们认为与其远征到布诺温来，把我们引诱到他们的势力范围更有利。」

    「所以是陷阱罗？」丹冈·鲁亚点点头。

    「米格尔不可能变成欧德里斯科的爪牙。」亚兰反驳说。「即使是陷阱，还是得去救人。葛洛妮，允许我使用『海布拉席尔号』。」

    掠夺而来的西班牙商船加以修缮后，由葛洛妮命名为「海布拉席尔号」【※Hy Brasil，传说中的岛屿。】。海布拉席尔是据说位于西海的梦幻岛屿，每七年会浮出一次，目击到它的人将会死亡。而目击到葛洛妮船舰「海布拉席尔号」的猎物，亦将命丧黄泉。

    从西班牙船夺来的战利品，大部分都拿去充当修缮及扩充武器弹药的经费了。

    「海布拉席尔号」修理的期间，「费奥纳号」仍继续出海打猎。他们与欧马利交换情报，也在狙击大型猎物时携手合作。

    「这会是『海布拉席尔号』的第一场海战。」葛洛妮露出笑容。「我来指挥。」

    「别傻了。」布洛南制止。「万一在战斗中生产了怎么办？」

    欧辛放声大笑：「一定会生出个强壮的宝宝。」

    布洛南提议向杜达拉寻求支援，「我会把行动计划通知他们，但救援德里斯科岛岛民的任务由我们自己来。」葛洛妮说。

    「布洛南，请你留下来守备『宝石要塞』。我会留下三十人在这里。」

    「守备队的指挥交给其他人。我想要第一个抱到我儿子。」

    「万一是女儿呢？」欧辛调侃。

    「用我的脸颊摩擦她。」布洛南说。「问题是，」他回到正题。「欧德里斯科的战力不明。这若是陆地上的战事，就可以派出斥候侦查了。」

    「不管对手军力如何，我们的战力都无法再增加了。」

    「万一基林葛列加派援军就糟了。」

    「基林葛列跟杜达拉一样。」芬纳蒂插口说。「不会投入没有利益的战斗。他干的可是海盗生意。」

    「杜达拉绝对不会忘恩负义。」葛洛妮反驳说。「耶梅儿救过杜达拉。而且欧马利先前在与巴巴利海盗大战之后，也受到岛民照顾。只要听到德里斯科岛的居民有危难，杜达拉一定会赶来救援。不是有没有利益的问题。只是我不愿意老是依靠父亲，想要独力战斗。如此罢了。」

    葛洛妮与布洛南搭乘的「海布拉席尔号」有五十名、欧辛指挥的「费奥纳号」有三十名船员。其余人手都在丹冈·鲁亚的指挥下，留下来守备要塞。

    最年轻的船员是阿尔斯。他没有溺死，在附近的岛屿受到治疗，然后回来了。

    救了亚兰的渔夫儿子菲利姆，亚兰也把他留在身边。菲利姆是全为男丁的七兄弟么儿，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被送进葛洛妮的海军，是个活泼聒噪的家伙。可能是年纪相仿，阿尔斯与菲利姆感情很好。两人都很尊敬托伊利。亚兰已经发现，托伊利——杀戮者这个名号与他的为人格格不入。托伊利熟谙医术，拥有亚兰难望其项背的丰富学识。他认为应该称呼他为艾杰斯——学者才适合，但名字一旦固定，就难以改变。本人说叫托伊利就行了。亚兰问他本名，他说叫艾丁。

    达默特造成的伤埋没在其他许多的伤疤之中，却在亚兰的心底留下了沉重的污泥。为了隐瞒亚兰杀害达默特的事实，葛洛妮必须设法对德纳尔遮掩。对于杀害达默特一事，亚兰毫不后侮。如果达默特苟活下来，然后两人再次碰面，他们一定会再度展开厮杀。直到对方毙命，或是自已被杀死为止。一直到看到壁上的线画，亚兰几乎都把洛伊给忘了。他不断地责备遗忘了弟弟的臼己。即使认为自责说穿了只是对自己的骄纵，他却无从摆脱胸中的苦闷。他有自觉，自己是在用对达默特舆德纳尔的愤怒，来掩饰心中的内疚，这使得他自责的心情益发强烈了。

    随着靠近德里斯科岛，船内也愈来愈紧张。

    放眼望去，并无船影。

    把船只停泊在海湾外后，亚兰、欧辛与托伊利先乘坐小舟，上岸侦察状况。

    葛洛妮说也要去，被亚兰与布洛南劝阻了。

    「等亚兰他们回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布洛南说。

    而且船上与陆地，还说不定哪边比较安全。也许敌人会对船只发动攻击。

    没有大批士兵上岸的迹象。在天上成群飞舞的海鸥，看起来就像白色的卷云。

    全是岩石的海边，老渔夫正在修补渔网，旁边有个老太婆在编织笼子。渔夫身边搁着鱼叉。

    是认得的脸孔。对方当然也认得他们，然而老夫妇俩却都垂下目光，装出埋首工作的模样。表情很僵硬。

    「听说岛上遇袭了？」

    渔夫默默无语，只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前方有座绞刑架，上面吊着几具尸体。

    三人走近绞刑架。四周弥漫着尸臭。

    不仅已经开始腐烂，而且被鸟啄食，模样惨不忍睹，但还是看得出其中一具是岛长。

    欧辛与托伊利扫视周围，亚兰着手切断吊绳。

    「不要碰！」

    几名男人喊着跑过来。身上穿的是英格兰士兵的服装。

    「他们是犯法的罪人，不许碰！」

    「你们是什么人！」

    亚兰不理会来人的叫唤，举起用来切绳索的短剑，冲撞对方。同时欧辛与托伊利也攻击对手。虽然敌人有两倍之多，但用不了多久就全数击毙了。

    一道枪声响起。没射中。

    亚兰看见石砌小屋的茅草屋顶上有个持火绳枪的士兵。他正在将火药倒入枪口。亚兰他们没有火器。

    亚兰冲到渔夫那里，抓起鱼叉。

    接着朝正在填入铅弹、以推杆压实的士兵投掷出去。

    鱼叉正中敌人胸口，对方就这样滚下屋子。掉落地面的时候，鱼叉从背部贯穿而出。

    又是一道枪声。

    是别的小屋屋顶。

    亚兰跑到小屋复方，爬上低矮的石墙，屋顶上的敌人正在装填下一发子弹。对方听到声音回头，亚兰架住他的脖子，用短剑割断。喷出来的血花当头浇了下来。

    俯视一看，托伊利正茌与敌人交手。

    亚兰在屋顶趴下来，用敌人的枪瞄准。

    目标动来动去。随便开枪，可能会轰掉托伊利的脑袋。

    感觉后方有人潜行而至。

    这时正举刀格挡的托伊利踉跄趴倒，占了优势的敌人就要挥刀砍下，头部正好就在准星上。扣下扳机的同时，亚兰侧身一滚，避开来自背后的攻击。

    虽然滑下茅草屋顶，但着地的同时敏捷地撑起身子。

    敌人也紧接着滚落下来。后颈插着一把短剑。

    屋顶上，欧辛正露出胜利的笑容。欧辛的脚直到小腿都陷在茅草当中，因为他的身体太重，踏穿了屋顶。他不断地往下沉，但可能是被屋梁撑住了，在膝盖处停止了。欧辛挣扎着把脚抽出来，跳下小屋。

    「这样就全灭了吗？」

    亚兰把鱼叉从倒地的敌兵身上拔起。前端被骨头卡住，必须用力踏住，使劲才拔得出来。

    他把沾满血淋淋肉屑的鱼叉拿去还，老渔夫颤抖着责备说：「你会害我们遭到报复，全被杀光的。」

    「还有他们的人吗？」

    「十人。……有十人。」

    「还有十人？」

    「不，总共有十人。」

    欧辛算算尸体数目，说「还少一个呐」。

    「是他们把岛上的男人吊死的吗？」

    「来了更多更多人，男人都被杀了，女人都被强奸，然后被杀了。」

    「耶梅儿呢？」亚兰忍不住大声问。

    老渔夫接着说：「尸体——连还有气的都是——全被扔进海里，然后他们撤退了。神父大人被带走了。有十个英格兰兵留下来守备。我们本来躲起来了，后来被发现了，但因为我们太老，他们手下留情。只要稍微反抗，就会被杀掉。」

    「耶梅儿呢！」

    亚兰几乎要揪住渔夫的衣领，托伊利制止问：「我们接到通知，说欧德里斯科军与英格兰军联手攻击岛屿。为什么领主会攻击领民？领主不是应该保护你们吗？」

    亚兰！米格尔叫着，从岩石之间跑了下来。亚兰以胸怀接住扑上来的他。

    在他后方，耶梅儿踩着颤巍巍的脚步走过来。

    亚兰忍不住跑上去，伸出双手，包裹住耶梅儿的右手。

    还没有报上名字，耶梅儿便先开口：「亚兰？」

    「你知道是我？」……只是摸手就认出来了？

    「当然了。」

    耶梅儿的嘴唇变得有些粗糙，脱了皮，看起来就像小小的蝴蝶停伫在上头，在海风中颤抖。

    「托你留下来的药，我的伤治好了。」亚兰支吾着说。

    「伤？」

    「这里。」亚兰掀起上衣衣摆，让耶梅儿的手触摸侧腹部的刀疤。

    这番话、这番行动，都是亚兰自己意想不到的。托你的福，这么严重的创伤才能痊愈。因为太想告诉耶梅儿这件事，他还没有意识到，身体就先行动了。

    耶梅儿的手指抚过伤疤。

    「是脓根完全清除的痕迹。」

    还有其他更应该说的话吧？自己居然紧张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些多余的事，亚兰对自己跳脚。

    「你竟然能平安无事。」

    「我和米格尔躲在一起。」

    「『海布拉席尔号』就停泊在海湾外，我们走吧。」

    「等一下！」渔夫与妻子恳求说。「我们会被杀死的。」

    「一起过来吧。」

    「要我们抛弃岛？我们做不到。」

    「先过来吧。」

    「能够再见到你，我太开心了。」

    葛洛妮拥抱耶梅儿，但随即大笑说：「被肚子挡住了。」

    耶梅儿抚摸葛洛妮的腹部，「你需要安静休养，葛洛妮。」她责备说。「婴儿已经想要出来了。」

    「有时候腰骨会阵阵刺痛。」

    太阳开始西倾了。

    葛洛妮把耶梅儿请到船尾楼。亚兰与布洛南也一起在房间。

    「你知道，英格兰也想要迫害爱尔兰的天主教徒。」

    听到耶梅儿的话，葛洛妮点点头：「但是盖尔人无视英王的命令。」

    名符其实成为爱尔兰支配者的已故亨利八世，在宗教上也强制爱尔兰与英格兰完全同化，指定实质上与英格兰国教相同的爱尔兰国教会为爱尔兰唯一的合法宗教。因为都柏林的爱尔兰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承认亨利八世是「爱尔兰所有教会于世上唯一的最高元首」。

    然而盖尔爱尔兰人依然维持过去的宗教信仰。

    十岁即继承父亲亨利八世的现任国王爱德华六世因为年幼，由伯父萨默塞特公爵摄政，掌握实权，推行新教教化政策。萨默塞特公爵后来失势，但接着掌权的诺森柏兰公爵更加强势地推行新教运动。

    与新教运动同时展开的，是没收爱尔兰人的土地，加以驱逐，让英格兰人迁入殖民的计划。

    殖民地计划所需的费用皆于当地筹措。自英格兰派遣而来的贵族，都豢养大量私兵，以保护自己的利益。

    「柯努亚，欧德里斯科向英格兰献媚，废除领地内的天主教教堂，与驻军瓜分没收的财产，协助英格兰人大量殖民。他的魔爪也已经伸展到德里斯科岛来了。神父大人被带走，抵抗的岛上男丁，以岛长为首，全部遭到屠杀。剩下来的只有幸运逃过敌人耳目的米格尔和我，其余至多就只有那对老夫妇了。德里斯科岛将成为英格兰的殖民地。」

    「必须救出神父才行呢。」

    「求求你。……求求你，请一定要救出神父大人。」

    「神父被带去哪里了？」

    「英格兰驻军在柯努亚·欧德里斯科的居城旁建筑了碉堡，也有牢房。我想应该就被关在那里。」

    「陆战的话，就看康罗伊的。」芬纳蒂磨拳擦掌。

    葛洛妮使了个眼色，布洛南意会命令道：「芬纳蒂带着五、六人，先去侦察。」

    芬纳蒂与五名部下乘坐欧弗拉赫提人划行的小舟，朝本土前进。

    斥候回来的时候，葛洛妮关在船尾楼，由耶梅儿陪着她，其余人等不许入室。

    「快点生出来啊！」门缝传出葛洛妮的斥喝声。「要不然就给我乖乖再等一阵！」

    夜深了，拍打在船舷的沉重波浪声格外清晰。

    为了不让陆地上的人发现船只，他们用帆布当成布幕围起，再点燃灯火。

    芬纳蒂以熟炭在甲板上画着地形报告，而布洛南与亚兰等人专注地聆听。

    葛洛妮没有参加会议，由布洛南主导，因此芬纳蒂显得十分满意。

    「驻军的碉堡并不坚固，是急就章搭成的，现在似乎正在增建。没有大炮。」

    「但是如果正面对上，应该会造成不少牺牲。」布洛南十分谨慎。「英格兰士兵有精良的武器。火绳枪兵的情况如何？」

    「没办法探出正确人数……」

    「牢房的所在位置呢？」布洛南问。

    「我想应该不是地牢。光从外面看，看不出端倪。想要救人，必须先压制碉堡。」

    「欧德里斯科居城的护卫呢？」布洛南连珠炮似地问。

    这时门内传来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布洛南冲了过去。

    门打开，葛洛妮抱着用布包裹的婴儿走了出来。系在腰间的布在星光底下，是一片染满了血色的黑。耶梅儿跟在后头。

    布洛南抱过婴儿，用一手为孩子遮挡海风。

    「是个男孩！」

    「太阳之子在月光照耀下出生了呐。」欧辛对亚兰细语。

    「也是在海风吹拂下。」亚兰也回应。

    葛洛妮弯身，轻声呻吟。耶梅儿伸手扶住她。

    「排出胎盘后就会轻松许多。再加油一下，葛洛妮。」

    亚兰搀扶着葛洛妮，把她带进船尾楼。耶梅儿从布洛南手中接过婴儿，跟了上去。

    简陋的床铺染浦了血，强烈的腥味扑鼻而来。

    「请叫米格尔把加温后的葡萄酒装入广口容器，拿过来这里。」

    亚兰感觉得出葛洛妮的疼痛似乎像潮汐一样，会有退去的瞬间。自己无法帮上半点忙，令他焦急。

    米格尔一脸紧张地送来葡萄酒，耶梅儿用布浸湿拧干，按在婴儿胸上。

    「婴儿必须保温才行。因为他才刚从温暖的肚子里突然跑出来外面。婴儿还没有接受洗礼。因为尚未领圣体，会被在各处伺机而动的魔鬼盯上。」

    「也为了孩子，救出神父是首要之务呢。」葛洛妮说。

    「是的，没错。」

    「亚兰，去问芬纳蒂敌人有几艘船。」

    亚兰照做，回来报告：

    「没有大型帆船停泊。损失的史路普帆船似乎尚未补充。有一艘规模与『费奥纳号』差不多的桨帆船，然后有五艘小型桨帆船。胡克船的数目不确定，约有七、八艘。」

    「船只有人监视吗？」

    「回报说没有人。他们没料到有人向布诺温城求援，所以疏忽了吧。」

    「转达布洛南，叫他不被敌人发现，暗中抢夺他们的船只。桨帆船应该没办法，抢小型桨帆船和胡克船就行了。千万别被发现。」

    「我们不是来掠夺的。」亚兰提出疑问。「我们是来救神父的吧？」

    「所以才要偷船。留在『海布拉席尔号』上的人则全力搜集可燃物。」

    葛洛妮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耶梅儿以神情指示亚兰。

    亚兰离开船尾楼时，葛洛妮再次叮咛：

    「转达布洛南。」

    亚兰与欧辛等十几人留在「海布拉席尔号」，而布洛南率领夺船小队登上「费奥纳号」。

    熄了灯，安静划行。

    亚兰与欧辛站在甲板目送「费奥纳号」，耶梅儿靠近说「胎盘已经排出了」。

    「接下来只要安静休养，很快就能恢复精神。生产非常顺利。」

    耶梅儿只说了这些，又回到船尾楼了。

    再会的瞬间，握手的当下，觉得灵犀相通，只是错觉罢了。亚兰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

    「你啊，真的是嘴巴拙到家了。」欧辛目瞪口呆地说。

    「什么？」

    「既然看上人家，就说清楚，抱紧她啊。」

    「现在可是危急关头。连布洛南他们能不能顺利抢到船回来都不知道。」

    葛洛妮是否安好，更强烈地占据了亚兰的心思。既然耶梅儿说生产顺利，应该不必担心，但这是亚兰第一次听到葛洛妮发出痛苦的哀号，不禁慌了手脚。生第一胎的时候，亚兰不在旁边。当时葛洛妮在城里由女人陪伴着，男人不被允许在场。

    耶梅儿是崇拜的对象，但葛洛妮是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亚兰如此自觉。

    「万一布洛南他们被敌人发现，葛洛妮的计划就失败了呐。」

    「哦？你知道葛洛妮的计划？你也稍微有点长进了嘛。」欧辛用力推了亚兰的肩膀一下。「要不要来赌他们能偷到几艘？」

    「会全部搜括过来吧。」

    「叫葛洛妮也来赌。」

    「不要吵她啦。」

    「你怎么这么老古板，真无聊死了。辛好没叫茉拉跟你结婚。我才不想要这样一个木头女婿咧。」

    亚兰想起总是抱着欧文的茉拉。欧文是个没怎么被母亲疼爱过的孩子。直到三岁以前，他都还坐在葛洛妮膝上，但后来茉拉就取代了母亲之职。

    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子并不罕见，但亚兰认为葛洛妮对欧文没什么母爱。亚兰五岁就失去了母亲，对母亲也不特别思念，是因为他没有被母亲疼爱过的记忆吧。但是一想到被葛洛妮丢下的欧文，他心情复杂。

    「喂。」欧辛将他从沉思唤回。

    「叫留在『海布拉席尔号』的人就战斗位置吧。」亚兰说。「万一布洛南失败，敌军会追上来。」

    「失败和成功，你赌哪一边？」

    「成功。」

    「我也是。赌不起来嘛。」

    亚兰叫来托伊利，命令他准备炮击。

    「你还是赌失败吗？」

    「会成功的。但总是为了预防万一。」

    亚兰更进一步指示部下搜集可燃物。

    旧帆布和绳索等等被搬上甲板来。亚兰命令在上面浇煤油，但欧辛摇头制止说：

    「烧了也不心痛的东西可没多少。这作战太突然了。」

    「我去德里斯科岛弄来。」亚兰说。「居民都不在了，把小屋的屋顶拆下来，就有相当可观的量了。」

    「漏杀了一个。那家伙或许已经通知欧德里斯科了。我也去。」

    「不，葛洛妮现在不能指挥，欧辛，你得守住『海布拉席尔号』才行。」

    「炮击是你的工作。托伊利还没办法取代你。我带几个人去弄东西来。」

    欧辛下了小船，与几名部下划了出去。

    亚兰在船首和船尾的大炮旁边安排了炮手。

    令人焦急的时间过去了。

    为了救出一名神父，未免过于劳师动众，但这也是为了替遭到屠杀的岛民复仇。亚兰这么认为。

    葛洛妮身上带着血腥味与乳香，来到亚兰身边。

    「你得躺着休息啊。」

    「孩子有耶梅儿顾着。」

    「布洛南他们去抢夺小船了。欧辛带着部下去搜集可燃物。你去休息吧，葛洛妮。」

    「还想要多一点大炮呐。只要有几门大炮，不必使出火船计，也能搅乱敌人。」

    「载上太多沉重的大炮，船的稳定性会变差。」

    「像英格兰战舰那样，在船壳上开炮门。」

    「我们有这种技术的船工吗？」

    「鞭打巴拉的屁股，催他去找。」

    「你现在失血过多。生孩子流了很多血，你还是去躺着吧。」

    「我要砍了那些家伙，喝他们的血。」

    亚兰发现葛洛妮的衣服胸口湿了。

    「他吸了一大堆，还以为都吸光了，没想到又满出来了。」

    「真像山羊。没必要浪费体力。为了关键时刻，你去躺着吧。」

    布洛南他们一回来就通知我，葛洛妮吩咐说，回船尾楼去了。

    亚兰又在甲板等了一会儿。

    随着划船的吆喝声，先回来的是去德里斯科岛的欧辛等人的小船。船上堆满了从屋顶拆下来的枯草和木片，还有旧衣和渔网。

    欧辛的脸颊上沾着血花。

    「不是有个没被逮到的英格兰兵吗？他手受了伤，躲在岛上。我把他干掉了。这下就不必担心有人去通知碉堡了。」

    众人将搜括来的东西堆茌甲板上，淋上焦油。

    耶梅儿走出来，轻声说葛洛妮睡着了，要他们小声点。

    「婴儿呢？」

    「喝了很多奶，睡得很香。」

    「回来了！」欢喜的叫声从头顶的瞭望台传来。「成功了！」

    领头的「费奥纳号」伸出的船桨整齐划一地拍打出浪花。五艘小型桨帆船与七艘胡克船就像雏鸟跟随母鸟股紧随在后。

    留在「海布拉席尔号」的船员从船舷探出身子挥手。

    应该在睡觉的葛洛妮来到甲板。

    「耶梅儿，你待在孩子旁边。」

    「你必须休息才行。」耶梅儿抗议，葛洛妮要她回去船尾楼，说：「布洛南，你以擅长陆上战斗的康罗伊人为主力，分乘两艘小型桨帆船，从不同地点上岸。」葛洛妮指挥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冶艳。「剩下的小型桨帆船和胡克船，全部用来火攻。」

    虽然有点——不，相当可惜，葛洛妮补充说。

    「火船由亚兰和欧辛指挥。先堆上火药，然后盖上稻草和木片。」

    大小船上载满了所有可燃的物品。旧绳索、旧帆布、木材、衣物，除了浇满了焦油的这些物品以外，甚至连奶油和起士都堆上去了。

    阿尔斯和菲利姆坚持要乘上火船，「小鬼头在『海布拉席尔号』留守。」欧辛训道。「你们要保护葛洛妮的婴儿。这是重要任务。」亚兰也安抚他们。「婴儿还没有接受洗礼，容易受到魔鬼侵犯，你们要确实保护好他。」

    亚兰率领部下乘上散发浓浓焦油气味的小型桨帆船，亲自掌舵。三根船桅扬起了帆。单桅的胡克船也跟着照做。

    月亮高挂中天。

    帆被顺风吹得饱胀，朝海湾滑去。

    「点火！」

    火势一下子延烧开来。

    确定船只正确地朝目标前进以后，固定舵柄，传令撤退。

    跳人海中，尽量游得远远的。

    游到从后方跟来的「费奥纳号」乘上去，将航向转往外海。

    火船化成火球，喷洒着火星一路前进。

    亚兰一面爬上「费奥纳号」的船舷，一面确定其他人平安归还，这时火船烧到火药，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喷发出火柱。

    从陆地上的碉堡看过来，一定就如同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正一面崩塌，一面朝碉堡推进。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海湾上的火焰时，布洛南率领康罗伊人上岸，侵入守卫被转移注意力的牢狱，救出神父。这就是计划内容。

    「费奥纳号」靠近「海布拉席尔号」，亚兰跳上船去。

    进入船尾楼一看，葛洛妮正在给婴儿哺乳。耶梅儿守在旁边。

    「成功了吗？」

    「火船成功了。」

    「我们有多少伤亡？」

    「全员平安无事。接下来就等布洛南成功了。」

    拼命吸饱了奶的婴儿满足地睡去了。葛洛妮把婴儿托给耶梅儿，在亚兰搀扶下来到甲板。

    亚兰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关在船尾楼穷担心，对身体更不好。」葛洛妮这么说。「其实我有点害怕。」然后她悄声坦白。「这是打破了神前的誓约生下的孩子，我担心他会不会受到诅咒……」

    不许告诉任何人，葛洛妮又补了句说。

    当月亮自中天略往西移的时候，两艘小型桨帆船划了回来。站在船头的布洛南大大地挥着手，告知成功营救出神父。

    葛洛妮也用力朝他挥手。亚兰亦是。

    「海布拉席尔号」原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西班牙人的船，因此船尾楼有座精巧的祭坛与十字架。

    刚出生的婴儿被神父亲手淋上圣水，发出响亮的哭声，葛洛妮总算放下心似地躺到狭小的床上睡了。她带着微笑入睡，在兽脂蜡烛的灯火下，只有狂放的红发留下激情的余韵闪耀着。跨越克鲁丝·娜·贝尔之墓，柯尔塔的头发化为火焰燃烧，妮欧妃呐喊：来啊！亚兰想起母亲从前歌唱的古谣。

    布洛南在一旁坐下，执起葛洛妮的手。

    他是个罪恶之子……。亚兰私下回想起葛洛妮的恐惧。拍打船舷的浪涛声也撼动着亚兰的心房。若说未经神明准许，结合产下的孩子是有罪的，那么自己和洛伊也是罪恶之子。母亲被雇主侵犯，生下了我。对雇主而言，只是又多了个奴隶股的牧童罢了。洛伊的父亲不知道是谁。

    「神父，耶梅儿，在抵达我们的要塞之前，请在这个房间休息。亚兰，欧辛，我们出去外面吧。抵达要塞前，不能掉以轻心。」

    布洛南催促，领头走出船尾楼。

    「我们何时可以回到岛上呢？」

    甲板上的老渔夫抓住亚兰的手问。

    「回到岛上，也没有神父罗。」欧辛开导地说。「会被迫改信新教。」

    「那怎么行！」渔夫激动地摇头。「那是魔鬼的宗教！」

    亚兰被一股毫无来由的忧愁给攫住了。赢得激烈的战斗后，偶尔他会陷入这种陷入深渊股的情感。

    成功营救神父，婴儿平安出生，理当要欢天喜地才对，然而亚兰却身陷无法控制的感情，不知所措。

    这一年在英格兰，爱德华六世十五岁夭折，由异母姐姐玛丽即位。身为狂热天主教徒的玛丽着手肃清新教徒，同时发表了即将与天主教徒的西班牙王子菲利浦成亲的消息。宫廷里，拥立新教徒伊莉莎白、废黜玛丽的叛乱计划正在暗中进行。

    隔年一五五四年，全国性的叛乱行动虽然在事前遭到镇压，但托马斯·怀亚特仍举兵反抗。

    叛军尽管一路攻打至泰晤士河南岸，最后仍然遭到镇压，刚满二十岁——与葛洛妮同年——的伊莉莎白被幽禁在伦敦塔。

    两个月后，怀亚特遭到斩首，但他在处刑台上阐述伊莉莎白的清白。伊莉莎白自牢里被释放，护送到伍德斯托克，被软禁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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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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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婴儿被命名为马罗，度过第一个生日后几天。

    光着身子的马罗踩着东倒西歪的步伐，在岩石遍布的海边走来走去，耶梅儿在后面追赶着。

    马罗是在寻找坐在岩石上的亚兰。

    他张着双手，摇晃着小巧的屁股，跌跌撞撞，一步步走近亚兰。

    亚兰抱起他，以脸颊摩挲，「船。」然后他指着在「宝石要塞」的海湾展现威容的「海布拉席尔号」说。

    「钻。」马罗动着还不灵活的舌头跟着说。

    「海布拉席尔号」经历了一番大改造。

    设置了炮甲板，两侧的船壳各开了六个炮门。比起将大炮设在上甲板，重心往下移，因此可以乘载更重的大炮。除了原本就有的六门青铜炮以外，还得到了掠夺而来的四门铸铁大炮。还缺两门。

    改造花了一年的时间。这段期间，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努力在海上打猎，捕获了一艘桨帆船，命名为「拉尔璜号」。

    「海布拉席尔号」、「拉尔璜号」，再加上向杜达拉借来的「费奥纳号」，以及数艘小型桨帆船，葛洛妮的海军日益壮大。

    「来，穿上衣服吧。开始祈祷了。」

    耶梅儿抱起挣扎着抗拒的马罗，往教堂走去，亚兰目送着他们。

    耶梅儿与神父一起住在教堂，照顾马罗。就像把欧文全丢给茉拉照顾那样，葛洛妮把断奶的马罗交给了耶梅儿。

    教堂是为了从德里斯科岛逃出来的神父，从本土运来石材兴建的。

    布诺温城旁边也有教堂，有常驻的神父。本土的神父对于外来的神父待在岛上，祝福欧马利的族人，感到不是滋味。

    从德里斯科岛逃来的老渔夫夫妇就这样在「宝石要塞」住下来，打渔或帮忙要塞的杂务过活。德里斯科岛已经被英格兰压制，回不去了。

    「你还没占有她？」

    来到身后的欧辛用力捶了亚兰的背一把。

    「住得这么近，都一年了耶。」

    「人家没那个意思。」

    「是因为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就算有丰富的药草和治疗知识，她也只是个女人啊，欧辛不耐地说。「只是睑蛋长得标致了点，跟我家的茉拉也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不上耶梅儿，那差不多该跟茉拉在一起了。」

    亚兰默然无语，「耶梅儿是个坏心眼的女人。」欧辛说。「她明知道你对她有意思，却故作不知情。」

    「你很吵唷。」

    「今天是绝佳的好机会唷。」

    今天将举行庆祝「海布拉席尔号」舣装完成的宴会。

    「喝酒跳舞，热闹滚滚，你就趁乱上了她吧。看，杜达拉的船来了。」

    搭乘帆船「莫瑞甘号」前来的，是率领部下的杜达拉与马克提拉。德纳尔的姐姐和姐夫迪比德。巴克、儿子理查德也在船上。迪比德·巴克的领地与欧马利相邻，因此比起循陆路前来，搭杜达拉的顺风船更快。

    杜达拉的威风震慑全场，但亚兰感觉自从那场大病以来，他的白发变多，精悍也减损了几分。

    杜达拉和女儿拥抱，抱起外孙，亲吻他的脸颊。

    马克提拉搂过葛洛妮。当葛洛妮委身于他的胸怀时，亚兰一瞬间错觉葛洛妮仿佛又变回了天真无邪的姑娘。

    杜达拉恭敬地执起耶梅儿的手，就像对待高贵的女性那样，亲吻她的手背。

    「我杜达拉·欧马利能有今天，全托你的福。」

    ——所以我没办法出手。

    亚兰不禁心想。她不是我能亵玩的对象。

    一行人也向自德里斯科岛迁居而来的帕特里克神父致意。

    葛洛妮将布洛南引见给父亲和马克提拉。

    「他是我的海军副将。」

    「是康罗伊族长的公子对吧？」

    「我是次男，正与葛洛妮一起在海上卖力打猎。」

    杜达拉着迷地望着停泊在海湾的「海布拉席尔号」。

    白海上吹来的风像数千只海鸟般振翅，掀动杜达拉沉重的披风。

    「杜达拉，今天我就会还清『费奥纳号』的欠债。」

    女儿骄傲地对父亲说。

    「我一直从打猎得来的猎物中拨下钱财。要通过斯莱因海角前往戈尔韦的船只，不向葛洛妮支付通行税，就不许前进。」

    而意图强行突破的船只，船员将付出性命做为代价。

    「你将成为欧马利的好搭档，葛洛妮。」

    马克提拉再次搂紧葛洛妮亲吻她。

    马克提拉放开葛洛妮时，理查德·巴克走近，摊开双手说：「葛洛妮，你变得判若两人！」以关系来说，理查德算是葛洛妮的外甥，但理查德比葛洛妮还要大两岁。

    亚兰想起葛洛妮与德纳尔的婚宴。当时巴克夫妻也带着儿子同席。

    他想到婚礼后的宴会上，十五岁的葛洛妮与十七岁的理查德一起嬉闹的模样。后来已经过了六年。

    岛上变得更加热闹了。因为有几艘单桅胡克船正从布诺温城驶入海湾。

    德纳尔的护卫军，与德纳尔的母亲、欧文、陪伴的茉拉，以及代表康罗伊的布洛南长兄尚恩，率领几十名士兵同船而来。葛洛妮的手下住在本土的亲人，还有虽然不是亲属，但爱凑热闹的乡亲，也都划着卡拉哈前来。

    平时没什么居民的小岛，一下子就人满为患。

    亚兰注意到葛洛妮的视线时不时追着马克提拉跑。

    野外搭设起临时餐桌，坐不下的人就直接席地而坐，宴会开始，然而亚兰却总觉得有一股杀伐的氛围。

    是德纳尔在烦躁不堪。

    他是这块土地的领主，然而宴会的中心却是葛洛妮。葛洛妮与杜达拉、马克提拉、布洛南等人谈笑风生，身边围绕着欧辛、丹冈·鲁亚等手下，笑声不绝于耳。年幼的马罗被众人抱来抱去，被疼爱到几乎要被揉搓成了一团。

    耶梅儿与神父也在这群人当中。

    德纳尔被冷落了。

    同样感到不耐的还有尚恩。弟弟受到众人吹捧，而哥哥尚恩却被视为无物。

    欧辛向一样无法融入的欧文招手。陪伴的茉拉急忙赶上来，但五岁的欧文不愿进入陌生男人圈子中，抓着茉拉的衣服，僵在原地不肯动弹。

    「过来。」

    难得见面的母亲葛洛妮命令，欧文顽固地摇头。

    坐在稍远处岩石的亚兰竖起手指，向欧文使眼色。他以夸张的动作扯下树叶，含在口中。欧文被勾起兴趣，盯着亚兰的手看。

    过去当牧童的时候，亚兰常为年幼的洛伊吹草苗。他很久没吹了，因此一开始有点漏气，但很快就回想起诀窍来。

    虽然声音很小，动辄被喧嚣声盖过，但他一吹奏起在爱尔兰学会的欢乐旋律，茉拉便哼唱伴奏起来。亚兰第一次发现茉拉浑圆的嘴唇非常可爱。茉拉牵起欧文的手，让他配合旋律拍拍手。

    欧辛吹口哨唱和，其他人也靠上来开始唱歌。个性阳光的年轻人菲利姆一边拍手一边舞蹈，少年阿尔斯和米格尔也加入他。

    亚兰在眼角瞥见葛洛妮站了起来。

    她很快就折回来，手中拿着一把小竖琴。是收藏在仓库的掠夺品之一。杜达拉的城里偶尔会有巡回艺人停留，带来外地的消息。葛洛妮从小就从他们那里学会了如何演奏乐器。

    加入竖琴后，歌声变得益发华丽，形成一个舞蹈圈子，欧文露出了笑容。葛洛妮把竖琴交给茉拉，让她演奏，并把欧文抱到膝上来。茉拉也会弹奏乐器，这让亚兰感到新鲜的惊奇。葛洛妮露出做母亲的表情，欧文有些扭捏，但还是把头靠在葛洛妮的胸脯上。

    歌声被德纳尔与尚恩粗暴的脚步声打断了。

    德纳尔气势汹汹地对葛洛妮说：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把碍事的人都赶走。茉拉，把孩子带走。」

    「布洛南。」尚恩带着长兄的威严说。「过来这里。」

    「现在正在宴会当中呢。」布洛南不服地反驳说。

    「葛洛妮，要讨论作战的事。」

    「现在并非战斗期间。这是我的庆宴。德纳尔，你是客人，请你遵守礼仪。」

    「对着你丈夫——对着身为族长的我，你那是什么口气！杜达拉，你没有教你女儿怎么当个妻子吗？」

    杜达拉只是面露苦笑。

    「葛洛妮，过来！」

    葛洛妮还想反驳，但杜达拉用眼神催促她，她听从了。德纳尔走到稍远处的桌子，赶走坐在那里的人，在椅子坐下。

    德纳尔与尚恩、葛洛妮、布洛南围在桌旁，亚兰与欧辛站在葛洛妮身后，布洛南后方则由芬纳蒂守着。

    「我看船队已经整备好了。」蓄着浓胡的尚恩以高傲的态度开口说。「协助康罗伊攻打麦克纳利吧。」

    麦克纳利是与康罗伊为邻的氏族。就像欧弗拉赫提与乔伊斯一样，康罗伊与麦克纳利之间也冲突不断。

    麦克纳利的领地面对海岸线平缓的海湾，有许多岛屿，后方则是牧草地带。不邻海的康罗伊觊觎着麦克纳利的领地。

    「你们呼应我们的攻击行动，从海上进攻。」尚恩看着弟弟布洛南说，而不是葛洛妮。「从海陆双方夹击，就能击垮麦克纳利。麦克纳利没有对付海上攻击的军备。」

    「现在乔伊斯没有挑衅行动，我也会在陆战支援尚恩。」德纳尔附和说。

    「目前我的海军没有理由与麦克纳利开战。」葛洛妮冷漠地说。

    「欧弗拉赫提与康罗伊是同盟，康罗伊的敌人，就是欧弗拉赫提的敌人。」

    「如果康罗伊受到麦克纳利的欺压，陷入危机，我会救援。但现在并非那种迫切的状态。这件事与我的海军无关。」

    「你的海军？那是欧弗拉赫提的海军！」德纳尔怒不可遏。

    「也是康罗伊的海军。」尚恩也激昂地说。「除了我弟弟，还有许多康罗伊的族人加入其中。」

    「那是我的海军。」葛洛妮一步也不退让。「指挥权在我手中。」

    「布洛南，你居然让女人像这样骑在你头上？」

    听到哥哥的话，布洛南露出笑容：「那是葛洛妮的海军。没有葛洛妮的命令，我们不会有任何行动。」

    「你要背叛康罗伊？」

    布洛南闻言，脸颊潮红，但仍不改平静的表情。面露怒色的反而是芬纳蒂。布洛南制止就要顶撞的芬纳蒂，平静地说：

    「哥哥，请你收回背叛这两个字。」

    尚恩把矛头转向德纳尔：

    「德纳尔，你也太没出息了，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动？」

    尚恩这番话让德纳尔暴跳如雷。虽然他自制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人前动手殴打葛洛妮，却对她吼道：

    「葛洛妮，这是身为族长的我的命令！派出海军！」

    亚兰观察杜达拉的反应。

    杜达拉和马克提拉都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幕。

    尚恩和德纳尔似乎注意到亚兰的视线，也望向杜达拉等人。

    尚恩比德纳尔懂分寸。他压低声音，说明状况：「若是置之不理，麦克纳利有可能与英格兰联手。」

    「与麦克纳利议和，缔结同盟才是上策。」葛洛妮回答说。「长年敌对的康罗伊与欧弗拉赫提也结成同盟了。只要麦克纳利与康罗伊联手，欧弗拉赫提也能与麦克纳利结合。只要三个氏族同盟，就能益发壮大。」

    「欧弗拉赫提还是老样子，仍然与乔伊斯厮杀不断不是吗？一定觉得很棘手吧。麦克纳利也是一样，哪有可能轻易同意讲和。等到欧弗拉赫提能与乔伊斯和睦相处，我再来考虑。」

    「乔伊斯非常难缠。」葛洛妮干脆地同意。

    德纳尔想要插口，但葛洛妮接着说下去：

    「乔伊斯与戈尔韦联手，换句话说，乔伊斯有英格兰间接做为后盾。欧弗拉赫提只能勉强以雄鸡城为据点，攻击往来柯里布湖的乔伊斯船只。」

    「勉强？」

    德纳尔挥拳敲桌，葛洛妮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乔伊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试图攻击雄鸡城。为了在谈和中占上风，必须展现我方压倒性的强大军力。这招对乔伊斯不管用，但如果是对麦克纳利，就办得到。」

    「如果不消灭他们，后患无穷。我要彻底地蹂躏、歼灭他们。」

    「这是下下之策。」葛洛妮当下否定。「若是倾全力击溃，对方也会抵死抗战。非战不可的时候，当然要全力以赴，但氏族之间无益的战事，能免则免，才是彼此之福。」

    「康罗伊之所以会与欧弗拉赫提结盟，是出于特殊的理由。」

    亚兰感觉尚恩的声音带有一丝嘲讽。

    是自己多心了吗？由于共同对抗英格兰的经纬，布洛南参与了葛洛妮的海军创立，尚恩只是单纯在说这件事吗？

    布洛南与葛洛妮的私通，就像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儿【※桂妮薇儿（Guinevere）是亚瑟王之妻，在亚瑟王传说中，桂妮薇儿与圆桌武士之一兰斯洛特（Sir Lancelot）有染。】的恋情一样，在布诺温城一带，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虽然这件事也传入了德纳尔的母亲耳里，但婆婆没有责问媳妇。因为布诺温城的经济，全靠葛洛妮的海军在海上打猎的收获所维持。只有德纳尔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尚恩是知道这件事，在指桑骂槐吗……？

    葛洛妮对尚恩回以微笑。尚恩冷不防一个哆嗦，闭上了嘴。葛洛妮有如弯弓的嘴唇展露出来的，是毒箭般残忍的笑容。

    过去那奔放但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已经确实改变了。亚兰如此感觉。

    「我会在近日派出斥候，探探麦克纳利的情况。」葛洛妮收起危险的微笑说。

    「然后再拟定作战计划。今天就到此为止。」

    葛洛妮斩钉截铁地说，结束会议。

    「好了，大家喝吧，庆祝吧！」

    「我要回去布诺温。」

    德纳尔愤然离席。

    德纳尔率兵与尚恩一同乘上胡克船。德纳尔的母亲催促茉拉，熟睡的欧文被茉拉抱了起来。

    杜达拉与马克提拉一行人回到「莫瑞甘号」。他们将等待黎明后出航。

    耶梅儿早已抱着马罗回到教堂里自己的房间。

    葛洛妮和布洛南一起上了床。

    剩下的人继续饮酒作乐。

    亚兰也尽情畅饮。

    他自以为没有喝得多醉，却忽然想起神父拜托他的事，虽然都已经三更半夜了，却想到要趁这时候执行。他醉到无法自觉这样的行动很反常。

    索性醉到不醒人事就好了。虽然摇摇晃晃，但还能行走，竟是适得其反。

    屋顶会漏水，可以帮忙修理一下吗？神父这么拜托他。

    说是教堂，其实也只是与其他小屋相同的石墙茅顶屋。由于是急就章盖成的，屋顶没有铺仔细吧。

    一时找不到多余的干草。只要把感觉较多的干草挪到较少的地方匀平就行了吧。

    在心底深处，被欧辛撩起的火种正逐渐蔓延开来，亚兰却不肯去正视。是神父拜托我的。我必须修理好屋顶。

    他找到梯子，靠到屋顶上。夜晚无数的嘴唇亲吻着他的肌肤，夜空帷幕上开着数量惊人的洞穴，每当天使通过，便不停地闪动。云朵快速奔过月面，视野也随之明灭。

    从醉意中醒来的脑袋沉重无比。自己凭靠在岩礁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退潮，但睡着的时候涌上的潮水似乎淹过他半个身子。海藻缠绕在脚上，肚腹以下都整个湿掉了。

    亚兰想要把它当成一场恶梦，然而目睹的情景却烙印在脑中，甩都甩不掉。海鸟的啼叫声与耳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开始他听到声音。所以他稍微拨开屋顶的干草。云缝间若隐若现的月光，每次只让他看到小屋中一小部分的情景。那有时是蠕动的大腿，有时是隆起颤抖的臀部。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那复杂纠缠的两具裸体的全体像。不，他早就直觉地明白了，却拒绝去理解。

    望向大海，远去的「莫瑞甘号」船帆有一面沐浴在朝阳下，散发出金属般的光泽。杜达拉与马克堤泣正逐渐踏上归途。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丹冈·鲁亚向他招呼说。

    「嗯，很棒的早晨。」亚兰应道，声音像走音的草笛。

    「怎么样？成功了吗？」来自后方的声音是欧辛。

    「看你那张脸，是被甩了吧。」

    亚兰猛一回头，朝欧辛的肚子就是一拳。

    欧辛呻吟，蹲了下来，随即伸手要揪住亚兰的后颈，亚兰迅速闪避。他自嘲自己是在迁怒。因为一时松懈，被欧辛一把揪住了头发。被拖过去就要被撂倒的瞬间，他反抓住欧辛的双臂。

    「住手！」丹冈想要制止，欧辛挣脱亚兰抓握的手肘却在他的鼻子上打个正着。

    丹冈按住脸，指间淌下血来。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扑上去，但搞错对象，扑向了亚兰。

    「打起来啦！」同伴们开心地凑上来围观。

    三人周遭围出看热闹的圈子。

    亚兰不明白丹冈为何要攻击自己，不知所措，但总之必须闪避攻击，击倒对方才行。

    「你闪一边去！」

    欧辛推开丹冈。被推开的丹冈脑袋撞到石头，失去了战意。

    「来打赌吧！」一道格外开心的声音响起，是葛洛妮。

    「布洛南，你赌谁赢？」

    「制止他们吧，葛洛妮。」

    「为什么？欧辛跟亚兰单挑，难得一见呢。」

    不待葛洛妮说下去，看热闹的群众已经开始下注了。

    在闪避欧辛毫不留情的攻击期间，亚兰能够忘了烙印在脑中的那个情景。

    「对了，就这么办吧！」

    葛洛妮忽然拍了一下手。

    「布洛南，就是昨晚提到的去麦克纳利勘察敌情的事。」

    古时，巡回艺人被视为魔鬼的直系子孙。

    中古世纪，他们在法律上被视为不存在，从审判中被除外。即使进入十六世纪，他们依然不受法律所庇护。

    这如果是英格兰人，即使是为了刺探敌情，稍有身分的人，也绝对不会想到要去乔扮成低贱的巡回艺人——虽然他们会收买巡回艺人，做为搜集情报的爪牙。

    但盖尔人的葛洛妮完全没有那类禁忌。

    漂泊诸国的巡回艺人会带来遥远异乡的珍奇异闻，因而受到不曾离开故乡的人们欢迎。乔装成艺人，进入麦克纳利的领地探勘敌情。葛洛妮一想到这个点子，便立刻着手物色人选。

    葛洛妮本人弹奏竖琴，唱歌跳舞。她挑选了阿尔斯和菲利姆这两名少年。他们的话，不会引来人们的戒心吧。

    「我不会任何才艺。」亚兰说。

    「就宣传你是斗士。」葛洛妮笑道。

    欧辛与亚兰的单挑，一路持续到双方疲劳不堪，动弹不得为止。

    受金钱雇用，为雇主打斗的流浪斗士，在社会上的身分与巡回艺人相同。在决斗审判盛行的时候，斗士的需求量相当大。当女人或圣职者被命令以决斗审判做出了结时，可以另派代理人。如果亲友之中没有适合的代理人，就只能倚靠流浪的斗士了。

    这年头，比起靠决斗解决，愈来愈多人透过法庭审判得出结果。

    因此斗士只好改用表演挣钱。套好招，进行决斗，让观众下注，再从赌金中抽取一定比例的费用。一开始就先说好胜负。擦伤还可以，但绝对不会把对方打成重伤。

    「让欧辛和亚兰搭挡的话，感觉他们会无视说好的套招。」布洛南说。「双方都不可能答应当轮的那一方。亚兰，跟我一起进行优雅的决斗表演吧。」

    「布洛南，你得留下来指挥要塞守备。」

    听到葛洛妮的话，布洛南难得反抗：

    「麦克纳利的土地我多少有些了解，我可以带路。守备队的指挥交给丹冈·鲁亚和芬纳蒂就行了。」

    「我要跟随在你身边。」芬纳蒂不服地说，被布洛南打了回票。

    「你的长相不会已经被知道了吗？」

    「麦克纳利的族长和主要将士应该认得我，但不可能连庶民都知道。为了慎重起见，决斗表演时，我会戴上面具。欧辛只要展现他的怪力就行了。」

    抬起巨石，或劈开厚石板，也是表演的一种。

    「葛洛妮，能不能让我留下来？」亚兰烦闷之余说。「带芬纳蒂去代替我吧。」

    「没出息的家伙。」欧辛目瞪口呆地说，接着就要骂「就为了个女人」，被亚兰拼命使眼色制止了。

    「亚兰，出了什么事？」

    葛洛妮问，亚兰支吾起来，摇了摇头。

    「连我都不能说吗？」

    「不能。」

    「好吧。你留下来。」

    当天葛洛妮就带着布洛南、欧辛、芬纳蒂、阿尔斯与芬纳蒂共六个人，组成仓促成军的一团艺人，乘着载有两头驮马的胡克船出发了。托伊利也跟去了，但他不会上岸，而是负责留在船上看守。

    送行的人之中，也有抱着马罗的耶梅儿与帕特里克神父。

    亚兰对耶梅儿的思慕，从绝望转变成嫌恶了。占据了亚兰的心的不是憎恨，而是不安。

    他担忧马罗可能会蒙受某些灾祸。

    马罗是打破神前誓约，私通之下产下的孩子。就连葛洛妮都隐约不安，担心马罗会受到诅咒。但由于帕特里克神父为马罗洗礼，葛洛妮才放下心来，亚兰也跟着安心了。然而这个神父却犯了罪，污秽不堪。

    应该是让心灵获得平静的教堂，是否成了受诅咒的危险之地？

    亚兰无法向任何人吐露不安。

    如果耶梅儿的对象只是个普通男人，即使亚兰会被不甘与悲伤所压垮，但随着时间过去，他还是能重新振作起来吧。然而那个对象不是别人，居然是神父。

    亚兰靠近耶梅儿。他朝她怀里的马罗伸手，幼儿回以可爱的笑容。

    他用一手触碰耶梅儿的手臂说「请你跟我一起来」，把她带到无人之处。

    然后他低声细语：「请你离开这里吧。」

    耶梅儿想要做出诧异的表情，却失败了。

    「昨晚我看到了。从屋顶的破洞。」

    耶梅儿抱紧马罗，仿佛唯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亚兰说着，用力抓住耶梅儿的手，直到对方因疼痛而松手，把马罗接了过来。

    「请你和帕特里克神父一起离开。离开岛上……不，离开欧弗拉赫提的领地。如果你这么做，从此以后，我也将守口如瓶。」

    「亚兰。」耶梅儿只是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背过身子走了出去。她熟悉岛上地形，脚步十分踏实，但亚兰还是忍不住想要在她身边搀扶，他努力克制这个冲动。

    啊啊，啊啊——马罗叫着，朝耶梅儿的背影伸出双手。

    亚兰发现，自己弄错该责备的对象了。

    应该谴责、放逐的，是神父才对。

    或许自幼就受到神父庇护的耶梅儿，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种罪。但现在又如何呢……？

    「请等一下！」

    亚兰追赶上去，在教堂门口前追上了她。

    再次被塞入耶梅儿怀里的马罗嘻笑起来。

    亚兰把耶梅儿挡在外头，进入教堂。

    挂在祈祷场所的十字架与祭坛是粗糙的手工品。虽然掠夺品中有镶嵌宝石的豪华十字架，但要拿来使用，令人顾忌。

    「亚兰，你有什么要忏悔的事吗？」

    帕特里克以慈祥的笑容迎接亚兰。

    「神父会向谁忏悔呢？」

    亚兰不懂得话术，只能宛如利刃出鞘般直说。

    「昨晚我修理屋顶，看到屋子里面了。」

    神父握住双手，阖上眼皮，看起来像在寻思该说什么。

    然而从他口中发出的只有呻吟。

    「我不能接受你的祝福，也无法向你忏悔。一切都会被魔鬼所知悉。」

    亚兰呐呐地说。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亚兰，你做了恶梦。」神父说。「昨晚是宴会，每个人部喝醉了，你也醉得神志不清。如果你还正常，就不会在三更半夜去修什么茅草屋顶。修理屋顶应该是白天的工作，夜晚是安心熟睡的时刻。没错，是神明如此规定的。如果在三更半夜工作，会被魔鬼视为同伙。是魔鬼让你做了恶梦。和我一起祈祷吧。上帝会赐予你力量，让你摆脱这样的恶梦。」

    亚兰一时无法回话。当时他确实喝醉了。

    他回想起来，向自己确定。

    「请你离开岛上。」

    「你有这个权限吗？能命令我离开的，只有葛兰纽艾儿。」

    「我没有告诉葛洛妮。我不想让她知道，你也不想被知道吧？如果你默默离开，事情就这样了结。但如果你赖着不走，我会把看到的告诉大家。」

    「谁会相信一个醉鬼的疯言疯语？」

    「葛洛妮会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对葛洛妮撒过半句谎。」

    「真伤脑筋。你被魔鬼诓骗了。你把魔鬼让你看到的恶梦当成事实了。你该不会把你的胡言乱语也告诉耶梅儿了吧？耶梅儿会深深受到伤害的。她是我一手扶养长大的，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任何邪恶之举？」

    「神父，」亚兰几乎要崩溃了。「我只说我在修理屋顶时看到屋内，神父你却……」

    神父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再次发出呻吟。

    如果这是梦，亚兰不知道会有多欣喜。然而这下却证明了那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神父踉跄走出教堂外。亚兰跟上去。没看到耶梅儿的人影。

    神父回头，不停地反复说着「你被魔鬼诓骗了、你做了梦」。听起来就像梦呓。

    亚兰摇头，神父又继续往前走。看上去像是走投无路。

    他回头，与亚兰四目相接，发出大笑。

    「亚兰被魔鬼附身啦！」神父嚷嚷着。

    目送船只的人们早已散去，周围没有人，神父的声音被波浪声掩盖了。

    忽然间，神父蹲下身子，抓起石头，朝亚兰扔掷过去。虽是意外的逆袭，但亚兰轻易闪过了。投石的动作缩短了神父与亚兰的距离。

    然而亚兰停下了脚步。逼迫神父、抓住神父，接下来要怎么办？为了耶梅儿，他必须保密啊。

    神父完全气急败坏了。尽管亚兰停止追逐，他仍不停地奔逃，消失在岩石后方，看不见了。

    亚兰爬到岩石上。视野一隅掠过一道黑影，是从断崖坠落海中的黑衣神父，宛如展翅飞翔的不祥黑鸟。

    在打上悬崖的浪花间若隐若现，隆起的大浪退去的瞬间，亚兰看见插在突出海面的尖锐岩柱上的身影。袭来的大浪退去时，将岩头连同尸体一同攫走了。

    亚兰不经意地回头，发现米格尔正注视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惊愕地冻结了。

    ※2

    一身行装的亚兰划着卡拉哈前进。耶梅儿抱着马罗，面对面坐在靠近船首的划座上。

    当前的饮料、食物及更换的衣物都收在皮囊里。

    马罗沐浴着水花，开心极了。耶梅儿的嘴唇苍白得有如鱼肚。

    因为亚兰告诉她，神父跳海了。从那一刻开始，耶梅儿就不发一语。

    「我要追上葛洛妮，请你一起来。带着马罗。」

    亚兰想不到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神父宛如遭到天谴般死去了。被魔鬼附身的是神父。但耶梅儿在进入教堂忏悔之前，也许仍被魔鬼掌握在手中。一想到这里，亚兰对于把马罗交给耶梅儿照顾不安极了。但如果在狭小的岛上成天监视着耶梅儿与马罗，会招来其他人的怀疑。

    「那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亚兰发誓，耶梅儿默默地听从了。

    当然，负责留守的丹冈·鲁亚起疑了。

    丹冈并没有像欧辛那么明确地发现亚兰对耶梅儿的思慕之情。

    「耶梅儿有急事要找葛洛妮。」

    「什么急事？」

    「你知道耶梅儿会占卜吧？我也还没有听说内容，但耶梅儿说她算出一个非通知葛洛妮不可的占卜结果。」

    「看来结果不妙呐。」

    丹冈从耶梅儿的脸色如此察觉，为他们送行。「路上小心。」

    亚兰划着卡拉哈，忽然想到帕特里克神父不是溺死，而是撞在岩石上摔死的，所以灵魂应该不会被囚禁在弗莫利的壶里吧。

    恶神弗莫利之一居住在海底，会把溺死的人类灵魂封在壶里。亚兰与洛伊兄弟刚被雇为战士集团，第一次乘上杜达拉的桨帆船时，葛洛妮告诉他们「海底的弗莫利喜欢搜集灵魂」。当时的葛洛妮是个天真无邪的十岁小女孩，后来已经过了十年多。最近亚兰愈来愈不会意识到自己比葛洛妮年长七岁这个事实了。

    米格尔从什么时候就在看了？他看到了什么？他会认为是我杀了神父吗？他的眼神很惊恐。

    狭窄的卡拉哈里不能四处移动，马罗一下子就无聊起来了。

    他甩开耶梅儿的手，想要爬到亚兰那里。

    卡拉哈大大地倾斜，浪头覆上马罗。亚兰伸手，想要在他被浪卷走之前抱住，但先做了拉桨的动作免得船桨流走，所以慢了一拍。耶梅儿忽然猛地前倾，抓住马罗。但卡拉哈摇晃得很剧烈，因此耶梅儿失去平衡，一个筋斗摔进了海里。她在坠海前一刻推开马罗。亚兰牢牢接住。马罗好像以为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哈哈大笑。

    耶梅儿的手勉强构住了卡拉哈的船缘。

    亚兰一手抱着马罗，伸出另一手想要抓住耶梅儿的手。卡拉哈倾斜到几乎翻覆。亚兰把重心往另一侧压，重新调正船只平衡。他再次伸手，指尖相触的瞬间，耶梅儿放手了。耶梅儿的发丝在浪花下漂荡，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亚兰拿绳索穿过桨架的金属零件，将马罗绑在划座上。为了避免伤到皮肤，他先脱下衬衫裹住马罗，再从上面捆住。马罗气愤地嘶声哭叫，亚兰没空安抚他。为了避免小船摇晃，他静静地滑下水中。

    亚兰抱起漂荡着逐渐下沉的耶梅儿，把头伸出水面。将耶梅儿放上卡拉哈后，自己也上了船。接连两次上船，船都倾斜到几乎翻覆。

    被解开束缚的马罗，就像抗议遭到不合理的对待般，用小手捶打亚兰，然后飞扑到耶梅儿的怀里放声大哭。

    亚兰默默地划桨。

    麦克纳利的领土位在戈尔韦与布诺温中间。

    与布诺温一带相同，这里有着错综的海湾及复杂的海岸线，还有高耸的断崖及许多岛屿。

    亚兰把卡拉哈藏在岩石后方上了岸，从皮囊取出耶梅儿和马罗的更换衣物。将擦拭身体的布一起递出去后，亚兰便背过身子，穿上衬衫。

    出发前进。他不熟悉这里的路，靠着太阳的位置找到大概的方向。

    因为亚兰用绳子绑他，马罗似乎把亚兰当成了敌人。明明之前跟亚兰那么亲，现在马罗却完全不肯让他抱了。

    主动放开船缘的耶梅儿，她当时的眼神深深地刺入亚兰的心。亚兰觉得那是绝望之人的眼神。

    自己也有着和她一样阴郁的眼神吗？

    他回想起抓住船缘的达默特。

    麦克纳利的城堡也和欧弗拉赫提及欧马利一样，是石造方塔。由于没有其他高耸的建筑物，站在小丘上，一眼就能望见。城堡位在近海的平地，海湾停泊着卡拉哈和胡克船，也有许多卡拉哈被拖上岸。风景肖似克莱尔岛。

    爱尔兰岛的东南地区相较之下较为平坦肥沃，也因此有许多来自英格兰的殖民者，但西北部曝露在冬季强风中，豪雨将肥沃的土壤冲刷殆尽，露出岩盘，薄薄的泥土上只见稀疏的杂草和欧石楠随风摇摆。麦克纳利境内亦是相同。

    尽管贫穷——不，正因为贫穷，艺人的演奏和歌声、舞蹈更令人欢欣。

    城堡前，看热闹的人围成一道人墙，中央处，葛洛妮正拨弄着竖琴歌唱，阿尔斯与菲利姆就像特技演员股轻巧地跳跃，欧辛正擧起约一人环抱的大石头。亚兰远远地俯视这一幕。

    无忧无虑，看起来好快乐。与亚兰的心情是天坏之别。

    一路抱着马罗行走的耶梅儿累坏了。但即使亚兰伸手，马罗也坚决不肯让他抱。亚兰突然拿绳子绑他，这也难怪，但这样下去耶悔儿会累倒。亚兰硬是把挣扎的马罗抱过来，把他扛在屙上。看来骑在肩上很舒服，马罗的心情好转了。

    亚兰一手撑着马罗的脚，一手伸向耶梅儿。他想要搀扶行走不便的耶梅儿，耶梅儿却不肯依靠他。

    亚兰把神父逼死了，这是坏事吗？亚兰对自己的行动失去自信了。

    并不是他把神父推下海的。是神父自己坠海的。即使这么想，心情还是畅快不起来。很像杀了达默特之后的心情。

    走下欧石楠的斜坡，靠近城堡。

    布洛南与芬纳蒂正开始比武，葛洛妮等人退到旁边。

    两人分别戴着狼与鹫的面具。即使脸被遮住，亚兰还是看得出狼是布洛南，鹫是芬纳蒂。

    欧辛正在传递木碗，搜集赌金。

    芬纳蒂不可能要布洛南向他屈膝，因此胜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但还是得让观众看起来觉得是一场豁出性命的死斗。

    要去到葛洛妮旁边，必须分开人群。亚兰不想引人注意，所以站在远方观看。

    芬纳蒂往前一踏，剌出长剑，而布洛南勉强闪开，同时后退。

    下注鹫的观众发出欢呼，赌狼的则骂声四起：「不要退缩！」「杀上去！」「王八蛋！」「迟钝鬼！」

    狼挡下鹫刺出的剑推回，发动攻势。观众叫嚣得更加热烈了。

    布洛南的剑缠绕住芬纳蒂的剑柄处，把剑弹飞，剑尖抵住了他的胸膛。

    芬纳蒂举起双手，表示败北。

    赌输的人发出不满的嘘声。

    亚兰心想如果是来真的，芬纳蒂的剑术应该在布洛南之上。

    而观众当中有人识破了这一点。

    那人大步走近两人，露出轻蔑的笑，以英格兰语说：「想用套好的决斗骗钱？」

    来人戴着有羽饰及别针的丝质平帽，身穿以金线刺绣和穗带装饰的紧身上衣、深红色丝绒短外套、塞了填充物的马裤、有装饰裂口的吊袜带，不折不扣是个英格兰贵公子的打扮。

    布洛南假装听不懂英格兰语。

    「跟我比试一下吧。」

    男人拔出剑来。

    「不是套招就不敢斗吗？孬种。」

    布洛南维持着不受挑衅的冷静，然而看到主子受辱，芬纳蒂火冒三丈。

    「我来奉陪！」他举起未收起的剑。

    不妙。亚兰当下心想。

    布洛南与芬纳蒂表面上是葛洛妮一团的成员。万一在这里闹出事端，葛洛妮也会被卷入，那样就麻烦了。

    亚兰现在的身分是看热闹的民众。

    「马罗交给你了。请你不动声色地到葛洛妮那里去。假装你是晚了一些赶到的团员，跟我不认识。听懂了吗？」

    没错，没错，那家伙骗人！亚兰用英格兰语嚷嚷着，跑向芬纳蒂。

    「这个骗子！我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实在是气不过，让我来打倒你！」亚兰拔剑出鞘，插进两人之间，剑锋指着芬纳蒂。

    他向葛洛妮使眼色，叫她快点离开。

    「少碍事，滚！」貌似英格兰贵族的男人推开亚兰。

    「你干啥啊！」亚兰重新爬起来，反推对方的肩膀。

    布洛南意会，附耳对芬纳蒂说话，低调地趁乱混进人群之中。

    「要干架吗？」亚兰乔装愚笨而冲动的流浪汉，把剑锋对准对方。他以眼角余光确定葛洛妮等人离开后，收回了剑。

    当然，对方不可能善罢甘休。

    对亚兰而言幸运的是，对方没有命令部下抓住他，而是采取了单挑决斗。

    「准备接招！」对方催促。

    亚兰看见只有欧辛留下来混在看热闹的群众之中。

    对方身为贵族，做为教养，似乎累积了扎实的剑术训练，摆出优雅的架势来。亚兰的剑术是透过实战锻练出来的，也就是只管得胜、能杀死对方就好的剑术。不过如果当场杀了对方，事情将变得棘手。必须不让对方受到一点擦伤，在适切的时机收手逃走。

    亚兰发动攻击。对方以剑身最坚硬的部分抵挡亚兰的剑最脆弱的部分，滴水不漏地防守。亚兰察觉对方在等他疲倦。

    就在亚兰喘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忽然猛攻上来。亚兰只能勉强拨挡闪避，没工夫有多余的心思。对方比亚兰矮上一些，但步距很大，因此剑伸得极长。连续不断的攻击，让亚兰错觉剑锋在各个地方同时闪现。对方一个凌厉的刺击，他跳起来躲开。这是正式剑法中没有的体术，对方吓了一跳。亚兰趁机欺近对方手边，压低身体，一剑刺出。如果真的完全刺出，剑会插进肚子里。不妙。亚兰一瞬间的犹豫救了对方。对方猛地抽身，重整态势。

    但是对方马上就收起了剑，剑锋垂向地面，就像在表示没有战意。

    亚兰也收起剑，结果对方笑着靠上来：

    「你刚才明明有机会赢的，为什么不刺上来？」

    「我不想伤人。」

    指着地面的剑锋冷不妨触上亚兰的喉咙。只要对方稍一用力，喉咙就会被刺破。亚兰只能弃剑，举起双手。

    「这才是逼对方投降时的做法。如果你也这么做，早就赢了。犹豫收手，就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对方笑着拍拍亚兰的肩膀。

    「咱们去喝一杯吧。」

    「你是麦克纳利的族长吗？」

    如果是的话，应该会说盖尔语才对。

    但对方不管是说话方式还是态度，都是英格兰的上流阶级。

    「我是族长的宾客。」

    过来，对方搭住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欧辛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亚兰没有望向他，径自经过。

    「你是流浪剑士？」

    「对。」

    「你一个人？」

    「嗯。」

    「一个人的话，也不能表演比武来赚钱呐。这年头决斗审判已经不流行啦。」

    「剑士的需求还不少。」

    两人在野外的桌子并肩坐下。

    对方在亚兰的杯中倒入满满的酒。

    「你的素质不错，但毫无章法。如果从基础好好学起，一定能成为高手。很少有人能跟我对打到这个地步。噢，柯马克。」

    男人喊住一名中年男子。男子身上膨袖的短外套虽是英格兰风格，但看上去像是盖尔爱尔兰人。亚兰从态度看出他是麦克纳利的族长。

    「你看到我和他的比试了吗？」

    「没有，我正在聆听领民的诉愿。」

    他的英格兰语说得笨拙，看来想要忠于英格兰禁止使用盖尔语及盖尔风俗的政令。

    「他是旅行剑士，有着一手好剑术。」对方为亚兰引见族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斯林。亚兰·乔斯林。」

    报上本名也不要紧吧。

    「你的英格兰语有腔调，是盖尔爱尔兰人吗？」

    「我是苏格兰人，被雇为战士，来到爱尔兰，但契约结束后，回去高地也无家可归，所以留茌爱尔兰靠剑术糊口。」

    亚兰很不会撒谎，而且还因为情势使然，得自称流浪剑士。他虚实掺半，勉强蒙混过去。

    「你受谁所雇？」

    族长麦克纳利表情严厉地逼问。

    欧弗拉赫提不必说，当然也不能提到葛洛妮的名字。

    「阿尔斯特的欧尼尔。」

    高地的战士集团被杜达拉雇用时，有一半被交给了阿尔斯特的大领主欧尼尔。亚兰想起这件事，这么回答。

    「你还在用欧尼尔这名字！」英格兰贵族不愉快地蹙起眉头。「族长孔恩·欧尼尔应该已经被英格兰国王封为泰隆伯爵，发誓抛弃盖尔名了。」

    贵族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加尔。」他举起手指唤道。「不，是克尔敏吗？是哪一个？真混淆。」

    「我是克尔敏。」

    靠上来的年轻男子身穿短外套搭配塞了填充物的马裤，是英格兰风格，但名字是意味「柔软的头发」的盖尔语。年纪大约十七、八岁，不到二十。

    「你跟这个男的比划比划。」他指着亚兰说。「啊，克尔敏，你还听不懂英格兰语呐。柯马克，你命令一下你儿子。啊不，亚兰……你叫亚兰对吧？你向这位族长之子要求比剑吧。说是我命令的。」

    亚兰以盖尔语转达。

    「这个男的很有一手唷。克尔敏，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直以来的要求。不对，那是加尔的要求吗？」

    父亲柯马克把这段话翻译成盖尔语转达。

    「可是克尔敏，如果你不学会英格兰语，我想你的愿望是很难实现的。」

    贵族接着说，父亲帮忙转达，而人如其名，有着一头柔软发丝的克尔敏回答说：「提出那要求的是加尔。」然后他转向贵族用盖尔语问：「我可以杀了他吗？」等待父亲翻译后，贵族面露冷笑点点头。

    众人走下平坦的空地。是刚才亚兰与英格兰贵族打斗的地方。

    双方面对面，摆出架势。

    四散的人群又开始聚拢围观。

    克尔敏把剑一挥，依照礼法行礼，但亚兰一下子就举起剑来。

    克尔敏先攻。亚兰挡开他的剑，反而欺近上去。对方轻巧地闪开了。亚兰感觉他的剑术可能在芬纳蒂之上。与刚才的贵族不同，这个人是经过实战锻链的。

    亚兰交叉长剑与短刀，挡下对方的剑，就要以蛮力推开步步欺压上来的剑时，克尔敏在亚兰耳边细语：「我认得你。」

    瞬间，亚兰忍不住停止了动作。对方没有趁虚而入，而是再低语了一声「到没人的地方」，抽身退开。

    再次摆出架势。两人踏步、击刺、拨挡，一边反复这些动作，一边慢慢地改变位置，远离围观的人群。克尔敏逃也似地跑开，又停下来迎战追上来的亚兰，交手两三下后又跑开，如此重复之后，他跳上岩石，再跳到岩石后方，亚兰也顺着对方的引导前进。

    两人逐渐往海边走下去。亚兰在途中追丢了对方。

    他正在寻找，背后传来笑声。

    亚兰又跟随对方的引导，穿过灌木丛，来到白杨树投下树荫的河边。还没累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对方收起剑，亚兰也跟着做。

    「你认得我？」

    「你是葛洛妮的侍从。」

    「你知道葛洛妮？」

    「刚才不是在那儿弹竖琴唱歌吗？」

    亚兰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像你们乔装成巡回艺人，进入麦克纳利探勘敌情，我也曾经偷偷潜入欧弗拉赫提领内刺探状况——假扮成流浪的乞丐。」

    亚兰在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不祥的冷笑。是自己眼花吗？

    「你的脸，也是在那时候看到的。虽然不晓得你叫什么。」

    「那个英格兰人是来做什么的？」

    「注意你的措词，我可是族长的儿子。他派驻在戈尔韦，是父亲邀请他来的，为了促进友谊，图交易上的方便。」

    若是搁置不理，麦克纳利有可能与英格兰联手，尚恩这话是对的。应该与麦克纳利讲和，缔结同盟，葛洛妮这样的想法也没错。

    「家父向英格兰屈膝，想要换得一个爵位。就像许多氏族族长那样。他认为与其反抗强大的英格兰，摇尾乞怜才符合氏族的利益。康罗伊与欧弗拉赫提结下了不错的同盟，我们麦克纳利也应该放下积年的宿怨，与康罗伊结盟才对。」

    克尔敏靠近到几乎可以抓住亚兰的肩膀。

    康罗伊的布洛南也是同样的想法。亚兰正想这么说，「——这要是克尔敏，应该会这么说。」没想到对方不怀好意地一笑，「我就不会说这种话。」冷不防一脚扫过来。

    亚兰正放下戒心，这时意外遭到攻击，跌了个四脚朝天。对方不给他爬起来的机会，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不许动。」

    脑袋被坚硬的鞋尖一踹，亚兰失去了意识。

    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时，亚兰的手脚被自己的腰带绑在一起。

    「好了，该怎么搬回去呢？」

    对方东张西望，这时却忽然发出呻吟，按住额头蹲了下去。指尖淌下血来。

    亚兰的视野被欧辛的庞然互躯占据了。他用短剑割断绑住亚兰的带子。

    「你把我腰带割断，我怎么佩剑？」

    「少计较了。」

    克尔敏站在欧辛旁边。

    「加尔！」克尔敏呼唤额头淌血的年轻人。

    原来是双胞胎。亚兰恍然大悟。

    如果仔细比对，服装在细节上不同，而且克尔敏的金发发色比较明亮，但两人的面貌是唯妙唯肖。

    「卑鄙的家伙！居然扔石头，下贱的家伙干的事就是肮脏！」加尔站起来，朝着欧辛怒骂。

    「从背后偷袭我，你就不卑鄙吗？」克尔敏回嘴说。

    是什么时候掉包的？一开始我就是在跟加尔对打吗？亚兰回想，想到应该是暂时追丢那时候。一开始与亚兰交手的是克尔敏，但加尔在岩石后面攻击克尔敏，把他打昏，与他掉包了吗？

    「你要把氏族出卖给康罗伊吗？」加尔逼问，同时克尔敏责怪说：「你要助纣为虐，把氏族出卖给英格兰吗？」

    「这下子子爵就不会把你跟我认错了。」克尔敏指着加尔额头上的伤说。

    「你要违背父亲的意志？」

    「你要向英格兰摇尾乞怜？」

    「他们两个，」加尔指着欧辛和亚兰说。「是欧弗拉赫提的人啊。他们和康罗伊联手。」

    「我知道。」

    「康罗伊族长的儿子和欧弗拉赫提的女海盗也假扮成艺人潜进来了。」

    「我知道。」

    「你明知道，却想私下跟这家伙密谋？你利用比试，把他引诱到无人的地方。」

    「你监视我？」

    「废话，我得把他们拖到父亲和子爵大人面前，逼他们招出一切。」

    「英格兰的走狗！」克尔敏微笑，再优雅不过地吐出这样一句唾骂。

    加尔气得面红耳赤。

    如水中倒影般相似的两人争论的情景，让亚兰看得头晕脑胀。

    他搞不清楚哪一个是克尔敏，哪一个是加尔了。

    「克尔敏，如果你还算是麦克纳利的男人，就不该放偷溜进来四处探查的康罗伊人跟欧弗拉赫提人活命。」

    「你这种木屑头哪懂得我为了麦克纳利的将来着想的深谋远虑！」

    「只要我向子爵报告一个字，你就等着上绞刑台吧！」

    「你这只狗！你就努力去摇尾巴吧！」

    加尔扑上去推倒克尔敏。他毫不留情，克尔敏的眉毛上方被打伤，顿时血流满面。

    欧辛凑到亚兰旁边，看着扭打的两人喃喃：「这下子又分不出谁是谁了。」

    「你一直跟着我？」亚兰问。

    「我保持距离免得被发现。我看见克尔敏倒在岩石后面。他认得我，也说了跟加尔一样的话，说他曾经乔扮成流浪乞丐，潜入欧弗拉赫提搜集情报。」

    「两个人一起？如果有双胞胎流浪汉，要不引人注意也难吧。」

    「大概是表面上装成同一个人吧。」

    「他们应该没有进入岛上要塞。如果有外人，不可能不被发现。」

    「是我们去布诺温城的时候看到我们的吗？」

    他们偶尔会往来要塞与城堡之间。

    双胞胎完全不理会正在交谈的欧辛与亚兰，继续互殴。

    「这时候我们应该帮忙克尔敏，打击英格兰的走狗吧？」

    欧辛说，但双方扭打得不可开交，根本分不出谁是克尔敏、谁是英格兰的走狗加尔。

    总之先把他们分开吧。两人彼此颔首，从背后架住双方。

    对方想要用手肘撞亚兰的肚子，失败了。

    另一个在欧辛粗壮的手臂中挣扎着。

    「哪一个是克尔敏？」

    「是我！」被亚兰架住的一方说。

    「你侮辱了我！就算你是哥哥，我也饶不了你！」欧辛怀中的加尔叫道。

    克尔敏挣扎的力道极强，亚兰几乎要被弹飞，而加尔的力量远远不及欧辛。

    「亚兰，放开那个。解下这边这个的腰带，把他绑起来。」

    亚兰照着欧辛说的，绑起加尔的双手。他没有像猎物那样把加尔的手脚全绑在一块儿，而是用自己淖茌地上的腰带绑住他的脚踝。

    亚兰发现克尔敏面露担忧的神情。他想到双方都没有拔剥。即使会空手扭打，也没有发展戍拔刀厮杀。

    「克尔敏，你认为应该与康罗伊结盟对吧？」欧辛把动弹不得的加尔推到地上说。「去见布洛南吧。」

    克尔敏显然不知所措。未经父亲允许，擅自与敌人谈判，这对不满二十岁的克尔敏来说，责任太重了吧。

    「你弟弟我们抓回去当人质。葛洛妮他们回船上去了。」

    目的原本是探查的潜入行动似乎会演变成麻烦的状况，但亚兰还是把手脚被绑住的加尔扛到肩上，跟着欧辛离开。加尔嚷嚷个不停，所以用布塞住他的嘴巴。

    克尔敏下定决心似地，一起跟来。

    胡克船停泊在岩礁突出曲折、不会被看到的海湾深处。

    葛洛妮等人已经上了船，亚兰在船上看到耶梅儿与马罗，放下心来。只要待在葛洛妮身边，被神父召来的魔鬼也无法靠近吧。

    不，葛洛妮堂而皇之地与人私通，她违背了教堂的誓言。葛洛妮本身对生下马罗感到不安，而为马罗洗礼的又是那个有罪的神父。那个时候，神父就已经与耶梅儿交媾，犯下奸淫之罪了吗？即使如此，洗礼仍然会保护马罗吗？

    双手双脚被捆住的加尔。与加尔如出一辙的克尔敏。

    葛洛妮要求说明。

    「亚兰，你为什么把耶梅儿和马罗带来了？耶梅儿什么都不肯说。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的视线也集中在亚兰身上。

    「总之最好快点出海。」亚兰说。「这两个人是麦克纳利族长的儿子。」

    「我是麦克纳利的克尔敏，我要指责欧弗拉赫提的葛兰纽艾儿，和康罗伊的布洛南！」

    克尔敏似乎豁了出去，昂然开口。

    「这样的作法太无礼了，解开我弟弟的绳索！」

    他在说话的时候，欧辛下达指示，胡克船起锚扬帆，开始前进。

    「我不能跟无礼之徒结盟。」

    「你是说把加尔绑起来的事吗？」亚兰质问。「他也绑过我，彼此彼此。」

    「我们可是族长的儿子。」

    他似乎想要主张地位不同。

    「你被这个小伙子绑起来？」葛洛妮爆笑出来。「怎么这么迟钝？」

    欧辛又多余的补了一句：「还是被自己的腰带绑起来的。」

    但欧辛没有说出亚兰被当成猎物一样，双手双脚捆在一起。他还有为亚兰留点面子的好心肠。

    「这么说来，亚兰，你的腰带不见了。」

    「要解开太麻烦，我直接割断了。」欧辛说。「不能用了。」亚兰埋怨道。

    「加尔，你真有本事。亚兰是一流的剑士，而你居然能绑住他。」布洛南巧妙地吹捧说。

    「如果松乡他会挣扎吧。抵达要塞以前，最好就维持这样。」

    欧辛这么说，但葛洛妮指示亚兰松开加尔。加尔似乎察觉抵抗也是白费工夫。

    葛洛妮没有在船上逼问亚兰将耶梅儿和马罗带来的理由，应该是担心也许内容最好不要被麦克纳利的两人得知。

    胡克船穿越开始变得汹涌的大海，抵达了要塞。

    目睹停泊茌「宝石要塞」的武装帆船「海布拉席尔号」的威容，克尔敏和加尔都倒抽了一口气。

    拥有船壳上开炮门的军舰的，就只有英格兰与西班牙等大国。

    虽然只有一艘，但爱尔兰的氏族当中，有这样的军舰的，就只有葛洛妮的海军。

    此外还有两艘桨帆船，「拉尔璜号」与「费奥纳号」。

    「我们之前潜入的时候，是从陆路穿过康罗伊领地，去到布诺温城，」加尔说。「所以不知道有这样的要塞。」

    「让你们摸摸大炮吧。」葛洛妮说。「亚兰，让两人上去『海布拉席尔号』。」

    与亚兰一同乘着胡克船爬上「海布拉席尔号」的两人，一边抚摸青铜炮身，不停地发出赞叹。

    「亚兰，射一发给他们看看。」

    葛洛妮说，亚兰叫来托伊利，要他准备火药与炮弹。

    先通知留守要塞的人并非敌袭后，「海布拉席尔号」扬起船帆，前往海上。

    被紫红光环笼罩的太阳正要沉入水平线。

    「耳朵捂紧。」

    点火。

    爆炸声。白海面喷出的水柱冲破装满鲜血般的向晚云朵，鲜红色的水花化做熔岩自天空倾注海面。

    加尔坐在船尾楼的椅子上，「脑袋里面还在嗡嗡作响。」他呻吟道。「把太阳轰下来了，好厉害！」

    葛洛妮、布洛南、亚兰和欧辛也在房间里。

    「好厉害！」

    就好像想不到别的词一样，加尔连声赞叹着。「与其去舔英格兰的屁眼，用大炮轰掉他们的船更爽快多了。」

    亚兰发下酒杯，注入残照色彩的红酒。

    「那个英格兰贵族是谁？」葛洛妮问。

    「何奥子爵是驻扎在戈尔韦的英格兰军小队指挥宫。」克尔敏说明。「他好像想要私人经营殖民地，所以正在笼络家父，企图伺机拿下整个麦克纳利的土地。家父认为只要得到爵位，领地就能永保安泰，但英格兰的保证根本不可信。他们把爱尔兰人当成野蛮人看待。再说，子爵根本没有权限册封盖尔族长爵位，他只是在拿胡萝卜骗驴子罢了。我这么告诉家父，但他听不进去。」

    然而我弟——克尔敏责备加尔说。

    「动了荒唐的念头，想要去伦敦的大学留学。是被子爵怂恿的。」

    「为了了解敌人，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别找理由了。」

    两人又要吵起来，亚兰等人制止。

    「我可以猜出那个叫什么何奥子爵的英格兰贵族的手法。」葛洛妮说。「一开始任你们予取予求，收买你们，然后再慢慢施压。一旦有所抵抗，就会以此做为借口，出兵镇压。不过因为没办法从本国召集士兵，他只能动用自己的手下吧。但他们拥有精良的武器，士兵也训练有素，团结一致。」

    「你是说单靠麦克纳利，没有胜算？」

    克尔敏说，加尔也接口说：

    「意思是只要跟你们结盟就行了吧？」

    「我同意结盟，但家父不可能答应。」克尔敏摇摇头。

    「即使是儿子，也说服不了族长吗？」

    「如果能够，我早就说服了。」

    「你们有意愿即使背叛父亲，也要与我们结盟吗？」

    两人面面相觑。克尔敏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

    「一旦被英格兰套上枷锁，往后水深火热的是我们年轻人。我会说服家父。」

    ※3

    「我会说服家父。」

    斩钉截铁地如此宣言的克尔敏与加尔回国了，但似乎并未成功。

    康罗伊族长长子尚恩的使者捎来情报。

    麦克纳利对康罗伊边境的守备队增兵了。这也是因为何奥子爵以保护氏族为名目，让自己的小队驻扎在麦克纳利。

    派出几次使者后，不耐烦的尚恩再次亲自来到「宝石要塞」。

    「必须趁着麦克纳利的势力继续坐大以前，从海陆夹击，加以歼灭。派出海军吧！」

    「麦克纳利的军队不会再强大下去。」葛洛妮说。

    「你怎么能这么断定？」

    「英格兰本国不会援助殖民地经营。需要的经费，殖民者必须各自在当地筹措。何奥要族长柯马克负担小队的驻守费用，而柯马克只能增加领民的赋租来支应。领民的不满将与日俱增。」

    「那么这不是我们进攻的大好时机吗？」

    「麦克纳利的领土会化为战场，土地荒芜。如果现在攻击，我们也会成为麦克纳利领民怨恨的对象。我们期望麦克纳利的，是康罗伊与欧弗拉赫提这样紧密的同盟关系，而非厮杀。再等」阵子吧。等到麦克纳利的领民对驻军的暴戾愤懑到无可压抑，就会发生叛乱。克尔敏和加尔会指挥叛军。待时机成熟，克尔敏将通知我们。内乱蜂起时，我们将援助他们，挺身翦除何奥。我们也会通知康罗伊，来个内外呼应、海陆夹击。即使土地遭到践踏，领民也会因为是为了拯救他们而吞下去。枉发动总攻击以前，请康罗伊不要茌国境引发事端，也千万不要理会挑衅。」

    「如果对方进攻康罗伊怎么办？何奥不会对康罗伊发动攻击，好向麦克纳利的领民展现实力吗？」

    「要看对方的行动。若是少人数的挑衅，就视若无睹。或是诱敌深入，截断背后，再加以歼灭。万一他们发动大规模攻击，那情非得己，我们会从海上进攻，上岸占领麦克纳和。这时为了避免招来领民反感，必须事先做好疏通，让他们认识到我们是站在麦克纳利领民的一方，何奥军是敌人。」

    尽管不甚情愿，但尚恩答应静待时机，离开了。接着葛洛妮命令亚兰再次潜入麦克纳利领地。亚兰带着装了信鸽的笼子，划着卡拉哈出海了。

    出发前，葛洛妮问他是不是被耶梅儿甩了，亚兰暧昧地回答「唔，就是这么回事」。他以态度表示不接受更多的问题。耶梅儿与亚兰的关系尴尬到旁人都看得出来，但亚兰不想解开误会。耶梅儿与神父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米格尔对葛洛妮作证说，神父被魔鬼掳走了，而自己亲眼目击了。亚兰还没有问过米格尔，他是否认为神父遭到亚兰杀害，却仍庇护亚兰？如果要解释，就必须说出神父的行止。亚兰选择沉默到底。

    失去神父，令整个要塞陷入不安。布诺温城的旁边就有教堂，所以可以去那里举行必要的仪式和礼拜，但「被魔鬼掳走的神父」，这实在不祥到了极点。

    柯马克的城堡附近围满了何奥的部下。特征十足的头盔与制服，让人一眼就看出是英格兰士兵。他们征收了几处民宅做为军人宿舍。

    短暂的期间内，街景改变了许多。来往的人变多，活力十足。

    亚兰就和上次一样，在没有人的海岸下了卡拉哈，不过停泊在城堡旁海湾的船只数量增加了。

    看不出人们为了驻军的蛮横感到积郁的样子。

    「没见过的脸孔，你是外地人吗？」士兵盘问他。

    「我是来找麦克纳利的克尔敏大人的。」

    「克尔敏大人可是领主的儿子呢。」

    这时何奥子爵现身了。

    「我见过你。」他狐疑地看看亚兰，露出笑容。「听说你被克尔敏打得落花流水。你叫什么来着……」

    「亚兰·乔斯林。」

    「对，乔斯林。你是不学乖，又想来比划一次吗？」

    克尔敏与加尔回国前，已经商量好要如何向子爵报告。他们决定说成克尔敏将流浪的剑士打得一塌糊涂。

    「不，那个时候我和克尔敏大人谈了条件。如果我赢了，他要给我钱，如果我输了，因为我没钱赔，所以要服侍克尔敏大人。不过我在比试中被打得惨兮兮，受了伤，必须休养一阵子。现在伤好了，我前来履行约定。」

    这是没有事先商议的临时说法。

    「我没听克尔敏提过这件事。」

    何奥子爵说，但也没有特别怀疑的样子，命令士兵去叫克尔敏。

    亚兰祈涛克尔敏能机灵地配合他。

    「那是什么？」

    「我抓到野鸽，想要驯养。」

    克尔敏接到通知前来。

    「这个男的很守信用。」子爵笑着说。「他说他依照约定，来当你的侍从了。」

    克尔敏虽然有些困惑，但很快就配合亚兰的说法。「过来。」他举起手指勾了勾，把他带到无人的岩石后方，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亚兰说出葛洛妮的想法。但亚兰有些犹豫，认为葛洛妮也许预测错误了。因为何奥子爵的士兵与麦克纳利领民之间没有火爆的气氛。或者那只是表面上的和平？

    对方忽然拧嘴一笑，「我是加尔。」他说。「克尔敏去指挥国境守备队了。其实是我被命令，在那里当差了一阵子，不过觉得烦了，就跟克尔敏交换了，没有告诉子爵。」

    亚兰心想如果是克尔敏驻守边境，就不必担心会挑衅尚恩的康罗伊军，引发战争，但这时他赫然戒备起来。因为附近有人的动静。他们谈话的内容绝对不能让别人听到。

    视野忽然被投网遮蔽了。

    亚兰抽出短剑想要割开网子，却慢了一步。罩上来的网子一下子就收紧，手脚失去了自由。他知道愈是挣扎，网子会吃得愈紧，让人动弹不得。这是盖尔人的战术之一。

    亚兰停止抵抗。就算咒骂，也只会平白消耗体力。

    他在地上被拖行着。几名男人依照加尔的指示，拖着束紧的网绳。亚兰被拖上岩礁，擦得全身是伤。肋骨撞到岩石，一阵剧痛。右手在心口前就像门闩般卡着，无法自由活动。他用勉强能动的指头摸索短剑剑柄。小指钩到护手了。无名指放上去、中指放上去，食指扣上刀柄另一侧，这下就可以使劲了。由于是趴伏的状态，整张脸皮破血流，额头和脸颊都刮花了，但正好不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行动。他把抽出约一英寸左右的刀刃抵在网绳上，压上体重，前后滑动。绳索坚固得就像钢铁，刀刃被反弹回来。

    岩地凹凸剧烈，身体摇晃，刀刃从绳索上滑开。亚兰耐性十足地再次挑战。被束紧的手臂血流不顺，逐渐麻痹了。

    身体撞到岩石，掀翻过来。头顶的太阳穿过网目照上来，刺眼极了。后脑勺在岩地上敲击着。

    左腋底下压到某种坚硬的物体，痛澈骨髓。鸽子连同笼子一起被活捉了。网子很坚硬，但鸽笼很脆弱，在扭曲、重压之下，缝隙扩大了。亚兰用手勾住缝隙，把它扯得更开。

    亚兰总算从网子里被放出来了，但同时双手双脚也被绑住，扔进石砌小屋。

    网子松开时，鸽子飞了出来。亚兰的眼底留下了瞬间反光的翅膀残像。

    没有文书。因此葛洛妮更会发现我出事了吧。

    加尔背叛了。他似乎认为与子爵联手更有利。太天真了。会背叛的人，不管多少次都会背叛。

    采光窗又细又小。狭窄的空间染上血色，静静地融入黑暗，终于无法区则墙壁与天空了。

    葛洛妮也会有料错的时候呐。

    她也才二十出头而已，亚兰回想。没办法像经验老到的杜达拉和坎贝尔队长那样。自己应该要好好辅佐她的，却力有未逮。

    放掉鸽子是错的。如果援军贸然前来，会沦为守株待兔的麦克纳利的牺牲品。从船上炮击也不行。万一在没有充分的准备与战略的情况下发展成大规模战斗，只会平自给英格兰趁虚而入的借口。

    短剑和长剑，武器都被没收了。亚兰活动着被绑在身后的手，努力挣脱绳索。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

    石砌的墙壁有凹凸。亚兰跪地扭动着靠上去，坐在地上，背贴墙壁，用石头锐角磨擦手腕的绳索。他在心中哼着爱尔兰的歌曲，配合节奏上下滑动。亚兰的手腕皮肤就像皮革一样坚韧，但还是被磨伤了。不过被拖行的时候比这更痛多了。亚兰早就习惯了受伤，这种程度算不上什么。

    虚有其名的窗户隙缝间可以看见一颗红色星星，宛如一滴葡萄酒液。当对面的门板打开，火炬的亮光刺眼地闪耀时，亚兰的双手获得自由了。他正要松开脚踝的绳索。

    他一把抢下伸过来的火把，挥向眼前的对象。对方捂住脸蹲下。后方有一道小火光。

    亚兰察觉是火绳枪。

    枪口对准了亚兰。

    瞄准亚兰的何奥子爵快活地笑，命令加尔说：「这里太窄了，真不舒服，把他带到我房间。」

    加尔重新绑好亚兰的手，解开脚上的绳索。

    被枪口指着，亚兰也无法踹倒对方逃走。

    何奥被分配到城内最顶楼做为居室。那并不是一间特别舒适的房间。建筑物本身就和欧马利及欧弗拉赫提的城堡一样，是座方塔，但桌椅似乎是从戈尔韦运来的，家具十分高级。螺旋石梯那么狭窄，是怎么运上来的？是先拆卸，然后再重新组装吗？

    「内乱？」何奥哄笑。

    族长柯马克也在场，加尔在两人的杯中倒酒。

    插在墙上的火把在众人脸上投下浓浓的影子。

    「不巧的是，民心向我。是吧，族长？」

    「你的信鸽被我射下来了。」加尔说。「不会有援军来救你。」

    加尔的话让亚兰放下心来。既然这样，葛洛妮就不会贸然前来，也不会发动攻击，演变成战争。

    何奥好像也想到一样的事，「射下来似乎太鲁莽了。」他喃喃说。「这是个把女海盗引诱过来的好机会。」

    族长柯马克责备地望向儿子：「加尔，你就是太莽撞了。」

    不愧是父亲，能够分辨两个儿子，亚兰心想。

    「加尔？加尔应该在国境守卫啊？」何奥讶异地说。

    「你们任意交换？也没有先征得子爵阁下的允许？」

    族长站起来，举起带鞘的剑朝加尔的肩膀打去。

    即将挨打的瞬间，加尔敏捷地闪开，反手抓住剑鞘。瞬间族长往前栽倒，仰起身体，同时拔剑出鞘。加尔挥动剑鞘缠绕住剑身，试图把剑弹开，但他似乎临时转念，退开了几步。

    族长立刻逼近上去，把剑交到左手，用拳头揍上儿子的额骨。

    加尔是在自制，避免在人前侮辱了父亲。他看似鲁莽，也许意外地知道分寸。亚兰如此心想。

    「乔斯林，」何奥亲昵地喊他。「你可以在麦克纳利领内好好视察，看看领民是否对我感到不满。然后把你的所见所闻告诉你的主子。不管你们再怎么煽动，内乱都不会发生的。」

    何奥命人解开亚兰的绳索，劝他喝酒。

    「可以称得上是广施善政。」

    欧辛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此报告的亚兰那伤痕累累的模样，开心地大笑说：「你又被抓了吧！」

    「英格兰的家伙能广施善政？你完全被收买了嘛。」芬纳蒂嗤之以鼻。

    「租税增加，没有让领民感到不满吗？」葛洛妮问。

    「在何奥的努力下，麦克纳利与戈尔韦的交易量增加，得到的利润甚至支付驻军费用都还绰绰有余。然后何奥并不希望以武力压制康罗伊与欧弗拉赫提。」

    「他不是让小队驻扎在麦克纳利领内，夸耀他的武力吗？」芬纳蒂说，而布洛南问：「何奥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要和康罗伊及欧弗拉赫提缔结友好的关系。」

    「一边增强兵力，一边要求友好？」芬纳蒂讪笑着。「你是个老好人，所以两三下就被骗了。」

    「我只是把所见所闻据实以告，并不是在陈述我的意见。」

    「需要进行离间工作吗？」布洛南自言自语。

    「亚兰，说说你的意见。」

    在葛洛妮催促下，亚兰开口：

    「很快就会发生暴动。」

    「暴动？理由是什么？」

    「驻扎地没有妓女户。」

    亚兰的回答引来众人一阵爆笑。

    欧辛使劲拍打亚兰的臀部，笑得特别大声。

    「高地人的话，都靠山羊和绵羊解决是吧。」亚兰一听出这嘲笑是出自芬纳蒂，立刻就给了他一拳。

    平常的话，这点奚落他可以置若罔闻。这时也是，如果这话是出自欧辛之口，他也只会苦笑就算了。「强奸山羊」是调侃、唾骂高地人时绝对会用上的惯用句，而实际上也真的有很多牧童这么敞。

    亚兰自觉到他是在迁怒，却仍把心中的积郁发泄在无关的芬纳蒂身上。

    原本他应该找谁算帐才对？他的拳头想要打在耶梅儿身上。这种想法令他惊愕。对于自己竟盛怒至此，他也感到惊讶。这下他一清二楚地认清了一直安抚、压抑着的真心。

    他对着毫无关系的对象，把无处发泄的一切，像熔炉满溢而出、滚滚燃烧的熔铁睃，向芬纳蒂发泄开来。

    他从来没有在与同伴的互殴当中感觉到如此阴险的愤怒。这也异于与巴巴利海盗的死斗。拳头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与焦躁。他完全无法帮助耶梅儿，只是把她逼到了绝境。

    之前被网子拖行造成的伤口再次裂开，拳头淌下血来。

    亚兰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失去了反击能力，放下拳头。

    「去冷静一下。」

    亚兰听从葛洛妮的吩咐，走出户外。

    少了神父的教堂建筑物显得不祥。耶梅儿在那屋里照顾马罗吗？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情、难耐的愤怒、自觉窝囊，这些错综的情绪纠葛，令亚兰实在无法负荷。

    他发现有人在盯着他。

    米格尔与亚兰对望，害怕地作势要逃，但他停下脚步，「你受伤了。」他说。「得包扎才行。」

    亚兰想起米格尔在德里斯科岛跟随耶梅儿一整年，学习治疗方法和药草知识。

    他摇头表示不用，把拖上岸的卡拉哈推出海面。

    他划近停泊在水深之处的「海布拉席尔号」，爬上甲板。

    去到炮甲板时，抱膝而坐的托伊利站起来，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

    亚兰以手势制止，凭靠在大炮上。

    「你全身都是伤。」

    托伊利问他在麦克纳利发生了什么事，亚兰自嘲地说「被当成鱼一样网起来了」。

    冰冷的金属触感很舒服。

    「伤口裂开了，万一化脓就麻烦了，包扎一下吧。请等我一下。」

    托伊利从舱口下去了。

    和「莫瑞甘号」一样，治疗伤者的地方在最下层甲板，那里有医疗用具和药品。

    亚兰想起自己从狂暴的大炮手中救出芬纳蒂的事。他对着那样的芬纳蒂发泄搞错对象的激愤。明明芬纳蒂只是随口揶揄一句而已。

    他认为自己对葛洛妮陈述的想法没有错。

    为了满足性欲，士兵会向当地的女人动手。如果何奥考虑到这一点，设了妓女户，风纪就会变差。目前何奥与他的手下确实受到欢迎，但不会长久。

    话说回来，加尔实在太不可靠了。克尔敏怎么想？必须再次会会克尔敏，确定他的想法。

    托伊利带着药草和布回来了。

    亚兰让他包扎后，忽然开口说：

    「你以前说过，你是被神抛弃的人。我可以问问出过什么事吗？」

    「请不要过问。」托伊利兀自包扎着说。

    尚恩在国境的兵营迎接葛洛妮一行人。布洛南、芬纳蒂、亚兰和欧辛也同行了。亚兰的伤几乎都痊愈了，但脸颊和额头上还留着瘀青。

    木栅内侧搭起了帐篷。

    亚兰报告完所见所闻后，尚恩怒骂弟弟和葛洛妮说「看到没」。

    「我们在这里袖手旁观时，英格兰不断地在麦克纳利扎根坐大。葛洛妮，你果然是个女人。你是怕了吗？布洛南，你负责指挥，出动海军。」

    布洛南冷静地回答：

    「克尔敏负责指挥国境守备，葛洛妮和我将以军使身分与他见面，询问他的真意。他先前严词拒绝受到英格兰支配。」

    「他哪有可能对你们说真心话？你们只会被他唬弄一番，要不然就是被活逮，剩下首级回来。」

    「他们应该不至于那么残忍无道，杀害正式的军使吧。」

    「你们太年轻，太天真了！」尚恩挥拳捶桌，几乎把桌脚震断。「要是换成克尔敏带着少数手下到我们阵营，我一定把他绑起来当人质。敌人也会如法炮制的。」

    「即使现在交战，赢得胜利，还有何奥的小队做麦克纳利的后援。绝对会陷入苦战。」

    「所以才叫你们从海上进攻——在英格兰还没有在麦克纳利领内变得更加壮大以前！如果他们从戈尔韦弄来武器，事情就棘手了。尤其是如果他们得到了大炮！」

    亚兰手持军使旗帜，葛洛妮与布洛南、芬纳蒂、欧马利策马前进。

    双方的碉堡之间是一片广大的湿地。马蹄不时陷入泥泞。

    在麦克纳利的碉堡前停马后，亚兰独自一人乘马去到栅栏入口。

    警卫兵伸出长矛制止，亚兰交出给克尔敏的信函，然后回到葛洛妮那里等待。

    风势变强了，亚兰手中的旗子劈啪翻动着。

    很快地，栅门打开，看起来是克尔敏的年轻人带着四名士兵乘马现身。

    栅栏另一头是成排弓兵，箭在弦上，准备一有状况就发射。

    「克尔敏，加尔背叛了，你呢？」亚兰忍不住抢先开口。

    葛洛妮轻轻举手制止亚兰，呼唤：「加尔。」

    眼前的是加尔吗？他们又交换了吗？

    「葛洛妮，你分得出来？」

    「废话。远远的看不清楚，但这么近了还认不出来，是瞎了吗？加尔，你背叛我们的事，我已经听亚兰说了。我想知道的是克尔敏的想法。」

    「克尔敏也一样。亚兰·乔斯林，你已经转告你的主子了吧？何奥子爵和我们都不希望与邻近的氏族兵戎相见。我提议我们联手。」

    「在英格兰的支配下吗？」

    「我们不受英格兰支配。」

    「分明就是。」

    「子爵会为我们谋取利益，不会进行残酷的掠夺。」

    「而你们正在贡献英格兰做为回报。欧弗拉赫提和康罗伊都不会向英格兰屈膝。」

    「也不舔英格兰的屁眼。」欧辛这么从旁插口。

    「那么谈判破裂了。」

    「想尝尝炮舰的威力是吗？」布洛南的语气平静，却因此更显得威胁性十足。

    加尔畏缩了一下，但很快露出冷笑：「我们也会准备大炮。」

    归阵之后，「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没有大炮。」布洛南对尚恩说。「必须阻止他们弄到大炮。」

    但尚恩的态度却变得暧昧。

    「何奥居然为麦克纳利带来那么大的利益吗？」他沉思了一阵，喃喃说：「而且没把我们视为敌人。」

    「哥，难不成你为眼前的甜头心动了？」

    听到布洛南激昂的指责，尚恩抬起头来，但眼神飘忽不定。

    「我们想和麦克纳利联手。」布洛南接着说。「但这是为了排除英格兰的势力。一旦接受英格兰的支配，我们的语言会被禁止，盖尔的布雷宏法会被毁弃，必须遵守英格兰的律法才行。就连盖尔引以为傲的服装，也必须改为英格兰风格。」

    布洛南难得滔滔雄辩，严词谴责兄长。

    「与氏族联盟，是为了对抗英格兰。爱尔兰现在会受到英格兰支配，一开始也是因为在氏族相争中落败的族长向英格兰国王求援所带来的恶果。」

    那是发生在十二世纪的事。族长承认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是君临爱尔兰诸侯之上的君主——亦即奉英格兰为爱尔兰的宗主国，而做为交换，族长的地位受到英格兰保障。

    即使是爱尔兰人的土地，亨利二世也不予理会，将之分封给底下的贵族。

    自此之后过了约四百年，盎格鲁爱尔兰贵族的势力日渐茁壮，有时英格兰的支配只是虚有其名。但是二十年前，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起兵反抗英格兰的支配，却反过来遭到彻底歼灭。拥有统率力的大贵族灭亡，招来了大小氏族的势力之争。当时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趁胜压制爱尔兰，此后英格兰便强制爱尔兰与宗主国完全同化。

    「表面上接受何奥的提议，累积氏族的财富，也是个方法。」

    「不要为了一时的贪念，葬送了氏族的未来。」

    「我的海军不会与何奥联手。」葛洛妮做出结论，催促同伴说：「我们回去吧。」

    「如果麦克纳利在何奥的协助下增加船只，事情就棘手了。」

    回到要塞后，欧辛率先发难。

    他们在「海布拉席尔号」的上甲板讨论。原本负责船只警备的托伊利也加入。

    为了不被风声压过，每个人都扯开嗓门说话。虽然收帆下锚了，但海风卷起浪花，几乎要扑咬上来地呼啸着。

    「即使有武器，要精通也不是件易事。」布洛南反驳说。

    他之所以异于往常，滔滔不绝，是因为葛洛妮几乎没有吭声。亚兰觉得布洛南说出了平常应该是葛洛妮会说的话。这样的论调太理所当然，所以葛洛妮交给布洛南去说，正在思考更进一步的事吗？亚兰这么推测。

    「要重新打造搭载大炮的船只，需要莫大的费用。」布洛南接着说。「若要不费一文得到手，就只能采取我们的做法。」

    「打猎是吧。」欧辛豪迈地笑。「那不是外行人随随便便做得来的。」

    「海军的设立，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葛洛妮开口了。「如果他们出现这样的动作，必须不择手段，尽快阻止。我们已经逐渐称霸海上，绝不能拱手让给任何人。」

    众人脸上浮现表示同意的笑容。

    「尚恩说麦克纳利可能与英格兰联手，这项情报十分宝贵。一开始没当一回事，是我失察。但尚恩现在又开始心猿意马，是个问题。康罗伊会落入英格兰手中。」

    「我不允许。」布洛南说。

    哥哥由我——他就要接着要下去时，亚兰惊叫一声，伸手指去。

    「是信鸽！」

    暂时停留茌主桅休息的鸽子立刻又起飞了。方向是要塞的鸽舍。

    「加尔说他把鸽子射下来了……。我去看看。托伊利，跟我一起划过去。」

    亚兰跳上卡拉哈。

    亚兰抱住在鸽舍喝水的鸽子，快速的心跳传至掌心。小小的箭伤已经痊愈了。

    亚兰解开绑在鸽脚上的布条，扫视撕下的衬衫布料角落疑似用血迹写下的赤黑色文字。末尾签着克尔敏的名字。

    他划着卡拉哈回到「海布拉席尔号」，把布条拿给葛洛妮等人看。

    为了避免为鸽子造成负担，布块很小。上面的文字很少，但看得出要旨是克尔敏不听从何奥与父亲的意思，并指责弟弟的变节，结果遭到投狱。

    「要去救他吗？」

    「现在发动攻击，不是个好时机。」葛洛妮说。「他们不会杀了他吧。不过得通知我们支持他，会找机会将他救出。」

    「我去。」亚兰说。

    「我去。」布洛南打断他。「我会堂堂报上名号，直接去见何奥。」

    布洛南带着芬纳蒂等数人，乘坐胡克船前往麦克纳利领，三天后回来了。

    从胡克船走下码头，与布洛南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何奥子爵。何奥只带了三个人。两名是持枪的士兵，但另一个是无法分辨是加尔还是克尔敏的年轻人。

    几乎是手无寸铁的状态。布洛南也是以几乎空手的状态造访，因此这是为了表达双方都没有敌意的行动。

    何奥就像对待身分高贵的女士那样，执起葛洛妮的手，贴近嘴唇。

    布洛南也被收买了吗？欧辛问亚兰。欧辛可能自以为在小声呢喃，但他嗓门本来就大。布洛南的视线转向欧辛。

    何奥从被风吹拂的高台上俯视海湾的船只，展露笑容说：「居然有炮舰，真是太可靠了。」那是一种爽朗大方、能够解除他人心防的笑容。

    「你被放出来了？」

    葛洛妮果然分辨得出来。

    「是加尔不了解我的真意，擅自把克尔敏关了起来。」何奥说明。「克尔敏反对我的提案，但我并不打算因此责备他。我听到布洛南的话，大吃一惊，立刻调查，马上就把克尔敏从牢里放出来了。」

    何奥说道，亲昵地轻拍克尔敏的肩膀。

    「克尔敏和我，加上布洛南三个人讨论过了——族长柯马克除外。未来掌握在我们这些年轻人手中。他们两人都理解了我的想法。」

    何奥这么述说的时候，葛洛妮一直盯着布洛南的脸。

    布洛南也被何奥怀柔了吗？亚兰认为葛洛妮是在这么怀疑。

    「剑士，」何奥对亚兰笑道。「听说你预测因为没有妓女户，士兵会对妇女施暴，引来领民怨恨是吧？」

    是从布洛南那里听说的吗？

    「我的士兵会轮流休假，他们会到戈尔韦去，那里有足够的妓女户和酒店供他们发泄，不至于对麦克纳利的妇女出手。」

    「克尔敏，你不是坚决反对受到英格兰支配吗？」

    葛洛妮诘问，克尔敏就要别开视线，但他下定决心似地正面迎视葛洛妮。

    「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明白为了我们盖尔爱尔兰人，何奥子爵是个极重要的人物。」

    何奥对葛洛妮开口：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令你不愉快，但还请你宽宏大量，听我说完。」

    「说吧。」

    「爱尔兰东部与西部相比，开化许多。因为东部受到英格兰较大的影响。」

    「是支配。」葛洛妮冷冷地订正说。「东部或许因为英格兰的支配，较为富庶，但蒙受恩惠的全是英格兰人，以及亲近英格兰的大贵族。贫穷的领民变得益发贫穷，若是反抗，就会遭到肃清。就像欧马利与欧弗拉赫提遭到戈尔韦排除一样。」

    「我们来清除这样的弊端吧。」

    「我们指的是谁？」

    「麦克纳和、康罗伊、欧弗拉赫提，还有我。」

    葛洛妮的表情十分严峻。

    「或许你听了刺耳，但也不得不承认英格兰在武力、经济、学问等所有各方面都更胜一筹。英格兰是宗主国，而爱尔兰是属国。」

    「我不认同。」

    「即便是爱尔兰贵族，明事理的人也会将儿子送到英格兰，接受进步的教育。」

    「以盖尔人的自尊做为代价。践踏自尊得到的事物又有何用？」

    「执著于自尊，也有可能饿死。」

    「我们正在励精图治，免得饿死。」

    河奥说「我有着爱尔兰血统」，然后面带笑容环顾四周，就像在期待众人的反应。

    应该已经听说的布洛南没有惊讶是当然的，但葛洛妮也露出「那又如何」的表情，不为所动，这似乎令何奥有些失望。

    亚兰不知道葛洛妮是在压抑惊讶，还是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

    「我的父亲是英格兰贵族，但有段时间被派到都柏林。」

    何奥娓娓道来。

    何奥的父亲让无异于土着爱尔兰人的盎格鲁爱尔兰姑娘怀孕了。他已经有了妻室，因此是情妇。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被命名为克里斯多弗的男孩被视为庶子收养，父亲回国的时候带上了他，让他在伦敦接受教育。后来他只被授予子爵的封号，并没有领地。

    没有领土继承权的贵族次男、三男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进出宫廷，谋得官职，或是成为军人。

    克里斯多弗·何奥选择了从军之路，被派到戈尔韦。父亲没有援助。他只得到一句「一个人去闯天下吧」，就被丢出家门。

    「所以，」子爵克里斯多弗·何奥探出身体，热切地说。「我对盖尔人有种亲切感。我并不想像英格兰殖民者那样压榨、剥削盖尔人。我想要与盖尔人携手并进，共存共荣。」

    「也就是说，你要利用盖尔人成就你的野心。」葛洛妮冷淡地拒绝说。

    「葛洛妮，」布洛南安抚说。「不要一开始就咄咄逼人……」

    「这种自私自利的提议，我可免谈。」

    「女人家就是没肚量。」何奥耸耸肩说。「你要亲手断送康庄大道吗？」

    「我的海军不会跟你联手。」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康罗伊向麦克纳利提出同盟要求罗？」

    葛洛妮的眼神射穿了布洛南。

    「我抵达柯马克的城堡时，哥哥已经见过子爵，答应与麦克纳利结盟了。」布洛南辩解说。

    「欧弗拉赫提要选择孤立吗？」何奥还是一样笑吟吟。「请别误会我的真意了。共存共荣，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拒绝。」

    「欧弗拉赫提会更进一步受到戈尔韦排挤唷？」

    「不劳你关心。」

    临别之际，何奥小声对葛洛妮说了什么。

    何奥等人离开以后，布洛南责备葛洛妮：

    「你为什么那样不留情面？」

    「你才是，为什么两三下就被何奥给骗了？」

    「我被骗？他没有私心。克里斯多弗·何奥就像他说的，拥有盎格鲁爱尔兰血统。他的母方祖先也有盖尔爱尔兰人。我赞同他共存共荣的想法。」

    布洛南与葛洛妮针锋相对的状况难得一见。布洛南总是听从葛洛妮的想法。

    「你只要退让一步，他就会得寸进尺。」葛洛妮说。「何奥的目的是我们的制海权。布洛南，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就算是这样，一开始就与他为敌，并非上策。这样下去就像何奥说的，我们会受到孤立。」

    听到布洛南的话，葛洛妮露出灿光迸射般的笑容。「布洛南，你说『我们』。意思是即使康罗伊与我为敌，你也站在我这里，对吧？」

    「那当然了。」

    葛洛妮用一种天真无邪的少女动作钩住布洛南的肩膀，亲吻他的脸颊。但紧接着说出口的话毫不妥协：

    「氏族之间结盟，是为了排除英格兰的势力。若是追随何奥，目的与手段就乖离了。当三个氏族结盟时，谁能握有主导权是最重要的。何奥根本不打算服从任何人。而我，也不会向任何人屈膝。」

    「欧弗拉赫提的族长是德纳尔。」布洛南谨慎地说。「如果何奥直接向德纳尔提出交涉……」

    「如果我反对，德纳尔就会意气用事。」

    「静观其变吗？」欧辛说。

    这段期间，亚兰没有插口。与其说是不插口，更是无从插口。听从葛洛妮的命令。他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如果葛洛妮命令他去夺船，他就去夺船。如果葛洛妮要他去杀了何奥，即使不愿意，他也会去执行吧。

    「离开的时候，何奥对我说『你们还不知道英格兰的实力』。他在最后忍不住曝露出利牙了。何奥的背后果然还是有英格兰撑腰。」

    「我们还太弱小，无法与英格兰正面冲突。」布洛南执意说服。「就不能考虑利用何奥的力量，等到我们完全准备好吗？」

    葛洛妮当下否决了布洛南的提案：

    「太天真了。只会被他利用而已。」

    ※4

    虽说麦克纳利与康罗伊结盟，但还不至于直接对欧弗拉赫提施压，因此当前的情况与过去并没有不同。葛洛妮向欲进入戈尔韦的船只强征通行税，若是不从，便以武力夺取，再透过独眼巴拉买卖。不同的只有尚恩不再罗嗦地要他们攻击麦克纳利了。

    几个月后，德纳尔才知道麦克纳利与康罗伊同盟的事。听到葛洛妮没有和他商量一声，就拒绝同盟，德纳尔火冒三丈，冲到要塞去责骂葛洛妮。之所以没有动手动脚，暴力相向，是因为亚兰等心腹都紧守在葛洛妮身边。武器的补给与强化的军费，全都靠葛洛妮从海上打猎得来，这也是德纳尔强势不起来的原因。

    「当时无暇跟你商量。」葛洛妮说。「但我认为不向英格兰屈服，才是符合你心意的行动。」

    「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非在当下做出决定不可。」

    「即便是事后，你也应该第一个向我报告。」

    「下次我一定会这么做。」

    德纳尔污言秽语地咒骂康罗伊与麦克纳利的手段，葛洛妮当成耳边风。葛洛妮逐渐明白对于丈夫，什么时候该反抗、什么时候该服从，以及什么时候该安抚了。现在必须避免欧弗拉赫提分裂。

    「对了，」德纳尔改变话题。「差不多该把欧文送养出去了。」

    这是强化氏族关系的重大习俗惯例，完全不考虑对孩子而言，那会是什么样的环境。像欧弗拉赫提与欧马利这样，有年纪相当的儿子和女儿，因而缔结养子、婚约的双重关系，对本人如何姑且不论，但对于氏族来说，是极为幸运的。

    「然后我们也收个养子吧。」

    结盟能带来益处的氏族，不一定刚好有年幼的男孩，而他们一时也想不到会想要收养德纳尔儿子的对象，结果没有做出结论，德纳尔回去雄鸡城了。

    亚兰感觉得到葛洛妮的焦躁。

    「何奥一旦茁壮，一定会把目标转往海上。我们必须抢先培养出凌驾他们的实力才行。」

    她鞭策似地对布洛南说。是把尚恩与何奥联手的愤怒发泄在布洛南身上了。

    「如果何奥和欧德里斯科联手就麻烦了。」

    欧德里斯科与葛洛妮结下了梁子。

    欧德里斯科协助戈尔韦派船攻击布诺温城，结果反遭葛洛妮击沉。德里斯科岛的驻军也被亚兰等人杀死了。

    「欧德里斯科也是英格兰的走狗。走狗与走狗很有可能串通一气。」

    「没错。而且欧德里斯科还有基林葛列当后盾。」布洛南轻叹一口气。

    「你怕了？」

    「这是什么话？」难得布洛南不悦地应道。

    会不会是被说中心事了？亚兰这么想。自己隶属的氏族与英格兰的何奥联手了。与兄长、父亲对立，对布洛南而言是很难熬的一件事吧。视情况，甚至必须与亲人大动干戈。葛洛妮与布洛南的关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如果是自己多心就好了……。亚兰交互观察两人的表情。

    亚兰认为，布洛南的迷惘令葛洛妮感到孤独。

    氏族存续的重责，全赖葛洛妮的决断。若是方针错误，将令氏族灭绝。葛洛妮需要经验丰富的顾问，但她身边的人都还太年轻了。

    绝不当英格兰的走狗。这是葛洛妮坚若磐石的自尊，亦是根基，但如果周围的氏族相继接受英格兰的支配，就像何奥笑着说的那样，欧弗拉赫提将孤立无援。

    要在何奥养足实力，窥伺海上之前，建立起凌驾于他的力量。说到具体方策，当前就只能努力出海打猎了。

    葛洛妮更进一步试图强化仍未臣服于英格兰的氏族合作，但这并非一桩易事。每个族长都想要掌握主导权，不是出于道义，而是为了利益而行动。尽管不愿向女人低头，却又要求葛洛妮让出打猎得来的利益——一副「我们可是在助你一臂之力」的态度。

    夏初，葛洛妮为了将打猎得到的猎物换成必需品，率领亚兰和欧辛等十几名部下，乘着胡克船前往戈尔韦湾西端的戈尔马纳岛。

    是为了把从西班牙贸易船夺得的不需要的奢侈品换成武器弹药，强化军备。

    巴拉的连络人常驻的小屋人去楼空。

    鸽子从岩石后方飞了起来。亚兰冲过去，目击一艘卡拉哈正从岩礁之间划出去。划船的是联络人男子。

    亚兰举弓瞄准，拉弦放箭。

    小矮子往前栽了个筋斗，摔入海中。失去划桨手的卡拉哈在波浪间漂荡。

    亚兰跑回来报告葛洛妮。

    「撤退！」葛洛妮命令。

    「巴拉背叛了。」她对布洛南说。

    葛洛妮也决定放出信鸽。目的地是杜达拉的贝尔克莱尔城。必须通知杜达拉无法再和巴拉交易了。如果杜达拉的船只毫不知情地跑到戈尔马纳，将会落入陷阱。

    信鸽上的信并提到她打算到里斯本采购武器。

    接到回信时，葛洛妮的表情变得神采飞扬。

    「马克提拉说他也要去里斯本。」

    与葛洛妮同行的有亚兰、欧辛、托伊利、米格尔等数十人。

    他们将要塞托给布洛南看守。

    「麦克纳利还没有来自海上的攻击力，我想不必担心，但守备还是交给你了。」

    布洛南搂住葛洛妮的肩膀亲吻她。

    葛洛妮更对留在要塞的部下说：「有胆量的家伙就扮成行商，潜入麦克纳利，贩卖奢侈品，换成银子。不要交换银子以外的东西。同时勘察麦克纳利的情况。只有那对双胞胎不认得的人可以去。换到的银子，四成给成功者做为酬劳。但如果被识破遭到逮捕，有可能小命不保。」

    葛洛妮率领炮舰「海布拉席尔号」及桨帆船「拉尔璜号」两艘出航。老旧的「费奥纳号」因为担心禁不起长途航海，留下来守护要塞。

    他们在海上与马克提拉率领的三艘船会合。是帆船「莫瑞甘号」与桨帆船「梅伊芙号」、「鲁乌号」。桨帆船不适合搬运货物，但行动灵活，是做为战斗、保护帆船之用。

    为了商议，马克提拉从「莫瑞甘号」移到「海布拉席尔号」，来到炮甲板，抚摸炮身，笑着说：「葛洛妮，这要不是你的船，我早就抢过来了。」欧马利的信条是「想要的就以武力夺取」。

    亚兰觉得与马克提拉在一起的时候，葛洛妮看起来冶艳许多。

    马克提拉随风飘扬的发丝里掺杂了白发。

    葛洛妮将康罗伊与麦克纳利的情势，以及克里斯多弗·何奥子爵的事告诉马克提拉。

    「何奥似乎也很受到领民的欢迎。」

    「连你都被他吸引吗？」

    「那个男人完全吸引不了我。光是待在身边，就让我浑身酥软的，就只有马克提拉你一个人而已。」葛洛妮堂而皇之地说。

    「如果你是男的，一定就像英格兰的亨利一样，拥有六个妃子了。」

    马克提拉说，亲吻葛洛妮，一把搂过她，进入船尾楼。

    亚兰和欧辛面面相觑。

    「看来布洛南的力量不够系住那头悍马。」欧辛耸耸肩说。

    亚兰回想起与德纳尔成亲的前晚，站在悬崖上呼喊马克提拉名字的十五岁少女。

    「你也应该早点跟耶梅儿那样的。」欧马利朝船尾楼比比下巴说。「你就是拖拖拉拉，才会被她甩了。真想狠狠踹你的屁股呐。」

    我不在的时候，耶梅儿的心情是否会舒坦一些？亚兰这么想。他不打算责备耶梅儿。亚兰想要保护耶梅儿，但耶梅儿不可能了解。对耶梅儿来说，我是个偷窥他们秘密行为的下作家伙吧。而且我逼死了神父。耶梅儿爱着神父吗……？

    随着南下，太阳愈见火红，热气漩涡在天空舞蹈，大海就像即将熔化的金属般衔着火焰。

    当大海变成碧玉色的时候，耸立在特茹河出海口附近海面的「圣文森要塞」进入视野。

    虽是一座宛如盖尔人城堡的方塔，但靠近一看，可以发现那是比欧马利和欧弗拉赫提的城堡大上好几倍的巨塔。

    瞭望小塔朝海面突出，底下的窗户探出炮口。塔的上半部有阳台，装饰着精致的雕刻，可以见到锦衣玉饰的人们站在那里。塔后的陆地向上隆起，延续到山丘，上面可以看见热罗尼莫斯修道院壮丽的高塔散发出白色的光辉。

    瓦斯科·达伽马打开通往东方的航路，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抵达巴西，其后过了半个世纪多。支配产金矿的西非、扩大殖民地、透过奴隶贸易得到莫大利益的葡萄牙里斯本港洋溢着阳光与活力，奴隶市场群众云集。被竞标叫卖的人们漆黑的皮肤上，刻画着血淋淋的红色鞭痕。

    还在杜达拉底下时，亚兰几次来到里斯本还有更远的西班牙港口卡迪斯交易。葛洛妮的结婚礼服也是在里斯本买的。走在港口热闹的市集中，亚兰回想起这些。当时葛洛妮央求杜达拉为她买了一把土耳其风格的弯刀。

    「好一阵子没说西班牙话了，或许已经忘了怎么讲了。」

    葛洛妮这么说，但仍以流利的西班牙话和商人交谈。

    米格尔说得比她更流利，但那是他的母语，这是当然的。

    与这座繁华的港口相比，戈尔韦显得渺小极了。

    八世纪初期被伊斯兰教徒支配，十二世纪中期再次被基督教徒征服的葡萄牙，建筑物与风俗都还保留着伊斯兰的遗风。

    被人潮遮挡，亚兰与葛洛妮走散，和欧辛、托伊利走在一起。这里有一股异于故国的浓烈气味，色彩也浓艳华美。还有阿拉伯商人。

    亚兰曾被葛洛妮逼着学西班牙话，因此稍微听得懂，但只会说简单的句子。遑论阿拉伯话，更是鸭子听雷。

    这里由精通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的托伊利担任通译。

    对巴巴利人的托伊利来说，阿拉伯语几乎是他的母语。自古就居住茌北非的巴巴利人先是被罗马帝国统治，帝国衰亡后，被汪达尔人征服，再被东罗马帝国支配，接着受到阿拉伯侵攻，历经数十年抗战后，仍旧屈服了。后来阿拉伯王朝覆灭，总算成立了巴巴利人的王朝，却因为内乱而衰亡，主要都市被葡萄牙占领，王朝崩坏。托伊利出生的摩洛哥就被好几个部族所割据。此外又有来自伊比利亚半岛、被基督教徒驱逐的巴巴利系穆斯林迁徙而来。每次支配者更迭，官方语言也随之改变，阿拉伯语成了最具优势的语言。

    亚兰买了蓝色的薄纱。疑似阿拉伯人的商人漫天喊价，被托伊利狠杀到底。

    「你要送给耶梅儿的？」

    欧辛调侃说，亚兰摇摇头。如果送她，反而会伤了她的心吧。他只是想把它带在身上，当成送了出去。这实在太难为情，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走散了很麻烦耶。」有人在耳边以盖尔语说，是葛洛妮。她跟马克提拉还有米格尔在一起。

    「过来。」葛洛妮催促。

    一行人进入特茹河沿岸林立的建筑物之一。

    那是杜达拉从以前就有交易往来的商人行馆。船货从河川直接搬进一楼的仓库。

    一袭缀满金银刺绣华服的商馆主人佩德罗·梅谬尔张开双手欢迎他们：「你就是那个葛洛妮吗！最后见到你，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了。」

    「短短六年，你完全脱胎换骨了。那么这次是来买什么？」

    「我要盐和武器。」

    「那不需要特地远道前来里斯本也有啊。怎么付款？」

    「用银子支付。用盐渍鲱鱼付的话，就算载上整条船也不够。」

    「需要那么大量的武器？」

    「除了枪枝和弹药以外，还需要青铜大炮。」

    「大炮啊？大炮需要几天准备呢。从殖民地调来的谷物、砂糖、香料、织品类的话，立刻就能准备一大堆，把这些带回去，在戈尔韦交易不是比较方便吗？我听说英格兰制造的大炮是铁铸的，品质不佳，但价格低廉。」

    「我们没办法在戈尔韦交易了。」

    「这件事我之前听马克提拉大人提过了。」

    马克提拉在这六年之间，来过里斯本几趟。杜达拉已经逐渐负荷不了长途航海了。

    「欧弗拉赫提也被拒绝交易了吗？」

    「是的，因此我们需要尽速……」

    「葛洛妮，你太不会谈生意了。要是像你那样说，会被我摸清底细，狮子大开口的。」

    「家父信赖你，说你是个不贪敛暴利的人。我也相信你。对商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信用』吧？」

    「杜达拉·欧马利大人是个真正能信赖的君子，我们之间不必尔虞我许，也不需要讨价还价，可以公平地交易。与马克提拉大人也是。葛洛妮，如果可能，我也希望与你建立起这样的关系。」

    「求之不得。其实我很不擅长生意上的讨价还价。」

    「今天是我才没关系，那种话可千万不能乱说，会被人瞧扁的。」老练的佩德罗·梅谬尔笑着规劝，「好了，」他继续谈生意。

    「我想你也知道，大炮是接到订单后才会开始制造，不同于布匹、香料这些东西，可以直接将库存拿出来供应。制造厂手上还有目前接到的订单，若要插队，就需要大笔加价。」

    葛洛妮把准备好的银子摆到佩德罗·梅谬尔面前。

    「这些就是全部了，请把扣除你的手续费的余额全数用来订购大炮。期限最久是两星期。如果做不到，这场交易就取消。」

    「你太急躁了，葛洛妮。」

    「我不能长期离开要塞。」

    如果无法在里斯本购入，就在海上用打猎的抢夺。

    「我拿三成。」

    佩德罗·梅谬尔向卖方、买方各收取三成的佣金，利益非常庞大。

    「我听说你跟杜达拉也是拿这个数字。我接受这个条件。」

    「我会努力。」

    要不要参加奴隶交易？梅谬尔邀请说。

    「奴隶交易是利润最多的。西非有奴隶商人的交易区，抓来的奴隶都关在笼子里。」

    「我不打算做那么大的生意。」

    葛洛妮当场拒绝，亚兰内心松了一口气。在奴隶市场，连幼小的孩童都会被拿来拍卖竞标。

    马克提拉就如同往例，约好以盐渍鲱鱼、兽皮、奶油、兽脂等交换盐和高级葡萄酒、高级织品、衣裳等等。

    虽然无法在戈尔韦交易，但欧马利与爱尔兰北部阿尔斯特的欧尼尔一族维持亲交。欧尼尔也是自苏格兰运来的战士集团最大宗的交易对象。族长孔恩·欧尼尔虽然效忠英格兰，被亨利八世封为泰隆伯爵，但不会像戈尔韦那样，只针对盖尔人征收高额关税。

    待在有大量各国人士出入的里斯本，就能比在布诺温更详细地得知英格兰的情势。

    英格兰女王玛丽刚于七月与西班牙皇太子成亲，这个消息葛洛妮等人也已经耳闻，但佩德罗，梅谬尔说「玛丽比皇太子菲利浦年长了十一岁，而且容貌不甚美丽。西班牙皇太子把女王丢在伦敦，想要早早回国」。

    马克提拉完成交易，第三天就出海了。葛洛妮为了等待大炮完工，停留此处，但表情神清气爽。亚兰本以为她会离情依依，舍不得离开马克提拉，因此意外极了。

    归途中，他们碰上教堂前面的广场围出一堵人墙。

    好奇心旺盛的葛洛妮爬上旁边的树。亚兰也跟着爬上去，占据能够保护葛洛妮的位置。欧辛以不可貌相的轻巧跟了上来，米格尔亦敏捷地爬上树来。托伊利跨坐在下一层的树枝上。

    粗壮的树枝也被当地看热闹的民众占据了。

    几名男子横举长矛，将地上看热闹的群众推开，隔出一个宽阔的空间。

    背对教堂建筑物，一名男子高高举球，分成两队的男人们正杀气腾腾地盯着那颗球看。

    当地居民对葛洛妮说了什么，葛洛妮回应。

    「亚兰，你赌哪边会赢？」葛洛妮问。

    坐在下层树枝的托伊利向亚兰说明：

    「众人分成独身的队伍和有家室的队伍。教堂对面的柱子上钉了个靶子，只要抢到球，投到那个靶子上就算赢。」

    「我赌单身队。」葛洛妮说。「他们感觉精力无处发泄。」

    当地人说了什么。

    「他说有妻室的对老婆积郁太深，所以爆发力比较强。」托伊利翻译说。

    「球是用猪膀胱吹气之后，再用皮革包起来做成的。」托伊利继续说。「我以前也玩过。」

    球一投掷出去，立刻展开一场大乱斗。拳打脚踢、撕破衣服，跌倒的人遭到践踏。抢到球的人两三下就被扑上来的人群给压垮了。

    「比我们的打猎还要猛。」葛洛妮看起来乐茌其中。

    看不出球跑到哪里去了。男人们胡乱见一个揍一个。

    这时高高飞起的球飞到亚兰他们这边来了。

    葛洛妮伸手去捞，但球飞得低了些，被托伊利给接住了。

    「丢过来！」

    「球给我！」

    男人们双手乱挥，拍胸嚷嚷。

    托伊利本来就要随手把球扔回去，手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地上的一点看。

    亚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互殴互扯的人群稍远处，有个男人正仰望着这里。

    托伊利与那个男人的视线连成一直线。

    男人跑近亚兰等人所在的树木，爬了上来。托伊利伸手抓住他。

    「艾丁！」

    亚兰只听得出这个词。

    亚兰想起众人都用盖尔语叫他托伊利，但他的本名其实叫艾丁。

    亚兰听不懂两人的谈话。

    葛洛妮也摇摇头表示不懂。「不是西班牙话。」

    「是阿拉伯语吗？」

    「也有一些阿拉伯语，不过应该是巴巴利的语言。」米格尔对葛洛妮悄声细语。

    看得出男人正以动作催促：过来，跟我过来！

    亚兰在托伊利的表情中看到了困惑。

    男人先滑下树，托伊利对亚兰等人说「我有事」，跟着下去了。

    在大炮交货的十几天之间，他们赌博、喝酒、玩女人，游乐度日。没看到托伊利。

    买女人也没意思的葛洛妮则是浸淫在赌场，靠着玩牌和掷骰子大赚了一笔。虽然买不起大炮，但这笔钱可以买上几十只小枪。实际上葛洛妮真的把赢来的赌钱拿去买武器了。

    买到的大炮只有一门。葛洛妮准备的银子只够买到这样。

    他们将大炮安置在炮甲板的左舷，并调整船舱的压舱物，以维持船体平衡。

    英格兰与法国、西班牙等大国，拥有配备一百数十门大炮的巨船，葡萄牙的巨舰甚至有三百数十门大炮。称为海上要塞亦当之无愧的这些军舰壮丽且威严十足，但由于过分巨大，动作笨拙迟钝。

    葛洛妮想要的是富机动性的兵器船只。只要再配备一门大炮就足够了。葛洛妮亲吻炮身。

    即使到了出航的时间，托伊利依然没有现身。

    没时间下船找人了。锚已经收起，船逐渐离岸。

    米格尔有些客气地叫住亚兰。

    「托伊利要我转达。」米格尔说。「他要我跟你说『抱歉』。」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托伊利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与寂寞。

    亚兰从头教导托伊利如何操纵大炮。托伊利的学识令他敬服不已。对于托伊利，亚兰一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但或许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摩洛哥的巴巴利人为何会沦为戈尔韦的桨帆船划船奴隶，还有他所说的被神明抛弃，这些内情，托伊利只字未提。他以艾丁这个本名生活的岁月，比用托伊利这个身分活过的「时间」要多上好几倍。

    托伊利是恢复艾丁的身分了吗？

    ——许多的生命彼此相触，然后分离。对于别人，自己知道的只有相触的那一刹那而已……。

    亚兰转换心情问道：

    「米格尔，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没有。」

    「你认为是我杀了神父吗？」

    「怎么会？」米格尔讶异地看亚兰。「神父是被魔鬼俘虏了。」

    「是我逼他的。」

    「是吗？」

    米格尔好像没有目击到那个场面。

    「亚兰，你也知道神父偷窃的事吗？」

    「偷窃？」

    亚兰反问，结果换成米格尔沉默了。

    即使听到神父曾犯下恶行，亚兰的心情也没有变得舒畅。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得知米格尔并未对他产生厌恶。

    亚兰在被风吹得乱响的船帆下，备感寂寥。

    失去洛伊，杀了达默特。逼死神父，令耶梅儿绝望，然后托伊利消失了。

    他的失落愈来愈大。感觉全是自己的错。

    「干嘛一脸晦气啊？」

    欧辛凑上来狠推他的肩膀。

    「我在想新的大炮得试射才行。」

    「我在里斯本买到的女人赞透罗！」欧辛说。「真想带回去做老婆。」

    「里斯本的女人太浓妆艳抹了。」

    「人家说你这种死气沉沉的最讨厌啦。」

    好爽的风哇！欧辛呼啸说，仰望被风吹得鼓胀的帆。「得调整一下速度，要不然桨帆船那些家伙就要被甩掉啦。」

    缩帆一下比较好，欧辛说，走向葛洛妮所在的船尾楼。

    抵达要塞后，有一件令葛洛妮大动肝火的事在等着她。

    告知她这个消息的是布洛南。

    「德纳尔已经决定要把欧文送去哪里当养子了。」

    「连跟我商量一声都没有？送去哪？」

    葛洛妮厉声骂道，芬纳蒂不着痕迹地站到布洛南旁边。

    布洛南难以启齿地接着说：

    「麦克纳利。」

    「荒唐！」

    葛洛妮丢下这句话，命令：

    「我要去布诺温城。亚兰，欧辛，准备卡拉哈。」

    布洛南更加支吾其词地说：「德纳尔不在。他带着欧文，走陆路前往麦克纳利了。应该已经抵达了。」

    「你没有阻止他吗？布洛南。」

    「欧弗拉赫提的族长是德纳尔，这不是我能插口的事。」

    「如果走陆路，要进入麦克纳利领，就必须经过康罗伊。康罗伊也知道这件事是吧？」

    「没错。」

    布洛南停顿了一下，才说出下一句话：

    「家兄……尚恩以仲介人身分，带着麦克纳利族长柯马克的书信来访。」

    「那你……你没有阻止吗？布洛南，你就不能叫他们等到我回来吗？」

    「我说了，说是说了……」

    「你阻止不了？原来你这么软弱吗？」

    「我制止他们，叫他们等你回来，可是……。何奥提出对德纳尔有利的条件，也就是与乔伊斯和解。」

    葛洛妮只是耸了耸肩。

    「乔伊斯与戈尔韦联手，而何奥是戈尔韦派去麦克纳利的。何奥说他要担任中间人，让原本势同水火的欧弗拉赫提与乔伊斯在双方都不受损失的状况下结盟。」

    「德纳尔多久以前出发的？」

    「家兄尚恩前来谈判，是你们出航第三天左右的事。德纳尔一下子就心动了，说欧弗拉赫提、康罗伊、麦克纳利这三个氏族能够结盟是最好的。」

    「德纳尔理解到结盟的前提是在英格兰的支配下吗？布洛南，你清楚地向德纳尔说明这一点了吗？」

    「麦克纳利目前处于极为良好的状态。这全拜何奥之赐。何奥把英格兰的力量往好的方向发挥了。」

    「你竟对何奥的说词照单全收？」

    「其实……」

    亚兰感觉到垂下视线的布洛南再次抬头时，态度变得理直气壮。

    「我也去麦克纳利视察过了。我亲眼看到了。」

    平常应该会当场骂回去的葛洛妮，这时却抿紧了嘴唇，等待布洛南接下来的话。

    「麦克纳利因为交易而变得富庶。何奥的部下与氏族人民的关系也十分良好。」布洛南热切地劝说。「他们不受英格兰的支配，与英格兰是对等的。」

    「在何奥的统率下？不可能。」

    「何奥子爵是个壮志凌云的人。他站在盖尔人这边。」

    「他不能信任。」

    「葛洛妮，站在大局做出判断吧。你也希望氏族能够统合不是吗？不是你当首领，你就不肯接受吗？」

    「那当然了。」葛洛妮傲然说道。「布洛南，你就甘心对何奥低头吗？说是同盟，仍是彼此竞争。为了利益，弱小氏族会成为强大氏族的牺牲。只要有英格兰这个共同的敌人在，氏族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牢固，但由何奥统率，我们只会平白受他利用。」

    「你要去麦克纳利，把欧文抢回来吗？」

    布洛南的声音带着奚落的音色。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如果这么做，我将会与周围的一切势力为敌，甚至连欧弗拉赫提也是。」

    「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呐。」

    「在我动手揍你之前，滚出去！」

    葛洛妮紧握的拳头关节发白了。

    「冷静下来，葛洛妮。」

    「我正在努力。」

    葛洛妮说着，一手抓过酒杯，砸了上去。

    挡到布洛南身前的芬纳蒂承受了葛洛妮愤怒的酒液。

    半个月过去，德纳尔依然没有返回布诺温城，正当众人讶异怎么回事，德纳尔的母亲来通知葛洛妮了。她说德纳尔老早就从麦克纳利直接去了雄鸡城，现在人也在那里。

    亚兰感觉到布洛南与葛洛妮的龟裂日深。

    是「时间」改变了人的个性吗？或者只是原本隐藏的部分显露出来了？目睹开始用冷嘲热讽回应葛洛妮的布洛南，亚兰萌生这样的想法。

    葛洛妮开始觉得布洛南无法满足她了。布洛南尽管敏感地察觉这件事，却假装没发现吧。要承认这件事，实在太屈辱了。

    说到底，是否不论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满足葛洛妮？亚兰这么感觉。从少女时期就爱慕不已的马克提拉也是，看起来只要发生过关系，葛洛妮就觉得够了。

    说到亚兰自己，与耶梅儿之间的裂痕，是怎么样都不可能弥补了。

    不知是否为了忘掉焦躁与愤懑，葛洛妮热中于出海打猎。对亚兰来说，打猎也是件好事，能让他无暇为其他事情烦忧。

    布洛南终于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我要带走我的部下。」

    布洛南说，他要与哥哥会合。

    「悉听尊便。」葛洛妮冷冷地应道。「但是如果你成了我的敌人，我会杀了你。我会阻止敌方势力茁壮。」

    双方默默地互瞪。

    「——虽然很想这么说，」葛洛妮的语气透露出不甘。「但我下不了手杀害一起打猎过的同伴。你快走吧。」

    但是令布洛南及葛洛妮、亚兰都出乎意料的是，布洛南带来的康罗伊人拒绝离开要塞。

    两个氏族的男人已经融入彼此，甚至难以区别谁是欧弗拉赫提人、谁是康罗伊人了。

    「葛洛妮的手下」。他们开始以此自豪。

    就连芬纳蒂都透露出内心的不知所措。

    这是布洛南没有事先与他的部下商量，就擅自与哥哥讨论决定的事。

    但是他已经宣布要离开，覆水难收。这关系到颜面。

    结果布洛南循着陆路骑马前往康罗伊时，跟随他的就只有芬纳蒂和几个人而已。

    ※5

    一道狼烟升起。设于各重要岛屿的瞭望台接二连三点燃狼烟。狼烟宛如一抹淡淡摇曳的羽毛，融入空中。

    狼烟信号传递至葛洛妮的要塞了。

    塔上的瞭望兵吹起号角，响彻四周。

    是发现前往戈尔韦的英格兰商船。

    两艘桨帆船「拉尔璜号」、「费奥纳号」立刻划行出海。

    亚兰守在葛洛妮指挥的「拉尔璜号」船首炮旁，「费奥纳号」由欧辛指挥。

    以最高速划行。

    「拉尔璜号」的船首炮瞄准猎物的船尾进行扰敌的时候，「费奥纳号」正逐步做好冲撞敌船的准备，这时在主桅上瞭望的阿尔斯通报：「有另外两艘帆船接近商船！」

    葛洛妮爬上瞭望台，亚兰也跟上去。

    「是欧德里斯科的旗帜！」

    两艘帆船开始跟随在商船两侧同行。

    欧德里斯科与英格兰联手，不可能攻击英格兰商船。那不是为了袭击，而是为了护卫而出航的。一定是戈尔韦委托的。

    葛洛妮逐渐强化海军的这两年之间，欧德里斯科似乎也从失去三艘船舰的重挫中振作起来了。

    葛洛妮在镇日出海打猎的岁月中，肉体锻链得更加强壮了。肌肤曝露在海风与烈日下，变成了古铜色，褪去光泽的红发宛如狮鬃般威猛。即使如此，在亚兰眼中，就是忍不住会把初会时的小女孩形象重叠上去。

    「是与攻击布诺温城同型的史路普帆船。」亚兰稍微眯眼确定视野中的物体说。

    「轰了它。」葛洛妮当场决定。「出动『海布拉席尔号』。传信鸽到要塞。」

    猎捕商船时，都使用富机动性的桨帆船，「海布拉席尔号」留在要塞待机。

    由于少了布洛南和芬纳蒂等几人，人手不足。

    「亚兰，『拉尔璜号』交给你，我到『海布拉席尔号』去。」

    葛洛妮以剑锋指着海面，「右边的交给我，你的『拉尔璜号』和欧辛的『费奥纳号』轰掉左边那只。击沉护卫船，把商船剥个精光。」她展颜笑道。

    接到连络，驶出海湾的「海布拉席尔号」靠近，扔绳子过来。葛洛妮抓住绳索，踹着船缘爬上去。

    亚兰将葛洛妮的指示转达欧辛，将船头略往左转。他要部下准备炮击。每个人都十分熟练了。这次是战斗，异于打猎，能够毫不留情地轰沉对方。

    敌船单舷配有三门大炮，而己方只有船首炮各一门，但亚兰有自信能够抢先开炮。船首对准敌船船腹。我方的目标物庞大，而敌方必须瞄准更小的标靶。单舷六门炮的「海布拉席尔号」应该可以轻易击沉敌方。

    杀戮一如预期，不费工夫就结束了。对方也做出反击，但尚未来得及造成重创就沉没了。为了避免被卷入漩涡，亚兰让「拉尔璜号」稍微后退。「海布拉席尔号」也将左舷所有的炮门打开，轻松击沉敌军。失去护卫的商船，就如同葛洛妮先前宣告的，被剥得一干二净。商船可不能轰了。

    亚兰将船驶近，射入链子弹。那是以锁链连结两颗炮弹而成的特殊炮弹，虽然飞行距离短，但若是在极近距离发射，能够在索具之间旋回，扯裂船帆，夺走船只机动力。亚兰已经调整力道，让商船不致沉没。

    欧辛的「费奥纳号」也采取相同的战法，两艘桨帆船将撞角刺入坐以待毙的商船身上，「海布拉席尔号」从反方向靠近，葛洛妮率领小队攻上船。

    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制了。

    船员的武器被没收，人员被赶到小船上，推出海去，船货则全数搬进「海布拉席尔号」的船舱陉。

    主桅的帆布破了，帆桁碎裂。若是顺风也就罢了，但难以逆风自力航行，因此葛洛妮决定用拖的带回去。把剩下的船帆叠起，从三艘船船尾抛出绳索绑住商船船首。几名葛洛妮的手下跳上商船，由其中一人掌舵。

    中间夹着「海布拉席尔号」，两艘桨帆船守在两侧，说定速度后开始划行。「海布拉席尔号」是逆风操帆，必须呈之字前进，因此船与船之间的间隔必须拉得够大。船速变慢了。

    还没驶出多远，亚兰便看到有小船从「海布拉席尔号」的甲板吊下波浪间。是葛洛妮的传令兵。小船在大浪间摆荡着，怱隐怱现地靠近，对探出船舷的亚兰等人传达指令：「绑上系留绳索，把猎物拉近。」然后更加拉大嗓门吼道：「基林葛列的船要来了，三艘！」

    几乎同时，瞭望的阿尔斯滑下船桅通知：「有三艘旗帜陌生的帆船朝这里靠近了！」

    是被赶上小船流放的商船员之中，幸运获救的人通知船只被劫的消息吧。

    从英格兰西南部到爱尔兰南部，是基林葛列的势力范围，他们从未北上到戈尔韦附近，但欧德里斯科与基林葛列是伙伴。应该是受戈尔韦委托保护商船的欧德里斯科也向基林葛列求助了吧。基林葛列是英格兰大贵族，亦是大海盗。他不仅进行海上掠夺，也和其他的海盗领主联手，主持猎物的收赃、分配等交易，从中获得莫大的利益。

    「让商船上的人火速移到这里。全员回到船上后，立刻割断绳索，减轻船只的负担。交战对我们不利，甩开他们撤退！」

    欧辛的「费奥纳号」也接到相同的指令，用绞盘收起绳索。

    把船拉到再靠近就要被浪打到相撞的距离后，葛洛妮大叫：「上船！」亚兰等人也以叫声和动作传达。

    有些人抓住帆索，有些人沿着系留绳索滑回来。

    「动作快！」

    「要切断绳索了！」

    「都回来了吗？」

    「还少一个！」

    「谁？」

    「菲利姆！」

    亚兰抓住帆索，跳上商船的船头。

    他看到跟他一起跳上船的是葛洛妮，大骂：「混帐东西！你不要乱跑！」

    其他还有几个人也上船来了。

    「分头快找！」

    他们从舱口下到船舱。

    「怎么了？」欧辛从「费奥纳号」吼道。「出了什么事？」

    声音被浪涛声给掩盖了。

    沿着绳索来到商船的欧辛一听到状况便骂道：

    「葛洛妮，你回去『海布拉席尔号』！别忘了你是总指挥官，你现在的行动再愚蠢不过了！你回去『海布拉席尔号』，立刻切断『海布拉席尔号』和『费奥纳号』的绳索！如果不能迅速脱离，会被他们咬住的！」

    「我怎么能第一个开溜！」葛洛妮顶回去。

    亚兰和欧辛也都明白，就是因为葛洛妮在命令部下之前，总是率先去做最危险的事，凶暴的船员也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但是。

    「领袖不能比部下先死，这是最重要的义务！」

    欧辛的口气变得像在训人。

    两人争执的时候，三艘敌船已经靠近到能明确地看到帆影了。几乎呈纵队排列。

    「快回去，求求你回去，葛洛妮！」亚兰恳求说。「放船自由，从他们手中逃脱！」

    远远地也能看到敌方帆船打开了船舷的炮门。两舷各五门，而敌船总共有三艘。若是正面迎战，无异于自杀。唯一庆幸的是，敌船也因为逆风而无法直行，速度迟缓。

    「找到菲利姆我就回去！」

    逆风对「海布拉席尔号」也是一样的，若要甩开敌船，必须尽快和成了脚镰的商船分离。

    「你不回去，就不能割断绳索啊！」

    其他人也都明白状况，敲着船缘，嚷嚷着：「葛洛妮，快回来！」

    一个人从舱口搀扶着菲利姆上来了。

    船舱的货物大部分都搬到「海布拉席尔号」上，但放不下的还留在原处。

    「他倒在崩塌的木桶之间，好像被压住了。」

    船尾传来爆炸声，水柱轰然升起。

    敌人发射一枚炮弹，但距离不够，落入水中了。

    敌船还不能使用船舷的大炮。这回发炮的是领头的船只船首炮。

    若要活用两舷的大炮，就必须插进我方的桨帆船之间，在擦身之际开炮，或是将队形改为横向一排，将船舷的炮口瞄准这里。「葛洛妮，快回去！」

    「还没问题，还在射程外。这艘船上有几人？」葛洛妮计算人数，仰望帆桁碎裂的主桅。

    「其他两根还能用吧。」

    「现在是逆风，船速会变慢，得丢下它才行。」

    「那就丢下它吧。」葛洛妮点点头。「但是在那之前，还要它干点活。可以利用剩下的帆和舵，让它掉头吧？」

    「可以，但必须把所有的绳索都切断。」

    「叫『拉尔璜号』上来几个人帮忙，然后切断绳索。从『拉尔璜号』向『海布拉席尔号』和『费奥纳号』送出传令兵，转达我的命令。这里的人把船舱剩下的火药全部搬上来。」

    「自杀攻击吗？」

    把炮弹也搬上来！亚兰命令手下，前往船首。船首配备的大炮是品质不佳的铁铸炮，看似不怎么使用，都生锈了。有炮身破裂的危险。

    帮手来了。

    「切断绳索前，葛洛妮，你先回去『海布拉席尔号』。」欧辛和亚兰都异口同声说，但葛洛妮拒绝了。

    「这里是总司令部，我来指挥。切断绳子！」

    第二发炮弹飞来，似乎在计算飞行距离。炮弹只激起了水柱。

    切断了所有牵引绳索的商船缓慢地顺风旋转，将船首逐渐转向敌船。「费奥纳号」与「拉尔璜号」掉转船首，划近过来。

    船员依照葛洛妮的指示，把火药桶搬上中甲板，将里头的药粉全倒出来。

    上甲板堆满了搜集而来的可燃物品，淋上焦油。

    火船奇袭以前也做过。是前往欧德里斯科的据点救出神父那一次。当时是深夜，葛洛妮在船上产下马罗，耶梅儿协助她生产……。亚兰将浮上脑际的记忆压了回去。

    「亚兰，让他们吃上一记。」

    「这个距离打不到。」

    「没关系，只是要让他们以为这艘船有战斗力而已。」

    搬过来的炮弹和大炮一样生锈了。虽然配备在船上，但似乎从来不曾使用过。即使没有战斗，也必须无时无刻擦拭干净，否则需要的时候就派不上用场了。

    「费奥纳号」和「拉尔瓒号」排在商船的两舷。

    两边的船首炮都有炮手守着。

    三艘船的船首炮喷出火花，但没有一颗命中，徒然落人海中。

    原本纵列前进的敌方船队开始转换成横列队形了。他们似乎不打算靠近到能够擦身而过，而是排成横队，准备来个齐射。

    「费奥纳号」与「拉尔璜号」再次掉转船头，以船尾对着敌船，将钩索扔上商船。这样亚兰等人的退路就确保无虞了。

    商船的船首依然对准敌船。

    葛洛妮固定船舵。

    「展帆！全员撤退！」

    众人利用钩索和帆索回到桨帆船。

    商船的船帆被顺风吹得鼓胀，一直线往前驶去。

    「你也快点回去！」欧辛催促着。

    「不要命令我。」葛洛妮回嘴，跳上「拉尔璜号」。

    确定所有的人都回去以后，亚兰和欧辛也回到「拉尔璜号」上。

    桨帆船上已经准备好火箭。

    同时发射。

    堆积在商船甲板的可燃物烧了起来。

    「全速划行，离开火船！」

    「海布拉席尔号」早已远离了。

    在顺风吹拂下，商船冒着熊熊烈火，头也不回地朝基林葛列的军船滑去。

    以前用在夜袭的火船是小型桨帆船和胡克船等小船。

    而这次是将整艘帆船当成火船使用，迫力惊人。

    「费奥纳号」与「拉尔璜号」的船员使尽吃奶的力气划浆，远离火球。

    敌船试图闪避直冲而来的火船，但无法像桨帆船那样灵活活动。

    火船的船首吃进了中央船只的肚腹。

    随着一道轰声，商船炸得四分五裂。是上甲板烧毁崩塌，引爆了中甲板的火药。

    遭冲撞的敌船也破碎燃烧起来。

    左右敌船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被害，却可以看出那狼狈周章的模样。

    「拉尔璜号」的船尾楼上，葛洛妮与亚兰、欧辛并站在一起，彼此互击拳头。

    他们追赶着前行的「海布拉席尔号」，欧辛兴高采烈地说：「敌人这回可吃足苦头了。」

    「这回的胜利是侥幸。」难得葛洛妮谨慎地说。「虽然以大火船炸沉了一艘船，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刚好，有牺牲掉也无所谓的船。这种手法只能用一次。」

    这话感觉是布洛南会说的意见。若是过往，每回打猎，布洛南都一定在葛洛妮身边。他离开以后，亚兰才意识到他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要葛洛妮一个人扛起这一切，实在是太沉重了。

    「战果辉煌呐。」

    亚兰感觉身穿兽皮长外套的杜达拉，表情失去了过往的威猛。杜达拉长年曝露在海风中的手脚关节浮肿，似乎会感觉疼痛。他老了……尽管不愿意这么想，但杜达拉的身材看起来也像小了一圈。但马克提拉却是益发威严十足。

    户外太冷了，众人聚集在贝尔克莱尔城最上层的房间里。暖炉里熊熊燃烧的煤炭温热了石墙，铺在地上的枯草也吸饱了热度。

    杜达拉、马克提拉及坎贝尔队长迎接了众人。

    欧马利号称「在陆地与海上都一样剽悍」，其中负责陆战的坎贝尔队长，白发也增加了。马克提拉的妻子就是坎贝尔队长的女儿。

    跟随葛洛妮一起来的是亚兰与欧辛。「费奥纳号」的划桨手在散布于城堡周围的小屋取暖。

    会议中有个约十岁的小男孩，摆出独当一面的脸孔加入众人。是马克提拉的长男贾拉克。

    「葛洛妮，如果我是族长，就把贾拉克送去你那里当养子了。」马克提拉说。口气明摆了只是玩笑话。

    「麦克纳利的族长待欧文如何？」杜达拉问。

    「陪他一起去的茉拉在来信中说欧文过得很好。比起布诺温城阴沉的生活，欧文在那里似乎更要快乐得多。」

    何奥与双胞胎似乎都很照顾欧文。

    「何奥试图让德纳尔与乔伊斯和解，但谈判触礁。乔伊斯因为直接与戈尔韦结盟，态度十分强势，不打算服从何奥。他们要求若要和解，就得先交还雄鸡城。德纳尔当然不会答应。」

    「说到那个何奥，他也来向欧马利探询意见了。」

    「要你们联手？」

    「那家伙似乎在计划统一爱尔兰西部的氏族，打造一个足以对抗英格兰的势力圈。」

    「你见了他吗？」

    「不，他只派了使者过来。」

    「你怎么回答？」

    「我拒绝了。」

    听到父亲毫不犹豫的话，葛洛妮展现毫无防备的笑容。在这里，葛洛妮也能放松紧绷的情绪。

    「氏族团结是好事，但不能让来历不明的外人率领我们。他的野心太显而易见了，想要拿我们当踏脚石，一步登天。」杜达拉说。「你去探过戈尔韦的状况了吗？」他回到正题。

    「基林葛列和欧德里斯科都失去了宝贵的船只，因此都收手了。雇用护卫船需要莫大的费用，戈尔韦的负担很沉重。这个损失一时之间无法填补。现在是进攻戈尔韦的好时机。」

    攻击戈尔韦。这正是葛洛妮来访贝尔克莱尔城的目的。

    「有必要冒险攻击吗？」

    「有的。」葛洛妮毫不迟疑地回答。「若是就这样坐视旁观，戈尔韦会增加防卫力，然后暂时撤退的基林葛列和欧德里斯科又会出面作乱。」

    「你打算占据戈尔韦？」马克提拉问。

    「若是能事先策动其他氏族，来个海陆呼应，也是有可能包围、攻陷戈尔韦，但目前的情势是不可能的。」葛洛妮说。「即使事前游说，也只会让他们去向戈尔韦通风报信。若是拖延太久，就会坐失良机。所以我们不会上岸掠夺，只要炮击，破坏碉堡，就立刻撤退。光是破坏碉堡，戈尔韦就会受到极大的打墼：贸易船看到安全无法一又到保障，将不愿人港。」

    但有一点令人不安，葛洛妮接着说。「如果英格兰本国为了报复而出兵，将演变成战争。我们没有和英格兰作战的力量。马克提拉，如果我们攻击戈尔韦，英格兰会怎么出招？你和西班牙、葡萄牙都有来往，应该有许多消息吧？」

    「英格兰本国不会立刻出兵报复。」马克提拉一口断定。

    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虽然与英格兰女王玛丽政治联姻，却厌恶年长的妻子，返回母国去了。但与法国处于交战状态的西班牙国王又再次造访英格兰，对有名无实的妻子要求对法宣战，并提供军事援助。玛丽爱着冷漠的丈夫，尽管英格兰民众不愿被卷入西班牙与法国的战事，玛丽却答应西班牙国王的要求，向法国宣战。现在英格兰在欧洲大陆拥有的唯一一块领土加莱遭到法国占领，正陷于困境。

    「由于处于这样的状态，英格兰光是自己的问题就分身乏术了，没空理会爱尔兰。」

    「那么就没问题了。」

    马克提拉摊开戈尔韦一带的地图。小贾拉克在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体窥看。

    戈尔韦湾人口附近复杂的水路，众人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穿过。

    自西海往东深深切入的海湾，入口处横亘着阿伦岛。

    戈尔韦茌阿伦岛的西北端设有监视哨。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吗？」马克提拉问。

    「派出先锋队先宰掉哨兵。」葛洛妮应道。

    「成功的机率有多少？」

    「全看先锋队的本事。我来-——」

    葛洛妮就要毛遂自荐，坎贝尔队长制止她：

    「你以为我干嘛参加这场会议？把我和战士集团用小型桨帆船载到阿伦岛吧。陆战就交给我们。」

    这时杜达拉举手。「等一下。」

    「你反对攻击吗？杜达拉。」

    「就算不会从本国派兵，但英格兰驻守在戈尔韦的行政官——托马斯·哈顿——他会怎么行动？都柏林的英格兰总督会默视我们攻击吗？这一点你们做何打算？」

    「我们会隐瞒攻击者的身分。」葛洛妮回答。「不上岸，只进行炮击就立刻撤退，也是为了不让身分曝光。」

    「有能力炮击碉堡的氏族只有我们，即使想瞒也瞒不住。」

    「那就装傻到底吧。」

    「他们还有缉拿、拷问这些手段。」

    「如果他们要缉拿我们，就挺身奋战。只要没有英格兰本国的支援，我们也能打倒他们。」

    「乔伊斯，还有麦克纳利、康罗伊这些与戈尔韦交好的氏族不会坐视不管吧。就连德纳尔都把儿子送去麦克纳利当养子了。对他们来说，这是卖戈尔韦人情的大好机会。一个明确的敌人，可以加强他们的团结。」

    「必须防堵他们合作呢。」

    「首先必要的是离间工作。」

    「能够挑拨的地方有两处。」葛洛妮稍微想了一下说。「一是德纳尔与乔伊斯。德纳尔绝对不会接受乔伊斯叫他交出雄鸡城的要求。另一个是何奥的野心。如果他试图在西爱尔兰打造势力圈，摆脱英格兰的支配，那么也有可能趁这时候站在击垮戈尔韦的一方。」

    「你说过绝不与何奥联手。」

    「不联手，但有可能让他叛离戈尔韦。」

    亚兰感到体内一阵战栗。

    他觉得读出葛洛妮的心思了。她会利用布洛南吧。已经不再在乎的对象，对她来说就只是一只棋子吗？活泼可爱的姑娘已经彻底丕变，成了个冷酷无情的谋略家吗？

    是布洛南先背叛的。他离开葛洛妮，投奔了哥哥。亚兰转念这么想，但是在那之前，布洛南也已经感觉到葛洛妮对他的不满足了吧。即使布洛南认为葛洛妮背叛了他、变了心，因而感到屈辱和愤怒，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一旦失去机会，攻击将变得困难。」葛洛妮反驳父亲说。「各氏族的族长都只为了私利而行动，而不是理念或人情。……人情或许多少有一些吧。当我们破坏戈尔韦的碉堡时，他们会立刻团结一致，为了戈尔韦而采取报复行动吗？不，他们第一个会考虑站在哪一边才是有利的。如果认为对衰弱的戈尔韦落井下石较有利，他们就会加入我们。但是我们不会与他们共同行动。我们只会使出一击，接下来便暗中引导他们做出对我们有利的行动——让他们错觉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的。」

    「族长们真的会照着你的愿望行动吗？具体的手段是什么？」

    葛洛妮语塞了。

    亚兰感觉杜达拉的眼神恢复了锐利。

    「水面下的活动由我来吧。」杜达拉说。锐利中透露出一丝柔情。

    「葛洛妮，你没有长于谋略的老练部下。你想要自己一个人包办一切。虽然你们拥有充分的战斗能力，但茌战略上还不成熟。」

    「这一点我承认。」

    葛洛妮苦笑着点点头。亚兰心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在里斯本与佩德罗·梅谬尔的对话。

    「告诉我阿伦岛的地形。」坎贝尔队长满脑子只想着战斗。「监视哨的规模有多大？人数呢？有大炮吗？」

    马克提拉粗壮的手指茌地图上比画着。「小船的话，可以在这里上岸。外海侧是高耸的断崖。」

    「派一两个熟悉岛上情形的人跟我一起去。」

    船队在深夜的大海上前进。是欧马利的帆船「莫瑞甘号」与桨帆船「梅伊芙号」、「鲁乌号」，以及葛洛妮的帆船「海布拉席尔号」及桨帆船「费奥纳号」、「拉尔璜号」。还带了几艘小型桨帆船。

    亚兰以炮长身分同乘在葛洛妮指挥的「海布拉席尔号」上。炮击准备已经完成了。

    黑暗深处的幽微红火，是阿伦岛的哨兵燃起的篝火。戈尔韦的碉堡，也有哨兵轮流监视。若是发现异状，哨兵会将篝火的盖子盖上再拿起，以光线的明灭来通知戈尔韦。若明确得知是敌袭，就会升起狼烟。

    当阿伦岛黝黑的身影进入视野时，数艘小船被吊下海面。船上的是坎贝尔队长与他所率领的战士集团。欧辛及另一人做为向导同行。

    其他人在船上等着。除了等，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站在船首的葛洛妮将沙漏倒放过来。亚兰在夜晚的寂寞中聆听着不应该听得见的沙流声。如果大型沙漏翻转三次，篝火的火光都没有闪烁，就表示奇袭成功了。不会花上更多时间。坎贝尔队长事先这么交代。如果哨兵察觉异状，向戈尔韦的要塞送出信号，就必须中止攻击，立刻撤退。

    炮手的培训还不充分。如果托伊利在，就可以一同担任教练了。

    想要更多的人手。

    布洛南离开这件事也是……

    这不是现在该想的问题。亚兰甩开杂念，努力将意识集中在岛上的篝火。但他忍不住想起杜达拉的声音：「葛洛妮就拜托你了。」那是会议结束，宴会开始时的事。杜达拉细语似地对他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对亚兰说一样的话了。

    一开始是玩骰子赌输，决定成为葛洛妮的侍从时。杜达拉走近一个人站着的亚兰身边，若无其事地喃喃「拜托你了」。那时亚兰心想，杜达拉似乎在内心担忧着这个小女儿的火爆性子。第二次是船只碰上暴风雨时。「去船尾楼。葛洛妮拜托你了。」杜达拉抓住亚兰的双屙这么说。保护葛洛妮。因为有这个任务，亚兰才能在生平头一次经验的海上，承受住暴风雨的恐惧。

    沙漏再次上下翻转。细如丝线的沙流偶尔闪闪发光。波浪反射星光，将幽光送至沙漏。

    时间以沙线的形状静静地过去了。

    沙漏再一次翻转。

    当上方的半球几乎空掉时，葛洛妮举起手来：「起锚，展帆！」

    锚索被卷起来了。爬上桅杆帆桁的船员踩在脚踏索上，解开折叠起来的帆布上的束帆索。

    在「莫瑞甘号」的甲板上，马克提拉也翻转了沙漏。就在「海布拉席尔号」动起来的几乎同时，「莫瑞甘号」也起锚展帆。

    接近阿伦岛西北端时，小船划了过来。乘上母船的先锋队员浑身散发出血腥味。上来的几个全都负了伤。

    「我们必须将哨兵全数歼灭，但有两个逃走了，现在正在追赶。篝火和狼烟台周围已经压制，他们无法用火打信号，但会乘小舟去通知吧。我们会找出他们，把他们杀了。队长要我们转告可以开始炮击了。撤退的时候，再去接队长他们。」

    伤者在「莫瑞甘号」接受弥亚赫的治疗。

    葛洛妮的「海布拉席尔号」领头，「莫瑞甘号」跟上去。

    阿伦岛的篝火依旧灼灼，恍若无事。

    「莫瑞甘号」与「海布拉席尔号」单舷各有六门大炮，共有十二门。桨帆船的船首炮有四门。炮口瞄准了碉堡。

    大炮同时喷火。轰炸声让耳朵暂时失聪了。

    当碉堡做出还击时，他们已经后退到阿伦岛附近了。

    港湾深处红光摇曳。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在水面，火焰一路延伸到水底。

    数艘小船靠了上来，分别乘坐着坎贝尔队长与战士们。必须到「莫瑞甘号」的弥亚赫那里报到的伤者更多了。坎贝尔队长也上了「莫瑞甘号」，接受大腿撕裂伤的缝合。

    「他们抵抗得很厉害。」「海布拉席尔号」的炮甲板上，一名战士站在亚兰旁边说。

    「你们阻止了他们打信号。」亚兰应道。对方的话带有苏格兰腔。一想到他也来自高地，亚兰就备感亲切。

    「嗯，我们第一个攻下狼烟台。」

    男人的手脚都有擦伤，浑身是泥。

    「我差点摔下悬崖，是队长救了我的。但队长因此被突出的树根撕裂了大腿。」

    「原来不是被敌人砍伤的吗？」

    「敌人的刀子才不可能碰到队长一根寒毛。」

    「树根比敌人选要强吗？」

    亚兰说，男人愉快地笑，「那点伤，对队长来说根本算不上伤。」他说，随即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都是我害队长受伤了。」

    「你是高地人？」

    「对。」

    「我也是。」

    「乡亲！」男人拍打亚兰的肩膀，要求握手。「我叫琼恩·华勒斯。」

    「和英雄同姓。」

    约莫三百年前，苏格兰处在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支配下。当时就是一名叫威廉·华勒斯的当地豪族起兵反抗英格兰的暴政。后来他被捕并处以死刑，但他的英勇抗战鼓舞了民众。

    「我叫亚兰·乔斯林。」

    「你是高地人，却不是加入战士集团，而成了海上猎人，而且是炮手？」

    亚兰简单地说明经纬。

    如果赌赢了葛洛妮，自己现在或许已经成了坎贝尔队长的部下——亚兰心想。不，那个时候，有一半的战士都被派去为阿尔斯特的领主欧尼尔家效命了。然后剩下的一半又被分开，一部分拨给欧马利的宗主麦克威廉·巴克，剩下的被德纳尔带去布诺温城……。

    梅奥的族长麦克威廉·巴克效忠英格兰，得到库兰里卡德伯爵的爵位。或许我也会变成向英格兰摇尾，镇压抵抗的爱尔兰人的一方。在赌注中落败，成了葛洛妮的侍从，是亚兰幸运。

    一般战士集团受雇的时期，是五月到十月的战斗季节。

    「你冬天也不回故乡吗？」

    「我是三年前受雇的。我放弃年限，决定一辈子追随坎贝尔队长。」

    亚兰问他年纪，他说二十九。比亚兰年轻三岁。

    一行人抵达「宝石要塞」，举行战胜的庆功宴，隔天欧马利的船队踏上了归途。

    亚兰与琼恩·华勒斯意气投合，和欧辛及弥亚赫一路喝到天亮，所以出帆的时候，华勒斯的眼皮都阖上一半了。

    葛洛妮派出探子到戈尔韦。侦察队划着胡克船到海湾西端，有戈尔马纳岛等大小岛屿散布的地方，然后再换乘卡拉哈前进。警戒虽然变得森严，但进出的卡拉哈数量众多，无法一一清查。

    探子回报说，碉堡有数处崩坏，已经开始修理了，没有要出兵的样子。

    几天后，布诺温城的守备队派人向要塞的葛洛妮通报。戈尔韦的使者带了召唤书来访欧弗拉赫提族长德纳尔。守备队告知对方德纳尔人在雄鸡城，只有夫人在，使者便说要亲手把信交给夫人，希望她到城堡去。

    「把使者带到要塞来。」

    进入暖炉熊熊燃烧的起居室的戈尔韦使者，竟是子爵克里斯多弗·何奥。

    随行的是麦克纳利族长之子，双胞胎克尔敏和加尔，以及布洛南。布洛南的随从芬纳蒂及士兵在其他房间待机。

    葛洛妮的周围有亚兰、欧辛和其他几名部下守着。

    何奥亲切地走近，想要拥抱，但葛洛妮避开了。

    还没劝座，何奥就自个儿在靠近暖炉的椅子安坐下来。虽然是简陋的木椅，但覆盖在上头的皮草十分奢华。

    葛洛妮与布洛南的视线缠绵。布洛南别开眼神，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双胞胎也任意找位置坐。

    亚兰站在入口前，以便有状况时，可以阻断何奥一行人的退路。欧辛也站在一起，交抱着粗壮的手臂。

    「你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呐。」

    何奥快活地笑，手放茌葛洛妮膝上轻轻摇了摇。是年轻男性之间常有的动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葛洛妮冷冷地说。

    「没什么好瞒的。我是驻扎在戈尔韦的英格兰军士官，为了保护氏族而派到麦克纳利。这次的事，戈尔韦总队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我了。戈尔韦说查不到是谁干的证据，但除了你以外，谁干得出这种事？对我来说，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但我不打算告诉行政官托马斯·哈顿和都柏林的总督。」

    「随你爱怎么做。」葛洛妮微笑。是令亚兰爬满鸡皮疙瘩的那种笑。

    何奥这个人会自恋到把它当成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吗？他有这么单纯吗？

    「我很中意你的胆识。但既然要做出那样的大事，为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我很乐意跟你商量的。」

    葛洛妮只是面露笑容，没有说出任何落人话柄的话。

    「原来你并不信任我啊。」

    布洛南——何奥催促说。

    布洛南执起葛洛妮的手。

    葛洛妮向不久前还是情郎的男人露出甜美的笑容。那张笑容，看起来与她在体内发现太阳时毫无二致。

    「葛洛妮，何奥子爵心怀凌云壮志。」

    布洛南接下来说的内容，就和杜达拉先前分析的一样。杜达拉说：「那个男人似乎计划统一爱尔兰西部的氏族，打造一个足以和英格兰相抗衡的势力圈。」

    葛洛妮表情依旧，默默地聆听。

    看到葛洛妮毫无反应，布洛南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耐烦：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打破英格兰的支配。葛洛妮，这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吗？」

    游说被阿尔斯打断了。阿尔斯抱着信鸽过来。

    「上头有紧急的印记。」

    葛洛妮接过信鸽，解开绑在脚上的布，目光扫过上头的文字。

    她把鸽子交还给阿尔斯，命令让鸽子回鸽舍休息，「我有急事要处理，先失陪了。」她颔首说。「改天再好好招待几位。」

    「你要我们这就回去？」布洛南厉声说。「这对子爵阁下太失礼了！」

    「你们并不是我邀请的客人。」

    「没错。」不知是否正强忍着愤懑，何奥傲慢地站起来。「是我们不请自来的。近日再找机会相聚吧，葛兰纽艾儿女士。」

    确定何奥子爵一行人乘坐的胡克船远去后，「必须把耶梅儿带到贝尔克莱尔城去。要她马上准备。」葛洛妮立刻命令亚兰说。「坎贝尔队长命危了。」

    ※6

    如果能够，亚兰真想将那模样自记忆中消除。

    葛洛妮一行人抵达时，坎贝尔队长已经断气了，但全身仿佛镂刻了恐惧与痛苦，令亚兰实在无法正视。然而他又怀着从指缝窥看的心情，无法不偷偷确定。

    坎贝尔队长被安置在教堂里的一个房间，但扭曲成奇形怪状就此僵硬的身体，即使神父洒上圣水祈涛，也没有恢复原状。人们比起哀伤，更是被骇惧给攫住了。

    杜达拉说，坎贝尔队长在庆祝战胜与平安归来的宴席上，脸部突然抽搐起来。他被魔鬼的手指掐住咽喉勒紧，无法呼吸，很快地身体像弓一样猛烈地拱起、痉挛。那发作实在是过于激烈，上前压制的人都被弹飞了。

    就是那时候，杜达拉送出信鸽向耶梅儿求助。

    「会不会是被下了毒？还是暗杀？我也这么怀疑过，但席上全是欧马利的乡亲。」

    杜达拉的声音前所未见地沉痛。

    「这种症状的病，我从未见过。」

    「是被魔鬼附身，被魔鬼折断的。」总是豪迈而爱酒的神父声音战栗着。

    耶梅儿抚摸着遗骸的皮肤，坎贝尔队长的妻子、还有嫁给马克提拉的女儿杜娜都哭着哀求：「请让他复生。」

    「杜达拉遭不治之症缠身时，是你治愈了他化脓溃烂的全身。」杜达拉的妻子也恳求说。「那是个奇迹。请你也赐与坎贝尔队长相同的奇迹吧。」

    耶梅儿之前虽然满怀自信地治疗了杜达拉的溃疡，这时却悄声歉疚地说：「魔鬼折断了坎贝尔大人的背骨。我实在是无能为力。」耶梅儿自己也苍白得像个濒死之人。

    「父亲怎么会被魔鬼附身了？」杜娜不顾对象地指责说。「难道阿伦岛上有魔鬼吗？」

    她抓住与亚兰一起站在葛洛妮旁边的欧辛的衬衫。「我听说你也上了阿伦岛，为什么你却平安无事？为什么只有父亲一个人……」

    没有人有答案。

    一直要到三百年后，人们才发现土壤中潜藏着被命名为破伤风菌的病原体，会从伤口侵入体内，引发令肌肉麻痹的强直性痉挛，造成死亡。而在十六世纪，说是遭到魔鬼附身，是最为妥当的解释。

    一向爱酒而乐天的神父一改平日马虎的态度，坚决不肯让遭魔鬼附身、杀害的人葬在教堂的墓地。

    神父都能教导葛洛妮拉丁语了，因此绝非无学之徒，但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才正确，因此采取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绝不能让遗骸遭到魔鬼利用。他将遗骸像异端罪人一样投入火中烧毁，但在那之前，先砍断头部，与身体分开来焚烧。用圣水和护符与骨灰混合后，将身体的骨灰洒入大海。

    此外，头部的灰烬则收进盒子里，送到北部荒凉的土地。

    族人挖了极深的洞穴，将盒中的灰烬洒下，箱子也一同在洞穴里烧掉。覆上泥土后，如豪雨般洒下大量圣水。

    这种作法是否有效，连神父自己都没有自信。众人皆黯然神伤。

    比起和敌人浴血奋战，这种状况更令众人害怕不已。对方是魔鬼的话，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起。

    「就这样？这样就结束了吗？」

    杜娜悲痛的叫声挽留了就要踏上归途的人们。

    「连哀悼歌也没有吗？马克提拉，为父亲唱首哀悼歌吧！」

    杜娜向丈夫倾诉。神父的手扶上她的肩：

    「死于战斗和疾病的人，我们会献上哀悼歌。但是杜娜啊，我们不能为遭到魔鬼附身而死的人歌唱啊。歌唱的人，会被魔鬼盯上的。」

    天空晴朗，四下却笼罩着阴郁的沉默。

    「神啊，请从魔鬼手中守护勇者中的勇者——坎贝尔队长的灵魂吧。」

    亚兰不知不觉间唱了起来。不必思考，歌词自然地从心中涌出。

    「勇者中的勇者啊，」葛洛妮接着唱。「汝策马驰骋于欧石南荒野，无惧如雨箭矢，勇猛交锋，击倒无数敌人。」

    「勇者中的勇者啊，」杜达拉，还有马克提拉也唱和。「战斗中比老鹰更迅猛，安歇时比遍照原野的阳光更和煦。」马克提拉接着唱：

    「勇者中的勇者啊！」所有的人都合唱起来。

    如果魔鬼要盯上歌唱的人，那就得和欧马利全族的勇士为敌。

    这时竖琴的音色随着歌声传来。

    一名陌生男子在众人后方演奏着。

    「我是流浪的乐师。」男人说。

    「被你抢先了。」走在前往城堡的路上，葛洛妮对亚兰说。「从今以后，我绝不再害怕。即便对方是魔鬼也一样。」

    杜娜悄悄走近，以脸颊摩挲葛洛妮，并执起亚兰的手表示感谢。

    城内二楼用来接客的房间里，杜达拉等人轮流喝着酒。

    在这里，竖琴依然演奏着。

    任何时候都必须接待旅人，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因为旅人会带来外国的情势消息，十分宝贵。

    因此没有人责怪径自走进房间里来的乐师。

    椅子不够，众人在铺了干草的地板席地而坐喝酒，乐师向他们搭讪。

    房间角落有个人正兀自垂头丧气，是来自高地的琼恩，华勒斯。亚兰在他旁边坐下。劝他喝酒。琼恩·华勒斯一把抢过酒壶，就着壶口，直接灌入喉中。

    「至少如果是战死，」坎贝尔队长遗孀带着叹息的声音甚至传到房间角落来。「纵然哀伤，也能感到荣耀。」

    「这是神明在指示我们该行走的路。」有人插口。是流浪的乐师。「死者就是被神明选中，来告知我们的。」

    视线集中在乐师身上。

    「我从这几位口中听到，各位尊敬的人以异常的死法离世，」乐师指着聚集在周围的男人们，接着说下去。「然后我明了了。各位也都知道，拥有音乐才华的人，具有聆听神旨的能力吧？」

    他说到这里，卖关子似地停顿了一下。

    「我听这几位说，各位对戈尔韦发动了攻击。」

    居然把这件事告诉外人？欧马利的族人是酒后嘴巴都松了吗？

    「这是违背神意的行为。神明规定了这个世界的秩序。应该是国王的人、应该是贵族的人、应该侍奉神祗的圣职者，战士、农民、牧童。这些都是天生注定……」

    「你想说什么？快说重点！」马克提拉厉声打断。

    「英格兰的国王被神明钦点为支配者。反抗英格兰国王，就等于是背叛神明所定下的秩序。会死于那般骇人的方式，也是神明的——」

    乐师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葛洛妮的短剑抵住了乐师的咽喉。

    「杜达拉，」葛洛妮的声音极其冷静。「请把这家伙交给我处置。」

    狂暴战斗的余烬，以及对坎贝尔队长悲惨死法的遗憾，在葛洛妮心中宁静、但炽烈地燃烧着。

    杜达拉点点头，葛洛妮下令：「把他绑起来！」

    男人们反射性地行动，按住乐师把他绑起来。率先行动的是琼恩·华勒斯。

    「把他的皮活剥下来。」葛洛妮命令。

    人们窥看杜达拉的表情，但只有琼恩·华勒斯毫不犹豫地抽出短剑，刀尖抵在乐师的喉咙上。

    「请等一下。」乐师笑道，想要当成玩笑混过去。

    「我看过这家伙。」葛洛妮说。「他是何奥的爪牙。动手！」

    琼恩·华勒斯的刀锋薄薄地割开咽喉的皮肤。

    「等一下，」葛洛妮稍微举手。「拖去耶梅儿、杜娜还有坎贝尔夫人不在的地方动手。」她接着说。

    「然后丢到坎贝尔队长的遗体安眠的大海。对这种散播荒诞流言、意图吓唬欧马利的家伙，队长肯定会好好给他个教训！」

    族人拖起脖子周围渗出鲜血的乐师，由琼恩·华勒斯领头，一行人走下螺旋石阶。

    「要把头砍下来送给何奥吗？」马克提拉说，但葛洛妮反对。

    「不能给何奥和英格兰起兵的借口。就让他们等不到密探回来，在那里忐忑难安吧。……」

    葛洛妮转向父亲。「杜达拉，说溜嘴的是你的人，我不能处分。」

    「我会处以鞭刑。」

    没有人为那些人求情。

    即使明白流浪乐师是何奥的手下、他说的话别有用心，亚兰仍摆脱不掉阴郁的心情。

    族人当中，也有人忍不住疑神疑鬼，认为真的就像那乐师说的。

    遭魔鬼附身，总比违背神意受罚要来得好。因为魔鬼能借由神明的力量击退，世上却没有比神明更强大的存在。

    英格兰的国王，真的是神所指定的盖尔人支配者吗？如果反抗英王，就会死得像坎贝尔队长那样凄惨吗？

    葛洛妮说她认得乐师的脸，但亚兰没有印象。是为了不让众人把乐师的话当真，情急之下诬指他为间谍……这个想法忽然冒出心头，亚兰一阵战栗。

    如果乐师说的是真的，那么往后又会有人……。如果神怒降临的对象是葛洛妮，请把对她的惩罚加诸在我身上吧。我该在哪里像这样祈祷才好？自从目睹耶梅儿与帕特里克神父的行状以来，亚兰再也无法将教堂视为祈祷的地方了。哪里才能将声音传达给神明呢？

    不，葛洛妮是敏锐地识破了那家伙是何奥的走狗。那么葛洛妮的处置是妥当的。神不可能让爱尔兰人当英格兰人的奴隶。

    亚兰转念这么想，却又迷惘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保护葛洛妮。即使得从神明手中保护她。虽然他没有亲眼目睹坎贝尔队长临死之际的苦闷情状，却可以从遗体的模样看出端倪。那种痛苦，绝不能降临在葛洛妮身上。

    回到要塞以后，亚兰依然甩不开暗澹的心情。

    他感觉到葛洛妮的表情也失去了过往的天真开朗，变得严峻。

    葛洛妮一方面忙着出海打猎，同时派出间谍到周边氏族，搜集情报。

    何奥的势力日益茁壮。

    「何奥得意忘形，做得太过火了。」

    葛洛妮露出笑容。

    看到那可爱明朗的笑容，亚兰松了口气。

    何奥无视于要上缴给戈尔韦的租税，将那笔开销用在兴建港口，招揽原本要进入戈尔韦的商船，改到麦克纳利来交易。他将关税设得很低，因此对戈尔韦的交易造成了影响。

    但是麦克纳利领民的心已经离开了何奥。收益没有泽及领民，不仅如此，领民还得向领主和何奥双方缴税，徭役也增加了。

    当初与戈尔韦的交易量增加，即使支付小队的驻扎费用，仍可得到绰绰有余的利润，因此领民也没有任何不满，但由于何奥公然与戈尔韦作对，造成麦克纳利与戈尔韦的关系恶化，使得交易中断了。

    第一次见过何奥后，葛洛妮曾这么说：「一开始任你们予取予求，笼络你们，然后再慢慢拖压」、「只要退让一步，他就会得寸进尺」。

    广施善政。与领民相处和睦。当时乍看之下如此，然而一旦掌握权力，何奥便似乎开始曝露出本陛了。

    而士兵失去到戈尔韦发泄精力的机会，也开始对当地女人出手了。

    初冬，布洛南来访要塞。

    「我为了自己的识人不明而羞耻。」

    布洛南挤出应该是最难以启齿的话来。

    「我向你道歉。」

    然后他说出情报：

    「都柏林总督接到戈尔韦的通报，似乎决定要击垮何奥子爵。」

    「似乎？」只是风声吗？葛洛妮冷冷地应对。

    「戈尔韦下达通告了。」布洛南佯装没有注意到葛洛妮的冷漠，继续说道。「是对何奥子爵的警告，要他认清自己是戈尔韦的英格兰驻军派遣军官的立场。如果无视于警告，将派出英军将他剿灭。」

    葛洛妮不发一语。

    「东边的都柏林与西边的戈尔韦之间几乎是平地，」欧辛插口。「有一片广大的泥炭沼泽地。如果要大军移动，得花上一个月以上吧。而且会消耗大量资源。况且途中的氏族会乖乖让英格兰士兵通过吗？若非发生相当大规模的叛变，否则都柏林不可能出兵。」

    「从都柏林出兵是不可能，但可以动员驻扎在周边的士兵。这似乎是从以前就安排好的。邻近兵力已经与戈尔韦军会合，行军到康罗伊附近布阵。他们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冷不防向何奥子爵做出最后通牒。」

    看到葛洛妮表情依然不变，布洛南焦急万分，但仍努力维持平静的态度。

    「就像你也知道的，要从陆地攻打麦克纳利，就必须通过我们康罗伊。康罗伊将第一个成为激战区。」

    布洛南说到这里，倒满蜜酒，仰头一饮而尽。

    「乔伊斯会加入英格兰势力吧。所以我有个提案。这是德纳尔打倒乔伊斯的大好机会。」

    布洛南用手指沾了酒液，在桌上画图。

    「在英格兰军进入康罗伊领之前，家兄率领的康罗伊军与德纳尔军先出击。」

    「如果德纳尔说好，就那么办吧。」葛洛妮冷淡地应道。

    「但德纳尔不肯答应。冬季不适合战斗。德纳尔说在进入隆冬以前，敌人应该就会撤退了。」

    但是，布洛南说，又喝了口酒。「何奥子爵不这么认为。不管是粮食还是燃料，只要有当地的乔伊斯补给，英格兰军就撑得下去。子爵认为必须将他们击退。」

    「这跟我无关。」

    「这是你夫君的问题。」布洛南厉声说。「想想你儿子还在麦克纳利啊！如果英军蹂躏康罗伊，杀进麦克纳利，欧文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何奥会教导欧文怎么战斗吧。从小就体验战斗，不是件坏事。」

    「请你说服德纳尔吧。然后你也出兵吧。这会是一场陆战。也许你们不擅长陆战，但还是分一些兵力过来吧。」

    「你是以葛兰纽艾儿前任情人的身分这么恳求吗？」

    这明确的侮辱令布洛南唇色发白，接着双颊潮红。但布洛南克制住激昂。

    「这不是恳求，而是提议。如果能在这一战当中击溃英格兰，盖尔人的立场便可以获得巩固，氏族之间也能更加团结。」

    「是番说词是何奥教你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冬季不是战争的季节，所以雇用的战士集团几乎都结束契约回国了，我们势单力薄。欧马利的士兵是常备兵吧？请你也要求杜达拉出兵吧。」

    「我拒绝。」葛洛妮不留情面地说。

    何奥难道还没有掌握到坎贝尔队长已死的情报吗？

    「了解一下情势也好吧。」欧辛悠然说道。「英格兰有多少兵力？布阵情况如何？」

    「这一带，」布洛南再描了一次就快消失的水线。「驻军派出来的兵力与戈尔韦军加起来约六百。骑兵约三十。」

    「六百啊，也不算压倒性的大军嘛。麦克纳利的兵力呢？」

    「何奥子爵补充了小队兵力，现在约是两百。麦克纳利的常备兵很少。养兵需要钱。兵力不到一百。」

    「康罗伊的兵力呢？」

    「康罗伊也是，战士集团已经解甲还乡，一样是一百左右。」

    「乖乖让他们通过就好了嘛。」欧辛不当一回事地说。「然后从后方袭击，来个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这一点我们想过了。」布洛南说。「但何奥子爵拒绝了。」

    「你们不受信任呢。」

    葛洛妮毫不留情地戳中了痛处。布洛南的脸涨得更红，但还是压抑下来了。

    「何奥子爵不希望他几乎当成自己的领地经营的麦克纳利遭到战火蹂躏吧。他说如果敌人攻入康罗伊，就会出兵联手击灭。他想把康罗伊当成战场。」

    「真自私。」

    「没办法的事。必须把英军堵在康罗伊。所以我们希望欧马利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杜达拉那里，叫何奥自己去低头求情。」

    「何奥子爵曾经向杜达拉提议联手，被拒绝了。请你美言几句吧，拜托。」

    「不是提议，果然还是哀求嘛。」

    「你是在挑衅我吗？葛洛妮。」

    「我只是讲求用字精确。」

    「对盖尔人氏族而言，这是一场至关重大的战争。是要向英格兰屈服、还是抵御他们的压力？」

    布洛南即使受辱，也没有拂袖而去，而是耐性十足地说服，亚兰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美德。

    「这是何奥自己招来的烂摊子，叫他自己擦屁股。」葛洛妮无情地说，但又妥协道：「要我分出一点兵力也是可以。」

    布洛南的表情因为期待而亮了起来。

    「不过我有条件。」

    ※7

    何奥朝亚兰投以侮蔑的眼神。

    「一点兵力，原来如此，还真是只有一点呐。」

    亚兰带来的有十三人。乘坐小型桨帆船循着海路而来。除了骁勇善战的男丁以外，还有年过二十、成了强健年轻人的阿尔斯及菲利姆，以及拥有医术知识的米格尔。

    「葛洛妮的手下不熟悉陆地作战。」亚兰说。「但看在与康罗伊的情谊上，而且麦克纳利的族长柯马克是德纳尔的儿子欧文的养父，所以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请求？」何奥蹙眉，似乎感到不满，但很快就命令说：「乔伊斯……你是亚兰·乔斯林对吧？带着你的部下，加入康罗伊的士兵，负责康罗伊的防卫。」

    「我们之所以前来，是为了保护欧文，」亚兰反驳说。「而不是保卫康罗伊。葛洛妮向布洛南提出这个条件，而布洛南也答应了。」

    「我答应了。」布洛南点点头。「葛洛妮说，如果是为了保护儿子的安全，她可以出兵。即使人数不多，只要能保护欧文，就可以将那部分的兵力挹注到其他地方。」

    「总指挥的权限在我手中。布洛南，派你去谈判真是错了。」

    「我们人数虽少，但搬了一台大炮过来。我们每一个都会操作大炮。」

    「这倒是十分可靠。」何奥面露喜色。「大炮就设在防卫墙上吧。」

    「不，要设在城门前。」

    「听从我的指令！」

    「我只服从葛洛妮一个人的命令。」亚兰说。「我会保护欧文。此外的任务，一概不从。」

    「欧文由我们保护。」双胞胎之一——不知道是加尔还是克尔敏——说。另一个带着欧文进入室内。

    看到九岁的欧文那瘦小的身体，亚兰忽然想起初次见到葛洛妮时，她才十岁。年幼的葛洛妮在家人与氏族同胞的宠爱保护下，活得自由奔放。欧文的寂寞，葛洛妮或许是无法体会的。

    茉拉从后面跟了上来，对亚兰露出怀念的笑容。

    欧文手中提着足有身子高的剑，但怀里抱着一把小竖琴。

    用小型桨帆船载来的大炮以马匹牵引，设在城门前。这是「费奥纳号」的船尾炮。与「费奥纳号」一样，是年代久速的古老铸造炮。亚兰与手下各两人轮替，监视大炮与炮弹、火药箱。

    防卫墙建在距离城堡约一公里处，由麦克纳利的私兵守护。

    爱尔兰未曾遭受罗马帝国侵攻，也因此未受到罗马文化、文明的影响。不列颠岛对罗马而言，是世界尽头的蛮荒之地。虽然压制了南半边，但由于距离过远，无法维持，遂放弃了这块土地。爱尔兰的城塞都市是后来侵攻的诺曼人所建的。盖尔人没有打造都市、并以城墙防护的概念。一些小氏族到现在都仍未建设起城塞都市。麦克纳利的防卫墙，是何奥命人建造的。

    城堡最上层是族长柯马克与其妻起居之处，三楼是双胞胎的空间。欧文的床铺摆在双胞胎的房间里，茉拉与其他佣人一起住在一楼。

    亚兰与手下被分配到城堡旁边的空小屋。

    亚兰把自要塞带来的大鸟笼摆在窗边。那是道细窄的窗，就像道枪眼。笼里装了三只鸽子。

    葛洛妮托给亚兰的信，已经交给欧文了。葛洛妮即使长于韬略，但看来并不擅书写慈母的温言软语，内容很简短。

    能够读写的人，除了圣职者以外，寥寥无几。茉拉当然连一个大字也不识。葛洛妮十来岁就能读写拉丁语甚至是英格兰语，这样的孩子十分罕见。即使在麦克纳利，除了自国语言英格兰语以外，还懂拉丁语和法语的，就只有何奥子爵一个人。双胞胎在子爵的薰陶下，英格兰语学习到能够读写的程度。盖尔人原本就没有自己的文字。现在虽然已经开始用英文字母来表记，但还是难以表达那独特的发音，因此经常变成英格兰人难以正确发音的奇妙拼字。

    布洛南离开前往康罗伊领地。

    茉拉带着欧文，成天泡在亚兰等人的小屋里，想要打听故乡的消息。

    得知坎贝尔队长的死讯，茉拉屏息，喃喃说不敢相信。

    「你父亲还是老样子，活力十足地成天喝酒。」

    亚兰说，茉拉的眼眶微微地红了。

    何奥在烈风中训练自己的小队。亚兰热心地观察士兵整齐划一的动作。坎贝尔队长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假冒身分，加入都柏林的英格兰守备队，偷偷学习英格兰军队的战法。

    如果要与英格兰军战斗，就必须了解英格兰的战法才行。

    「平日持之以恒的严格训练，才是胜利的不二法门。」何奥对亚兰说。「面临战斗时的决心喊话没有任何用处。即使十个菜鸟士兵一起上，也打不过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

    不必何奥说，葛洛妮的手下也都训练精良，亚兰心想。前提是在海上的战斗。

    何奥不停地派出探子到康罗伊，接获情势报告。这些也透过双胞胎，传人亚兰耳中。

    「决战迫在眉睫。」双胞胎说。「进入隆冬以后，就不是管战争的时候了。搭帐篷长期扎营是不可能的。他们想在天气变得更冷之前做出了结吧。」

    麦克纳利领内的氛围尚不迫切，但这样的平静，也在约十天之后被打破了。

    快马加鞭赶来的探子整个人冻坏了。马匹上下起伏的腹部汗水淋漓，但脚一稍歇，就立刻结出了一层薄冰。

    「敌军发动总攻击了！虽然暂时挡下了，但实在是撑不住。请立刻派出援军！」

    亚兰打算如果何奥命令他一起出兵，就坚拒到底。

    然而何奥虽然集结兵力，却迟迟没有要出发的样子。

    亚兰将写了通讯文的布绑在鸽脚上，放出第一只信鸽。鸽子在强风中摇摆着，仍坚强地展翅飞去。

    几天后，康罗伊的防军溃败的消息传来。

    侵入领内的敌军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他们割断领民喉咙，刺破肚腹，即便是妇孺，也毫不留情地加以虐杀，剥下尸体的衣服，剖开孕妇的肚子，若是天主教的圣职者，就勒死之后碎尸万断。他们烧毁森林、房舍以及谷仓。

    博令兵如此通报。

    「请快点派出援军！」

    何奥没有动兵。

    「若是轻率地救援，反而会被击溃。我们要做好万全的防御再迎击。」

    很快地，布洛南带着芬纳蒂等部下逃窜而来。全身被自己和敌人的血染成一片深红色。

    米格尔立刻为他们包扎。

    「康罗伊族长呢？尚恩呢？」

    「家父和家兄都不知道怎么了。如果顺利逃生就好了。拜托，快点派出援军！到底在拖拖拉拉些什么！」

    远方传来呐喊声。

    举着英格兰军旗的骑兵与一团步兵趁胜追击，随着胜利的咆哮，涌入麦克纳利领来地了。

    他们各个手持火炬，一边点燃茅草屋顶，一边前进。逃走的人遭到马蹄蹂躏，或被步兵随手以枪矛刺穿，留下一片血河。

    一接到敌袭通报，亚兰立刻带着手下跑向城堡。

    「欧文由我们保护。」双胞胎这么说，但一旦展开战斗，他们也不可能守在城里。

    在防卫墙负责守备的，是何奥与他麾下的士兵。族长柯马克也执起武器，站在麦克纳利与何奥的旗帜飞扬的防卫墙上。

    双胞胎克尔敏与加尔率领麦克纳利军，做为第二阵，据守在防卫墙与城堡中间。

    城堡最上楼的房间，欧文与柯马克之妻还有茉拉在一起。

    室内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有弓箭、火绳枪等武器。

    亚兰把手下分成三批，一批守住一楼，防止敌军入侵。一批置于塔顶，其余在最上层房间保护欧文等人。手受了伤，无法加入野战的布洛南与芬纳蒂，则要他们指挥最上层的守备。

    米格尔除了药品与布以外，把鸽子笼也带来了。一只已经放到葛洛妮的要塞，剩余的两只当中，有一只是从杜达拉的贝尔克莱尔城带去要塞的。

    士兵在做为枪眼的窗口架起火绳枪。

    亚兰爬到塔上。虽然人数不多，但配置了弓兵与枪兵，并摆上事先储备的大小石头和装了生石灰的木桶，做好防御准备。石头可以利用网子与投石机，一口气大量投掷。生石灰加上水后，就会变成沸滚的油一样的高温。

    遥远的另一头升起黑烟。来自戈尔韦的英格兰军正在火烧村庄。

    村人仓皇奔逃，往城堡这里逃命。族长的城堡，是危急时刻能保护他们的最后场所。

    然而人们被骑兵踹倒，倒地之后遭步兵践踏，茌原野留下累累尸山。

    防卫墙升起通知敌兵接近的狼烟。

    敌军蜂拥而至。

    亚兰注意到了。进击的英格兰士兵，与茌防卫墙迎击的何奥的部下，穿的是一样的英格兰制服。演变成混战的话，将无法分辨敌我。

    接下来的情景占据了亚兰整个视野。

    何奥高高举起一手，就像做出开枪的指令。然而当那只手挥下来的时候，何奥的士兵一刀刺穿了麦克纳利族长柯马克的背。同时防卫墙的门被打开了。随着呼喊鼓噪，英格兰军排山倒海而来。

    疑似指挥官的马上男子靠近何奥，与他握手。

    进军的鼓声隆隆，号角呜呜作响。

    英格兰军朝着克尔敏与加尔率领的第二阵进击。

    何奥的士兵与敌军一同举起长矛前进。

    第二阵的麦克纳利军只有几十人。不堪一击。

    亚兰跑下欧文所在的房间。

    「何奥与敌军勾结。通知一楼的守备兵，彻底防守，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进入城内！」

    亚兰一面通告，同时将写了简单报告的布条各别绑在两只鸽子脚上。

    「去吧！」亚兰从窗户放出鸽子。一只飞向要塞，另一只飞向杜达拉的贝尔克莱尔城告急。

    原来何舆从一开始就与敌人勾结吗？还是一直在骑墙观望？

    亚兰回想起来，葛洛妮似乎早就隐约预测到这样的状况。「你们还不知道英格兰的力量。」当时何奥访问葛洛妮，临去之际，像这样稍微露出了利牙，而葛洛妮一直记在心上。如果何奥迎击敌军，你们不必共同作战，只要全心保护欧文，然后找机会把欧文带回船上就行了。万一何奥真的如同我担心的与敌军私通，那么我会立刻前往驰援。我会准备好船只，随时可以出发——葛洛妮事前如此交代，也通知杜达拉了。

    过去葛洛妮曾经表明，如果何奥的驻军搞得民怨沸腾，就由克尔敏指挥反抗，葛洛妮也会与友军从海上救援。

    但现在反过来，是何奥来个里外呼应，策画占领麦克纳利。原来在西爱尔兰打造势力圈，脱离英格兰支配的野望，只是掩饰吗？或者他是在两面讨好，观望风向？

    因为戈尔韦怀疑何奥的野心，他的安全受到威胁，所以他才会建议攻击麦克纳利，而自己从内部接应吗？

    何奥曾经试探葛洛妮与杜达拉的动向。他看到两方势力按兵不动，遂着手执行计划。也许是透过间谍，探知坎贝尔队长猝死，确信欧马利的陆上战力弱化了。

    但是——亚兰心想。即便失去了队长，欧马利的族人在非战不可的时候，是会奋不顾身的。

    来到城外，亚兰看到两名勤务兵站在炮口前，一副忙乱的样子。

    「啊，亚兰！」两人发出急切的声音。他们手上沾满了泥土。

    一个是阿尔斯，另一个三十多岁，名叫卡洛鲁。

    「这门大炮不能用了！」阿尔斯报告说。

    「怎么了？」

    「炮身里被塞了泥土。」

    「昨晚菲利姆和莫鲁尼应该彻夜醒着看守大炮才对。」

    「我们是今早接班的，可是我刚才清扫大炮的时候，发现里面被塞了泥土。」

    「如果就这样发炮，炮身会炸掉的。」

    莫鲁尼和卡洛鲁年纪相仿。

    菲利姆和莫鲁尼都是葛洛妮组织海军时就参加的同伴，不可能会做出在大炮里面塞泥土这种背叛行为。

    「是何奥的手下干的。他们两个明明该醒着看守大炮，是睡昏头了吗？」

    责问细节就留到以后，现在必须防备敌袭才行。

    「去征收五头牛过来。还要坚固的绳索。」

    亚兰勉力维持平静的态度。两人跑去找牛只后，亚兰检查炮口内，将阿尔斯他们稍微挖出的泥土再次填回炮身里。

    塔上的一名瞭望兵跑下来通知：「第二阵往城里败逃了。」

    用不着等待报告，麦克纳利的士兵已经逃过来了。亚兰将他们收容到城内。

    不知道是加尔还是克尔敏，双胞胎之一以马刺蹬着马腹疾驰而来。头盔破裂，帽檐下的脸流着血，肩上插了一支箭。

    那人滚落似地下马，亚兰扶住他，他立刻就昏厥瘫软了。

    亚兰开门，命令里面待机的士兵「把他搬进去」。

    「还有，几个人带着火把过来帮我。」

    呐喊声与马蹄粗暴的声响逐渐逼近了。

    亚兰等到都快急得跺脚的时候，阿尔斯和卡洛鲁总算牵着牛回来了。

    「把牛绑在炮架上。」

    在炮身内倒人大量火药后，将洒了火药的火绳沿着炮身拉长，绑住各处固定好，再将火绳前端垂入点火口。

    绑好牛的阿尔斯和卡洛鲁拿着点火的火把等待着。

    看到除了死者以外，第二阵的麦克纳利兵全都逃进了城里，亚兰大喊：「动手！」并点燃火绳的末端。

    同时阿尔斯与卡洛鲁猛力用火把拍打牛群的臀部。

    突然被火烧屁股的五头牛狂奔出去，炮架也被往前牵引。来到往下的斜坡时，已经加速的炮架凶猛地往前冲刺，几乎要压垮牵引的牛只。

    火绳喷发出火花，愈烧愈短，逼近填满了火药的点火口。

    亚兰是将海战中使用的火船战术加以应用了。

    即使是青铜大炮，如果炮口被堵住，也只有爆裂的下场，遑论铁铸炮，更是不堪一击。

    五头牛与大炮挤成一团，冲入突击的骑兵与步兵团当中，这时火星抵达了点火口的火药。

    随着一道爆炸巨响，炮身碎成片片。仓皇逃窜的士兵，四肢与炮身残骸化成漩涡漫天飞舞。啧出的火花与血花、肉片自天而降。

    亚兰向阿尔斯和卡洛鲁点点头，进入城内，命人把门关紧。

    在一楼，米格尔指挥女人为伤兵包扎。

    在枪眼处架着火绳枪的部下之中，也有怠忽职守的菲利姆和莫鲁尼。看两人一点内疚的模样都没有，应该是不知道大炮在打瞌睡的时候被动了手脚吧。

    没空责备他们睡昏头的事。现在必须专注迎击敌人。

    亚兰爬上最上阶。

    已经包扎完毕的双胞胎之一躺在床上，柯马克的妻子在一旁祈祷着。

    欧文在旁边拨弄着小竖琴，茉拉与柯马克之妻一同祈祷。

    士兵们在枪眼前摆出迎击的阵势。

    「我听到好吓人的声音。」双胞胎之一望向亚兰。「开炮了吗？」

    「你是加尔还是克尔敏？」

    「不知道。」伤者说。

    「我没空跟你开玩笑，好好回答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狠狠地被打了一记，脑袋混乱了。」

    柯马克之妻是双胞胎的母亲。亚兰以眼神向她询问，现在这个是谁？

    母亲也摇摇头：「平常我分得出来，但现在认不出来。」

    「另一个怎么了？」

    「不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儿子说何奥子爵的士兵跟敌军联手了。」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吧。」亚兰说。「在麦克纳利扎根，然后与外头呼应，从内部颠覆。」

    「啊，太过分了！我丈夫和儿子都那么信赖他……。我怀疑过的，但是没有人理会我的想法。这些男人……。欧文，别再玩竖琴了。」

    欧文身子一缩，仿佛吓了一跳，却反而把竖琴抱得更紧了。

    「与我丈夫一同前往防卫墙的士兵里，有一个勉强逃回来了。现在在楼下接受包扎。虽然受了重伤，但他向我报告了。他说我丈夫……」她硬挤出来似地说出哽在咽喉里的话。「被何奥的士兵刺死了。这是真的吗？……请找回我丈夫和儿子的遗体。」

    「现在不行。请你再忍耐一天。我已经通知葛洛妮和杜达拉，请他们驰援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一接到信鸽，就会立刻开船出击。」

    「为什么不再多发射几发大炮？只射了一发吗？是舍不得炮弹吗？」

    双胞胎之一骂道。

    「大炮被塞了泥土，不能用了。」

    亚兰说出让大炮化身火船的事。

    双胞胎之一苍白的嘴唇露出痛快的笑容，但可能是牵动了伤口，他闭上眼睛。那张脸变得宛如死人。

    「虽然利用大炮暂时打击了敌军，但他们很快就会重整阵势，发动攻击。敌军混乱的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亚兰对布洛南说。

    「没错，现在正是反击的机会。必须出击才行。」

    「不。」亚兰摇摇头。「战力差距太悬殊了。若是出击，两三下就会遭到蹂躏。只能守茌城里，等待援军抵达。而且你受了伤，无法投入激战。我说的机会，是让欧文脱离战场。你比我更熟悉麦克纳利的地理环境。你和芬纳蒂两个人带着欧文和茉拉前往海岸，那里有我们坐来的小型桨帆船。只要在那里等着，就能和葛洛妮会合。」

    「你明明说保护欧文是你的任务。要带欧文离开的是你才对。」

    「我不知道逃脱的路径。再说防战……」

    「防卫战由我指挥。」

    这么说的，是脱下镗甲，皮肤上绑着止血布带的双胞胎之一。从头上斜斜地包扎在左眼上的布也渗着血。

    「这是我的城堡，由我来保护。亚兰，你把欧文送去葛洛妮那里，这是葛洛妮托付给你的任务吧？」

    亚兰思考之后说：「我带欧文离开，请布洛南带路。但是我带来的十三个葛洛妮的手下，留在这里保护城堡。大批人马移动会引起注意。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你们都需要人手吧？」

    「感激不尽。」

    「不要让葛洛妮的手下白死了。」

    必须避免城堡在援军抵达前就被攻陷。城堡一旦被夺，要再夺回就难如登天。

    茉拉说她一起逃走会碍手碍脚，要留下来。她说：

    「只有欧文一个人的话，你们三个可以确实保护他。我不擅长用武器。」

    曾在麦克纳利住过一段时间的布洛南知道一些算不上道路的小径。他策马领路。亚兰让欧文坐在前鞍，跟在后面。殿后的一样是骑马的芬纳蒂。

    亚兰忍不住要比较。如果是这个年纪的葛洛妮，一定会自己骑马，并且与大人并驾齐驱。亚兰在环住欧文细瘦胴体的手上使力。因为仓促出发，除了弓箭、矛、剑，以及水和粮食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带，然而欧文就是不肯丢下竖琴。亚兰回想起葛洛妮难得陪伴欧文时的事。当时欧文五岁，葛洛妮弹奏竖琴，众人围成圈子舞蹈，欢乐极了。然后葛洛妮把竖琴交给茉拉，把欧文抱到膝上。欧文把头靠在母亲的胸脯上。年轻母亲与年幼儿子共处的时光短暂，很快就被德纳尔及尚恩打断，葛洛妮参加军事会议，变成了战士的脸孔。

    杂树林浓密，无法骑马前进。众人下马放掉马，徒步前进。

    负伤的布洛南脚程不快。屙上骑着欧文的亚兰动辄超前，回头向布洛南确定路线。

    肩上的欧文屈着身体，柔软的呼吸吹在耳畔。

    「有人跟来了。」

    亚兰也注意到了。

    他把欧文放下来，耳语说「趴着别动」，举弓搭箭，蓄势待发。芬纳蒂也同样举起弓箭。布洛南拔出剑来。

    「我是克尔敏。」随着一道压低的声音，双胞胎之一从树荫现身。他拿剑当拐杖使用。

    「你怎么会在这里？」布洛南问。

    「头被重打一记，我昏倒了。」克尔敏说。头部到太阳穴有一道血迹。「好像头盔被打掉了。我听到爆炸声还有地震，醒了过来，但周围一片混乱。城门关起来了。我去到海边，看到亚兰他们坐来的小型桨帆船，想要先上船再说，结果不期然地走上了跟你们相同的路线。真是得救了。」

    「你为什么躲起来？」

    「大叫会引起注意吧？我正想靠近你们出声。」

    他对站起来的欧文举手说「嗨」，踉跄地跪下。

    芬纳蒂伸手扶他站起来。

    「能走吗？」

    「勉强。」

    亚兰想要再把欧文扛到肩上，但转念作罢。一直到克尔敏来到附近，他都没有发现。幸好克尔敏是自己人，若是被敌人跟踪，欧文会变成箭靶。

    「欧文，你能自己走吧？」

    亚兰牵他的手。

    众人一边前进，一边留意树枝之间有无人影。

    「如果你是克尔敏，那受了重伤的是加尔吗？」布洛南说。

    「加尔受了重伤？没办法确定名字，他是昏倒了吗？」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这有可能吗？」

    「这……」克尔敏想了一阵，点点头说「或许有可能」。

    「我们从小就喜欢假装对方，捉弄身边的人。曾经有一次，我们玩到搞不清楚自己是哪一边，后来是母亲分出我们的。长大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搞混过，但如果加尔受了重伤，神智不清，或许也会像小时候那样……。家母怎么说？」

    「你母亲也说分不出来。」

    「有生命危险吗？」

    「从额头到左眼角被割伤，肩上有箭伤，但不是致命伤。他说他要指挥守城军，自己的城要自己保护。」

    「那也是我的城。啊，我得回去作战才行。」

    「现在这状况不可能进城的。」亚兰说。「如果你能战斗，跟我们一起等待葛洛妮过来吧。」

    一行人抵达海边，乘上下锚于小岛后方的小型桨帆船。亚兰把水和粮食分给克尔敏，克尔敏一口气喝光了水。

    「这位置不错，从港口看不到。」

    亚兰躺下来，把欧文裹进兽皮披风里。「睡吧，等到明天，葛洛妮的船就来了。」

    欧文默不吭声。亚兰感觉他不相信母亲会来救他。「船会来的。睡吧。」

    太阳升起，葛洛妮与她的手下赶到了。桨帆船「拉尔璜号」的帆放了下来。

    ※8

    葛洛妮带了约两百五十名手下过来。要塞由丹冈·鲁亚留守保护。

    「茉拉呢？」欧辛劈头就问亚兰。亚兰说茉拉因为不想碍事，自愿留在城里，欧辛听了忍不住呻吟。途中他们不曾遭到敌袭。亚兰很后悔，应该说服茉拉，把她一起带来的。

    紧接着抵达的是马克提拉率领的欧马利一族，数目约为三百人。这是与失去坎贝尔队长的陆军战士集团混编而成的军队。亚兰与琼恩·华勒斯久别重逢，彼此拥抱。

    帆船还载来了十几头马匹。

    欧文让葛洛妮拥抱着，神情却依旧不安。拥抱只有一下子，必须立刻投入作战行动才行。

    原本是坎贝尔副官的罗涅担任总指挥。由于马克提拉和葛洛妮都不熟谙陆战，因此将主导权交给罗涅。

    首先派出哨兵。

    哨兵回报，防卫墙上仅有少数士兵，绝大多数都包围住城堡，正在进行攻城战。

    「布洛南，我把三十人交给你。」葛洛妮说。

    「好，我来打头阵！」布洛南当场答应。

    「不，我要你搭乘小型桨帆船，把欧文平安送回布诺温城。」

    「这差事交给亚兰也行吧。我必须夺回康罗伊。我担心家父和家兄的安危。我还能战斗。」

    「欧文就交给你了。」

    「你是在担心我的伤？那是你多虑了。葛洛妮，是我请你派出援军的，我怎么能一个人待在安全的地方？」

    难得布洛南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反驳葛洛妮。

    「克尔敏，你上船。」

    「葛洛妮，我不受你指挥。我要回去城里。」

    「依你那伤势，只会碍事。」

    克尔敏注意到欧文正盯着他，弯身抚摸他的脸颊低语说：「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家。」

    共三十名护卫兼划桨手与他们同船回去。

    葛洛妮用力握紧克尔敏的手，「欧文就拜托你了。」她再次叮嘱。「我们出发。」然后她跨上马。

    自山丘俯视。

    城堡边缘敌军密集。每当有巨石自头顶落下，士兵便一哄而散。不幸被压到的人，头盖骨破裂，脑浆四溢。搭上长梯攀爬的人，被掺了水后滚烫得有如热油的生石灰像瀑布般当头浇下。头盔化为灼热的拷问刑具，若是承受不住而脱下，头皮便会随着毛发一起被剥下，露出头骨。

    十几人抱着巨大的圆木冲撞城门。虽然亚兰等人所在之处听不到那声音，但再继续撞下去，城门迟早要被撞破吧。

    城里的守备兵数量不多，石头、箭矢和石灰、枪弹也不是无穷无尽。

    一旦用尽，城堡就会沦陷。

    快！冲下斜坡，奔过原野，杀至防卫墙。众人一面以盾牌防堵射过来的箭矢，一面爬上石墙。轻易压制，开启墙门，骑兵与步兵一拥而入。

    在罗涅的指挥下，士兵组成三重横队，最前排的弓兵朝着围攻城堡的敌军背后放箭。

    那是长达两公尺的长弓，需要过人的臂力才拉得动。因此每一名弓兵都是熊腰虎背，身形高大。弩在杀伤力上胜过弓箭，但即使是熟练的弩手，发射一支箭也需要花上一分钟，而长弓能在一分钟之内连射六发。长弓茌英格兰发达演进，是坎贝尔队长加以采纳的。

    为数惊人的箭矢遮蔽了初冬的阳光。后方是一排长矛兵。

    欧辛率领几十人做为分队，一面击倒成群敌军，一面试着靠近城堡。目的是阻止敌军破坏城门。欧辛的武器连枷，是以铁链系在棍棒上的铁球。布满尖刺的铁球只要一甩，就能轻易击碎头盖骨。

    在马上指挥的何奥回头。他将士兵分为两路，准备迎击来自后方的袭击。

    但是正在集中攻城的士兵无法迅速地转换方向。

    「长矛队，突击！」

    罗涅一声令下，号角与鼓声震天价响。

    伸出长矛的步兵队立时杀向敌人。

    「全员总攻击！」

    亚兰的马跟在葛洛妮的马旁奔驰。「保护葛洛妮」已经成了亚兰的本能。

    「刺啊！」「杀啊！」「前进！」

    在一片腥风血雨的混乱之中，亚兰认出挥剑大吼「挺住！」的，正是克里斯多弗·何奥。

    葛洛妮也看到何奥了。她以弯刀拂开挡在前方的人，策马朝何奥奔去。亚兰也一同策马奔驰。狂暴的葛洛妮鼻周染上了一层红晕。

    步兵刺出长矛，亚兰以马蹄踹开。他夺下另一人的长矛，掷向何奥。长矛擦过头盔旁边。就算不至于负伤，应该也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何奥的上半身猛地倾斜。他挺直身体，拨转马头试图远离。葛洛妮和亚兰一同策马追赶，被插入中间的敌兵给挡下了。

    一阵陌生的号角及鼓声响起。看来是何奥军的撤退信号，敌军同时开始后退。

    原本正在破门的何奥士兵大多都已经毙命，幸存者加入溃败的士兵之中。

    「追！一口气歼灭！」

    马克提拉挥剑疾驰的身影在亚兰的视野中时隐时现。

    亚兰觉得隐约听见停止攻击的号角声。是来自遥远的后方。

    ——是听错了吗……？

    已经飞奔而出的马匹无法说停就停。亚兰和葛洛妮一起策马驰骋。

    追击的军团出现了一些混乱。

    听到号角信号，有些人停步，有些人继续跑，因而乱成了一团。

    停下来的是罗涅的直属士兵。训练有素的他们就像条件反射一样，依据指令采取了统一的行动。

    才刚加入罗涅指挥的葛洛妮手下还不习惯。他们跟随葛洛妮行动，而葛洛妮仍在冲刺。

    马克提拉骑马靠上来：

    「葛洛妮，停止追击。」

    「为什么？」

    「去问罗涅，总指挥是他。」

    「为什么不让我们追上去？」

    回到城里，一脱下染满敌人鲜血的甲胄，葛洛妮便向在场的罗涅宣泄怒意。

    「既然指定你是总指挥，我服从你的命令。因为如果我抗命，就无法为部下做表率了。但你为何平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城里弥漫着伤者浓浓的血腥味和脓臭味。茉拉在协助忙着包扎的米格尔。欧辛确定茉拉毫发无伤后，紧紧地抱住她。

    尽管受伤，仍参加战斗的布洛南伤口裂开，躺在这里。

    「何奥彻退得太迅速了。」罗涅反驳葛洛妮的话说。「他们遭到偷袭，确实陷入混乱，但还有反击的余力，然而却在这时候撤退。他们已经压制了康罗伊，而他们在康罗伊布置了多少兵力？依照布洛南的说法，敌军约为六百，加上何奥的兵力，共是八百，但看上去不到这个数目。他们应该还有剩余的兵力留在康罗伊。也有可能乔伊斯接到戈尔韦的要求，派兵到康罗伊。若是鲁莽地深入追敌，很有可能掉入陷阱。」

    「乔伊斯不可能支援。有德纳尔在施加压力，乔伊斯光是抵挡德纳尔的兵力就很勉强了。」

    「乔伊斯的动向，迪比德·巴克也在留意。」马克提拉帮腔说。迪比德·巴克是德纳尔的姐夫。「如果乔伊斯有什么危险的动作，迪比德应该会牵制。」

    「若不趁胜追击，何奥会卷土重来的。」葛洛妮主张继续攻击。

    「发动夜袭太鲁莽了。」罗涅有些高压地说。「反倒是我们必须提防敌军的夜袭。我们尚未掌握到敌军的全貌，但何奥熟知我方的兵力。或许敌军会利用白天没有参加战斗、尚未疲劳的士兵进行夜袭。」

    初冬的太阳西下得快，天空与大地已经逐渐融入幽暗之中。

    亚兰认为，如果是坎贝尔队长这么说，葛洛妮一定会当下同意吧。从葛洛妮尚未懂事前，坎贝尔队长就已经是「队长」，也是葛洛妮信赖与敬爱的对象。坎贝尔队长从来没有辜负过葛洛妮的信赖。

    罗涅是在葛洛妮嫁给德纳尔以后才成为坎贝尔的属下的。他在三年前被任命为副官，原因是前任副官年老病逝。葛洛妮对罗涅不熟悉。既然被坎贝尔拔擢，罗涅无庸置疑具备将才。亚兰认为他在这场战斗的指挥相当适切，但葛洛妮似乎还无法对他付出全盘信任。

    亚兰感觉葛洛妮就像头野兽，正磨利了对他人的第六感。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是否隐藏着恶意？葛洛妮的身分要求她必须当下厘清这些。对亚兰和欧辛这些老伙伴，葛洛妮则是毫无防备。亚兰也觉得有些心疼。站在领导者位置的人，被部下期待永远正确。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正确，但平时的错误能够修正，战争时的错误却会招致灭亡。

    透过经验，亚兰逐渐了解战争的指挥官需要的是承受无比孤独的毅力，以及在最绝望的状况下也能保持乐观的心。

    葛洛妮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分析罗涅停止追击的命令是否恰当。

    「葛洛妮，你的部下有康罗伊的人。」

    布洛南看似已经昏睡，但他似乎听到对话了。

    「他们熟悉康罗伊的地形，派他们去侦察。」

    是布洛南离开要塞时，留在葛洛妮身边的人。

    即使太阳下山，盖尔战士依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本来应该是我要去，但遗憾的是我动弹不得。」

    「侦察队我来指挥。」葛洛妮立刻说，抢了正要开口的欧辛话头。「反正现在我不是领袖。」

    以前欧辛规劝过，领袖最重要的义务是不能比部下先死。

    「现在不能比部下先死的是罗涅。」

    亚兰察觉葛洛妮追击的亢奋尚未平息，无法不发起行动，与欧辛交换了含笑的眼神。

    「亚兰，欧辛，走了。」

    「等一下。」马克提拉一样眼神含笑地制止。「就算你这次不是总指挥官，以英格兰的军队组织来说，你也是一支大队的指挥官，必须共同拟定接下来的作战吧。」

    「必须先等斥候回报才能决定行动吧？」

    「可以先预测几种情况，决定应对之道。」

    「好。」葛洛妮挑选了十名康罗伊人，安排他们两人一组，派出去侦察。

    「我们这些负责指挥的人，必须要做的事多到数不清。」马克提拉接着又说。「敌人立刻发动夜袭的机会不大，但并非全然没有。必须安排士兵值班，让他们轮流监视。放置在城外的死者之中，我们士兵的亡骸也该趁现在收容到教堂。我们要赞扬士兵与伤兵，为他们打气。并由衷地抚恤他们，就像父亲担忧孩子的伤势。然后让士兵得到充分的饮食和睡眠。」

    「马克提拉，你的指示跟坎贝尔队长一模一样。」罗涅说。「队长也总是这么说。」

    「我跟他是者交情了。」

    教堂也收容了伤兵。去探望他们，安排好士兵的职务与守备工作后，「酒不要喝多。」罗涅对开始用餐的士兵说。「现在还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今晚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酒宴。」

    亚兰上了最顶楼。

    加尔睡着了，双胞胎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头丧气。

    加尔的脸有一半被布包裹，肩膀到胸口缠了厚厚的一层布。一路割到眼角的刀伤，似乎夺走了左眼的视力。

    亚兰说明克尔敏保护欧文，送他到布诺温城的事，「我刚才听茉拉说了。」母亲说，表情缓和下来。亚兰说会要人送餐点上来，走下螺旋阶梯。

    在暖炉里添上煤炭，稍事休息。

    罗涅要士兵不要喝酒，自己却斟满了酒杯，大口喝着。葛洛妮也好、亚兰和欧辛也罢，酒壶也都已经空了一半。

    「茉拉很聪明，」欧辛对亚兰说。「你不觉得吗？」

    「觉得。」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如果是一般姑娘，只会想要尽快逃走。」

    亚兰觉得茉拉已经不是姑娘的年纪了，但没有提起，而是说：「茉拉有坚强的意志，一点都不慌乱。」

    「没错。」欧辛用力点点头，把酒壶扛在肩上直接喝起来。

    「说起来，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舍命保护麦克纳利。」罗涅说。

    「因为葛洛妮的儿子在麦克纳利当养子，所以我们才答应救援。然后我们逼退了与敌军内外呼应的何奥，也把欧文平安送回去了。我们的职责应该已经完成了吧？其余的交给麦克纳利的人自己伤脑筋吧。」

    「麦克纳利的族长死了。」葛洛妮强烈地反驳。「他的两个儿子处在无法战斗的状态，你要抛弃他们撤退吗？」

    「我不希望让自己的部下为了别的氏族，继续出现更多死伤。如果是为了我们欧马利，就会奋战到底。」

    「如果我们撤退，英格兰驻军将会趁此机会，不仅是已经击灭的康罗伊，甚至连麦克纳利都纳入支配。你们也明白不管是对欧马利还是欧弗拉赫提，这都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吧？那等于是被人拿着刀子抵在脖子上。英格兰在爱尔兰东部的支配力已经够强了，若是让他们的势力蔓延到西边来，我们要怎么生存下去？」

    「我从坎贝尔队长那里学到了很多。」罗涅岔开话题。「跟队长比起来，我只是个毛头小子。但我会忠实地执行他的教导。」

    「战斗的情势没有一场是相同的。」葛洛妮啃着烤鸡腿说。「如果碰上没有学过的状况，你怎么办？」

    「再告诉你一句坎贝尔队长教我的话吧。」罗涅说。「『危险』让我们认清勇者与懦夫。当危险造访时，勇者的眼睛像太阳一样光辉；战斗的时候，即使屈居劣势，坎贝尔队长的眼睛依旧闪亮。我也期许自己像队长那样。」

    马克提拉把手放在葛洛妮的下巴轻轻抬起，使了个眼色：「你的眼睛总是闪闪发亮。」

    「感觉好像被调情了。」

    「我就是在调情啊。」马克提拉说，一把搂过葛洛妮，把嘴唇叠上去。两人的嘴唇都因肉脂而湿濡了。

    黎明时分，先前派出的五组斥候中，有两组浑身冻寒地回来了。众人在最顶楼，加尔的床边听取报告。已经包扎好的布洛南也被送来这个房间。

    斥候报告敌人隔了一段距离，设置了双重鹿砦。

    「没空建造石造防卫墙吧。」罗涅点点头。

    太阳尚未升起，暖炉的火焰与兽脂蜡烛晃动着物体的阴影。

    「还有，」斥候的喉咙猛地上下一动。「从前排栅栏入口到里面的栅栏入口间，就像排出通道似地，放了两排康罗伊人的首级。妇孺的尸体被割断喉咙，剖开肚子，丢在地上。……太惨了。」

    一个人语不成声，另一个接着说下去：「族长的首级也直接放在地上。」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要活剥他们的皮！」布洛南低沉地说。这是亚兰第一次听到布洛南语带恐吓的嗓音。

    从前当苏格兰无法忍受英格兰的暴政，起兵反抗时，曾将杀害的行政官剥皮并碎尸万段，做为胜利的象征。

    「尚恩呢？我哥哥呢？」

    「没看到他的首级。」

    「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成了俘虏……」

    「我看到我叔叔的首级。」一名斥候说。

    「我的妹妹肚子被剖开了。」另一个沉痛地说。「我把手插进妹妹肚子的裂口，摸到她的心脏拿出来。已经结成硬块了。我要把那些人的心脏全部挖出来！」半干的血化成鳞片状覆盖了那名男子的手。

    「我们进攻吧。」加尔撑起身子。

    「他们有多少人？」马克提拉冷静地问。

    「帐篷约三十顶，一顶约可容纳二十人休息。」

    「城里也有士兵吧。兵力相当庞大。」罗涅说。

    「没有要出击的样子吗？有没有备马？」马克提拉紧接着问。

    「一片寂静。」

    「发动攻击。我来指挥！」

    布洛南粗暴地说，被罗涅制止了。

    「截断他们的粮道吧。」罗涅这么说。「他们已经把康罗伊烧掉了。连谷仓都烧了。他们无法在康罗伊领内补给粮食。他们并不打算进行长期战，所以没有准备大量粮食吧。即使期待乔伊斯补给，乔伊斯也受到德纳尔和迪比德，巴克牵制，无法轻易行动。剩下的就是来自戈尔韦的补给了。截断粮道，也等于是截断他们的退路。」

    克尔敏不满地想要反驳，但罗涅制止说：「我们要反过来把战局带入长期战。我们有来自海上的补给线，而他们会挨饿，不得不退败。这样可以减少我们兵力的折损。」

    「这跟你刚才的主张岂不是矛盾了吗？」

    马克提拉指出。

    「想要早点撤兵的你，应该不希望演变成长期战才对啊？」

    「我想要避免无谓的兵力折损。所以截断后勤补给，让敌人自灭，是最好的方法。」

    「而你要悠哉地在这里坐镇？」

    「不会拖上太久的。一日一粮食补给断绝，他们很快就会挨饿。他们是从驻扎在附近氏族的英格兰军征召而来的杂牌军，若是长期驻留在康罗伊，放任各氏族的驻防基地军力变得单薄，氏族举兵反叛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不得不撤回去防守。驻防部队之间应该也不团结吧。只要控制住粮道就行了。」

    「葛洛妮，你怎么想？」马克提拉问。

    「我倾向短期决战。」葛洛妮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该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

    亚兰认为，至今为止，葛洛妮一向依着自己的意思做事。直觉主导，理论接着才颤巍巍地跟上来。她不习惯听从别人的指挥行动。

    如果自己的意思无法立刻贯彻，她就会不耐烦。

    「还有兵力可以分去封锁道路吗？」马克提拉也提出疑问。

    「我们向迪比德，巴克请求协助吧。」

    「但是他正在派兵牵制乔伊斯。」

    「不过现在并非战斗状态。可以派儿子理查德指挥伏兵，攻击搬运粮秣的部队。」

    「连络得花上好几天呐。」马克提拉说。

    「你怎么挑剔个没完？」

    「我只是明确地指出事实。」

    「陆战指挥权在我手上。」罗涅认真动气了。「我说要快点撤兵，你们就责备我抛弃康罗伊和麦克纳利，我说要导入长期战，你们又反对。你们横竖不肯服我就是了？」

    「我担心的是，」葛洛妮回嘴说。「若是截断粮道，饥饿的英格兰士兵会转往哪里寻求活路？这里。他们恐怕会豁出一切，拼上老命冲入麦克纳利。饥饿比队长的鞭策更有效。麦克纳利的粮仓会被攻击。」

    「我们会迎击，击溃他们。」

    「既然都要击溃，就趁现在。」

    「现在敌人还有充分的余力，应该等到他们衰弱之后再下手。」

    「我反对那种慢条斯理的做法。」布洛南插口说。「还不知道家兄下落如何，万一他成了俘虏，必须把他营救回来才行。」

    「我要为父亲报仇！」加尔也激昂地说。

    「指挥官到底是谁！」罗涅爆发了。「如果不听我指挥，我要带兵回去了！」

    马克提拉安抚就要变得情绪化的争论，问道：「罗涅，你这个战略的前提是迪比德·巴克会为我们截断粮道，但万一这个前提不成立的话呢？」

    罗涅面露别具深意的笑容。「只要葛洛妮拜托，迪比德姑且不论，他儿子理查德肯定会欣然答应。」

    「说的也是。」马克提拉也回以苦笑。

    葛洛妮一脸诧异，马克提拉说：「葛洛妮，理查德为你神魂颠倒啊。」

    迪比德·巴克夫妻与儿子理查德初次见到葛洛妮，是葛洛妮与德纳尔在贝尔克莱尔的教堂举行婚礼，举办户外婚宴的时候。

    亚兰是那时候第一次见到理查德，不过巴克的城堡之一凯利葛里城距离杜达拉的贝尔克莱尔城不远，因此双方有密切的往来，葛洛妮和理查德是青梅竹马。在婚宴上，年纪相仿的两人也显得极为亲密，但看不出理查德为葛洛妮痴迷的样子。而且理查德已经结婚了。

    后来葛洛妮也在拜访贝尔克莱尔城时有机会见到理查德，但她说「这阵子都没见到他」，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他听到你在海上打猎的成果，似乎为你疯狂。」

    葛洛妮不置可否，向马克提拉提问：「向理查德·巴克寻求协助——也就是截断粮道，对何奥他们进行断粮攻击，你认为在战略上是个良策吗？」

    「我的战场是大海。」马克提拉说。「我的猎物是船只。陆地的战事，罗涅的经验要丰富太多了。」

    「我来写信给巴克。」葛洛妮说。

    「暗示要给他甜头，会更有效果。」

    亚兰觉得罗涅的口吻中带着嘲讽。

    葛洛妮把杯中的酒液泼向罗涅。「我会好好钓他上钩的。」

    ※9

    过了约二十多天，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理查德·巴克造访麦克纳利的城堡。

    严苛的冬季气息，笼罩在他自傲地穿戴在身上的崭新甲胄上。

    理查德脱掉甲胄，把手伸到暖炉火焰前。

    招待宾客的房间里，为他摆出了餐桌。

    「葛洛妮，我依照你的要求，完全封锁来自戈尔韦的粮道了。我们两次歼灭运送粮食弹药的货车，占领康罗伊的那伙人完全被逼死了。」

    「感谢你。」伤势逐渐痊愈的布洛南首先伸手要求握手。

    「我们也派出斥候侦察康罗伊的情况，发现从邻近氏族派来的英格兰兵，正逐渐撤回了驻扎地。」罗涅对于自己的策略成功显得极为得意。

    「何奥会陷入孤立。」理查德·巴克用小刀将烤全鸡的鸡腿割开扯下，抓住腿骨大啖起来。

    「何奥他们从剩下的领民那里掠夺烧剩的仅存谷物、寥寥无几的牛羊来糊口。」加尔说。「我们正派遣小队潜入，协助康罗伊的领民逃到我们麦克纳利来。虽然我们储鲭不到丰盛，但还不至于挨饿，而且还有来自欧马利和欧弗拉赫提的供给。」

    「还是没有尚恩的消息。」布洛南的声音阴沉。「理查德，你们那里有没有消息？」

    「若是知道，早就马上通知你了。」

    「也没发现尸体。若是成了俘虏，必须营救出来才行，却也不知道情况。如果是亡命到别处去就好了……」

    最悲惨的情况，是无人知晓地曝尸荒野。亚兰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尚恩很快就会有连络的。」理查德很乐观。

    「冬季不适合战斗。何奥已经被逼到只剩下两条路了，不是投降，就是做出垂死的挣扎，杀进麦克纳利来。」罗涅说。「其他的驻军已经撤离了，何奥的兵力所剩无几。」

    「戈尔韦打算抛弃何具。」理查德回应。「第二次的补给队溃灭后，戈尔韦就没有动静了。」

    「是因为何奥之前想要两面讨好的关系吧。」马克提拉说着，把骨头扔到地上。「在西爱尔兰打造势力圈，脱离英格兰的支配，何奥这个野心是发自真心吧。但是他对欧马利和葛洛妮都笼络失败，戈尔韦开始怀疑起他的意图。所以何奥为了保身，改变方针。他引导戈尔韦，让他们攻入康罗伊，然后再从麦克纳利内部呼应，摆出一副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计划的嘴脸。戈尔韦也发现何奥的如意算盘，既然行动失败，应该会狠下心来切割他吧。何奥已经走投无路了。」

    「该是派出军使，劝告投降的时候了。」罗涅说。

    理查德搂住葛洛妮的肩膀：「我功不可没，喏，对吧？」

    「我们由衷感谢。」

    「你在信中提到愿意满足我的希望，我可以期待吧？」

    「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请你上我的床罗。」

    「一次的贡献，就只有一次的酬谢。下不为例啊。」

    「这太困难了。」理查德说着，已经作势要抱起葛洛妮。

    葛洛妮甩开他的手，但理查德满不在乎地说：

    「有没有可以两个人独处的房间？」

    「如果你敢要求第二次，我会宰了你。」葛洛妮说。

    「如果我没有要求第二次，身为一个女人，你不会觉得很屈辱吗？」

    「索讨两次报酬的家伙才可耻。」

    这段对话令亚兰完全猜不透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理查德就这样走下螺旋石梯了。

    马克提拉无所谓吗？亚兰望过去，但马克提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直接用手抓肉吃着。

    「女人有美味的钓饵。」

    听到罗涅这话，布洛南脸色骤变。他握住剑柄，几乎要站起来，但勉强是克制住了。

    隔天早上，正当理查德准备归营的时候，通知敌袭的瞭望台大钟慌乱地响了起来。

    防战的准备早已万全。

    一般来说，领主不喜欢领民武装。因为若是当赋税或徭役负担过大，不满累积时，领民有可能将武器的矛头转向领主。

    不让领民持有武器，但是领主会保护领民免于受到攻击。

    不过加尔以充满决心的声音说：

    「不管是农民还是渔民、牧人，所有的男人都要投入战场。」

    「他们没有打过仗，能做什么？」理查德担心地说。

    「在我的指挥下，不管是麦克纳利还是康罗伊，男人都累积了许多团体战的训练。」罗涅说。

    然后葛洛妮说：「我的男人曾是牧童、渔夫，但是现在他们每一个都是勇猛的战士。」

    「如果只是氏族之间的边界之争，领民也漠不关心吧。」加尔接着说。「只要不会暴敛横征、愿意减少赋役，谁来当领主，他们都无所谓。即使我命令他们战斗，他们也只会逃走。但如果对手是英格兰，状况就不同了。每一个男人都奋不顾身抓起武器，接受训练。」

    男人守住已经修理好的防卫墙，依第二阵、第三阵摆出队形。

    防卫墙的瞭望台上站着葛洛妮、亚兰及罗涅。

    现身于地平线另一头的是马上的何奥及十几名士兵。一名士兵举着军使的旗帜。

    还有另一匹马与何奥并排在一起。

    亚兰等人凝目细看。

    马上的人物双手被绳索反绑，两侧的士兵将长矛交叉抵住他的胸口。

    「去通知布洛南。」葛洛妮命令守护防卫墙的一名康罗伊士兵。「何奥带着尚恩来了。」

    布洛南与加尔带着几名步兵为护卫，骑马离开防卫墙外。芬纳蒂随着布洛南一起过去。

    葛洛妮、马克提拉、罗涅等人在防卫墙上观望着。亚兰及欧辛站在葛洛妮旁边。

    康罗伊和麦克纳利都失去了族长。

    既然尚恩被捕，要出面交涉的就是布洛南。前来支援的欧马利一族的罗涅，还有欧弗拉赫提一族的葛洛妮都没有立场插口。

    葛洛妮原本想骑马同行，但何奥拒绝了。尚恩的喉咙被长矛尖端从左右斜斜地抵住，若是他们不听从何奥的要求，尚恩会被当场刺杀。葛洛妮只能折返。

    「只要同时射杀那两名长矛兵和何奥，不必谈判也能解决了。」罗涅焦急地说。

    「就算是弩也在射程外。」马克提拉眯起眼睛，估算距离后摇摇头。

    「射不到呐。」罗涅不甘愿地点点头。「要是布洛南和加尔能把何奥他们再诱近一点就好了。」

    亚兰一脚踏住弩的机括，转动把手拉紧弩弦，准备一接到命令，随时都可以发射。射程距离最远为三百五十公尺，但何奥应该是清楚能贯穿铁板的弩的威力，所以不肯进入射程范围内。

    可以看出加尔与何奥正在争辩，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加尔抓住剑柄，布洛南安抚他。

    很快地，加尔和布洛南拨转马头，回到防卫墙。

    看到人进入墙内，何奥一行人离开了。

    加尔激愤不已。

    「他们不是来要求投降的吗？」罗涅问。

    「他们要求和谈。」布洛南说。

    「和谈个屁！」加尔将无处发泄的郁愤注入拳头敲打石墙。「那家伙的说词简直……」

    「进城里说吧。」

    众人以暖炉温暖着冻进骨头里的身体。

    「何奥说要把康罗伊还给尚恩。」布洛南说。

    「废话，他是甚至遭到英格兰抛弃的失败者，那家伙配拥有的，只有死亡。」罗涅不屑地说。

    「布洛南，你不是要活剥他的皮吗？」欧辛调侃地说。

    「何奥手中有尚恩当人质。」

    「所以他才在那里大放厥词！」加尔再次表现出愤慨。

    「他的要求是什么？」

    「何奥要我们聘请他担任康罗伊的军事顾问。这就是他的要求。」

    「他是神智不清了吗？」罗涅目瞪口呆地说。「他以为我们会放他活命？」

    「何奥没有抛弃他最初的志业。」布洛南说。

    「志业？是野望吧。」葛洛妮不当一回事。「他是要把爱尔兰西部当成他自己的殖民地。」

    「确实是野望没错。不过是要排除英格兰的势力，保护盖尔的土地。以何奥的说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布洛南，你居然坠落到替何奥说项吗？」

    「我身为谈判负责人，只是忠实地重述何奥的说词罢了。」

    「在盖尔的土地这样烧杀掳掠，还有脸说什么『保护』？」

    「尚恩被侵攻的英格兰军俘虏，关在地下牢。他深信是何奥把他救出来的。」

    「太荒唐了！」罗涅不屑地说。

    「英格兰军对康罗伊发动总攻击时，麦克纳利的何奥接到立刻派出援军的请求。」葛洛妮说。「但何奥置之不理，因此康罗伊才会惨遭蹂躏。然而尚恩却还相信何奥吗？」

    「尚恩一直到英格兰军被截断补给，撑不下去而撤退以后，才被放出牢里。他被何奥蒙骗，误以为是何奥赶走了占领康罗伊的英格兰军。」

    「那为何尚恩答应被当成人质对待，让人用长矛抵住喉咙，以那种模样前来谈判？」

    「尚恩并不害怕。他自以为是为何奥演了一出戏，免得我们伤害何奥。」

    「完全无法理解！」

    不仅是罗涅，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接受。

    「何奥在玩两面手法。尚恩以为那只是一场戏，但如果我们不答应，何奥是真心要杀害尚恩的。」

    「尚恩也很快就会识破何奥的谎言了吧。布洛南，你没有当场告诉尚恩何奥是怎么背叛的吗？」

    「我说了。」

    「我也说了。」加尔也接着说。「我们把何奥干的好事都告诉尚恩了。但何奥与尚恩只是互使眼色，别有深意地笑。」

    「何奥预先将我们说得恶形恶状。」布洛南说，暖炉的火星在他的侧脸投下阴影。「我们诉说何奥背叛了，但何奥已经事先警告过尚恩。他对尚恩预告，我们会罗织连篇谎言，诬陷何奥。康罗伊向麦克纳利求援时，何奥原本就要立刻出兵，但麦克纳利与葛洛妮等人——也就是你们——拒绝了。何奥这么告诉尚恩，然后灌输他莫须有的阴谋诡计，说我准备弑兄，篡夺康罗伊族长之位。比起我来，尚恩更相信何奥。」

    「除掉何奥，夺回尚恩。」

    布洛南如此决心，隔天早上打头阵向康罗伊进军。

    虽然担心何奥拿尚恩当盾牌，但不能就此坐视旁观。

    何奥没有军力能阻止他们进军。

    就如同先前派出的斥候报告，外围设置了双重栅栏，但不见首级和妇孺的尸体。

    城内和周围都空无一人。

    「人去楼空……」

    他们找到疑似尚恩曾被囚禁的地下牢，但里面没有人，地面与铁栏杆散布着像是血迹的黑色斑点。

    同样无人的教堂后方，并排了许多简朴的十字架。

    葛洛妮等人察觉是英格兰士兵离去后，何奥命令自己的士兵埋葬的。

    「不是出于虔诚，而是为了诓骗尚恩。」加尔说出了每个人都想到的事。

    祭坛前摆了一具棺材。

    布洛南迟疑的手伸向棺盖。

    寒冬延缓了腐败，但族长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首级与身体的切断处用布覆盖着。

    布洛南除掉布块，注视着断痕。亚兰看见他的全身窜过一阵细微的颤抖。

    为了重建领地，布洛南停留在康罗伊，葛洛妮一行人则回到「宝石要塞」，而马克提拉、罗涅与部下也各自返回欧马利。原本留在葛洛妮身边的康罗伊人，约有半数回到了布洛南底下。他们无法抛弃荒废的故国。

    「再会啦。」琼恩·华勒斯留下亲切的笑容离去了。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他们交换道别。

    断粮攻势成功，不费一兵二竿就赢得胜利的罗涅趾高气扬。胜利让他的身躯看起来膨胀了一圈。

    亚兰不由得回想起答应理查德，巴克的要求，与他同床共枕的葛洛妮。葛洛妮没有表现出屈辱、嫌恶或爱情，淡淡地应付了这件事。

    先在要塞安顿下来后，葛洛妮与亚兰、欧辛，还有茉拉一起前往布诺温城。

    冬季的布诺温城失去了所有的色彩，黝黑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中。

    马罗与欧文随着祖母——德纳尔的母亲——一同出来迎接。

    马罗扑向葛洛妮，但欧文奔近的对象却是茉拉。茉拉屈身以脸颊摩挲。

    这要是父亲，辉煌的战果就能得到孩子的赞赏与崇拜，但母亲却被要求是一个完美的母亲，更胜于其他任何角色。亚兰觉得似乎在葛洛妮的脸上瞥见了一抹落寞。

    停留在布诺温城疗伤的克尔敏也走出城堡，张开双手。

    亚兰觉得血液仿佛从脑袋整个流光了。因为耶梅儿亲昵地陪伴在克尔敏身旁。

    「布诺温有杰出的医师。」克尔敏搂住耶梅儿的肩膀，那只手轻轻地触摸她的脸颊。名字由来的柔软发丝与耶梅儿亚麻色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亚兰脑中浮现治愈杜达拉的溃疡时，那强而有力、值得依赖，甚至是无比庄严的耶梅儿。

    克尔敏不知道耶梅儿的另一面。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只要我不说出来……。亚兰不打算说出来。他诅咒得知了那件事的自己。

    「受你们照顾了。我要回去麦克纳利，不过葛洛妮，如果你允许，我想要迎娶耶梅儿·妮·弥莉莎为妻，把她一起带回麦克纳利。」

    粉雪开始飘舞。

    冬季的大海狂暴，贸易的船只和战事都停止了。

    十一月，英格兰的玛丽女王驾崩了。玛丽必须让曾经憎恨到甚至把她囚禁在伦敦塔的异母妹妹伊莉莎白继承她的王位。

    隔年——一五五九年，伦敦举行了二十五岁的年轻女王盛大的加冕典礼。女王与葛洛妮同龄。

    玛丽是天主教徒，但伊莉莎白是新教徒。都柏林的爱尔兰议会试图透过立法，将爱尔兰全境变成新教的天下。

    盎格鲁爱尔兰人与盖尔爱尔兰人，都对逼迫他们改教的英格兰做出抵抗。

    春季是战斗开始的季节。

    爱尔兰人无休无止的叛乱、试图镇压的英格兰的攻击、氏族之间的斗争。

    布洛南专注在重建荒废的领土。若是无为地置之不理，将无法抵御英格兰的再次侵攻。麦克纳利由克尔敏继承族长之位。

    葛洛妮忙于出海打猎。

    将英格兰军从康罗伊及麦克纳利逼退，是一场大胜利，亚兰却不感到欢欣。葛洛妮和欧辛也是一样。那并不是透过决战赢得的胜利，而是截断粮道，一点一滴地逼退敌人。即使在道理上明白不折损半分兵力就赢得胜利是最聪明的做法，却没有什么得胜的真实感。而且这个策略是罗涅提出的。

    亚兰的头发在海风中飞扬，欧辛拔下了一络。

    「你几岁了？」

    「我们认识过了几年？」

    被亚兰反问，欧辛沉思起来，说：「十……六年吧？」

    以战士身分乘上杜达拉的桨帆船时，亚兰十七岁。这一点他记得一清二楚。虽然少量的计算，他不必扳动手指也能计算出来，但十七加上十六对他还是很困难。他已经进步到可以立刻回答出十七加十的程度，但接下来就必须用右手食指依序摸着左手指头来加上数目。

    「三十三了。」

    「长白头发还太早啦。」

    欧辛放开缠绕在指上的一络头发让风卷走。

    「你的头发变稀了。露出来的头皮被太阳晒焦了。」

    亚兰回敬说，欧辛哼了一声，「你就是优柔寡断烦恼太多，才会年纪轻轻就冒白头发。」他又拔了一根。

    「这根还没白呐。白的只有一根吗？」让风吹走头发后，「有喜欢的女人，就快说喜欢。」欧辛接着说。「就是默不吭声，才会被人抢走。」

    事情没那么简单，亚兰心想，但他没办法说明耶梅儿与帕特里克神父之间的事，因此保持沉默。

    「讨个老婆吧。」

    「只会害她流泪。干这一行是在拼命。」

    欧马利的女人总是在等待。日复一日，永远都在等待。杜达拉之妻的声音烙印在亚兰的记忆当中。等待大海是否愿意把丈夫、把父亲还给我们。现在甚至得恳求大海把女儿还给我。母亲就必须像这样等待着……

    「发现猎物！」瞭望台上的哨兵喊道。

    亚兰跑向船首炮。

    隔年，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又必须再次于陆地征战。

    统领欧弗拉赫提所有氏族的总族长过世了，而德纳尔是副族长。虽然最后必须由众族长投票决定，但副族长德纳尔会被选为总族长一事，几乎已成定局。然而英格兰却从中作梗，任命效忠英格兰的族长为总族长。

    这个决定，也让不少人得利。

    英格兰朝爱尔兰西部大大地深入了一步。

    欧弗拉赫提分裂了。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因此无法团结力量，各地沦为战场。

    德纳尔保护的雄鸡城遭到英格兰与乔伊斯联军包围。

    这回葛洛妮也无法事不关己地说「德纳尔，陆地是你的工作，我要出海打猎」，只能派出使者向父亲请求援军。

    ※10

    带着二十几名战士兼划桨手来到葛洛妮的要塞的，是琼恩·华勒斯。

    「罗涅要我转告，他无法出兵干涉欧弗拉赫提一族的内乱。」

    浪花在紫丁香色的天空底下嬉戏着。

    「这是盖尔人与英格兰人的问题。」葛洛妮的声音十分严峻。「马克提拉怎么说？」

    「马克提拉代替杜达拉前往苏格兰征召战士集团，不在城里。欧尼尔家的萧恩和马修正在争夺族长之位，双方都需要战士集团，需求孔急。」

    领有爱尔兰北部阿尔斯特广大领土的欧尼尔一族，族长孔恩效忠其时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领土获得保障，并得到泰隆伯爵的封号。

    伊莉莎白加冕那一年，族长孔恩过世了。

    萧恩·欧尼尔与异母哥哥马修之间的对立极深。

    马修是长男，却是孔恩，欧尼尔与领内的铁匠之妻私通生下的私生子。

    孔恩承认马修是自己的儿子，但孔恩一死，嫡子萧恩·欧尼尔便主张马修是铁匠之子，没有继承权。

    英格兰支持马修。因为马修很软弱。

    英格兰不希望氏族在强大的族长指挥下统一。他们想要让氏族弱化、分裂，以加强英格兰的影响力。

    「罗涅队长还有话。」琼恩·华勒斯继续说。「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据实转述罗涅队长的话。现在不能让欧马利的士兵疲弊。杜达拉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一衰弱，有太多人等着咬上来获利。」

    实际上，麦马汉的动向就十分危险，琼恩·华勒斯接着说。「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

    麦马汉是领土与欧马利西北方接壤的强大氏族，总是虎视眈眈，一有机会就侵略周边。

    但葛洛妮最为担心的还是父亲的状况。

    「杜达拉状况不好？」

    琼恩·华勒斯露出歉疚的表情点点头。

    「手脚关节肿胀，痛得很厉害，体内似乎也被侵蚀了，甚至吃不下多少。」

    「请耶梅儿去治疗。我来写信。你把船开到麦克纳利，把耶梅儿接回贝尔克莱尔。」

    「不需要援军了吗？」

    「让父亲恢复健康才是首要之务。动作快。然后马克提拉回来的话就告诉他，葛洛妮也需要战士集团，佣兵也可以。」

    佣兵的受雇期间比战士集团更短，多半为居住在苏格兰西北方岛屿的男人。他们性情粗暴，只要有钱拿，不挑雇主，也没有战士集团那样的忠诚心。

    「告诉马克提拉，不管是一百还是两百人我都雇。接下来我要出兵雄鸡城。转告马克提拉，请他率领能够带上的一切兵力前来救援雄鸡城。我不指望罗涅了。」

    葛洛妮的手下，约两百人在沼地上前进。后方是堆满了粮食与弹药的拖车。车轮时不时陷入泥泞之中。

    「Terra Marque Potens.」。在陆地与海上都一样剽悍。

    男人们怒吼着打气。一面怒吼，脚一面陷入泥沼沉下去，再被同伴拉上来。

    十二年前，葛洛妮嫁给德纳尔那天，乔伊斯对雄鸡城展开大规模攻击，年仅二十岁的年轻族长出阵，十五岁的葛洛妮说要观战，跟了上去。德纳尔暂时退败，但马克提拉用桨帆船载来了坎贝尔队长率领的战士集团。加上德纳尔的姐夫迪比德·巴克的援军，他们成功驱逐乔伊斯军，赢得胜利。

    ——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洛伊消失的……。

    洛伊……。刻在洞窟墙上的图画。稚拙的泪滴。德纳尔与达默特残酷的劣行。

    在打猎与征战的岁月中，忘掉的时候更多，但在进军前往救援德纳尔的这时，记忆却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尽管报复了达默特，愤怒与自责却化成了余烬潜藏在心底。达默特只是照着德纳尔的希望去做。元凶是德纳尔。一回想起来，怒火就熊熊燃烧。

    第一次的雄鸡城攻防战时，葛洛妮为柯里布湖没有桨帆船的缺失而叹息。无法从海上送船过来。这十二年之间，葛洛妮好几次建议德纳尔至少在湖畔制造一艘小型桨帆船。这需要庞大的经费、那是无用的长物，德纳尔这么说，对葛洛妮的献策置之不理。

    还是老样子，岸边只系留了几艘胡克船。而且过去的对手只有自陆地进攻的乔伊斯，这回敌方还加上了英格兰的支援。从戈尔韦送来的船只也开始从湖上展开攻击。虽然不是配备大炮的军舰，但甲板上的枪兵、弓兵正与抵挡他们上岸的德纳尔的士兵交战。

    葛洛妮一行人分别坐上胡克船。

    扬起戈尔韦的旗帜，往前划行。

    让英格兰以为是友军增援。

    即将进入城堡的射程时，葛洛妮换了旗帜。

    飘扬的旗帜一定振奋了城内的士兵。

    士兵分为划桨手、射手及盾兵，杀伤力强大的弩兵与灵巧的长弓兵各半，朝敌船射箭。盾兵架起成排的盾牌，就像龟甲一样保护划桨手及射手。

    一旦靠近，立刻将弓换为剑，跳上敌船。

    对葛洛妮的手下而言，船上的战斗是家常便饭。

    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压制了敌军。

    靠岸登陆。

    城外约呈半圆形筑起的防卫墙已经遭到敌军突破，一片兵荒马乱。

    很快地，众人被卷入混战之中。

    「保护葛洛妮」虽然已经成了亚兰的本能，但在挡格、击刺眼前劈砍而来的对手时，还是与葛洛妮分开了。岸边泥土和水混合在一起，踩下去的泥泞挤出水来，踏进草丛的脚沉陷进去，难以敏捷行动。

    水边的杂草就像具有恶意的生命体般缠绕住小腿。

    虽然穿戴了锁子甲与胸镗，击上来的剑仍几乎劈断胸骨。

    在泥泞里扭打，抓住对方的头按入泥水，待动作停止后，再用短剑割断喉咙。鲜血当头倾洒下来。

    吼叫、呻吟、呐喊，这些从速方化成隐隐约约的一团团声音传来，亚兰站在极度安静的空间当中。他浑身淌着敌人的鲜血，喘到几乎想要当场跪下来。

    这时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交锋格斗。

    双方似乎都已疲倦到极点，挥剑的动作显得迟钝。

    亚兰一时分不出敌我。

    一个失去头盔，肩上插了两支箭，凌乱的头发被血水及汗水黏在头脸。

    德纳尔……。

    亚兰发不出声音。

    这一瞬间，刻在洞窟墙上的泪滴占据了亚兰的脑海。

    理性是明白的。应该支援德纳尔，击倒敌人。

    身体动弹不得。胸口深处是滚滚沸腾的憎恨。

    或许是箭伤作痛，德纳尔的攻击力很弱。被敌人横劈而来的剑击在额角上，德纳尔往后躺倒。

    对方挥起的剑就要刺上德纳尔的喉咙，却一个踉跆，跪到地上，张开双手，像十字架般崩倒下来。看来是身受重伤，勉强撑到这时。敌人覆盖在德纳尔身上。

    两人重叠在一起的重量，让他们开始陷入柔软的湿地。

    德纳尔沙哑的惨叫，听起来就像一下下敲进肚腹的钉子声。

    德纳尔为什么——

    为什么看不顺眼洛伊？

    只是因为这样吗？所以你也跟着看不顺眼洛伊吗？

    主人看不顺眼的，我也看不顺眼。

    到底是看不顺眼洛伊的哪里？

    他太弱了。

    达默特的声音在脑中混乱地盘旋着，亚兰的手脚渐渐变得麻木。

    在泥泞中溺毙，比在水中溺毙要痛苦多少？只要呼吸，不是水而是泥巴就会灌入鼻腔，喉咙也被泥泞堵塞……光是想像，就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死法了。

    任由胸腔深处沸腾的烈火命令，眼睁睁看着德纳尔沉入泥沼的自己，与必须快点救他的理性共存着。

    亚兰张望四下，发现一把几乎没入地面的长矛。

    他将矛头插进倒在德纳尔上方毙命的敌兵侧腹，使劲往下压。

    还没拔出陷进去的长矛，德纳尔的手就疯了似地抓住矛柄。两人的重量压在矛上，亚兰忍不住放手了。

    幸而敌兵倒下的地方地盘稍微硬实几分。德纳尔靠着长矛撑起身体，亚兰也伸手扶他。

    「你放开长矛了！」下半身都是泥的德纳尔脸色大变地痛骂。「而且我在战斗的时候，你在一旁袖手旁观。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懦夫！」

    「我希望你死。」亚兰说。

    「什么？」

    「我想杀了你。」

    「你要背叛我？你是英格兰的走狗吗？」

    「你杀了洛伊。」

    德纳尔的视线瞬间游移了一下，旋即瞪住了亚兰。

    「原来如此，达默特果然是被你……」德纳尔说着「我饶不了你」，举起剑来。

    「现在我不能杀你。还在战斗中。等到这场战争结束，我们以决斗做个了结吧。」亚兰说完就要离开。

    「你告诉葛洛妮了吗？」

    德纳尔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我没有说。」

    告诉葛洛妮的是欧辛，但没有必要告诉德纳尔。

    「你居然向你主子的丈夫要求决斗？」

    「没错。」亚兰丢下这句话，赶往战场。

    这时他忽然往旁边一跳。还没有意识到，身体就先反应了。一阵灼热、沉重的风掠过耳边。

    千钧一发避开了。

    长矛画出弧线，矛头插入地面，长柄嗡嗡摇晃。

    回头一看，德纳尔正举起长弓，箭在弦上，瞄准了亚兰。好像是捡了掉在地上的武器。

    亚兰正待闪避，德纳尔忽然往前扑倒，后颈深深插了一支箭。

    敌兵吗？亚兰四下张望，看见拿着弩策马赶来的葛洛妮。

    她来到旁边下马说：

    「这家伙投矛射你，还想用弓……」

    弩矢贯穿后颈，将头钉在了地上。

    「你知道他是谁才射的吗？」亚兰问。

    「我哪认得每一个敌人？」

    葛洛妮抽出箭，踹起尸体的肩膀翻到正面，倒吸了一口气。

    城堡与防卫墙之间的混战持续着。

    亚兰与葛洛妮冲入其中。

    亚兰再次追丢了葛洛妮。

    手被抓住了。「你要冲去哪？」欧辛的声音让他好不容易站住了。

    「不要跑出防卫墙。敌军的第二波和第三波阵势更扎实了。前锋队已经撤退了，但即将再次发动攻击。我们暂时进入城内，重整态势。葛洛妮已经在城里了。」

    仿佛麦克纳利攻防战的情景重现，城内充满了伤兵的血腥味。

    亚兰寻找葛洛妮。

    葛洛妮人在仓促进行防卫的屋顶望楼。

    楼顶可以俯瞰正要涌入城堡的敌军，以及防战的我军动向。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我打算亲手杀了德纳尔的。」

    葛洛妮没有吭声，亚兰继续说下去。

    「我要求他战争结束后，与他决斗。但德纳尔想要在以决斗做出了结以前，先堵住我的嘴。就是杀了洛伊这件事。我说我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的是欧辛嘛。」葛洛妮淡淡地苦笑。

    「他想在我告诉你之前除掉我吧。他发现是我杀了达默特，似乎对我萌生恨意。」

    「我对德纳尔没有一丝爱情。」葛洛妮说。「但也没有恨他到想杀死他的地步。误以为他是敌兵，把他射杀，是……」

    「你解救了我的危机。德纳尔是我——是亚兰杀死的。你就这么想吧。」

    「那是文字游戏。人是我杀的。」

    「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向神父忏悔。如果忏悔，你心里或许会好过些，但就连神父也不能信任。我会向神明告解。」

    「如果是与你一同分担，」亚兰第一次听到葛洛妮如此阴郁的声音。「我也能稍微轻松一些。」

    「我会全部一肩扛起。地狱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忘了这件事吧。」

    「那是不可能的。」

    「忘掉吧。」

    笨口拙舌的亚兰，只能重复一样的话。

    「我回去战斗了。」

    葛洛妮说，就要走下螺旋阶梯，亚兰叮嘱她：「冷静地作战。」

    葛洛妮没有回头。

    发现无法一举攻下，敌军随着日落暂时撤退了。

    众人趁夜回收尸体。德纳尔的尸体在这时被发现，搬进教堂里。

    为数众多的尸体并排在一起，但只有德纳尔被特别慎重地安放在棺材中。

    倒毙在泥泞中的德纳尔，连鼻孔里面都塞满了泥巴，必须掏出来才行。亚兰想到德纳尔可能花了一点时间才断气，忍不住祈祷他在当时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虽然丝毫没有哀悼死者的心情，但身体里头好像整个化成了铅。

    葛洛妮的表情就像无风之日的沼泽，让人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阖上棺盖后，葛洛妮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向士兵宣告：

    「我们的族长蒙主宠召了。族长献出自己的身体，向神明祈求将胜利赐给我们。我们要死守雄鸡城到底，以慰族长在天之灵。敌人众多，但援军立刻就要赶到了。马克提拉率领的欧马利尖兵，以及新雇用的战士集团，将会带着武器赶来驰援。若是在那之前将城堡拱手让人，是我们的耻辱。要全力死守防卫墙，不让敌人的一兵一卒侵入！」

    士兵回以勇壮的呐喊。

    敌人的尸体被割下首级，插在防卫城上枭首示众。圣职者赞许这种行为，朗读《出埃及记》的一节，说是神明对摩西的启示。

    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打还打。

    这段期间，葛洛妮派出斥候侦查敌阵的状况。

    敌方似乎受到莫大损伤，正疲弊地沉睡着。一接到报告，葛洛妮立刻发动夜袭。

    「你留在城里。」亚兰和欧辛都劝阻说。

    「我必须让士兵看到神明是站在爱尔兰这边的。」葛洛妮坚持说。「如果我死了，就意味着神明抛弃了爱尔兰。」

    一旦演变成激战，我军数量少，难有胜算。

    葛洛妮命人以火箭射击帐篷烧毁，然后迅速撤退。

    光是这样，就足以争取时间，撑到援军到来。

    夜袭成功令士气大振。

    敌人无法立刻进行大规模攻击了。

    但也许是急于争功，有少数部队冲了进来。在防卫墙上示众的成排首级激怒了他们。他们鲁莽进攻，反而招致全灭。

    小规模的冲突与僵持持续着。

    「他们已经做好发动攻势的准备了。」

    第四天，斥候如此回报。

    这天，马克提拉的一队人马经海路及陆路强行军而来，终于抵达了。除了海上男儿以外，还带了一支高地的战士集团。

    「罗涅不能离开，但理查德·巴克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马克提拉与葛洛妮紧紧相拥，两具身体几乎融为一体，然后马克提拉这么说。

    「理查德会从背后攻击，来个前后夹击。」

    胜券在握了。

    葛洛妮冷静地说出德纳尔的死讯。

    马克提拉在胸口轻画了个十字。

    援军又增加了。

    布洛南率领康罗伊军，加尔率领麦克纳利军各自赶来救援。

    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振奋士气。

    援军抵达，尤其是来自理查德·巴克的背后攻击令英格兰猝不及防，渍不成军，终于撤退了。

    理查德·巴克宛如理所当然的权利般，向葛洛妮要求第二次的燕好，而葛洛妮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地答应了。

    布洛南与马克提拉都没有提出异议。布洛南曾经背叛过葛洛妮，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责备吧。

    马克提拉也没有表现出嫉妒的样子。

    同床共枕被当成没什么的事，这令亚兰感到一阵落寞。

    葛洛妮曾经二度坠入爱河……亚兰这么认为。自幼对马克提拉的崇拜、透过布洛南发掘的体内的太阳，还有当时毫不保留的天真无邪。

    而葛洛妮的恋爱，看起来两边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是将德纳尔视为敌人，堂堂正正交锋后杀害，葛洛妮也不会陷于阴郁的沉默之中吧。

    但她把德纳尔误以为敌兵，从背后射杀了。

    ——而且是为了救我……。

    亚兰实在无法用言语去劝慰。沉默。只能如此。

    隔天早上，哨兵说有新的军势朝这里过来。

    众人做好防御，但看到旗帜，放下心来。

    旗印是德纳尔的堂弟，名叫柯南，是欧弗拉赫提一个氏族的族长。

    柯南相貌狞猛，脸的下半部从鬓毛到下巴全被卷须所占满。「我得知堂兄陷入危机，兼程赶来，但似乎没能赶得上战斗。」他说，与葛洛妮相互拥抱。「德纳尔呢？他不出来欢迎他的堂弟吗？」他东张西望问。「还是受了重伤，甚至站不起来？那我得去探望他。」

    「他中了敌军的箭，过世了。」葛洛妮没有表露内心感情地说。「尸首因为天寒而冻结了。我们将德纳尔的尸首收进棺材，安置在教堂，准备带回布诺温城埋葬。」

    「我去见他。」

    自己人的尸体回收了，但敌人的就弃置在地上。在烈风中前赴教堂的柯南跪在棺材旁边短暂地祈涛后，检查伤痕，表现出轻蔑说：「有三道箭伤，每一道都是来自背后。是在逃跑的时候被射死了吗？」

    「不许侮辱死者。」葛洛妮首次在声音中显露出感情。「当时处于激战之中，没人看到德纳尔是怎么过世的。连当时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你，没有资格说那种话。」

    「德纳尔总是勇猛无比。」柯南微微举手制止，「也可以说是凶猛呐。」他冷冷地笑了。

    亚兰感觉那表情宛如嘲笑。

    援军自各撤退，葛洛妮一行人返回布诺温城时，等待着他们的是德纳尔陷入错乱的母亲。德纳尔的死讯，已经事先派出使者紧急通知了。

    母亲捶打葛洛妮的胸口，哭喊说失去了德纳尔，就算保住雄鸡城也毫无意义。「为什么不是你死了？你恨德纳尔，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把其他男人带进卧房淫荡嬉戏。德纳尔死了，你一定很开心吧？」

    葛洛妮默默地承受那扔石头般的唾骂。

    氏族的重要人士召开了会议。德纳尔死后空下来的族长之位，由谁来继承？他们披上毛皮斗篷，做出正式打扮出席。

    根据盖尔人的布雷宏法，族长并非世袭制。族长等于是受到氏族支配者委托，以这样的形式来统治土地。挑选后继人的也是这些支配者。很多时候，是在族长仍在世的时候决定，但德纳尔还年轻，因此还没有决定继承人。

    葛洛妮与她的手下无法参加集会。

    布雷宏法不允许女人担任族长。甚至不给女人插口的权利。

    受到几乎全员的推举，意气风发地继承族长之位的，是德纳尔的堂弟柯南。他已经事前彻底斡旋、买通众人了。

    死守雄鸡城，以及舍命在海上打猎带来的财富。葛洛妮的这些功绩全被视为无物。

    可恶，唯有这时候，真想采用英格兰的法律。欧辛的懊恨，反映了葛洛妮所有的部下的激愤。英格兰承认女人有资格继承王位。

    冬季的大海随着咆哮，解放了怀抱沉潜的死亡气息。

    巨大的海水山脉不停地移动，船从浪谷被拾上浪峰，再被掷入绝壁深渊。这种季节不会有猎物，但是葛洛妮的海军非出海不可。目的地是北方的贝尔克莱尔城。

    除了帆船「海布拉席尔号」及桨帆船「拉尔璜号」、「费奥纳号」这三艘以外，后面还跟着数艘小型桨帆船。

    亚兰、欧辛、丹冈·鲁亚、年轻的米格尔及菲利姆、阿尔斯等这些葛洛妮的手下在船上是理所当然，此外还加入成了独眼龙的加尔率领的麦克纳利人。加尔一得知葛洛妮要返回杜达拉身边，立刻提出加入葛洛妮海军的要求。麦克纳利有迎娶耶梅儿为妻的克尔敏继承亡父，成为领主。

    「你没有任何继承权。」德纳尔的母亲以憎恨的眼神瞪着葛洛妮说。

    「如果你成为我的妻子，」继承了一切的柯南邀约。「我可以让你像过去那样，继续留在岛上要塞。」

    要塞是我一手打造的。在用语言主张权利之前，葛洛妮先朝柯南的胯下狠踹上去。

    柯南忍不住蹲身，葛洛妮从后方压将上去，用短剑的刀锋抵住他的咽喉。

    这里是布诺温城的一室。柯南的侍从大部分都在楼下，只有两、三个人一起跟到这个房间。他们为了保护主人，也抽出剑来，但亚兰与欧辛动作更快，拔剑护住葛洛妮。

    德纳尔的母亲放声尖叫。那尾音不绝的叫声，在如今与葛洛妮并站在船首的亚兰耳边复苏。

    几天后，当葛洛妮表示要离开布诺温城时，德纳尔的母亲拒绝交出欧文与马罗。「我不许你把德纳尔的儿子带到其他氏族去。他们要留在我这个祖母身边。等到他们成年了，就要接受族长的推戴，登上与德纳尔相同的地位。」

    当时亚兰与欧辛也在。欧辛插口了：「把马罗送去当养子怎么样？交给康罗伊的布洛南。」

    欧辛这番话被德纳尔母亲扔出去的酒杯打断了。欧辛刻意没有闪避。白鑞酒杯在欧辛的额上砸出一道小伤口。

    「你以为我都没听到流言？说马罗的父亲是谁的流言。马罗是德纳尔的次男。绝对是的。难道你要否认？你要承认自己的不忠？」

    葛洛妮没有回嘴，是因为内心有着误杀了德纳尔的内疚。

    「也为了遏止莫须有的流言，我不能交出马罗。」德纳尔的母亲接着说。「德纳尔的儿子，两个都要由我带大。这将会成为他们并非私生子的证明。我不会让别人说德纳尔是被妻子戴绿帽的男人。你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这两个孩子，不许你现在才摆出做母亲的嘴脸。」

    开始在布诺温城为所欲为的柯南抢锋头地说：「送去哪里当养子，由我来决定。」

    临别之际，欧文哭个不停。马罗似乎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和男人们一起乘船离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他似乎感受到某些非比寻常的气氛，虽然挥手送别，却显得不安。茉拉留了下来，是孩子们唯一的安慰，但茉拉本身却也必须放弃其他的一切欲望，只能以孩子奶妈的身分活下去。

    若非内心有着那样的亏欠，否则葛洛妮肯定不惜动武，也要抢回尔个儿子，带他们一起走吧。

    「葛洛妮，进船尾楼吧。会冻着的。」

    听到亚兰的话，浑身浪花而濡湿的葛洛妮微微点头，听从了。很难得。

    亚兰也浑身湿透了。虽然他的皮肤就像皮革般经过锻练，但化成冰剑的浪花仍然直刺丹田。

    「总比咬牙逞强要来得好。」

    有人从背后靠近，这么出声。是欧辛。

    「你说葛洛妮？」

    「嗯。沮丧是当然的。」

    「最后还是没有机会确定。」亚兰把从暗袋掏出来的东西亮给欧辛看。

    是箭头。有三个。扑上来的烈风，将亚兰掌心上的铁制箭头吹得微微晃动。

    「这是刺在德纳尔身上的箭头。这一个是葛洛妮的，确实贯穿了德纳尔的后颈。德纳尔是被葛洛妮的弩杀死的，这一点不会错。……她是为了救我……」

    亚兰得到葛洛妮的允许，将事情始末只告诉欧辛一个人。欧辛很高兴亚兰向他坦白。

    「这两个跟葛洛妮、还有我们所使用的箭头形状不一样，对吧？」

    「英格兰的箭头是长这样啊？我没仔细看过。」

    「不，跟英格兰的箭头也不一样。」

    「那是谁的？」

    「我刚才也说过，没机会确定。因为整个海军要迁徙，准备起来非同小可。」

    欧辛用眼神催促，亚兰开口：「柯南……」声音虽小，却没有被风浪卷走，传进了欧辛耳中。

    欧辛瞪大眼睛，但深深点头。「如果不是英格兰人的箭，就只剩下柯南了呐。」

    「如果他从以前就在觊觎德纳尔的地位……混战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柯南想要除掉德纳尔，但是本领太差，失败了是吗？」

    「或者是柯南命令心腹下手？……然后等待战斗结束，再厚颜无耻地现身。」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确定？」

    「若是把事情闹大，众人会追究起剩下的一根箭头是谁的，而那是我们的箭。是我们之中的某人，把族长德纳尔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那是来自葛洛妮的弩。就算申辩是因为德纳尔想要射杀我，也成不了借口。」

    欧辛点点头。「太多人想要扯葛洛妮的后腿了。也有人想趁机接收整支海军。不过葛洛妮底下的男人不会服从她以外的人，就算得到海军也是白搭。」

    「依葛洛妮的性情来看，如果她知道德纳尔想要杀我，绝对会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挞伐，一对一与他决斗。但是她误以为德纳尔是敌人，从背后射杀了。就算现在再来分辩错在德纳尔……」

    「也只会让葛洛妮的立场更糟糕呐。德纳尔的母亲绝对不会原谅葛洛妮的，也许还会向欧文和马罗灌输葛洛妮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柯南也有可能以此为借口，成为欧文和马罗的后盾，攻打葛洛妮。」

    两人一起分担了这个一直到死——不，即使在死后，也必须隐瞒到底的沉重秘密。

    「那家伙连葛洛妮的——连我们的要塞都抢走了。」

    「我们会抢回来的。」

    亚兰与欧辛紧紧地互勾了一下手臂。

    欧马利的海军加入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后，变得益发强大了。

    病弱的杜达拉对女儿的归还感到无上欣喜，但他由于四肢关节肿胀，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并因为毫不间断的疼痛而呻吟。岁月的残酷震撼了亚兰。

    先一步造访的耶梅儿留下治疗处方，待葛洛妮一行人抵达时，已经返回麦克纳利了。

    杜达拉忠实地依据耶梅儿的处方，饮用浸泡缟玛瑙的葡萄酒，将熬煮亚麻种子的汁液涂抹在疼痛的地方，症状却不见改善。

    比起药物，葛洛妮归来的欢喜，更大大地振奋了杜达拉。

    「我把克莱尔城交给你。」杜达拉以脸颊摩挲女儿说。「你就尽情出海打猎吧。」

    横亘在克鲁湾入口的克莱尔岛，是以战士身分受雇的亚兰初次踏上、令他难忘的欧马利土地。即使相隔那么久的岁月，岛上的景象依然丝毫未变。只有稀薄的青苔覆盖在石灰岩上的不毛之地。即使如此，大海还是赐给了岛屿海藻和鱼获。背着塞满海藻的大笼子、搬到炉灶的女人。拍打在岩壁上的波浪。激出滚滚白泡的瀑布。

    荒凉的岛屿顿时变得生气蓬勃。城堡重新修复，搭建起葛洛妮的手下居住的小屋，海湾建设起坚固的码头。除了葛洛妮的部下以外，还有岛上男子加入其中，健勇地搬运石头堆砌墙壁，并以干草覆盖屋顶。

    葛洛妮为欧马利带来了财富。布雷宏法允许妻子因离婚或死别离开婚家时，能带走相当于嫁入时带来的家畜与金钱的物品。此外还有出海打猎赚取到的各种财物。付出劳力的男人，都得到了充分的报酬。

    ※11

    粗略来说，爱尔兰岛可分为四个地区，东北的阿尔斯特、西北的康诺特、东南的伦斯特、西南的芒斯特。

    欧马利的领地在康诺特被称为梅奥的地区，是一支小氏族。若非张开双手双脚，用力撑住，一下子就会被周围的势力给吞没了。

    完成船只维修，整顿好军港后，葛洛妮立刻率领船队，展开猛烈的打猎行动。

    由于和马克提拉的船队相结合，更是如虎添翼。

    用不了多久的时间，欧马利就控制了爱尔兰西方的海域。父亲杜达拉曾经夸口西海一带是欧马利的大海，但葛洛妮的船队更要强大。仿佛是要以行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一般，葛洛妮指挥船队南北征战。

    内陆则持续着战乱与混乱。

    发生继承权之争的阿尔斯特的欧尼尔家，嫡子萧恩·欧尼尔的手下暗杀了私生子马修，萧恩坐上了族长之位。英格兰救出马修的儿子休·欧尼尔，送到都柏林，托给英格兰贵族扶养。不愿屈服英格兰、坚守盖尔人荣耀的萧恩·欧尼尔，对女王陛下的英格兰而言是个绊脚石；但这名大族长十分好战，与周边氏族冲突不断，正中英格兰的下怀。

    对欧马利来说，内陆也动荡不安。邻近氏族一有机会就发动攻击，尤其就像琼恩，华勒斯说的，与西北部接壤的氏族「麦马汉」的动向不容轻怱。常有渔民通报渔场遭到侵犯，有时也会演变成纷争，渔民中出现死伤者。

    葛洛妮与马克提拉的海上狩猎十分顺利。面对实力变得更为强大的海盗，大部分商船选择支付通行税，以保障航海安全，避免抵抗而造成牺牲。对于拒绝缴税的船只，葛洛妮则毫不留情地加以攻击。

    他们往返苏格兰，搬运战士和佣兵，并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港湾都市交易。由杜达拉所开拓、确保的海上交通线变得更为稳固了。

    「海盗女王」，或是「西海的泼妇」。人们如此称呼葛洛妮。

    亚兰察觉到马克提拉与葛洛妮之间有一丝紧绷的气息正在酝酿。

    至今为止，葛洛妮与马克提拉率领各自的船队，携手战斗。葛洛妮敬爱身经百战的马克提拉，尊重他的意见。然而状况逐渐不同了。两只船队现在几乎合而为一。于是两人之中，谁拥有决定权就成了问题。

    照理来说，应当由经验丰富、也远比葛洛妮年长的马克提拉来领导，但马克提拉的船队原本是杜达拉的。由于杜达拉无法行动，才会交由马克提拉指挥。既然女儿回来了，由葛洛妮继承所有的权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身为海上猎人，葛洛妮拥有傲人的实绩。

    身为杜达拉女儿的荣耀、身为优秀猎人的自负。亚兰认为葛洛妮会不再服从马克提拉，原因就在这里。

    即使肉体交欢，也不意味着葛洛妮向马克提拉屈膝。

    马克提拉也正值盛年，无法将船队拱手让给葛洛妮，退居监护者之位。

    幸而两人的关系还不至于出现龟裂。尽管相互较劲，但马克提拉疼爱葛洛妮，葛洛妮也没有失去对马克提拉的爱慕，亚兰这么认为——想要这么认为。不过如果爱意味着露骨的肉体接触，那么这会令马克提拉之妻杜娜伤心。请你们的关系仅止于牢固的信赖吧，亚兰如此祈祷。

    另一件令人担心的事，是关于欧文与马罗。尤其是马罗，格外令亚兰忧心忡忡。德纳尔的母亲溺爱欧文，但对于马罗，她强烈地怀疑父亲并非德纳尔。她能毫无区别地疼爱兄弟双方吗？葛洛妮内心或许也有着相同的担忧……但亚兰觉得葛洛妮太坚强了。她是否也有着冷漠的心态，认为孩子们就让他们的生命各自去发挥？即使葛洛妮饱尝领导者的孤独，是否也无法亲身体会到孩子的寂寞？若是公然把孩子们抢回来，也有可能演变成与柯南之间的战争，这也是隐忧之一。

    由于居城变近，理查德·巴克开始频繁地造访克莱尔岛。葛洛妮对他很冷淡，也曾大剌剌地表明不想和有妇之夫卿卿我我。理查德·巴克丝毫不以为忤，反驳说你的男人不是也跟有夫之妇相好吗？他们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地唇枪舌剑着。

    为了得知儿子们的消息，葛洛妮采取了一个手段。她偶尔会在海上大捞一笔后，将船头转向布诺温城，以一部分猎物做为肴赠。若是空手拜访，可能会被赶回来，但财政获得充实，对德纳尔的母亲和柯南都是件值得欢迎的事，因此葛洛妮会受到款待。有时葛洛妮会以散发出硝烟与血腥味的姿态拜访，这对德纳尔的母亲也成了一种恐吓。她很害怕，认为不管是对欧文还是马罗，只要不当地对待他们任何一个，就会立刻遭到葛洛妮攻击。

    葛洛妮利用这一点，进行了几次谈判，并饥赠财物，成功地要回了马罗。说起来，她等于是用钱买回了儿子。这若是以前的葛洛妮，绝对不会想到这种做法。率性而为是行不通的。为了达到目的，现在的葛洛妮甚至不惜采取会招来非议的手段。

    但是德纳尔的母亲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放掉欧文，欧文看起来也像是真心想留在祖母和茉拉身边。

    带回马罗的归途上，葛洛妮把船只绕到麦克纳利。克尔敏带着耶梅儿出来迎接。盲目的耶梅儿一开始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兰也在，但后来可能是察觉到他也在场，柔和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

    独眼的加尔与部下们十分怀念久违的故乡。

    葛洛妮让马罗坐在前鞍，一行人骑马更继续奔赴康罗伊领地。

    曾遭战火蹂躏的大地，春季恩惠带来的青翠树叶正开始繁茂兴盛，草原布满了成群的羊只。

    「我把马罗交给你当养子。」

    把他扶养成一个强壮的男人吧，葛洛妮把马罗推给布洛南说。

    「他将成为欧马利与康罗伊的钮带。」布洛南笑着伸出手来，他脸颊上的皱纹变深了。

    「后来有尚恩的消息吗？」

    「完全没有。何奥的下落也完全不明。」

    几年过去了。

    似乎要变天了。看到风雨欲来，葛洛妮立刻将岛上的妇孺集合到城内。

    很快地，暴风雨席卷而来。自从落脚在克莱尔岛后，难得碰上如此剧烈的暴风雨。

    披头散发的女妖班希哭叫的声音吓坏了孩子们，他们紧紧地抱住母亲。

    「又有大人物要死了。」

    约莫一个月前，他们才刚凭吊了杜达拉。

    虽说晚年因病衰弱，但留在欧马利族人记忆中的，是毛皮披风飞扬、燃烧的红发在风中舞动的族长英姿。

    每当有大人物即将过世，班希就会现身恸哭。杜达拉被安放在棺材那天晚上，许多孩童都听到班希的声音，见到她苍白的脸颊两侧垂着泛黑紫发的身影。

    「在葛洛妮的城堡里，不会有人死的，孩子们。」

    葛洛妮说。孩子们都以充满了信赖的眼神望向女城主，彼此颔首。

    欧马利一族在杜达拉死后拥戴葛洛妮为族长。没有人有足够的实力与资格觊觎族长的地位，以布雷宏法为盾牌来排除葛洛妮。杜达拉所遗留的余光也照耀了葛洛妮。马克提拉虽然拥有充分的实力，但他没有做出与葛洛妮对立、让氏族分裂的愚行。

    葛洛妮是神所挑选的特别的人。是神明所认可的。神父如此阐述，而人们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葛洛妮在害怕的孩子们围绕下，拿起竖琴，歌唱起来。

    睡吧，心爱的孩子

    黄金摇篮拥抱着你

    我的发丝围绕着你

    我守护着你，令你安眠

    鲁洛，洛，鲁洛

    这是葛洛妮终究没有机会唱给欧文和马罗听的摇篮曲。

    亚兰心想葛洛妮年过三十，总算能去看到身边的孩子们了。

    生下欧文时，葛洛妮本身要当母亲还太年轻，也觉得幼子就像束缚她奔放地投入大海的脚镣。生下马罗时，葛洛妮正在大海上征战。她一直活得勇猛强悍。

    亚兰认为，温柔与体恤的萌芽，其实就是伤痛的累积。欧文和马罗都已经不是需要摇篮曲的年纪了，但亚兰觉得，葛洛妮一定是正想着无法为他们歌唱的过去吧。布洛南偶尔会带着马罗来访克莱尔岛，克尔敏也会拜访，因此欧马利、康罗伊、麦克纳利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在同盟巩固的过程中，身与心都不知道流下了多少鲜血。葛洛妮偶尔会哼着歌：「比起整船的黄金，我更想要整船勇猛的壮士。」流血仍未歇止，亚兰认为。猎人没有安宁的一天。

    暴风雨肆虐了一晚，离去了。

    茅草屋顶被风掀走，石墙也崩塌了。

    全岛男丁出动砌石头，重新铺好屋顶。

    葛洛妮、亚兰与欧辛带着独眼加尔四处巡视岛上的受灾情况。

    以粗壮的锁链系留的船只都平安无事。

    这时有个男人不畏惊涛骇浪，划着卡拉哈前来通报「发现遇难船只」。是阿基尔岛的渔民。

    「走吧。」

    葛洛妮的表情变成了生气勃勃的掠夺者脸孔。遇难船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船货。

    葛洛妮领头，亚兰、欧辛、加尔带着十几名男人划着小型桨帆船出海。

    突出于克鲁湾北方的阿基尔岛看起来像座半岛，但其实有一道水深复杂的纤细水路南北纵贯，隔开了它与本土之间。

    横亘在南端的小岛遮蔽了水路的入口，随着北进，水路变得像湖泊般宽广，北端的出口大半又被两侧突出的海角与岛屿所封闭。欧马利的海军就是因为熟悉这条水路，才能够神出鬼没。

    在岛上渔民带领下，一行人绕到朝西方延伸的海角北侧，将船靠岸之后登陆。

    岛民也都聚集在一起，准备捡拾货物。

    但是触礁的船只碎裂到面目全非，周边的水面只有帆桅和部分甲板化成木屑的残骸漂浮。船员的溺死尸体也在浪头之间载浮载沉。

    船货都沉入海底了。

    「白跑一趟呐。」

    葛洛妮准备撤退，「麦马汉的家伙们又来了。」渔民说。「他们坐小船过来。」

    「他们在寻找遇难船的货物。」

    在岩石间躲躲藏藏的男人们一发现葛洛妮一行人到来，立刻朝系留的小船逃去。

    「一个活口都别留！」

    亚兰等人举起弓箭，拉满弓弦。

    突出的岩石很碍事。

    敌方丢下背部中箭倒地的几人，跳上小船拼命地划。亚兰等人毫不留情地射出箭雨。

    小船翻覆了。

    他们将倒在岸上的男人踢人海中。

    就要踹开其中一人时，亚兰的脚停住了。

    洛伊！

    那具趴倒在遍布岩石的海边的躯体，衬衫破裂，露出底下的肌肤。

    背上的伤痕。

    亚兰跑过去，但还没看到脸，就发现认错了。

    太年轻了。

    冷静想想年纪，洛伊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亚兰无法想像年过三十的洛伊会是什么模样。倒地的身体是肌肉尚不发达、正要从少年步入青年的年纪。背上的伤也不像洛伊被德纳尔和达默特刻下的伤那样规则。应该是遇难时造成的擦伤吧。

    男子鼻孔微微抽动。亚兰在旁边跪下，把他抱起来，用立起的单膝抵住他的腹部，让他吐水。

    「还有气吗？」

    菲利姆凑上来看。菲利姆虽然很机灵，但身手很差，几乎都负责炊事。不过就爱耍嘴皮子。

    其他人也靠了过来。

    「这家伙不是麦马汉的人呐。」

    「穿着不一样。应该是沉船上的人吧。虽然破破烂烂了，但衣服很高级。」

    「感觉可以捞一笔赎金。」

    「带回克莱尔城。」葛洛妮命令。

    向耶梅儿学习过医术的米格尔，后来在前往里斯本或卡迪斯交易时，也会购买医学书籍，靠自学增加知识，现在已经成了葛洛妮海军可靠的医师。

    被搬到克莱尔城的年轻人在米格尔适切的治疗下，很快就康复了。

    盖尔语不必说，对方也不会英语和西班牙语，因此葛洛妮试着用拉丁语交谈，没想到对话成立了。会拉丁语，表示对方接受过高等教育。

    亚兰早就放弃了拉丁语的学习，因此能沟通的就只有葛洛妮。

    年轻男子说他是挪威的毛皮商之子。他和父亲一起乘上贸易船，准备前往尼德兰，却碰上暴风雨，漂流到可怕的地方。名字叫延斯·欧森，十七岁。十七……是亚兰被雇为战士的年龄。亚兰觉得延斯比那时候的洛伊还要软弱，但亚兰也已经十足老成，能够宽容地认为这是出生与成长环境的不同，也有余裕去抚慰应该经历了可怕遭遇的对方。

    数百年前，北方的维京人曾经攻击圣派翠克的岛屿——爱尔兰，抢夺家畜，掠夺教堂财宝，屠杀人民，将圣职者铐上脚镣，投入海中。

    延斯个子顺长，几乎与亚兰比肩，接近银色的金发画出波浪，拥有十足北方民族的特征，却看不出半点杀戮者的气息。宛如流蜜般的乳白色脸颊带有些许红晕，皮肤就像婴儿一样细嫩。金色的睫毛镶嵌在带有淡蓝光彩的眼睛轮廓上。

    海盗的惯例是付了赎金就放人，但延斯说「除了应该已经溺死的家父以外，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亚兰听不懂他的话，是后来葛洛妮告诉他用拉丁语交谈的内容的。

    母亲在前几年蒙主宠召了。父亲为了进货而向人借贷，也投资了贸易船。但现在这些全都化为泡影，因此别说赎金了，延斯一无所有。

    如果付不出赎金，就卖去当奴隶。这也是惯例。事实上，马克提拉等其他人都认为这男人当然要送去奴隶市场拍卖，然而葛洛妮拒绝这么做，并把延斯留在身边。

    苏格兰或英格兰的话，有船只往来。即使更远，西班牙的话，也会前往贸易。但没有会直接前往挪威的船只。即使如此，只要葛洛妮愿意让延斯上船，送他回故乡并不是件难事。虽说北方海域波涛汹涌，只要想想航海到西班牙或非洲西岸，距离并不算远。

    葛洛妮就像饲养小鸟一样饲养着延斯，赏玩他。她教他骑马，还命令亚兰等人教他弓箭以及剑术。

    要把他培养成海上猎人吗？对于亚兰的问题，葛洛妮回答说不会让他参战。延斯有父亲教导他的生意门道，我们需要他的知识。教他武术，是为了让他防身。

    就像葛洛妮说的，出海打猎时，葛洛妮绝对不会带着延斯一起去。或许是不想让血腥的战斗惊吓了商人的儿子。葛洛妮不想被他嫌恶吧。亚兰察觉这一点，忍不住微笑。

    延斯没有拒绝与葛洛妮同床共枕，不过至于那是因为害怕如果拒绝，将小命不保，或是在当中感觉到欢悦，亚兰就不得而知了。

    青年受到葛洛妮的宠溺，熟悉了岛上的生活。葛洛妮等人出海时，不会一起上船的延斯可以自由行动。延斯喜欢与人同乘往来的胡克船，到阿基尔岛上骑马驰骋。岛民捎来了风声，说延斯与岛上的年轻女孩坠入爱河。

    亚兰祈祷这件事不会传入葛洛妮的耳中。葛洛妮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亚兰担心她会宰了延斯。

    出海打猎期间，亚兰能够忘了忧惧。马克提拉带着苦笑问道：「听说这阵子葛洛妮特别宠爱一个小伙子？」亚兰轻松地回答：「她很快就会觉得不满足，玩腻了吧。」

    初夏的某一天，船队带着丰富的猎物满载而归，却不见延斯人影。

    「叫延斯过来，登记猎物。」

    「大概是去阿基尔岛玩了。」轻佻的菲利姆咯咯笑说，用手肘撞撞阿尔斯的侧腹部，投以别具深意的眼神。阿尔斯困窘地别开视线。

    夜晚的酒宴结束，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床。亚兰住在邻接城堡的一栋小屋。是石墙茅顶的简单住处。每一栋小屋都半斤八两。家具有坚硬的木床、木椅，以及只是在桌脚上放块木板做成的桌子。光是有床就够奢侈了，很多人都是用稻草堆当床铺使用。

    只有武器十分齐全，有保养得宜的剑、弓箭、弩，以及火绳枪。

    走出城外的时候，亚兰在硫黄色的月光下看到入口旁摆了一只约可一手环抱的木桶。盖子紧嵌着。

    他把木桶抱进小屋，放到桌上，点燃兽脂蜡烛。左手掌心变得漆黑、黏稠。因为他用右手抱着木桶，左手撑在桶底下。

    在蜡烛微弱的火光下看起来是黑的，但不消详加确定，光从那熟悉的气味，亚兰就知道那原本应该是红色的。

    撬开桶盖，举起兽脂蜡烛。

    亚兰坐在床上，茫然若失了一阵。

    虽然拿出来看了一下，但很快又放回木桶里了。

    是谁干的？必须先确定这一点……脑袋总算开始运转起来。

    敲门声让他回神。

    亚兰提着剑，把门打开一条缝。

    平常他不会像这样提防。克莱尔岛一向十分平静。

    他靠着烛台的光确定来人。是认识的阿基尔岛岛民。

    以灯光照亮对方背后，确定没有别人后，亚兰用动作指示来人进屋。

    微微屈身走进的男人，视线从桌上的木桶别开了。

    男人以怯生生的声音说「是我」。来人年约二十七、八，一副就是渔夫的外貌。没有武器。

    「这是你弄的？」

    「我只是送过来而已。」

    亚兰在白镊杯中倒入红酒递给男人。

    「按顺序说明。」

    亚兰回到城里。一楼铺了稻草的泥土地上，佣人们睡成了一片。

    墙上的火炬已经熄了。亚兰靠着烛台微弱的火光，从陡急的螺旋梯走到最顶楼的四楼。

    他将烛台凑近躺在床上的葛洛妮，她睡着的脸上浮现微笑。

    「亚兰对吧？」葛洛妮闭着眼睛说。「就算在梦中，我也认得出你的脚步声。」

    她伸手抓住亚兰的手，撑起上半身。身子赤裸。

    「你总算想跟我相好了？」

    她指着床铺旁边。

    「我可以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延斯那小子，居然在阿基尔岛夜游，太嚣张了。」

    「出事了。」

    「你夜袭主子，的确是件大事。」

    「是麦马汉。」

    葛洛妮的全身一下子绷紧了。

    「你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吗？」

    「你哪时看过我慌乱了？」不过听到杜达拉病倒的时候例外，葛洛妮带着苦笑补充说。「只有那一次而已。」

    「延斯在阿基尔岛上有个喜欢的女孩。」亚兰下定决心说出来。

    「噢，我知道。」葛洛妮的回答很干脆。「我听延斯说的。叫菲纽拉的女孩。」

    「你不嫉妒？」亚兰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小孩子，当然会情投意合吧。这跟麦马汉有什么关系？菲纽拉是岛上的姑娘。」

    「来我的小屋。不要吵醒其他人，安静地过来。」

    葛洛妮迅速整装，佩上剑。

    阿基尔岛的渔夫蹲在摆了木桶的桌脚边。他忠实地遵守了亚兰叫他等待的命令。

    亚兰把手持烛台放到桌上，点燃烛台的兽脂蜡烛。

    葛洛妮取出收在木桶里的一只人手。从手肘处被切断的左手上没有中指和无名指。不，两根指头掉在桶底。葛洛妮把那两根手指也拿出来，讶异地看亚兰。然后她似乎想到了，抿紧了嘴巴。

    如此细皮嫩肉的手指，除了从不做粗活的延斯以外，没有别人了。岛上男人的手指节骨分明，即使是女人，只要是岛民，皮肤也都要粗糙许多。就算是女人，还是得采海藻、划船等等，每天做粗活。

    「延斯听不懂这里的话。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葛洛妮喃喃说。

    「延斯是和什么人结了仇吗？……他不是那种会恃宠而骄，狐假虎威的年轻人。还是菲纽拉原本有情郎？是感情纠纷？可是砍断手臂，又切断手指……。戒指……。是为了抢夺戒指而切断的吗？」

    延斯的中指原本戴了一只绿宝石戒指。然后葛洛妮将攻击商船得到的猎物之一——红宝石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这两个戒指都不见了。

    「把你告诉我的事也告诉葛洛妮。」

    听到亚兰吩咐，阿基尔岛的渔夫跪下，仰望着葛洛妮娓娓道来。

    我去打鱼回来，正要把卡拉哈拖上岸边，看到海边有十几个男人，不是岛上的人，是有时候会来侵犯渔场的麦马汉那伙人。如果逃跑可能会被逮到，所以我躲在岩石后面不敢吭声，准备忍耐到他们离开。他们围着什么东西，吵吵闹闹的。连手臂一起砍下来！只有戒指吗？身上没有其他值钱的饰品吗？衣服也是上等货，剥下来。那个臭婆娘，还真宠他。

    渔夫被发现了。几个人往这里走过来。渔夫想要逃走，但是被抓住了。他被拖到其他同伙那里。

    倒在地上的，是我也很熟悉的延斯。麦马汉那伙人正在把延斯的左臂砍下来，切下手指，摘下戒指。

    他们把手和手指扔到我的脚边，一个男人说：转告你们的臭婆娘女领主，如果想要情郎的首级，就到凯岛的要塞来取。我警告你，这里的渔场是麦马汉的。

    他们把没有抵抗能力的延斯拖上船划走了。失去一条手臂的延斯流了非常多的血。

    我回到村子，和大伙商量。必须把手臂和手指交给葛洛妮，转告他们的话才行。情势使然，我不得不扛下这个任务。我好怕葛洛妮会生气。我把木桶放在城堡前面，幸好是亚兰发现的。我想亚兰的话，就不会突然打我，好好听我解释。

    「葛洛妮，不要打我。」渔夫把手举在脸前恳求说。

    「葛洛妮不会打你的。」亚兰安抚说。

    「你回去阿基尔岛吧。」葛洛妮说，把小酒壶送给男人。

    「出动所有男丁。」亚兰说。

    「我一个人去。」葛洛妮检查武器。「如果氏族当中有人受害，我会发动全族进行攻击，但延斯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私事。我不会把它搞成氏族之间的战争。」

    「别意气用事了。」

    「我只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

    「凯岛的话，用『海布拉席尔号』射一发大炮，简而易举就能歼灭了。」

    阿基尔岛北侧的海形成海湾，西北端的岛就是凯岛。凯岛是由两座比克莱尔岛更小的岛屿南北并列而成。本土的海岸线极其复杂，半岛由北向南，宛如手臂般细长延伸，形成深邃的海湾，隔绝了本土与凯岛。掌控这一带的是麦马汉，但他们连阿基尔岛都宣称是自己的领土，导致争端不绝。

    「你要把延斯炸成碎片吗？」

    葛洛妮说，亚兰语塞了一下，接着说：「既然对方敢挑衅，应该也有所准备才对。你要就这样飞蛾扑火吗？」

    「不，从渔夫的话听来，那并不是预谋的行动，而是一时冲动干下的。现在他们一定正在害怕欧马利发动总攻击，而在进行迎战准备吧。战争要等到天亮了才能开始，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会在夜里一个人前往。我要潜进去。」

    「潜进去做什么？」

    「救出延斯。」

    「一条手都被砍下来了，你以为他还活着？如果没有人帮他止血治疗，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亚兰说，葛洛妮举手制止他说下去。

    「如果死了，就算只剩下首级，我也要带回来埋葬。」

    「所以，」葛洛妮继续说。

    「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不会把氏族同胞给卷入。」

    「我要一起去。」亚兰以难得一见的强硬语气坚持说。

    「我也去。」随着一道粗哑的声音，欧辛走了进来。

    「本来还想找你再继续喝会儿的。」欧辛把扛在肩上的皮酒囊摆到木桶旁说。「结果听见你们说话啦。」

    在前往凯岛的胡克船中，「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葛洛妮坚持说。「靠岸以后，你们在船上等着。」

    「你以为我们两个是跟来干嘛的？」

    「划船啊。」

    这时船底发出「叽咯咯」的声响，爬上了浅滩。

    葛洛妮翻转沙漏。如丝般细小的沙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沙漏翻转三次，我都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成行动失败了。」

    「行动失败，然后呢？」亚兰吼道。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迫力十足。

    「你们自己采取适当的行动。」

    「混帐！」

    「这是族长的命令。」

    「我不服！」

    「不许抗命。」

    「重来。」葛洛妮说着，又把沙漏翻倒过来。薄薄地积在底部的沙，又倒回了原处。

    「你没有资格当族长！」亚兰激动地说。「族长只能为氏族卖命。你想白死吗？」

    「三次。我会在沙漏翻转三次，上面空掉以前回来。」

    葛洛妮跳下浅滩。

    亚兰就要追上去，葛洛妮用带鞘的剑朝他扫去。

    砸在额角上的一击，打得亚兰眼冒金星。

    当亚兰甩头重新站定时，葛洛妮已经不见踪影了。

    「为什么让她走了？」

    亚兰责怪正在喝皮囊里的酒的欧辛说。

    「喝吧。」欧辛把皮囊递过来。

    「她会回来的。」欧辛说着，望向沙漏。

    「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走了？论腕力，你比葛洛妮更强才对。」

    「我不能违抗族长的命令。」

    亚兰扑了上去，欧辛坐着闪开他。

    「咱们现在在这里互殴，消耗体力的话，万一碰上什么情况，就不能去救葛洛妮啦。」

    三次啊，欧辛嘀咕。「真慢。连一次都还没漏完。」

    亚兰也觉得上头的沙丝毫没有减少。

    「没想到葛洛妮会打我。」

    「葛洛妮也不想打你吧。」

    「真的要等到漏完三次吗？」

    「她是这么交代的。」

    「你对她的命令绝对服从吗？就算是葛洛妮，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啊。……会不会是延斯被断了一条手臂，葛洛妮错乱了？」

    「……或许吧。」

    「你要让她平白送死吗？就为了那种混帐小子。」

    「你是在嫉妒吗？」

    欧辛这意想不到的话，让亚兰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葛洛妮指着床铺旁边说，这个位置可以给你。生过两个孩子的葛洛妮乳房有些下垂，葡萄粒股的乳头周围泛黑。

    想摸摸看，亚兰心想。

    从肩膀到手臂就像男人一样，是晒到骨子里去的古铜色，但没有曝晒在阳光的下腹部是带着淡红的乳白色；肚脐底下，皮肤下方的肉就像割开了似地有道直线。那是生过孩子的痕迹。亚兰总是和娼妓厮混，妓女当中也有人生过孩子，这么告诉从前还是个纯情少年的亚兰。

    他想用指头抚摸那条线。

    对延斯不愉快的感情，直到这时才难耐地在体内深处渗透开来。居然害葛洛妮陷入危险……。

    欧辛仿佛看透了他的感情变化，说：「你的反应还真是慢半拍。」

    亚兰想不到能怎么回话，沉默了半晌。「我们应该当诱饵，找个地方引发骚动才对。」一会儿后亚兰说。「绊住敌人，葛洛妮也比较好行动。」

    欧辛没答腔，亚兰加重了语气说：

    「我挨了揍，当下无法动弹，但你应该可以追上去的。为什么你没有追她？」

    「葛洛妮不希望我们这么做。」欧辛这么说，但似乎也和亚兰一样感到焦躁与不安，低声吼着。

    「两个大男人在这里束手无策，简直像个呆子。」

    「没错，你总是那么呆。」欧辛随口应道，接着说：「假设葛洛妮是个男的好了。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然后是族长的话，就是个独当一面的领袖了。而他命令我们在这里等着，你会抗命吗？」

    「葛洛妮不是男人。」

    「因为是女人就被担心，葛洛妮也很不乐意吧。」

    「没错，她比一般男人还要壮，但是论体力，怎么样都打不过男人。」

    「我一直以为不会婆婆妈妈地扯些说了也没用的屁话，是你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亚兰一拳打上船缘。

    欧辛把沙漏翻过来。

    硫黄色的月亮化成了油亮的刀刃色彩。

    默默等待的时间，宛如锉刀般磨耗着亚兰。

    与其干等，他情愿手脚被绑住，放在数百只刀剑底下。亚兰作势要起身，欧辛制止：「才第二次。」

    「我们在这里干等的时候，葛洛妮已经被抓住——」

    亚兰本来就要接着说「遭到拷问」，咽了下去。他害怕万一说出口，有可能一语成谶。

    「总之我要去看看情况。」

    亚兰翻过船缘，踩入浅滩。

    虽是浅滩，水深也来到胸口。当时葛洛妮只浸湿了脚踝。涨潮了。

    亚兰就要划水前进，结果身体被绳索套住了。是欧辛把前端结成环的绳子抛套上来。亚兰回头，欧辛把另一端缠在绞盘上，交抱起双臂看好戏。

    「你就在那里当锚吧。」

    「混帐！」

    「尊重一下葛洛妮的命令吧。」

    欧辛再次把沙漏翻过去。

    「第三次了，让我去！葛洛妮说过，如果第三次了她还没回来——」

    「不对，她是说会在第三次的沙漏流完之前回来。」

    亚兰想要用短剑的剑鞘拨开绳索，但双臂都陷在绳圈当中，动弹不得。

    「真是个笨家伙。如果我是敌人，你两三下就被俘虏啦。」

    「因为是你，我才疏于防备。把绳索松开！」

    欧辛放开绞盘，站了起来。然后他跳进海里，朝岸上游去。亚兰也总算扯掉绳圈，一边划水，一边踹着海底，半走半游地前进。

    头顶沐浴着月光，葛洛妮的红发像钢一样闪耀着。脸庞漆黑得就像抹了泥巴，是溅到敌人的血吧。看得出她抱在右臂的是延斯的首级。左手则扯着头发，提着另一个首级。

    欧辛紧抱住葛洛妮时，亚兰也赶了上去，两人一起扛起葛洛妮。葛洛妮提在左手的首级在亚兰面前摇来晃去。他看过那张脸好几次。是麦马汉的族长。

    把葛洛妮放上胡克船后，亚兰和欧辛也跟着跳上船。

    「快！」

    用不着命令。两人收起船锚，扬起船帆，由欧辛掌舵。

    「延斯的首级被放在城墙上示众。这家伙的脑袋，我也要如法炮制。回到城里后，动员所有人准备发动夜袭。麦马汉失去族长，正群龙无首，是彻底歼灭的好时机。回到克莱尔岛之前，我要先睡一觉。」

    葛洛妮在狭窄的胡克船躺下。没有受伤，皮肤上却沾黏着肉片和一部分扯碎的肉脏。——她是怎么杀人的……？

    「延斯怎么办？」

    「战斗结束后，请神父祈祷净身后埋葬。」

    亚兰调整被风吹饱的帆。

    在宛如裸露的獠牙般的月亮底下，胡克船激起浪花疾驰前进。

    一抵达克莱尔城，立刻叫醒所有人，准备发动总攻击。虽然三更半夜，但月光明朗，星辰亦清晰地照亮海路。

    氏族之间的纷争，会给英格兰介入的借口。但对麦马汉的攻击只消从「海布拉席尔号」射出几发炮弹就了结了，因此没有英格兰介入的余地。失去族长的麦马汉向欧马利投降了。葛洛妮没有说明是怎么砍下族长首级的。亚兰察觉是用了她不想说出口的肮脏手段，于是他封印了这个话题。但是葛洛妮只身取下敌方族长首级的事迹一下子传播开来，不仅令自己人敬畏，也让她成了敌人诅咒的对象。

    欧马利压制麦马汉那一年，爱尔兰东北部阿尔斯特的大族长萧恩·欧尼尔横死了。

    萧恩·欧尼尔与邀请到酒宴上的主要氏族族长喝得烂醉，因细故发生争吵，最后惨遭刺杀。背后有英格兰在煽动。因为刺杀了萧恩·欧尼尔的族长受到英格兰的保护。大族长的首级被送到都柏林，插在城门上示众。

    自英格兰派遣而来的第一代爱尔兰总督采取严刑峻罚政策。他逼迫居民服从英格兰，只要稍有抵抗之色，就残忍地加以屠杀，，对于态度反抗的族长，甚至不给他们归顺的机会，直接将领土充公，卖给来自英格兰的殖民者。他挑拨不和的氏族，让他们自相残杀、分裂。至于弱小的氏族，则毫无理由地没收土地。来自英格兰的殖民者赖在他们的土地上不走。

    女王鼓励殖民，但不肯将国库的钱花在开拓上，因此士兵的待遇变糟了。薪资迟发，因此士兵们将精力投注在对当地的掠夺上。与其在爱尔兰死得像条野狗，情愿在祖国被吊死——英格兰士兵之间甚至传出这样的玩笑话。

    就是在这样的时期，理查德·巴克正式向葛洛妮提出求婚。理查德·巴克的妻子病死了。

    葛洛妮答应了。

    「你喜欢那家伙？」

    因为过于意外，亚兰忍不住问。

    「我喜欢那家伙的城堡。」

    葛洛妮说。

    「要防堵来自内陆的侵攻，凯利葛里城的位置绝佳，也很适合监视海上。而且理查德是麦克威廉的继承人。」

    梅奥的大族长麦克威廉，是理查德及欧马利的宗主。

    只要理查德能继承麦克威廉，就能掌握梅奥一带。

    「你居然要跟不喜欢的家伙成亲？」

    「我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这样才是刚好。要是跟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结婚看看，会再也没办法上战场的。也会千方百计阻止对方外出征战。氏族会毁掉的。」

    亚兰看见葛洛妮这么说时，眼神往左手上一扫。她的中指戴着绿宝石戒指，无名指戴着红宝石戒指。

    「用不着照镜子，」葛洛妮说。「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年轻姑娘了。理查德也不是爱上我才求婚，他是想要欧马利的力量。」

    ※12

    不是出于深切的爱情，而是基于算计的婚姻意外地顺利。葛洛妮说理查德·巴克只是想要欧马利的力量，但他其实也爱慕性情激烈的葛洛妮，而且人比德纳尔更聪明。

    葛洛妮以克莱尔城为根据地，与马克提拉联手压制海上，而理查德支配陆地。

    英格兰的魔爪侵攻的范围日渐扩张。

    他们在爱尔兰西部的芒斯特与康诺特各别设置了行政官。在原本势力单薄的地区，也确实地伸进爪子来了。

    席德尼就任总督的第三年——一五六七年——，明知已经临月，三十四岁的葛洛妮却仍上了桨帆船「拉尔瓒号」，伴随「费奥纳号」往南行。这次出海是为了迅捷地打猎，因此没有动用帆船「海布拉席尔号」。

    葡萄牙与西班牙为了将商品销往欧洲大陆北部与中部，利用安特卫普港做为卸货港。他们必须通过英格兰海峡。这一带对英格兰海盗来说，是猎物丰富的猎场。

    这里不仅有女王公认的私掠船、未经许可的独行海盗，甚至还有北非的巴巴利海盗出没。

    葛洛妮的目标也是这个猎场。

    为了抵挡来自英格兰的沉重压力，必须加强军备，需要大笔开销。光是猎取出入戈尔韦的商船还不足够，必须比过去更迅速地累积财富。葛洛妮和丈夫理查德·巴克都不采取向领民课以重税的手段。若是压榨领民，成为怨恨的目标，根本就无法保护氏族。

    马克提拉留下来监视进入戈尔韦的船只，只有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分头行动。

    「马罗也是在船上出生的。」

    葛洛妮对担忧的众手下微笑说。

    「那个时候有耶梅儿。」

    「现在有米格尔。」

    「你要让男人协助生产？」

    「神明又没禁止。」

    马罗已经到了差不多该带回身边的年纪了，但布洛南不愿意放他离开，结果就维持现状了。布洛南娶了邻近氏族一名性情温婉的姑娘为妻。

    因为互有往来，可以看出马罗备受两人疼爱。亚兰认为马罗与其在凯利葛里城与陌生的继父生活，还是跟布洛南在一起比较好。

    欧辛的头开始秃了，亚兰也已经四十有一了。

    袭击商船已是驾轻就熟之事。与欧辛的「费奥纳号」相呼应，夹击猎物夺取获物，花不了多少工夫。我方也几乎没有损害，至多只有菲利姆受了擦伤，就踏上了归途。

    亚兰前往船尾楼探望。几小时前——亚兰等人跳上猎物船展开攻击的时候——甫出世的婴儿，此时正含着葛洛妮的乳头。吸奶的婴儿嘴周溢出白色的乳汁。真小，亚兰看着那感觉随便触碰就会弄伤的柔嫩脸颊，这才深深感动不已。

    一旁的米格尔正在收拾弄脏的产褥。

    「真会喝。」葛洛妮露出有些疲倦的笑容。

    这宁静的时刻，很快地就被瞭望兵的报告给打断了。

    「有桨帆船追了上来。好像是巴巴利人。」

    以前巴巴利人只要发现他们是欧马利，很少会发动攻击，但这阵子以来巴巴利人的势力愈来愈强盛了。

    「几艘？」

    「一艘。」

    由于积载了大量猎物，他们的船速缓慢。

    绝不能让巴巴利人攻上「拉尔璜号」。绝不能让这个才刚出世的小不点沾上半滴血。他甚至还没有接受洗礼。

    亚兰强烈地这么想，但葛洛妮似乎已经不再像从前在船上产下马罗时那样畏惧了。

    「我们有两艘船，先发制人，发动攻击。」

    如果有「海布拉席尔号」的炮列……亚兰心想。下次开始，南下打猎时，即使会拖慢速度，也该带上「海布拉席尔号」才对。

    亚兰正要离开船尾楼，瞭望兵再次前来报告。

    「他们升起休战的旗帜。」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轻怱大意。」

    对海盗来说，是没有堂堂正正作战这回事的。只要是为了谋利，再肮脏的手段都不惜采用。葛洛妮的海军也经常扬起敌方的旗帜，令对方疏忽再逼近。

    「准备攻击！」

    亚兰命令部下，举起信号旗，要欧辛的「费奥纳号」准备攻击。

    巴巴利人的桨帆船放下一艘小船。

    小船也举着休战旗。

    「停下来！」

    「拉尔璜号」与「费奥纳号」的船舷都站满了成排船员，将枪口和弓箭对准小船。

    「亚兰！」

    站在小船船头的巴巴利人的叫声随着烈风传入耳中。

    虽说已有十几年不见了，但那张令人怀念的脸孔不可能认错。虽然胡须变浓了，也变得更有威严了。

    即使如此，出于生活在争战中的习性，亚兰仍未解除警戒。

    托伊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手无寸铁。

    划桨手的巴巴利人也都张开双手。

    亚兰通报船尾楼的葛洛妮，并放下绳梯。

    「只能一个人。托伊利一个人上来。」

    彼此拥抱之前，亚兰说：

    「抱歉，托伊利，先让我检查身体。」

    确定托伊利身上连一把短剑都没有后，两人用力拥抱。十几年的岁月隔阂一口气消失了。放开身体，彼此确定容貌后，又再度拥抱。

    「『费奥纳号』和『拉尔璜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一想到我的炮术师傅就在船上，我实在无法不来相见。」

    「你在当海盗？」

    「你的教导派上用场了。葛洛妮呢？」

    「我带你过去。」

    亚兰一边领着托伊利到船尾楼，一边简单地说明德纳尔在雄鸡城的战斗中阵亡、葛洛妮回到贝尔克莱尔城，与理查德·巴克成亲的事。

    葛洛妮正抱着沉睡的婴儿躺着，托伊利在狭窄的船尾楼跪下，执起她的手亲吻。

    「是个精力十足的小子。」葛洛妮展露笑容说。

    他们叫来「费奥纳号」的欧辛，在船尾楼开起酒宴来。

    亚兰问托伊利为何在里斯本忽然消失？但托伊利劝阻说，若要详述，三天四夜都说不完。嗳，就当成我是遇到了从前的老同伴吧。

    「你并不是从以前就是海盗吧？你有学问，有渊博的知识。我甚至怀疑你是学者世家出身的。」

    「海盗业是在葛洛妮身边学到的。这让我得到不错的收入。」

    酒宴方酣之际，托伊利开口说「我有事相求」。

    「葛洛妮，你们攻击的商船，其实我们早就盯上了。我发现是你的船，所以制止了同伴。如果争夺同一个猎物，我们和你们之间会演变成激烈的厮杀。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种状况。」

    「废话，要是跟我们打起来，你们就全灭啦。」欧辛这么说。

    「那倒不一定。」托伊利以沉稳的声音说。「我们船上全是好手。」

    托伊利看起来一点都没醉。亚兰觉得他沉静但迫力十足的语调有些诡异。

    「我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才制止了部下。他们都很不服，说猎物就在眼前，我们却要拱手让人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亚兰忍不住厉声说。

    「我说我会和葛洛妮谈判，才安抚了他们。做为不干涉的代价，我要求得到三成的猎物。」

    亚兰一拳砸在桌上，站了起来。

    就快睡着的婴儿哭了起来。葛洛妮把乳头塞进他的嘴里。

    「你是来勒索的？」

    托伊利举起双手。

    「我没有武器。这是和平谈判。」

    「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原来你是这样的家伙吗？」

    「这是为了压制部下，不让他们动手，我所能做出最大的妥协了。也有很多人无法接受。」

    「连一支箭都没射，就想分羹？」

    「就像葛洛妮的地盘是西海，这一带是我的地盘。是你们侵犯我的地盘在先。」

    「地盘？这一带任何人都可以占地为王。托伊利，我没想到居然要跟你谈这种事。」

    「我也不想谈这种事。但这是安抚部下唯一的手段。『三成』只是在谈判前先哄抬一下价钱，一成就好了。请考虑一下要求部下放弃攻击的我的立场吧。我不能空手而归。」

    「我拒绝。」

    亚兰坚持不让，但意外的是，葛洛妮平静地说「没有演变成三方争战的局面，都多亏了托伊利贤明的考量」。

    是婴儿的关系吗？

    「如果我们拒绝，你打算怎么做？」欧辛插口。

    「回到船上，据实以告。」

    「然后对我们发动攻击吗？」

    「指挥攻击你们的不会是我。因为到时候我会被拉下首领的地位。」

    「只是一次失败，就会被拖下来吗？」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不是一群为氏族负责的团结伙伴。能让部下赚钱的就是老大。失败者不会被放过。」

    换句话说，托伊利会被杀掉……？

    但是托伊利看起来不像为了保命，拼命希望谈判成功的样子。

    以前托伊利说过。我只为了将我拯救出地狱的人——也就是你们——而战。

    托伊利现在陈述的是事实。亚兰这么感觉。

    托伊利等人盯上的猎物，也被其他海盗看上了。而托伊利发现那是「费奥纳号」与「拉尔璜号」，也就是葛洛妮一行人，为了不让部下妨碍葛洛妮，穷极之下想出一个计策。

    「如果要拒绝我的提案，最好尽快做好迎击准备。如果我迟迟没有回去，他们就会发动攻击。」

    「有你在我们手中当人质耶？」

    托伊利苦笑。「因为有人质，他们不会动手——如果这么想，你们就太天真了，没办法在这片海域打猎。不管我会不会被杀，他们都会照样发动攻击。」

    「你居然管不动自己的部下？」

    「我们之间只有利害关系。有能力让大伙赚钱的就是老大。我刚才也说过，一旦失败，就失去价值了。」

    「只拿一成，你的部下会接受吗？」

    「这是不花力气就得到的收益，我会要他们接受。……不过也有人希望我锻羽而归。」

    「想要取代你的地位？哪里都一样呐。」欧辛说。

    「葛洛妮的手下也有这种人？」

    「我是说其他氏族。」

    「我有个生死之交。我会在里斯本离开葛洛妮，就是因为遇到了他。但现在觊觎首领地位的也是他。」

    「就给你一成吧。」葛洛妮毫不犹豫地说。「不过那是买下你的钱。加入我这里吧。」

    「这个提议太棒了！」托伊利笑逐颜开。「我非常乐意被买下。」

    「那样你就不是老大罗？」

    「我完全无所谓。」

    无数的生命邂逅，然后分离。关于别人，自己能够得知的，就只有彼此邂逅的那一瞬间……。亚兰曾经这么想过。

    但原来分离的两者，也有再次结合的一天……。

    「巴巴利的桨帆船靠近了。」瞭望员的报告打断了对话。

    「准备战斗，就定位。」

    葛洛妮把婴儿交给米格尔。「死守到底。」

    亚兰佩上剑。

    死守到底。被敬爱的对象如此吩咐的这句话有多么沉重？米格尔将一辈子被这句话所束缚吧。瞬间，这样的想法掠过亚兰的脑海。

    「欧辛，快回去『费奥纳号』。」

    「我去通知部下谈判成立。」托伊利说，跳上小船回到桨帆船。

    远远地可以看到托伊利在甲板上被部下包围，试图说服的模样。

    部下们似乎不肯接受。包围他的人抡起拳头，甚至举起武器，逼问托伊利。

    亚兰一阵毛骨悚然。

    托伊利手无寸铁！

    托伊利推开周围的人，跑向船缘。他想要跳进海中，游向「拉尔璜号」。

    但是有人从背后攻击，把他拖了回去。

    托伊利被趴着绑在从船首长长地延伸出去的撞角上。

    「不能开炮。」亚兰对葛洛妮说。如果把船轰了，托伊利也要一起葬身大海。

    他们就是料准了这一点，才把托伊利绑在船头。就算人质被杀，巴巴利人也不痛不痒，但是亚兰他们没办法杀害已经宣布说要再次加入葛洛妮的托伊利。脑中浮现托伊利说他非常乐意被买下时的笑容。

    葛洛妮点点头。「靠上去，攻占敌船！」

    不要露出船腹！亚兰命令众手下。「咬住他们的肚子！」

    没有任何人说要抛弃托伊利、直接开炮。

    敌我都开始拨转船头，以占据有利的位置。

    「葛洛妮，你不要离开船尾楼。」亚兰严厉地说。

    「有米格尔顾着。」

    「米格尔不是母亲。」

    「不要让他们上了咱们的船。」

    那当然——亚兰虽然这么说，但要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相当困难。亚兰改为守备「拉尔璜号」，站在船尾楼前。不能让敌人踏进里面一步。

    我方有两艘船，对方只有一艘。亚兰以为胜负已定，结果这时又出现了另一艘船。是伏兵。

    另一艘船交给欧辛的「费奥纳号」对付。

    原本以为二对一，可以轻松获胜，没想到算盘打错了。

    巴巴利人的桨帆船将托伊利绑在撞角上冲了过来。托伊利的头陷入船壳里。

    船舷靠近的话，我方也容易攻入敌船。

    「拉尔璜号」约半数人员都冲上了敌船。

    其余的负责击毙跳上来的敌人。

    双方甲板血花四溅。亚兰的剑连剑柄都染红了。

    就在我方气势有些衰弱的时候，葛洛妮双手持剑现身了。生产时的出血尚未止住的葛洛妮，嘴唇的颜色就像大海。火红的卷发蓬乱飞扬，那模样十足震慑了敌人。

    顶上的太阳略往西移，倒地的人数愈来愈多，呐喊声逐渐转小，然后战斗结束了。

    即使屈居劣势，巴巴利海盗仍不肯投降，活下来的全是身受重伤而动弹不得的人。

    为了对巴巴利人的勇猛表达敬意，葛洛妮命令将他们的尸身投入大海，重伤者也决定不做为俘虏卖为奴隶，而是紧急包扎之后，放回他们自己的桨帆船。如果运气好，就会活下来吧。

    葛洛妮这一方没有人死亡，但有很多人受了伤。米格尔忙得不可开交。

    葛洛妮让婴儿含住被敌人的血濡湿的乳头。

    托伊利应该是随着撞角冲撞之故，折断颈骨而毙命了。

    他被当成葛洛妮的部下海葬。

    亚兰为他献上哀悼歌。浪涛攫走了断断续续的歌声。

    ※13

    一五七七年，初夏。

    理查德·巴克与葛洛妮的凯利葛里城里，结盟的氏族族长与权威人士齐聚一堂。

    康罗伊的布洛南、麦克纳利的克尔敏，还有虽然不是族长，但同为海上打猎伙伴的马克提拉、统领欧马利战士集团的罗涅，以及其他利害与共的十几名族长。

    出生在海上的男孩被命名为提波特，根据盖尔的习俗，在去年被送交给有力氏族的族长当养子。他的养父也在席上。

    亚兰与欧辛、独眼加尔也在场。

    布洛南带着已成了二十四岁青年的马罗前来。收养期间结束后，布洛南仍然不愿让马罗回去。表面上虽然是养父，但布洛南其实是马罗的生父，因此对他的疼爱非同一般。可能是为了避免被葛洛妮责怪他教养太宽松，布洛南不仅教导马罗武术，更聘请学识丰富的天主教僧侣教导他学问知识。布洛南的妻子现在也十分仰仗自幼就带在身边养大的马罗。布洛南与妻子之间也有三个孩子，但全是女儿。

    德纳尔死后，继承欧弗拉赫提、驱逐葛洛妮的柯南也大颜不惭地带着欧文列席。德纳尔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亚兰在与会众人之中看到了成熟、年轻、衰老征兆等岁月的流逝。

    葛洛妮也已经四十近半了。她今年四十四岁。

    五十有一的亚兰头发都半白了。

    亨利，席德尼就任总督后过了十二年。

    这段期间，葛洛妮「海盗女王」的盛名远播。对英格兰的行政官来说，她是个恶名昭彰的女人。

    同时这十二年之间，也是英格兰的征服与暴政最为炽烈的时期。

    他们强制爱尔兰人民改信新教，导致各地叛变频仍。但由于未能凝聚为一股强大势力，而是零星反抗，一直以来都遭到毫不留情的镇压。

    最大的一次叛乱，是由爱尔兰南部芒斯特的大贵族德斯蒙德伯爵所发起。

    身为盎格鲁爱尔兰人的德斯蒙德伯爵，代代与盖尔大族长联姻，甚至恪守盖尔人的风俗，将年幼的儿子送到大族长那里当养子，素有「比爱尔兰人更爱尔兰人」之誉。

    德斯蒙德伯爵与领土彼此接壤、同样是盎格鲁爱尔兰人的大贵族奥蒙德伯爵之间势同水火，冲突不断。奥蒙德虽然一样是盎格鲁爱尔兰人，却对英格兰采取恭顺的态度，是女王的宠儿。

    为了解决德斯蒙德与奥蒙德之间的炽烈纷争，女王把两人召到伦敦，然而甚至连宫廷人马都分成两派，引发争端。

    德斯蒙德回到领土后，重欧战火，与出面镇压的英格兰军对抗。叛乱从一五六八年到七二年，总共延续了四年。英格兰为此大为头疼，贿赂了德斯蒙德的战士集团，加以拔除。德斯蒙德伯爵军力锐减，吃了败仗，被囚禁在伦敦塔。不久前他才刚发誓臣服，总算获得释放。

    梅奥的族长中，臣服英格兰的人愈来愈多了。因为有许多族长在采用英格兰的法律当中得利。根据盖尔人的布雷宏法，族长仅止于一代，不能保证儿子就能继承地位。而英格兰法律采取世袭制，一旦坐上掌握大权的族长之位，并借此获得财富，任谁都会想让自己的子嗣继承下去。只要遵从英格兰法，就能实现这个心愿。

    「理查德，你疯了吗？居然要向英格兰屈膝？」克尔敏厉声质问。「葛洛妮，你也同意这件事？」

    葛洛妮以不甚情愿的态度点点头。

    理查德的决定，亚兰等人已经听说了。

    亚兰虽然在近四十五岁的葛洛妮身上看到威严与气势，但总是忍不住把初识时那个奔放天真的小女孩形象重叠在上头。

    女族长无法永远保持纯真。必须玩弄权谋诡计，时而欺骗，时而背叛。甚至得利用身为女人的长处。

    「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理查德埋没在浓须里的嘴唇这么说。「我想各位应该能够理解。我希望大家都能同意。」

    居馆设在都柏林的总督亨利，席德尼正停留在戈尔韦。他透过西部的族长是否主动前往拜会问安，来测试他们恭顺、忠诚的程度。

    众所皆知，就连梅奥的大族长、也是理查德·巴克宗主的麦克威廉，都向总督亨利·席德尼俯首称臣了。他们也都知道这会对理查德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服从席德尼，代表在地位的继承方面，也要抛弃盖尔的布雷宏法，遵循英格兰的法律。

    理查德已经透过有力氏族的推举，被指定为麦克威廉的继承人。但是根据英格兰的法律，继承人是麦克威廉的儿子。如果没有子嗣，就由弟弟或侄子等血亲来继承。

    「我可以臣服席德尼，但做为代价，我要求席德尼承认由我——理查德·巴克——来继承麦克威廉的地位。」

    「这有可能吗？」不只一两人如此质疑。

    「服从英格兰，接受英格兰的法律，同时又要依盖尔的布雷宏法保住继承人的地位，这根本既矛盾又乱来。」

    「我们要让席德尼了解到，若是与我们为敌，会是一件多么棘手的事。只要让他做出继承人的保证，接下来……」理查德说，葛洛妮冷冷地笑。那是一种看起来也极为残酷无情的笑。

    「即使席德尼答应，麦克威廉的儿子也不可能干脆地接受。有可能演变成战争。若是麦克威廉的儿子端出英格兰法律，席德尼也不好支持理查德。」

    仍有人表示不安。

    「如果发生战争，就彻底歼灭他们。」

    理查德震动着胡须笑了。

    这是亚兰第一次看到葛洛妮盛装打扮。

    不，与德纳尔成亲时，就曾见过十五岁的葛洛妮满脸不情愿地穿上了光彩耀眼的礼服。后来过了二十九年。

    戈尔韦的港口近了。葛洛妮在帆船「海布拉席尔号」的船尾楼脱下易于行动的男装，换了衣服。米格尔帮忙她。亚兰和欧辛在同一个房间看着。

    过去掠夺而来的猎物中，有许多华美的衣裳。大部分都当成交易筹码，拿去补充军费了，不过还是留下了几套。葛洛妮就是挑选了其中一套，带上船尾楼。

    边缘缀有珍珠的薄纱礼服纤细得几乎勒紧身体—塞满着填充物、饰有缎带的袖子以别针别在肩上【※当时的服装，衣服与袖子是分开制作，袖子是可更换的。】；而膨胀的裙子有两层，上层的裙布开叉的地方，露出底下布满了艳丽金丝刺绣的裙子。在脖子周围装上以铁丝支撑的宽幅襞襟时，葛洛妮变得比穿上新娘礼服时更不开心了。

    理查德也舍弃盖尔族长的服装，换上银边束腰长衣、金丝流苏肩饰、塞了填充物的马裤，打扮得就像个英格兰贵族。

    回溯十五年前，阿尔斯特大族长孔恩·欧尼尔死后，嫡庶相争之际，萧恩前往伦敦谒见女王，以主张自己的正统性。当时他穿着盖尔大族长的服装堂堂进入宫廷。不喜纷争的女王对萧恩以礼待之。

    从亨利八世的时候开始，就禁止盖尔传统服装，但不屈于压迫的盖尔族长们一直以来都无视于此一禁令。不过英格兰的势力，现在比当时更要压倒性地强盛。

    更别说此行是前往表达恭顺之意。

    不能落下任何口实。

    葛洛妮厌烦地提起缠绕在脚边的裙子，走出甲板。

    船只以右边是阿伦群岛西侧的方向驶入戈尔韦湾。

    「海布拉席尔号」后面跟随着三艘桨帆船。「费奥纳号」由于老朽，已经成了废船，这是第二代，葛洛妮的手下与雇来的战士集团分乘其上。丈夫理查德·巴克拥有自己的战士集团，但葛洛妮也另外组织了自己的陆上军团，由独眼加尔统率，丹冈·鲁亚辅佐。

    葛洛妮的海军已经拥有五艘桨帆船了。两艘留下来做为守备。

    击退征税官，被抓到戈尔韦，投狱、逃狱，葛洛妮发现体内的太阳，从那之后算来，已经过了二十五个年头。真正的太阳仅有一次，就连那也不再具有特别的价值了……应该吧。亚兰这么想。

    戈尔韦的码头，往来的船只种类和数量都比以往增加，变得更为热闹。卸下的货包与货柜、麻袋，搬上船的船货；搬运这些的工人；怒骂声、叫嚷声、摊贩的叫卖声。

    虽然与葡萄牙的里斯本或西班牙的卡迪斯完全无法相比，但也多了许多华丽的石造建筑物。

    「海布拉席尔号」也载来了理查德和葛洛妮的坐骑。

    尽管一身贵妇装束，却未侧身坐鞍，而是堂堂跨骑在马上的葛洛妮，与同样骑马的理查德率领着超过三百名的海陆壮士，前往市长林区的居城。

    海军穿着白色束腰长衣，陆军则穿着番红花色的束腰长衣，两边都套着短背心，并披着粗呢短披风。战士集团佩戴战斧与弩，海上男儿佩戴长剑与短刀，武装整齐划一。

    二十五年前将葛洛妮等人投狱的林区家当家早已逝世，由儿子继承。英格兰的行政府和以前一样设在这里。

    由于事前已经通知过要来访，一行人被带到谒见室。亚兰与欧辛陪同进入，但战士集团与负责指挥的加尔等人被留在中庭等待。

    总督亨利，席德尼以宛如国王的派头，大摇大摆地坐在可说是玉座的正面椅子上。虽然是没敢戴上王冠。

    广场上群众着被允许拜谒的人群。

    侍从靠近席德尼，附耳说了什么。看来是在通知两人的到访。

    席德尼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弯曲两根指头，招手说「过来」。

    理查德与葛洛妮分开群众前进时，席德尼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他宛如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亲自走近。然后他执起葛洛妮伸出的手，稍微欠身，将嘴唇按在她的手背上，就仿佛在向高贵的女性致敬。

    下一瞬间，他似乎回过神来，慌乱地抽身后退。可能是想把刚才的动作付之一哂，他发出笑声，用眼神命令周围的人一起笑。

    众人皆手足无措。有人拍手笑道：真风趣的玩笑。其他人争相仿傚。

    后方的亚兰虽然看不到葛洛妮的表情，但他推测葛洛妮一定是表现出宛如女王的威严，以及那难得展现的绝伦妖艳风情，一瞬间蛊惑了总督吧。

    席德尼与人们的哄笑是在贬低葛洛妮。他是刻意向卑贱的对象表现出恭敬的态度，好揶揄他们——席德尼如此夸示，而人们也跟着附和。

    这若是年轻时候的葛洛妮，肯定会气愤难平，拂袖而去吧。但年过四十的女族长深沉老狯，而且坚毅。

    葛洛妮重新走近回到椅子的席德尼，收起单脚弯膝，做出宫廷风格的优雅行礼。亚兰察觉她肯定露出了令人忘掉她年龄的娇嫩笑容，与欧辛互使眼色。

    「我们今日拜会，是有事相求。」

    理查德殷勤地说。他只背了这段敬语的英语。理查德几乎不懂英语。

    席德尼说了什么，但不是英语，当然也不是盖尔语。亚兰认为似乎是拉丁语。

    葛洛妮当场用拉丁语回答，席德尼似乎相当意外。他没想到野蛮的盖尔人，而且是女海盗，居然能懂拉丁语吧。为了令对方困窘丢脸而使用的拉丁语，反而印证了葛洛妮的教养之深。

    席德尼的卫兵指示亚兰和欧辛离开谒见室。拉丁语的对话内容应该是「可否请旁人回避？」「好吧，不过若要支开旁人，你们带来的侍从也要退下。」

    亚兰和欧辛被关在侍从休息室。武器在进城的时候就被没收，手无寸铁。房间门口前有卫兵监视，形同遭到禁监。

    亚兰又得为了担心葛洛妮而坐立难安了。

    他毛躁不安地在室内踱来踱去，欧辛说：「你是没了舵的船啊？」

    「对他们来说，这是缉拿葛洛妮的大好机会。」亚兰反驳。

    「如果有这个危险，葛洛妮就不会赞成这个计划了。」这件事早在事前就已经商议过了。「你又要旧话重提？你也信赖族长一点吧。」

    「我信赖她，可是……」

    葛洛妮并不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但亚兰总是无法完全抛开这样的忧虑。想想她幼时的莽撞。杜达拉也很担心。那也可以说是轻率、冒失。虽说葛洛妮累积了许多经验，思虑渐深，也变得老练了

    「沙漏的话，」欧辛说。「现在已经翻转三回了呐。」

    现在手上没有沙漏。从被拘禁的小房间，也看不见太阳的位置移动。想知道时间的推移，就只能依靠直觉。

    门打开，有人进来了。

    是独眼加尔。看来他被允许入城，但武器被没收了。那空空如也的腰部看了令人不安。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不耐烦地问。「我因为担心，想去谒见室看看，结果被带到这里来。士兵们也都在担心。总不会……」

    他果然也在担忧葛洛妮可能被捕。

    「如果葛洛妮被捕，你和我们当场就被绑起来了。」欧辛安抚说。「我们没有被绑起来，表示葛洛妮……」

    「平安」两个字还没说完，门再一次打开，理查德一边踏入室内，一边斥责：「加尔，你怎么可以擅离职守？」

    他一边骂着，浓胡的脸上堆满了笑。

    「叫士兵整队。」席德尼——音量转小，应该是为了不让房间外的卫兵听到他直呼总督的名字吧。「要阅兵。」

    「阅兵？」加尔尖起嗓子。「席德尼要阅兵？我可不承认他是我们的统领。」

    「只是假装一下啦。」理查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让他见识一下理查德·巴克的军事力。然后明天葛洛妮会让席德尼搭上『海布拉席尔号』，带他巡航戈尔韦湾。听说席德尼没有自己的船，甚至还没有去过阿伦岛。」

    「船的话，林区不是有吗？」

    「没有『海布拉席尔号』那么豪华的帆船。小胡克船……就算是小型桨帆船也摇晃得很厉害，海上菜鸟不想坐吧。」

    「继承麦克威廉的事怎么样了？」加尔急切地问。「这是最重要的事吧？」

    「当然成功了吧？」欧辛说。「要不然理查德不会笑得这么恶心。」

    理查德放声大笑，用力推了一把旁边的亚兰的背，「只差临门一脚。」他说。「我们要用阅兵和明天的巡航让他见识到我们的力量。只要让他认识到与我们为敌，会非常棘手，就能逼他写下有效力的字据——签着英格兰女王代理人爱尔兰总督亨利·席德尼署名的字据！」

    「代价是服从英格兰吗？」

    「表面上啦。每年要向总督缴税。对方要求一年六百英镑。」

    「那不是重税吗？」

    「那不算什么，只要继承麦克威廉，就能富可敌国。那算不上什么负担的。」

    「但是盖尔人的荣耀——」

    「谁说要抛弃盖尔人的荣耀了？一旦掌握财富和权力，谁还甩英格兰的命令？席德尼拿我们没办法的。」

    「接受英格兰的法律，却在继承部分采用盖尔人的做法，理查德依然是继承人——这么破格的做法，亏席德尼肯答应下来。」

    「是我的谈判手腕奏了效。」

    「席德尼听不懂盖尔语，理查德，你不懂英格兰语，也不懂拉丁语。你是拿什么语言跟人家谈判的？」加尔大剌剌地说。

    谈判的是熟悉异国语言的葛洛妮吧。

    「用法语啊。」理查德说完，捧腹大笑，仿佛说了什么精彩的笑话似的。

    「好了，要阅兵了。加尔，好好干啊。」

    「葛洛妮呢？」

    「席德尼不肯放她走。」

    「色诱吗？」

    理查德又高声大笑。

    席德尼在居城二楼的阳台，与戈尔韦市长林区共同阅兵。

    席德尼的家族、林区的家族、重臣、护卫兵等等，把不甚宽广的阳台挤得水泄不通。

    葛洛妮被安排坐在席德尼与林区之间，理查德被赶到角落：

    亚兰和欧辛也被允许待在阳台，但无法靠近葛洛妮。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相比，初次穿上英格兰风格服饰的葛洛妮毫不逊色，亚兰私下为此感到满足。葛洛妮有一股年轻女孩没有的风范，以及光彩绚烂但拘束的服装遮掩不了的独特强悍。在葛洛妮面前，席德尼夫人及林区夫人都是靠着丈夫的权势，还有金银珠宝的力量才能勉强维持形体的枯萎老太婆。

    在俯视的下方中庭处，加尔一声令下，战士集团做出整齐划一的行动。加尔从前向何奥子爵学习到盖尔的传统战法中没有的英格兰式操兵术，现在派上用场了。

    「这些兵力随时供阁下差遣。」

    理查德探出身体，隔着好几个人的头对席德尼说。

    因为是盖尔语，席德尼充耳不闻。葛洛妮用拉丁语翻译转达给席德尼，总督顿时破颜微笑。

    隔天，席德尼带着护卫兵乘上「海布拉席尔号」。理查德在城内以监禁状态被留了下来。他充当人质，以保障巡航期间席德尼的人身安全。

    三艘桨帆船与「海布拉席尔号」并肩航行。

    「真想要一支这样的船队。」

    席德尼喃喃，葛洛妮耳尖地听见，说了与理查德相同的话。这支海军随时供阁下差遣。因为是英语，亚兰也听懂了。尽管知道不是出于真心，但心情还是不愉快地一阵激荡。

    「明天我让你看看有趣的东西。」席德尼含笑说道。

    公开处刑是缺乏娱乐的庶民最大的乐趣，因此设有绞刑台的广场塞满了群众。

    双手双脚被绑住、站在绞刑台上的是一名年约四十五的男人，土黄色的脸让人联想到死人。

    为了总督席德尼与市长林区和他们的家人，特别临时搭造了一座格外高耸的观赏席。

    葛洛妮等人也被安排了特别席的座位。

    罪人的名字叫哈曼·福克。

    罪状已经事先从席德尼那里听说了。

    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独占了火药制造权。火药能左右一国的国力。火药制造交由萨里郡的琼恩·伊比林一手处理，其他人不论是权势再大的诸侯，都不许私下制造火药。

    制造火药需要数量庞大的硝石。硝石是将尿液渗透的泥土与灰混合，溶于水煮沸之后精炼而成。琼恩，伊比林雇用了许多集硝人，增加女王的战力。想要火药的人，必须向女王——或者是从外国购买才行。

    哈曼·福克是受雇于伊比林的火药厂的熟练工。

    英格兰将爱尔兰视为殖民地。当然，盖尔人的族长不必说，就连盎格鲁爱尔兰的大贵族都不被允许制造火药。

    「尽管如此，福克在德斯蒙德伯爵的领内被我们的手下逮到了。」席德尼这么说。「一开始他说他不是火药工人，但一亮出刑具，他立刻就招了。说是德斯蒙德伯爵私下聘用他的。我们审问了德斯蒙德伯爵，但伯爵否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刺眼的初夏阳光下，只有脖子被套上绳索的哈曼·福克的周围显得一片阴暗，但这只是亚兰的错觉。

    支撑脚底的台子被取走，垂吊的身体就像底下被火灼烤般舞动着。

    待身体一动也不动之后，行刑人将受刑人从绳索放下来，横摆到台上，剖开肚腹。行刑人举起淌着鲜血的内脏，观众们便欢声雷动。这是随处可见的处刑景象。

    参观完处刑后，席德尼将葛洛妮与理查德请到自己的房间。亚兰和欧辛也陪着一起去。

    「关于理查德·巴克继承麦克威廉一事。」席德尼开口说。

    因为是英语，理查德听不懂。亚兰在旁边翻译。

    「效忠女王陛下是理所当然，但还有另一个条件。」

    席德尼卖关子似地顿了顿，在酒杯中倒入红酒递给葛洛妮与理查德，但亚兰和欧辛被忽略了。就连盖尔人的族长，看在总督眼中都形同蝼蚁，对他们的部下，更是直接视若无睹。

    「德斯蒙德伯爵为了自身安全，做出虚假的供词。嘴上说着效忠女王陛下，私底下却将火药工人招聘至领地。他的目的昭然若揭，是为了强化武装。他仍未抛弃叛变的念头。虽说火药工人被处以死刑，但区区一次失败，不会让他死心吧。他也有可能转为向西班牙寻求援助。西班牙正为女王公认的私掠船头疼不已，一定想要将试图扩张海上版图的英格兰打得落花流水，因此非常有可能支援德斯蒙德，供应武器和军需物资。」

    因此我要命令你们——亚兰将席德尼的话翻译成盖尔语，理查德探出身体。

    「葛兰纽艾儿，你前往德斯蒙德伯爵处，揪出他无可抵赖的谋反铁证。一旦事成，我就允许让理查德继承麦克威廉的位置。」

    「非得是内子不可吗？」理查德插口。「可以在我的部下找一个机灵的进行任务。」

    是指我吗？亚兰心想。

    「区区部下派不上用场。」但席德尼打了回票。

    「假设伯爵真的有谋反的意图好了。」葛洛妮反驳说。「现在火药工人遭到逮捕，他的嫌疑正浓。在风头过去以前，他应该会先按兵不动吧。」

    「你要煽动他谋反，看他如何回应。」

    「他不会那么轻易曝露真心吧。」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去见德斯蒙德，向他提议谋反，但他也有可能反过来逮住我，以证明他对英格兰女王的忠心。」

    「届时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任意将你处刑，无法证明他的忠诚。他一定会先向我这个总督报告逮捕你的消息。然后我会告诉他事实，要他释放你。」

    ※14

    「祝你马到成功。」

    理查德说，紧紧拥抱葛洛妮之后，坐上桨帆船之一。他将葛洛妮送入险地，先行回国了。

    看在亚兰眼里，葛洛妮对这次的任务显然心情复杂。

    葛洛妮也很清楚，让理查德继承麦克威廉之位，对氏族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是看起来理查德心中所想到的全是自己的地位，而葛洛妮将因此陷入多大的危险，似乎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席德尼说会保障葛洛妮的安全，但德斯蒙德为了展现对女王的忠诚，也不是没有可能突然将葛洛妮斩首，献出她的首级，而非只是将她逮捕。

    葛洛妮乘上「海布拉席尔号」，将船首转向南方。两艘桨帆船「费奥纳号」与「拉尔璜号」尾随在后。加尔指挥的战士集团也分乘在三艘船上。

    葛洛妮对亚兰和欧辛坦白，如果发现德斯蒙德伯爵私藏谋反之心，「我不会向席德尼密告」。「我会告诉他，我们也将起兵呼应。若是看到『海布拉席尔号』与两艘桨帆船，德斯蒙德也会振奋不已吧。我们可以海陆呼应，攻入戈尔韦。」

    这种情况，理查德的野望将化为泡影。

    「理查德只要打倒麦克威廉的儿子，用自己的力量夺得继承人的地位就行了。」

    就连夫妇之间也是尔虞我诈。

    「如果德斯蒙德为了向女王效忠，逮捕你的话……」

    「到时候席德尼会保障我的清白。」

    「你指望席德尼会帮你？」

    能够信赖的只有伙伴。席德尼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万一我被捕了，你们立刻催促席德尼行动。」

    一行人彻夜航行，「海布拉席尔号」与桨帆船「费奥纳号」、「拉尔璜号」在清爽的早晨，于海岸线复杂的芒斯特海岸附近下锚。

    除了乘上小船的葛洛妮，还有亚兰、欧辛，以及阿尔斯、菲利姆等数名手下兼划桨手跟随，从注入海湾的河川溯流而上。

    德斯蒙德的居城建在略高的小丘上，东侧有水势平静的河川流过，其他三方则有从河川引水的护城河环绕。不愧是芒斯特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德斯蒙德的居城比戈尔韦的林区城堡更为壮丽。

    两座城门塔的另一头有分隔外廓与内廓的中门，两侧也有圆塔，里面拥有四座方塔的主楼威严十足。疑似武器库塔的建筑物在主楼后方露出一半身影，许多监视塔高耸入云。与居城只是一座方塔的盖尔城主的格局是天壤之别。盖尔族长的城堡，连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的城门塔之一都远远不及。

    塔上的枪眼后方不时掠过监视的卫兵身影。

    埋没小丘山脚的落叶树森林在河川投下寂静的影子。

    葛洛妮带着亚兰、欧辛、阿尔斯三人往城堡前进。其他人在小船等待。

    栎树与榆树树梢交织而成的天顶下，人、马及野兽踏出来的痕迹形成一条路。深邃的森林很适合安插伏兵，攻城军将会遭到潜伏在头顶树梢的守城军万箭穿心。

    不久后穿过森林，来到城门前广场。广场有许多条道路延伸出去。

    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可以通行。

    栎木制的坚固城门敞开，但持矛的卫兵用盖尔语喊住他们：「你们不是领内的人。」

    「欧马利族长，麦克威廉继承人理查德·巴克之妻葛兰纽艾儿前来拜会德斯蒙德伯爵。请转达。」

    是那个女海盗……！卫兵闻言不禁退缩，一人跑去通报。

    防卫墙的内侧有茅顶小屋以靠在墙边搭建的形式并列着，有马厩、柴薪小屋、洗衣铺、武具维修铺、蜡烛工坊、车轮工坊等等。下人、行商、背来堆积如山柴薪的人络绎不绝—目流井旁边，女人家们正聊天聊得十分起劲；行商向疑似勤务兵家人的妇人们展示五颜六色的缎带；孩子们玩着骑士游戏。他们骑在同伴身上，试着将对方拽下来。

    交谈的语言是盖尔语。

    防卫墙旁边的一区格外吵闹。是孩子们的嚷嚷声。那里也在玩骑士游戏吗？亚兰望过去。

    孩子们喧哗着，正在丢掷石头。

    标靶是一个被绑在处刑柱上的女人。

    可能已经没气了，女人深深地垂着头，即使被石头击中，也毫无反应。

    一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割断绑缚女人的绳索，每当背部被石子击中，就发出压抑的叫声。

    几个卫兵在一旁看着，却没有要制止任何一边的样子。

    如果是罪人，切断绳索是犯禁吧。

    这是怎么回事？亚兰叫住路过的卫兵询问。

    「她被处以示众三天后放逐的刑罚。昨天第三天就结束了，所以儿子正在帮她解开绳子。」

    「你怎么不把她放下来？」

    卫兵只是耸耸肩就离开了。

    亚兰就要跑过去制止投石，这时几个人从中廓走出来。

    「德斯蒙德允许你们会面，过来吧。不，只有女海盗一个人可以进去，侍从在这里等着。」是英格兰语。

    亚兰与欧辛、阿尔斯想要硬跟上去，被卫兵挡了下来。

    「你们在这里等着。」

    葛洛妮这么命令，他们不得不听从。

    「千万小心。」

    亚兰说，葛洛妮露出笑容。是带有幼时面容的笑容。

    葛洛妮消失在中廓里。

    隔墙的门关上了。

    亚兰跑向处刑柱，欧辛与阿尔斯也不约而同地采取相同的行动。

    石头也砸向三人身上，但欧辛龇牙咧嘴地怒吼，孩子们便一哄而散。虽说上了年纪，缩水了一些，但欧辛仍是个彪形大汉。

    欧辛拔出短剑，满头是血的少年扑上来抓住他。

    「住手，不要杀她！她已经受过惩罚了！」是英格兰语。好像不是当地人。

    「我们知道。」亚兰用英格兰语应道。「是要帮她割断绳子。」

    由于三人合力，脚踝与胴体两处的绳索轻易就割断了。被绕到柱子后面绑住的手腕绳索也割开了。

    女人颓倒下来，亚兰抱住她。

    身体还有体温，鼻孔和胸脯还在微微活动。

    亚兰扶着她，搬到附近的小屋。少年跟了上来。

    那是一间马厩。隔壁是铁匠铺，铁槌声十分刺耳。神经质的马匹应该会厌恶这些噪音，但可能是习惯了，不以为意的样子，三匹马甚至连耳朵都不伏下。

    这似乎不是城主的马，而是杂役使用的驮马。四肢粗壮，外表也未经打理，浑身粪便。

    阿尔斯去井边用桶子汲了水过来。

    沾湿嘴唇，倒入喉咙的水，让女人恢复了生气。

    亚兰把女人交给三人照顾，在隔墙门前等待葛洛妮。

    他总是在等待。亚兰忽然心想。自己总是在等待看到葛洛妮平安的身影。

    欧马利的女人总是在等待。这么叹息的是葛洛妮的母亲。日复一日，永远都在等待。等待大海是否愿意把丈夫、把父亲还给我们。现在甚至得恳求大海把女儿还给我。母亲必须像这样不停等待着……。

    我就像个女人似地等待着。

    亚兰苦笑，焦躁却是有增无减。

    欧辛凑了上来，把一块黑面包和盛了汤的木碗交给亚兰。

    「我付钱给铁匠的老婆，要她准备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我已经吃过了。」

    亚兰接过来，就着木碗喝了一口。是芜菁汤。

    「真想喝红酒。」

    「别奢求了。」

    「那个女人呢？」

    「恢复意识了。她儿子……那是她儿子吧？正在喂她喝汤。」

    「她怎么会被处以示众刑？」

    「他们不会盖尔语，我和阿尔斯也不懂英格兰语，能问出理由的只有你。」欧辛用拇指比比马厩，「去问个清楚吧。」他说。

    「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尽管这么说，亚兰却也耿耿于怀。

    「这里我来顾着。」

    「如果有什么动静，要立刻通知我。」

    亚兰叮咛后，去了马厩。

    女人恢复了一点血色。

    少年看到亚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因为他觉得总算来了个语言能沟通的人了吧。

    「我叫纳撒尼耶尔·福克。」少年报上名字。

    「福克？」

    少年点点头。

    「你的父亲是哈曼·福克？」

    「你知道我父亲吗？！」

    「不……」

    「可是你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火药工？」

    「你是德斯蒙德的家臣？」

    「不是。」

    「你救了我们嘛，应该不是。妈，这个人也是救了我们的人之一，他会说英格兰话。」

    「你是英格兰人吗？」

    女人第一次开口了。可能是喉咙也受了伤，声音沙哑。

    「不，我是盖尔人。」

    「谢谢你救了我。你认识外子吗？他被带去戈尔韦了。」

    亚兰忍不住叹息。他不忍心说出口，用张开拇指与食指的手按在脖子上，很快又放开。

    女人的眼皮微微痉挛，交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全身的痉挛愈来愈厉害，儿子抱住她的身体。

    这时欧辛踩出粗鲁的脚步声回来了。他揪着一名穿着体面的男子后颈，把他拖了进来。

    「你在我的同伴面前，把你说的葛洛妮的交代再讲一遍！」欧辛命令男人，并告诉亚兰：「这家伙说他是德斯蒙德的执事什么的。给我说！」

    「你们的主子要我转告，」男人下巴吱咯颤抖地说。欧辛似乎很粗鲁地对待他。「她要和德斯蒙德伯爵仔细商议重大问题，因此要暂时逗留此处，请你们先回去转达理查德·巴克。」

    「你能接受吗？」欧辛说。

    「是被抓了吧。」亚兰脸色大变。「你们把葛洛妮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照着吩咐转达。」

    「德斯蒙德怎么对待葛洛妮？当场就把她打入牢里吗？」

    「我不知道。」

    「说！葛洛妮在哪里！」

    「我不知道！」

    男人扔下这话，惊慌失措地跑了。

    「欧辛，阿尔斯，骑这匹马回去小船。」亚兰飞快下达指示。「欧辛坐『海布拉席尔号』去戈尔韦，要求席德尼遵守约定。让『海布拉席尔号』把炮口对准戈尔韦待机，威胁席德尼如果毁约，就炮轰戈尔韦。阿尔斯坐『拉尔璜号』直接去凯利葛里城，报告理查德，叫他去戈尔韦催促席德尼行动。光靠欧辛传话，席德尼或许不肯行动，只要理查德出面——」

    「你呢？亚兰。」

    「当然是留在这里，调查葛洛妮的状况。」

    「『拉尔璜号』跟我一起跟去戈尔韦吧。无风的时候可以改搭『拉尔璜号』，用最迅速的方法前往戈尔韦。接下来再派『拉尔璜号』返回凯利葛里城。」欧辛说。

    「『费奥纳号』留在这里。留一艘小船和划桨手，继续留在海边原地。」

    「你打算带着葛洛妮逃脱？」

    「没错。」

    「不要贸然行事。不要因为性急而毁了席德尼依照约定释放葛洛妮的可能性。我看你好像气到神智不清了。」

    「我会先等到席德尼行动。如果他遵守承诺，就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席德尼敢背叛的话……。我会等上三天。如果席德尼立刻行动，三天应该足够了。」

    「三天……，等个五天吧。如果要等理查德出面谈判，至少也得花上五天。」

    「五天啊……」

    「不，如果席德尼人在戈尔韦就好了，万一他回去都柏林就麻烦了。得花上更久的时间。」

    「如果他前往都柏林，应该还在路上，赶一点可以追得上。不，我想席德尼还在戈尔韦。他应该也想知道葛洛妮是否谈判成功。」

    可能是从盖尔语的对话中听到戈尔韦这个词，女人以虚弱但拼命的声音开口说：

    「我想去戈尔韦。你们说外子被处刑了……我一定要亲眼看见，否则无法相信。」

    「尸体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

    「就算是那样……」

    为了杀鸡儆猴，尸首有可能还放在户外示众。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模样。

    「你们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吗？要回去英格兰吗？」

    「我们回不去了。外子违犯了英格兰法律，跟随德斯蒙德大人过来，然后又被德斯蒙德大人背叛……」

    「你们在说什么？」不懂英格兰语的欧辛问，亚兰简单地向他解释。

    「详情晚点再谈吧。」欧辛说。「亚兰，你也得先一起离开城门，否则会引起怀疑。如果他们知道有人留下来，会以违反命令为由，把你绑起来。」

    「一旦出城，要再进来就难了。」

    亚兰觉得应该没办法，但还是询问纳撒尼耶尔有没有密道。纳撒尼耶尔的回答令亚兰欣喜。

    「我知道可以从外面溜进来的路。」

    「真的吗？」

    「嗯。我父亲到处物色适合盖火药厂的地点，也四处巡视可以采集提炼硝石的特殊泥土的地方。我总是跟着父亲跑，所以很清楚。」

    「好，拜托你了。」

    「我会一直帮忙你，但你要收留我母亲。我们无处可去了。」

    「没问题。」

    亚兰把对话翻译成盖尔语告诉欧辛。「女人就交给你了。她说她想去戈尔韦确定丈夫的死讯。确定以后，把她带回葛洛妮的城堡收容。」

    「我也要留在这里。」阿尔斯说。「向理查德报告的差事，其他人去也行。」

    纳撒尼耶尔在布满了马粪的地面用指头画图。

    「城是像这样的。从城门往西延伸的道路前方，有一座用石砌防卫墙围起来的商人和工匠的城镇。我父亲原本打算在这里——」他在距离市街和城堡双方都颇远的地方画了个记号。「盖火药厂。我们——父亲、母亲和我在这里盖了间茅屋居住。」

    「现在是空屋吗？可以躲在那里呐。」

    「嗯。」

    「从城堡怎么到小屋？」

    「走这条路。像这样穿过森林。」

    「欧辛，仔细看图，把小屋的位置记在脑里。小船划回来以后，从划桨手中挑选两、三个人，把枪和弹药搬运到这里。」

    他们知道不可能一身重装备地进入城内，因此将火绳枪留在小船了。

    「千万不要贸然行动啊。」欧辛叮咛。

    「阿尔斯，你去隔壁的铁匠铺要火种来。」亚兰命令。「就算要付点钱也没关系。」

    前往铁匠铺的阿尔斯手臂缠绕着火绳回来了。前端点着小火苗。

    离开城门时很顺利。

    一行人远离到卫兵看不到的地方后，分为两组。欧辛带着女人乘上小船，前往「海布拉席尔号」；阿尔斯、纳撒尼耶尔与亚兰一起行动。

    「拜托了。」

    「你也是。」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分头在零星散布的农家各买了一只鸡，总共五只。这是五天份的粮食。

    阿尔斯和纳撒尼耶尔腋下各夹着一只鸡，剩下的一只反正今晚就要吃，直接扭断脖子，浑身瘫软地挂在亚兰腰上。

    为了避免火绳的火种熄灭，阿尔斯偶尔朝它吹吹气。小火苗稍微增加了红光。

    初夏的太阳仿佛忘了落下，但影子变得又浓又长。纳撒尼耶尔本来要带亚兰去密道，但西方天际转红了，很快就到了日落。周围一下子沉入黑暗当中。

    一行人不得已，改为前往小屋。

    将灯芯草的茎折断束起，把火绳上的火苗移过去，取代火把。

    一行人一面穿过森林，一面在树干上做记号，抵达小屋，中间花了约莫大型沙漏翻转两次的时间。

    土墙茅顶的小屋里，是以稻草堆代替床铺。和马厩差不了多少，只是少了马的腥臊味和马粪味。

    只有空间十分宽敞。因为是突然被逮捕带走，生活所需最起码的用品全都留在屋子里。有野燕麦和锅子，可以煮粥。黑面包已经变硬了。

    把鸡脚绑在柱子上，已经扭断脖子的一只砍下头，倒吊放血。

    在小屋旁的空地堆起小树枝起火。

    阿尔斯与纳撒尼耶尔轮流给放完血的鸡拔毛。

    葛洛妮被关进牢里了吗？还是处于软禁状态，除了失去自由以外有没有遭到残忍的对待？

    亚兰祈祷是后者。

    虽然如果席德尼尽速遵守约定。葛洛妮很快就会被释放了。

    另一个不安的源头是理查德。他会多认真地去督促席德尼？对理查德来说，继承麦克威廉，比葛洛妮的安全更重要。

    鸡只凄惨地变得光裸，阿尔斯剖开鸡肚子，取出内脏扔掉。用细枝串起来，放到火上烧烤。油脂渗出鸡皮，滴落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野狗凑了上来。两只、三只。阿尔斯把内脏抛得远远的，狗儿们朝那里跑去。

    有两个年轻人在场，不能表现出沮丧或烦躁。亚兰努力维持冷静与沉着。

    「你们甘冒危险受雇于德斯蒙德，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待遇吗？」

    亚兰看着简陋的小屋说。

    「条件非常好，伯爵说要让我父亲总管火药制造。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必须从头开始。我父亲把住处的事搁到后面处理。」

    「英格兰的……伊比林是吗？那个工头待你父亲不好吗？」

    「是不糟……可是却也很糟。」

    「什么意思？」

    亚兰问着，用小刀把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削进煮野燕麦的锅中。

    纳撒尼耶尔沉默了。看起来在犹豫。

    「你不相信我们吗？」

    阿尔斯鼓励似地轻拍纳撒尼耶尔的肩膀。

    「你们救了我和母亲，我会说出一切。」纳撒尼耶尔说，接着说下去。「工头……抢走了我的弟弟。」

    亚兰翻译成盖尔语，阿尔斯闻言停下转动树枝、正准备为烤鸡翻面的手。脸上写满了好奇。

    「我五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弟弟很可爱，可是工头硬是把婴儿抱走了，不肯还给我们。」

    「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

    只是……纳撒尼耶尔欲言又止，支吾起来。

    亚兰割下外皮焦黑的鸡腿递给纳撒尼耶尔。另一只腿给阿尔斯，自己削下鸡胸肉，用小刀尖端戳了送入口中。

    纳撒尼耶尔啃着鸡腿，依旧踌躇，最后还是开口：「我母亲不是我的母亲。」然后他娓娓道来。

    妮儿成为哈曼·福克的继室时，纳撒尼耶尔·福克四岁，所以不记得任何明确的细节。

    他是从其他人谈话的只字片语中，蒙胧地拼凑出整件事的。

    妮儿被工头琼恩·伊比林一家扶养长大。她是工头让外面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女，后来收养的。虽然众人都这么说，但还有别的传闻。

    工头琼恩·伊比林是个独眼龙，左眼瞎了。据一些老雇工说，在收养妮儿以前，工头双眼健全。是把妮儿交给工头的某人弄瞎了他的左眼，然后警告他若是敢泄露秘密，会连他的右眼也一起弄瞎。纳撒尼耶尔听过人们如此窃窃私语。他无从确定事实真伪，但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意味着秘密没有完全守住，泄露出来了。

    纳撒尼耶尔的生母过世后，妮儿在工头命令下，与哈曼·福克成亲了。哈曼与妮儿年岁相差很远。

    「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是几岁，可是应该差了二十岁有。父亲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现在的母亲。雇工们都这么说。虽然他们没有勇气当面调侃，只是在私底下说说而已。」

    然后一年以后，妮儿产下一名男孩，被工头琼恩·伊比林抱走，不知道带去哪里了。

    「我父亲会追随德斯蒙德大人，待遇问题当然是理由之一，但好像也是因为孩子被抢，对工头怀恨在心。」

    亚兰心想，虽然他们年龄相差甚远，却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夫妻吧。妮儿说她不相信丈夫的死讯，要求他们带她去戈尔韦的语气让亚兰这么感觉，不过妮儿与纳撒尼耶尔的关系又是如何？纳撒尼耶尔情愿让石头砸在背上，也要保护刑期结束后仍被绑在处刑柱上的妮儿。但是他没有跟着妮儿一起去戈尔韦，留了下来。他主动要求协助亚兰，换取他们把妮儿带去戈尔韦寻夫，但亚兰他们本来就没有强硬反对妮儿前往戈尔韦。身为儿子，不是理应不愿和母亲分开吗？即使是继母，从四岁就开始扶养他的话，几乎与生母无异。

    不过纳撒尼耶尔也不是会成天黏着母亲的年纪了。他是信赖欧辛，认为把母亲交给他也无妨吗？亚兰在五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也没有被母亲抚摸的记忆，无法体会母子之间是如何交流感情的。

    吃完内脏的野狗很吵，亚兰把骨头扔过去。

    这是个宛如黑兽横亘的夜晚。

    暗成这样，不可能把枪枝运过来了吧。欧辛应该把路线告诉船员了，但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土地。得等到明天吗？

    亚兰正这么想时，看见小小的火光在黑暗深处摇曳、变大并且靠近，发出声音：「亚兰。」

    丹冈·鲁亚与菲利姆各抱了两把火绳枪现身了。丹冈·鲁亚以灯芯草绑成的小火把照亮道路，菲利姆还扛来了弹药与粮食。

    亚兰和阿尔斯接过枪枝后，纳撒尼耶尔露出「我的呢？」的表情来。

    「你没摸过枪吧？」

    「没有。」

    两人把灯芯草掷入火堆，坐了下来。

    亚兰将纳撒尼耶尔介绍给丹冈·鲁亚和菲利姆。

    「你告诉欧辛的地图非常正确。」丹冈·鲁亚对纳撒尼耶尔说。亚兰得一句句翻译才行。「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走，而且是夜路，但还是走到了。而且你们还刻下了记号。」

    「米格尔正在治疗你的母亲，放心吧。」菲利姆说。「米格尔是个本领高强的医师。」

    「希望不会演变成得开枪的局面。」丹冈·鲁亚说。「加尔队长主张要带五十名战士赶来，被欧辛阻止说又不是要开战。跟坎贝尔队长相比，加尔还是思虑太浅了。」丹冈·鲁亚那张皱纹变深的脸上露出苦笑。「加尔队长和战士集团在『费奥纳号』待机。一旦需要——」

    「我会跑去传令。」菲利姆接着说。

    「再画一次地图给我。」

    丹冈·鲁亚要求，纳撒尼耶尔在篝火的火光所及的地面用小树枝画图。

    「周围是护城河，吊桥有前后两处。要抢小船还是游泳过去？这里每一个人都很善泳……。纳撒尼耶尔，你会游泳吗？」亚兰问。

    「有些地方水很浅。」纳撒尼耶尔用小树枝在主楼西侧墙上做记号。西墙与城墙是一体的。墙壁与护城河之间有一条细长的空地。

    「这里的水会很浅，是因为大家都把垃圾往这里丢。厕所的直穴也通到护城河。」

    亚兰翻译成盖尔语。

    「要爬上那个洞穴潜入城内？也太恶心了吧。」菲利姆埋怨。「万一爬到一半，粪便从天而降怎么办？」

    「洞穴所在的部分往城外突出。它的另一头——这边，贴近地面的地方，有地下牢的采光窗。」

    「可以从那里钻进去吗？」亚兰期待地问。

    「不行，窗户太小，而且嵌着铁条。铁条的间隔只够手勉强伸进去。而且地牢很深，亚兰，有你的身高好几倍深。不过可以看出里面有没有犯人，如果有人被关在里面，可以出声招呼或是把信扔进去。」

    「纳撒尼耶尔，这里有纸笔吗？」

    没有，纳撒尼耶尔摇摇头，亚兰撕破长衣衣摆，以木炭代笔写下内容。

    考虑到万一被发现的情形，亚兰运用贫乏的拉丁语词汇写信。口说方面他当然完全不行，就连读写也早就放弃了学习，但他还是从以前被葛洛妮鞭策着学到的单字里面拼命回想出需要的字写下。

    （A在。旁边。等。五天。理查德。席德尼。救。）

    虽然无法构成文章，但葛洛妮的话，一定懂他的意思吧。

    小屋内有细绳。

    「你说地牢有我的身高好几倍深……，正确来说是几倍？」

    「不知道，我只瞄过一眼而已。」

    「这么长应该就够了吧。」

    亚兰拉开细绳，确定长度。

    「都可以从主楼屋顶垂到地面了吧。」丹冈·鲁亚说。「欧辛叮咛过，要先按兵不动五天。」

    「那家伙真罗嗦，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吗？」

    亚兰在写了字的布块角落开了个小洞，穿过细绳绑起来，系在烧剩的树枝上。

    留下火种，灭了篝火后，众人靠卧在小屋里的稻草堆睡了。

    不论任何时候，非睡不可的时候，亚兰总是能立刻熟睡。然而这天晚上，亚兰却陷入未曾有过的不安。

    众人睡着的呼吸声微微搅乱了夜晚的空气。

    阿尔斯、菲利姆，还有纳撒尼耶尔大概都很乐观。因为他们信赖葛洛妮——还有我。

    虽说过去经历了许多苦难，但是从结果来看，葛洛妮的「时间」顺遂平安地过来了。在戈尔韦被林区打人大牢时，也成功地逃脱了——当时葛洛妮和我们都年轻气盛，顾前不顾后。想要什么就动手去抢，以盛名和恶名装饰自己。

    重大的挫折。

    五天之间不能动手。

    五天。万一这段期间葛洛妮被……斩首——亚兰硬是抹去接下来的这话，把自己扔进梦乡之中。失眠的疲劳，会影响到明天的行动。

    亚兰和纳撒尼耶尔趁着夜色未明越过护城河。纳撒尼耶尔领路。为了不引人注意，只有他们两人，其余的人藏身在护城河前方的草丛里。

    朝阳从城堡背后爬了上来。隔着护城河，另一头的西方天际还残留着暗影。

    亚兰跟在纳撒尼耶尔后面，一脚踩进护城河水中。就像纳撒尼耶尔说的，由于积年累月的垃圾秽物，水深至多及膝，最浅的地方只淹到脚踝。似乎是省略了清淤并打捞到其他地方抛弃的麻烦，当靠城堡的一侧垃圾累积太多时，就直接推往对岸匀平的样子。

    亚兰左手腕缠绕着火绳，以右手覆盖着前端的小火苗前进。现在并非战争时期，城堡应该也疏于防备，但万一遭到攻击……不，浅滩的宽度太窄，无法承受大军行进。但若是派一支精兵……，亚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来到了主楼墙脚。

    围绕着厕所直穴的墙壁几乎是垂直延伸。亚兰绕到对侧去。泥巴又湿又黏。

    地牢的采光窗紧贴着地面。光是有窗户，以地牢而言就算好的了，但没有木板遮蔽，因此一定是任凭风雨吹入。

    纳撒尼耶尔负责盯哨，亚兰趴下来窥看窗口。被铁条挡住，视野有限。

    一片漆黑。也感觉不出人的气息。即使是大白天，光线也照射不到牢狱底部吧。

    葛洛妮被囚禁在这里吗？里面没有人吗？连这都无法确定。

    不能制造出太大的声响，也不好出声呼唤。

    亚兰从铁条之间垂下火绳并且晃动。前端的小火苗在黑暗中画出红线。

    「星星降下来了。」

    黑暗深渊有声音响起。

    亚兰把绑了布块和炭枝的细绳与火绳系在一起，垂下黑暗深渊。

    葛洛妮的夜视能力很好，即使靠着火绳微弱的光线，也能辨读出文字吧。

    他握着细绳的一端，屏息以待。

    就像鱼儿上钩一样，绳索有被拉扯的反应。

    亚兰拉起绳索。

    火绳好像被葛洛妮留在手边了。绳索上只重新绑上了布和炭条。

    背面写着葛洛妮的字。

    （告诉理查德，动手。）

    炭条前端已经破破烂烂，无法用来写字了。亚兰再一次割下长衣衣摆，咬破手指，以指头蘸血写字。

    （做什么？你可能被处刑吗？食物够吗？需要什么？）

    亚兰没有余裕回想起生疏的拉丁语，直接用盖尔语写。

    他绑了小刀一起垂下去。

    葛洛妮的血字回来了。

    （不必担心。告诉理查德，动手。）

    看来小刀也留在葛洛妮手边了。只剩下布块。

    一行人暂时返回小屋。

    没有事先掌握席德尼的弱点就听从他的指示，实在太鲁莽了。这是极大的失策。应该预期到事情有可能演变成这样的。与理查德结婚后，海上打猎十分顺利，所以才松懈了。

    「我不识字。」

    丹冈·鲁亚望向布块摇摇头。

    亚兰用盖尔话念出内容，然后把布片扔进火里。

    「她是要理查德做什么呢？」

    「不知道。总之必须通知理查德。」

    「『拉尔璜号』已经去通知葛洛妮被捕的消息了。」

    「但是没有带着葛洛妮的指令。如果接到通知，理查德会去戈尔韦督促席德尼吧。我也搭『费奥纳号』去戈尔韦。」

    「葛洛妮说的动手，是不是叫理查德踹席德尼的屁股催他？那样的话，用不着你去啊。」

    「或许是，但也有可能指的是别的事。总之我要去戈尔韦，见到理查德。我也想知道席德尼会怎么行动。」

    亚兰这么说着，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留下葛洛妮离开，实在令他挂心不下。

    但是必须把葛洛妮的话转达给理查德。

    「我把加尔和几名战士留在这里代替我。你们好好制住加尔，别让他爆发。我不在的期间，万一演变成葛洛妮要被处刑的状况，就轮到加尔登场了。他们为了处刑把葛洛妮带出城外的话，就是救人的机会。」

    「万一葛洛妮在城里不为人知地被杀害，就无计可施了。」

    「不会暗地里杀了她吧。要杀的话，一定是公开处刑。」

    拜托了，亚兰语气强硬地留下这话，往系着小船的河边走去。

    ※15

    「海布拉席尔号」将炮口对准了要塞，停泊在戈尔韦湾内。

    亚兰要「费兴纳号」连夜划行，抵达戈尔韦时，太阳还高挂在顶上。

    亚兰转乘到「海布拉席尔号」上，欧辛杀气腾腾地问：

    「葛洛妮出了什么事吗？」

    众船员正在擦拭炮口和炮弹。

    「席德尼行动了吗？」亚兰着急地问。

    「他说要送信给德斯蒙德。我也会跟着使者一起去。预定是这样的程序。」

    「席德尼没有毁约吧？」

    「还不能安心。如果有那个意思，他应该可以当场在我面前写信，然而他却要我们再等几天。今天我也是来催人的。说什么用词必须谨慎斟酌，但现在很忙，那都是拖延的借口。所以我才会先回到船上……。明天我要再一次去催促席德尼。」

    「我也一起去。」

    真想要有个分身，亚兰又想。来到戈尔韦以后，他又对牢内的葛洛妮牵挂不已。

    「理查德还没到吗？」

    「还没。」

    「葛洛妮有传言。」

    亚兰说出写在布块上的内容。

    「你知道她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吗？」

    「不懂。」

    欧辛回答，但亚兰在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些许的异样。是一种无法具体说明是哪里古怪的微妙感觉。

    「你不会对我撒谎吧，欧辛？」

    欧辛对着正在擦炮口的船员吼道：「又不是在摸女人屁股，用力点擦！」然后说：「有时候太老实是行不通的。」

    「这是在承认你骗了我？」

    「如果我是个老实人，应该就承认了。」

    「这不就是承认了吗？『动手』到底是在说什么？」

    「别管那么多。」

    「葛洛妮和理查德之间，有某种说一句『动手』就能懂的密约。欧辛，你也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却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这怎么可以？葛洛妮不相信我吗？」

    「处在英格兰的压力，还有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和盖尔大族长的权力争夺旋涡中，光是要撑住不被击垮，就需要莫大的劳力与谋略。」

    「我已经在那漩涡当中待了几十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就算知道，有些事情你还是办不到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重点！」

    「卑鄙的手段你做不来吧？」

    「什么手段？」

    「别问我。」

    「说！」

    亚兰抓住欧辛的双屙摇晃。

    欧辛拂开他的手，错开话题说：「你没把儿子带来吗？」

    「儿子？我没有儿子。」

    「不是说你的，是那女人的儿子。」

    「纳撒尼耶尔？他熟悉城堡周围的地理环境，所以我把他留下来当向导。为了预防万一，也留下了加尔和若干名战士。纳撒尼耶尔可以协助加尔行动。」

    「希望加尔别冲动乱来就好了。那个孩子不想来戈尔韦吗？他母亲可是在这里呢。」

    「如果他说想来，我就把他带来了，但他也没有特别想的样子。他母亲……妮儿怎么了？」

    欧辛指着海面。

    亚兰不懂他的意思。

    「跳海了。」欧辛说。「戈尔韦的码头旁边有示众台，哈曼·福克的尸首就吊在那里，杀鸡儆猴。那女人看了就跳海了。她想寻死，但当然马上就被我们救起来了。现在在船里休息。你要见她？」

    「嗯……不，先说完刚才的话题。你们对我保密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真是没完没了。」

    欧辛邀说「去船尾楼吧」。

    「妮儿在那里休息吗？」

    「不，在底下。」

    欧辛在船尾楼倒了杯酒递给亚兰。

    「别再问了，你只要看到葛洛妮让你看到的样子就行了。」

    「欧辛，」亚兰带着苦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小毛头？你成了个老头子，而我也老了这么多啊。」

    「但你厌恶卑鄙的行为吧？」

    「废话。」

    「如果葛洛妮同意理查德卑劣的行为，你心里不会好受吧？」

    亚兰沉默了。

    「葛洛妮不希望你觉得她是个卑鄙的人。她只想让你看到她总是光明磊落、英勇作战的女战士模样。」

    其实亚兰隐约察觉了。

    那个时候，葛洛妮以轻松的语气提到了——亚兰回想起来。

    是决定去见德斯蒙德的时候。万一被捕，而且席德尼背叛的话——亚兰担忧最糟糕的情况而这么说，结果葛洛妮一派轻松地说：「我已经预备好了。理查德的手下会除掉麦克威廉。」

    两人在「海布拉席尔号」的船尾楼密谈。

    会掀起战争的。

    会做得看不出是谁下的手。

    暗杀？这手段太肮脏了。

    的确是不适合你。

    葛洛妮这么说的时候，加尔走了进来，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暗杀麦克威廉，理查德立刻继承他的位置，是指这件事吗？」

    「原来你知道？」

    「我以为只是说笑，没当一回事。但就算理查德继承麦克威廉，葛洛妮不一定就会被释放吧？」

    「嗳，结果还是得说出一切呐。麦克威廉的儿子一定不会服气，但一时之间也无法起兵。而理查德得到麦克威廉的权力与财富之后，就会对英格兰叛变。」

    「葛洛妮会被杀的。」

    「英格兰会释放葛洛妮，派她去说服理查德。理查德与葛洛妮是这么估算的。葛洛妮会暗中运作，让事情如此发展。」

    只要暗杀麦克威廉，一切都能顺利，这实在太乐观了。不安沉重地压在心上。

    「假设理查德继承了麦克威廉，他真的会反抗英格兰吗？而他反抗，英格兰就会释放葛洛妮吗？」

    「这是个赌注。一场豪赌。」

    「如果席德尼立刻遵守约定，就不必进行这种危险的赌注了吗？」

    「要看席德尼怎么行动吧。理查德的目的是继承麦克威廉。」

    「葛洛妮会不会被释放是其次吗？」

    欧辛只用表情和动作表示「没错」。

    ※16

    麦克威廉死了。

    又过了三天，这个消息才传到了戈尔韦。

    常驻在梅奥的威斯特波特地方的英格兰行政宫、麦克威廉的儿子，以及梅奥族长中发誓效忠英格兰的人，也都陆续前来通报席德尼。

    麦克威廉是在享受游猎的时候坠马摔死的。原因是马匹突然失控，但如果当下仔细调查，就可以发现这起意外是因为藏在马鞍里的针，被骑手的重量逐渐往下压，刺人马背所引发；并且麦克威廉落马时第一个赶到的人，后来下落不明。但一时之间，没有人想到会是暗杀。

    理查德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

    在麦克威廉的主城举行的葬礼上，理查德宣布依照布雷宏法，以前就被指定为继承人的自己现在继承麦克威廉之位。

    「家父接受了英格兰法，布雷宏法无效！」麦克威廉的儿子主张，一些族长起而赞同，但理查德胁迫地说：「我已经得到席德尼总督的许可。如果有人怀疑，尽可以去戈尔韦向席德尼阁下求证，不过这一定会坏了阁下的心情。毕竟质疑我，就等于是质疑总督阁下。」

    理查德早已事前买通了氏族族长，说他已得到席德尼的认可，获得多数人支持。

    当麦克威廉的儿子怀疑父亲可能死于理查德的阴谋时，马鞍的机关早已被撤除，再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了。即使落马当时只是昏倒，是被赶到的人折断颈骨致死，也无从证实了。

    葛洛妮的「动手」虽然是派出传令兵通知的，但理查德早就安排好暗杀的手段了。

    理查德事先在麦克威廉的主城周围布下阵势。这突如其来的情势发展，令麦克威廉的儿子无法应变，只好撤离主城，率军据守在别的城里。而理查德对他发动攻击。由于制敌机先，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亚兰事后才得知详细的手法。

    他当下只知道理查德与麦克威廉的儿子之间发生继承权之争，而理查德占得上风。

    一接到乱事的消息，席德尼立刻决定返回都柏林。纷争广大之际，不能让都柏林的行政府唱空城计。虽然以武力压制，但各处都有叛乱的火种。

    席德尼把信函交给逼迫释放葛洛妮的亚兰与欧辛。是写给德斯蒙德的信。

    搭船来回的时间，令人心急难耐。

    这段期间，妮儿在米格尔的治疗下恢复，开始帮忙船上的炊事工作。

    船一靠岸，亚兰就派传令兵到加尔等人等待的小屋说明状况，命令他们在城堡附近待机，然后与欧辛前往城堡。

    因为有席德尼的使者这个资格，他们被允许谒见德斯蒙德。

    身型肥硕的德斯蒙德打开封蜡上捺了席德尼戒指印的信件。

    他浏览之后说：「总督阁下的指示，我已经执行了。」

    「葛洛妮被释放了吗？她人在哪里？」

    「总督阁下在信上指示将葛洛妮移送到都柏林。我为了表达对英格兰的忠诚，不待阁下命令，就决定将掠夺与杀人的头目——女海盗葛兰纽艾儿交给都柏林的英格兰行政府了。护送队已经出发了。」

    「席德尼应该是要求你释放葛洛妮。」亚兰疾言厉色地说。「葛洛妮会向你提议谋反，是出于席德尼的命令。是为了看你怎么反应。既然你逮捕葛洛妮是为了表示你对英格兰的忠诚，那么席德尼——」

    「我知道。」德斯蒙德打断亚兰的话。「葛兰纽艾儿告诉我了。葛兰纽艾儿向我揭露席德尼的计谋，然后唆使我谋反。我看叛变才是女海盗的真心。」

    亚兰与欧辛互使眼色。如果葛洛妮已经出城，正被护送至都柏林，那么这是夺回她的好机会。

    两人匆促告退，然而卫兵们的长矛抵住了他们。

    即使想要突破重围，武器也在谒见之前被没收了。两人被打入大牢。

    葛洛妮也是被关在这里吗？亚兰在黑暗中抚摸着粗糙的石墙心想。脚镣的锁链延伸出去，与墙上的铁环铐在一起。只要一动，铁链就会发出声响。欧辛在一旁制造出相同的声音。

    眼睛慢慢地熟悉了黑暗。欧辛的形姿化成浓浓的黑影蠕动着。

    并排着铁条的采光窗在遥不可及的上方。虽然有一丝微光从那里泻入，但窗户从外侧被关起来了。似乎用木板或石板堵住了。

    亚兰停止无谓的活动。必须保留体力才行。竖耳静听。他期待加尔等人发现他们被捕了。

    有声音。

    是开门声。火炬的光扎刺着熟悉了黑暗的眼睛。

    光照向亚兰与欧辛身上，进来的人身影仍处在黑暗中。铁门被关上了。没有上锁的声音。

    亚兰想要跑过去，无奈锁链不够长。

    对方的脸一瞬间被火炬照亮，很快又没入黑暗之中。

    「这里的话，可以不被任何人听到，进行密谈。」

    德斯蒙德的细语声被吸入石墙。

    黑暗另一头，德斯蒙德的声音继续着。

    「听好了。葛兰纽艾儿的左右手，你们正在聆听吧？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尚不充分。不要说话，听我说。福克被捕，也是极大的损失。为了不被席德尼怀疑，我必须割舍那个宝贵的人才。」

    「你现在连葛洛妮都割舍了吗？」

    如果声音能变成颜色，亚兰的声音现在一定呈现鲜血的颜色。

    「不，我告诉葛兰纽艾儿了。我请她暂时再帮我哄骗席德尼。我曾一度起兵，然后锻羽而归。若要再起，绝不允许失败。既然无法在自己的领地制造火药，就必须向西班牙大量购入。幸而葛兰纽艾儿说理查德·巴克会制衡麦克威廉的儿子，发起继承权之争。不，他已经夺得大位了吧。纷扰的波涛也会波及英格兰的驻军，席德尼应该会把注意力放在争端上。我会趁这段期间，做好准备，举兵而起。」

    「万一在你准备的时候，葛洛妮被处刑了怎么办？那就不可挽回了。立刻释放葛洛妮！」

    「办不到。」

    亚兰想要扑上去，脚镣陷入皮肤。亚兰抓起锁链甩在地上。

    「别吵闹。」

    就没有东西可以扔那家伙吗？亚兰在泥土地上摸索着，然而被踩实的地面坚硬如石面，甚至没办法挖起土块。

    「葛洛妮不会有事。」

    德斯蒙德信心十足地说。

    欧辛冷静地问德斯蒙德：

    「席德尼会释放葛洛妮，派她去说服理查德。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太乐观了！」亚兰无法不反驳。

    德斯蒙德训诫说：「要同时平定西北与西南双方的扰攘，英格兰也分身乏术。我们要让席德尼认为比较容易怀柔的是理查德那一方。如果你们轻率闹事，计划将化为泡影。乖乖回去梅奥的理查德身边吧。然后协助理查德，为我争取准备的时间。」

    「你是怎么把葛洛妮送去都柏林的？」

    「知道了又能如何？」

    「把我跟葛洛妮一起送去都柏林，一起关起来。释放的时候也要一起。」

    「如果你让葛兰纽艾儿逃亡，计划会被搞砸。只要理查德能镇压梅奥的纷扰，席德尼也会公开承认让理查德继承麦克威廉。」

    「这要看葛洛妮的意向。如果葛洛妮这么打算，我就乖乖跟葛洛妮一起待在监狱，直到席德尼释放她。」

    「是走水路。坐船溯河而上，前往米里克的要塞。米里克是英格兰的要塞。接下来经陆路往东到都柏林。应该会比席德尼返回都柏林晚上几天抵达吧。」

    加尔等人暂时回国了。加尔与战士集团的兵力对理查德而言十分宝贵，因此必须避免旁观，与他并肩作战，以保留葛洛妮的影响力及发言权。欧辛则前往戈尔韦，把船留在那里。葛洛妮从都柏林被释放时，从都柏林经陆路到戈尔韦，再采取海路回去，是最快的途径。

    骑马的亚兰被德斯蒙德的数骑士兵前后左右包围，朝河川码头疾驰。

    一艘约十二人划行的船只正要离岸。划桨手也兼战斗员。

    船中央略靠后方的地方设了一只笼子。

    笼门上了锁，但里面的葛洛妮并未被绑起来。

    亚兰的双手双脚都嵌上铁环，但锁链的长度约有一英尺，因此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尤其是双手之间的间隔够长，如果需要，可以从敌人背后绕住脖子勒断——只要他想的话。

    护送亚兰前来的士兵转达德斯蒙德的指令：亚兰投降，要与葛兰纽艾儿一起移送到都柏林。

    虽然葛洛妮被关在笼子里，但护送队的士兵仍对她有几分敬意。不肯向英格兰屈服的女海盗这个恶名，对盖尔人而言，是一种赞赏。

    亚兰弯身进入笼子，并坐在葛洛妮旁边，葛洛妮对他露出格外童稚的笑容。

    那是一种卸掉铠甲，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欢喜的笑容。

    她伸出双手环抱住亚兰的脖子，亲吻他的脸。嘴唇重叠在一起，葛洛妮的舌头在亚兰的口中舞动。亚兰想，到了这把岁数，两人才初次相触了。

    葛洛妮解开亚兰的裤带，打开前面，跨骑上来。

    为了逆流而上，正使劲浑身之力划行的划桨手们，视线全钉在笼子里。

    而葛洛妮毫不在乎，满足自己的欲望。

    「再次找到太阳了吗？」

    「像满月一样的太阳。」

    一名男人因目击的场景而欲火难耐，打开笼门，要求同样获得满足。亚兰用双手间的锁链勒住对方，将昏倒的那家伙踹出去。

    愈往上游，流速就愈快。

    船只剧烈摇晃，船缘撞上突出水面的岩石。

    德斯蒙德的部下似乎不谙水性。他们无法控制被湍流蹂躏的船只，手足无措。

    「解开亚兰的锁。」葛洛妮命令护送队长。「让亚兰掌舵。然后我来指挥划桨手。」

    队长听从了海上文霸王葛洛妮的指示。

    手铐与脚镣的锁孔被插入钥匙打开，掉落到地上。亚兰挥了挥获得自由的双手，握住操舵杆。

    葛洛妮坐在笼子前，右手握住脚鐄环当槌子，另一只环当成铁台，规律地敲打着。

    划桨的动作变整齐了。

    「左方停止，右方用力。好，左边也开始划。维持住，笔直前进。右边浅一点。」

    葛洛妮盯着前方去路，明确地下达指示。亚兰动作怱大怱小地灵活掌舵。

    原本被湍流玩弄的船只服膺于葛洛妮的指挥。

    愈往上游，水势就愈湍急，有些地方甚至形成小瀑布。众人暂时在浅滩下船，走在岸上，用绳索拖行船只，然后再次乘船。

    划过难关，继续溯行，前方碰到一片水浅而平静的湖水，周围被斜坡和悬崖围绕，大小瀑布哗哗落下。

    是死路。

    「以前都是从这条水路与英格兰的要塞连络吗？」

    「要塞派遣使者来过，但我们不曾派人前往要塞……应该。」

    「你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连坐船都是第一次。」

    「这里没有其他船只。也就是说，要塞的英格兰士兵来往德斯蒙德的城堡时，是使用陆路。」

    「应该。」

    「看来只能上陆，爬上那斜坡了。」

    葛洛妮说，把船头转往岸边。

    透明的水面寂静到可怕，水底的岩石看得一清二楚。

    系好船只，爬上滑溜的岩地，站上顶端，可以看到越过一座浅谷另一头的要塞。流过山谷的溪流也负起了防御要塞的护城河角色。

    队长向葛洛妮使了个眼色，离开护送兵十几步远。亚兰也跟了上去，队长没有制止。

    来到部下听不见的地方后，「葛洛妮，我不想把你交给英格兰。」队长说。「我也不想服从英格兰佬的命令。」

    「之前德斯蒙德伯爵起兵时，是怎么攻下那座要塞的？」

    「那是新的要塞。是伯爵战败，被关在伦敦塔的期间兴建的。」

    「增加船只，训练划桨手。要同时利用陆路和水路。回程的时候也坐船，可以做为训练。」

    葛洛妮是以德斯蒙德将再次起兵为前提说话，护送队长也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

    亚兰有些忧心。这不会是圈套吗？为了从葛洛妮口中套出反叛的关键证词，好去向席德尼报告

    不，葛洛妮虽然有时候鲁莽到家，但还有识人之明。……亚兰这么希望。

    ——德斯蒙德是借由用船只护送葛洛妮，试验能否将水路运用在攻击上吗？也就是说，护送队其实也兼斥候……

    「能分出多少人力在水路上、能准备几艘船，这些只能交给德斯蒙德，不过如果准备花上太久，会来不及。」

    「若是你能为我们指导操船就好了。」

    「真不巧。亚兰，你要来指导吗？」

    「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家伙很顽固。」葛洛妮对队长露出苦笑。

    溪流要徒步涉水相当困难。放眼望去，下游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从悬崖上跨越河流，与对岸之间架了一座桥。桥的高度约有人的五、六倍之高。

    「走陆路的主队会被那座桥挡下，走水路的分队则会被溪流阻挡。要攻打相当困难呐。」队长说。

    「由我们切断桥梁，断绝粮道。内部应该还有其他通往要塞的路。把所有的小径全数压制，让要塞孤立。」葛洛妮应道。「派出部分护送兵，侦察要塞周围。德斯蒙德应该也是这么命令你们的吧？」

    爬上悬崖，来到一处有着清晰的骑马往来痕迹、略为宽广的道路。

    一行人在桥前被拦下，盘问身分。队长交出德斯蒙德的信函。

    护送队的任务到此为止，将葛洛妮与亚兰护送到都柏林的任务由要塞的英格兰兵接手。

    要塞方面似乎也接到来自席德尼的指令，葛洛妮与亚兰受到意外的礼遇，处于软禁状态。

    在要塞过了一晚，隔天出发。有马车供他们乘坐。

    前后左右都被士兵严密地包围。

    马车摇晃得非常厉害。

    「骑马还比较轻松。」

    正当亚兰埋怨时，外头传来喧闹声。

    亚兰从窗口探出身子，看见一名男子被几名士兵压制。

    布满血迹的那张脸，是护送亚兰到要塞的德斯蒙德兵之一。

    「亚兰，不要掉以轻心！护送队全灭了，队长也被杀了！」

    亚兰正要开门，被英格兰护送兵伸出长矛抵住。

    葛洛妮拉扯亚兰的手臂制止。

    「是为了不让他们将地形回报给德斯蒙德吧。」葛洛妮用盖尔语说，表情变得严峻。

    护送兵的嚷嚷声变成不具意义的哀号，然后中断。——被杀了……

    杀戮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发展也应该事先预料到的。

    英格兰的护送队队长将坐骑与马车并排，探头警告。

    「安安静静的话，我们会把你们毫发无伤地送到都柏林。就算吵闹也不会有好处。」

    葛洛妮没有应话。

    亚兰将滚滚沸腾的怒意压抑下来。盛怒之下的行动只会招致毁灭，但难道理智不会削弱爆发性的攻击力吗？他也这么怀疑。

    护送队全灭了。队长也被杀了。护送兵的惨叫在亚兰的脑中萦回不去。

    这就是英格兰……。

    不，这是战争。

    如果处在相同的状况，我们也会这么做。为了不让敌人得到情报，会毫不留情地将敌军全数屠杀。

    这天晚上住的是奥蒙德伯爵的城堡。

    雄据爱尔兰南部的德斯蒙德伯爵、奥蒙德伯爵、基尔代尔伯爵，都是盎格鲁爱尔兰人。德斯蒙德伯爵与基尔代尔伯爵同为费兹杰罗一族，奥蒙德伯爵则是英格兰赐给巴特勒家的称号。

    其中势力最为强盛的基尔代尔在亨利八世时发起大规模叛乱，遭到彻底的镇压而灭亡。基尔代尔的领地被英格兰没收。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英格兰军常驻在都柏林。因为都柏林的议会承认英格兰国王亨利也是爱尔兰国王。

    前些日子，德斯蒙德也起兵并受到压制，但唯有奥蒙德伯爵，自始自终都对英格兰忠心不二。

    德斯蒙德除了给席德尼的书信以外，还附了一封信给必须通过其领土的奥蒙德。

    奥蒙德伯爵人在东南部的主城，负责内陆据点城堡的伯爵胞弟接纳了一行人。

    他们没有受到太糟糕的待遇，被软禁在一个房间里。因为没有被绑住，两人以身体互诉爱意。葛洛妮以嘴唇亲吻战争在亚兰裸体上所留下的疤痕，把自己身体的一切献给亚兰。亚兰有种从很久以前就熟悉葛洛妮肉体的错觉。

    「真想在『海布拉席尔号』这么做。」亚兰有些感伤地说。

    「不管在哪里都一样。」葛洛妮冷淡地回应。

    「跟你是第一次呐。」葛洛妮这么说时，那表情意味着什么，亚兰难以忖度。「跟其他人——」葛洛妮欲言又止，亚兰等待下文时，房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两人。

    「你就是女海盗？」少年毫不隐瞒好奇地问。

    「你是谁？」葛洛妮也不遮掩裸体，如此反问。

    「我是奥蒙德伯爵的嫡子，汤姆·巴特勒。向我下跪。」

    「外头不是有卫兵吗？他们说你可以进来？」

    「没有卫兵。」

    「锁呢？」

    「没有锁。」

    两人对话时，亚兰穿上衣服。

    葛洛妮也要穿衣服，汤姆·巴特勒说：

    「你就这个样子。」

    「我可不听小毛头的命令。」

    葛洛妮笑着，罩上长衣。

    「这座城堡的防卫还真是松散。」

    「我也这么觉得。」汤姆点点头。

    他有着一双特征十足的分明大眼。

    「你不怕海盗吗？」

    「你没有武器。」

    「就算没有武器，我也很厉害唷。」葛洛妮握住拳头，往前挺出。

    「就算是女海盗，身体也跟其他女人没两样呐。」

    「你以为我长着獠牙？」

    听到葛洛妮的调侃，少年竟正经八百地点点头说：

    「也没有长尾巴呢。」

    「你到底听别人说了什么？」

    这时疑似侍从的人慌慌张张地进来，想要把少年带出去。

    「我正在接见客人，不要碍事。」

    「会被城主责骂的。」

    「谁会被骂？至少不是我。」

    看来城主对侄子相当骄纵。

    「这座城被交付给公子吗？」葛洛妮问。

    「我正在四处巡视父亲的城堡。」少年说。「我很快就要去英格兰接受教育了，有一阵子不能回国，所以要先在那之前视察完毕。」

    「奥蒙德伯爵有几座城堡？」

    韦克斯一碣德、基尔肯尼……，汤姆·巴特勒屈指算着，侍者催促他，把他带出房间。外头传来上锁的声音。

    「该说他是天真无邪还是少根筋……」葛洛妮苦笑。

    「是天不怕地不怕，或者是个傻子？」亚兰也说了一样的话。

    「年纪大概跟提波特差不多吧。」

    葛洛妮提到正送出去当养子的么儿名字。

    留在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与第一任丈夫之间的儿子欧文已经二十八岁，而与过去的情郎布洛南之间生下的马罗也已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了。

    只有与理查德的儿子提波特年纪相差悬殊。亚兰想过，葛洛妮总算也了解那种把孩子当成心头肉疼爱的感情了。

    亚兰仰躺在床上，伸出手臂，葛洛妮也躺到旁边，把头枕在亚兰手上。

    「英格兰正软硬兼施，想要让爱尔兰屈服。」

    葛洛妮望向拱型天茌板说。

    「趁着年纪尚小，让他们接受英格兰教育……。甚至没有被征服的自觉，就这样一步步被征服。」

    接下来又花了将近二十天，才抵达了英格兰直辖地佩尔之内的都柏林城。

    爱尔兰几乎全是山地与沼泽，这一带却是肥沃的平原。

    在感克洛山地的北方山脚，于利菲河口发展开来的都柏林，是英格兰征服爱尔兰的桥头堡。

    从都柏林到伦敦，乘船只需要四、五天。

    在利菲河与其支流汇聚之处，以两条河川为天然壕沟，有总长两公里余的坚固市墙围绕着都柏林市。汇流地点有长长的沙州延伸至河中。

    面河的北市墙与桥墩连结处有一座市门，东边还有一座，南边与西边各有两座。

    城堡建在市街的东南区，没有直接与外部相通的城门。

    一行人沿着支流旁的道路此上，从南门进城。

    这里不愧是英格兰直辖地，耸立在中央广场的基督城大教堂的壮丽吸引了亚兰的目光。即使是凌驾于区林居城的德斯蒙德城堡，也远不及都柏林城。与为了交易而造访的葡萄牙里斯本、西班牙卡迪斯等城市相比，繁华略逊一筹，但盖尔族长支配的土地是完全望尘莫及。尽管是爱尔兰的一部分，亚兰却感觉来到异国。力量的差距历历可见。

    席德尼早已回城了。

    他在谒见室会见两人——或者该说把两人拖过去？

    他们受到的并不是罪人的待遇。在旅途中变得肮脏的葛洛妮被分配了美丽的英格兰服装。亚兰也换上了虽不华美、但崭新的衣物。

    「葛兰纽艾儿，你就像一艘被大浪翻弄，失去了舵的船只呐。」亚兰觉得席德尼的微笑中带着嘲讽。

    「阁下违背了诺言。」葛洛妮说，但一样是半带讽刺、半带玩笑的语气。

    「德斯蒙德的信函上说，你揭露与我的密约，并向德斯蒙德提议谋反。德斯蒙德说你谋叛的意图是发自真心的。」

    「除非做到那种地步，否则无法揭发德斯蒙德的真心。阁下，请您小心。德斯蒙德正趁着阁下专心镇压梅奥的扰攘，暗中准备举兵。」

    亚兰愕然。葛洛妮已经堕落了吗？她这是窝里反、计中计吗？

    亚兰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席德尼也没有就这么听信葛洛妮的话。

    「葛兰纽艾儿，你的真意究竟何在？」

    「我所希望的，只有我们氏族的存续。我们是一支小氏族，没有力量与英格兰对抗到底。因此我想要尽快劝阻我的夫君。只要我向夫君劝说总督阁下将公开承认由他继承麦克威廉，夫君也会停息干戈。只要西北无事，阁下便可专注于压制德斯蒙德。」

    「我会考虑。」

    约一个月左右，两人被释放了。

    公开承认继承一事只是口头答应。口头承诺，以前就已经得到过了。

    「这么不确定的保证就行了吗？」

    亚兰与葛洛妮策马并骑在一起。席德尼给了他们三匹马，一头搬运行囊。席德尼如此大方，应是为了西北方的纷扰焦头烂额，想要葛洛妮尽快说服理查德吧。

    「获得自由了！」

    葛洛妮的红发在风中飘扬。

    两人一面野营，一面往正西方的戈尔韦前进。

    只有两个人、放荡不羁的旅行甚至令人爽快，但愈往西行，沼地就愈大。

    「德斯蒙德何时会起兵？」

    「要看理查德能不能撑到那时。」

    「英格兰的支配变得如此强大，还有可能摆脱吗？」

    在地面铺上披风躺下，湿气便一点一滴地渗透到背后。

    「这块湿地，」葛洛妮说。「虽然阻隔了英格兰侵攻内陆，却也成了爱尔兰团结的障碍。」

    葛洛妮把头枕在亚兰臂膀上，在浪头水花般的星光下说。

    「理查德与德斯蒙德。只凭双方联手，无法打倒英格兰。必须要阿尔斯特的休·欧尼尔起兵才成。」

    爱尔兰北部阿尔斯特最大的族长欧尼尔与欧马利关系匪浅。提供战士集团给欧尼尔，是葛洛妮的父亲杜达拉·欧马利重要的工作之一。

    欧尼尔从现任族长休的祖父那一代就归顺英格兰，得到泰隆伯爵的称号。休的父亲马修是庶子，但继承权获得承认。嫡子萧恩反对，杀害马修。这场骚动时，英格兰保护了马修之子休，把他带到都柏林养育。

    成年以后，休得到英格兰的后援，被承认为欧尼尔族长。

    时年二十七岁。十分年轻。

    他被英格兰掐着脖子。

    「要休加入举兵是不可能的事吧。」亚兰说。

    葛洛妮带着席德尼的许可状，因此通行时不受刁难，顺利抵达了戈尔韦。

    在这里，许可状也对英格兰行政官林区发挥了效力。

    欧辛依照约定，在戈尔韦等得望眼欲穿。

    「如果你们再迟个两、三天，我就要炮轰林区的城堡了！」

    拥抱葛洛妮的欧辛，眼皮有些泪湿。

    ※17

    「我们要在这一战歼灭麦克威廉军！」

    葛洛妮扫视军队宣言。

    要将利害各异的各族族长，在拥有统帅权的一人之下，统一成一支战斗集团，难如登天。

    许多族长嘴上说着支持理查德，却不肯亲自出兵。

    理查德的军队、加尔指挥的葛洛妮的战士集团、追随葛洛妮的阿尔斯及菲利姆等海上男儿、罗涅指挥的欧马利战士集团、提波特的养父族长军团，这些是主要战力。

    葛洛妮为了这场战争，开贴速渡苏格兰，载来了百名战士及数量相同的佣兵。愿意为任何人救命的佣兵性情暴烈，由丹冈·鲁亚负责控制他们。

    加尔与罗涅各别训练了骑兵队、弓队、长矛队。他们学习了英格兰式的集团战术。

    缔结同盟的康罗伊族长布洛南与麦克纳利族长克尔敏，在各自的领国牵制英格兰行政府及敌对势力的动向。若是察觉他们要向麦克威廉派出援军，就会立刻发起军事行动，加以阻挠。同时他们也拒绝向英格兰行政府缴税。如果对方采取强硬措施，就以武力对抗。

    军队布阵在平地，后方是森林。

    最前排是持盾的步兵，后方是弓兵。中间配置盾兵，弓兵呈五列横队，两侧则以骑兵巩固。

    相隔约一公里，平缓起伏的平原另一头，可以远望麦克威廉的阵势。

    但是葛洛妮的军队出现了一个乍看之下极为严重的弱点。

    决战前夕，总帅理查德居然因为痛风而动弹不得了。擅长医术的弥亚赫已经过世，由米格尔贴身治疗，但这件事严重地打击了军队的士气。麦克威廉派出的间谍一定已经通报了这件事。

    双方兵力在伯仲之间。士气的高低是胜败的关键。

    葛洛妮骑着白马，在队伍前方从一侧疾驰到另一侧。

    阿尔斯举着为了这时候而准备的、一边约有两公尺长的军旗，在葛洛妮前方同样地骑马驰骋。欧辛与亚兰跟在葛洛妮后方蹬着马腹。

    「Terra Marique Potens!」

    在陆地和海上都一样剽悍！

    葛洛妮右手高高举起出鞘的剑，策马疾驱，高声呼喊。

    「没错！」

    「在陆地和海上都一样剽悍！」

    同一句话在士兵之间化成巨大的呐喊声传回来。

    葛洛妮刻意不戴头盔，一头红发随风招展，皮镗甲上的披风飞扬，策马前驱，她的身影令士兵们联想到盖尔传说中的康诺特女王梅伊芙。梅伊芙女王被称为女战神。

    葛洛妮在队伍前来回鼓舞着。肩上的别针就像小太阳般灿然生辉。

    「Terra Marique Potens!」

    士兵们奋力举起拳头。

    所有的士兵都绑上红布，以免在混战中自相残杀。

    不管在陆地还是海上……，亚兰心想。只要碰上战斗，葛洛妮就生龙活虎。

    罗涅事前向葛洛妮提出了作战策略。葛洛妮有些踌躇。

    首先进行佯动攻击，然后暂时后退，将敌军诱入森林，再予以反击。树上预先安排好弩兵。

    理查德赞成，但葛洛妮面有难色，是因为她是喜好冲锋的激进性格。她会想一口气直冲到底，一决胜负。这一点自幼就没有变过。

    亚兰也对罗涅的作战感到些许不安。

    佯动，后退，反击。

    这样的作战要成功，士兵能确实接到命令，并且确实服从，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佣兵的行动能有多统一？

    若是四散溃逃，反击就无法顺利成功。

    但若是逃得太明显，也会被敌人看破手脚。

    全军会合之后，并未经过严密的训练。

    葛洛妮在罗涅的作战又加上了另一个计划。

    虽然亚兰没有确信一定能成功。

    「前进！」

    号角与鼓声信号响起。

    听到这信号，英格兰军也同时行动。

    战列的中央最前方，脱掉披风、穿上铠甲的葛洛妮与欧辛、亚兰骑马并排前进。

    敌方也以厚实的横队压将上来。

    接近到能够看清楚敌我脸庞的距离后，双方停止。

    然后开始互相叫骂。敌方将理查德躺在病榻，没有参加战斗一事当成笑柄。胆小鬼。孬种。居然让老婆上阵，自己缩在被窝里发抖吗？他们用盾牌与长矛敲打地面嘲笑着。

    「弓队，准备！」

    三排横队的士兵搭上箭矢，拉开长弓。

    他们全都打赤脚。鞋子会妨碍脚底踏紧地面。

    队伍之间，步兵举起盾牌。是为了从敌人的箭雨中保护弓兵。

    「发射！」

    加尔的弓队与罗涅的弓队都经过严苛的训练。

    在第一支箭抵达敌阵之前，可以连续速射出三支。

    画出弧线、数量惊人的箭雨遮天盖日，与敌方射过来的箭纠缠不清。

    高举防堵的盾上承受到无数箭矢的冲击。

    「突击！」

    号令一下，葛洛妮策马冲了出去。

    亚兰就骑在她旁边。

    刺出长矛、剑身互击。红布印记派上用场了。虽然会被敌人盯上，但利大于弊。

    「撤退！」混战之中，要贯彻这个命令十分困难。

    更何况葛洛妮讨厌撤退。

    撤退！

    撤退！

    鼓手擂起的鼓声被呐喊声给盖过了。

    加尔与罗涅的士兵不愧是训练有素，没有混乱，一面与敌人交锋，一面慢慢地后退，将敌军诱导至森林里。

    但新雇进来的高地人之中，也有像以前的亚兰和洛伊那样初次经历战斗的少年，他们甚至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了。

    葛洛妮策马赶到就要往南辕北辙的方向跑去的菜鸟兵前，挡住去路，指示方向。亚兰也跟着做。也有菜鸟兵误以为亚兰是敌人而砍上来。他们杀红了眼，失去判断力了。亚兰就像个牧童般，将散往四面八方的羊只聚拢，把菜鸟少年兵赶往森林。

    麦克威廉军趁胜追击聚成一团逃跑的士兵。

    所有的人都顺利逃进森林了吗？有没有人晚了一步？亚兰放眼巡视，寻找红布印记。他用剑敲击以长矛刺上来的敌兵头颅，再用马蹄踩过去跑开。

    葛洛妮也一样殿后。两人并骑在一起，葛洛妮点头说：

    「走吧！」

    树梢间洒下光束来。

    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弩粗壮的箭矢插进敌兵的后颈。弩的贯通力有长弓的两倍以上。由于搭弦很费时间，因此在战斗中逐渐被长弓所取代，但最适合从树上狙击。

    追上来的敌军因为意外的伏兵而乱了阵脚。

    号角与鼓声的信号变成了「突击！」。

    要让朝同一个方向冲刺的集团突然转换方向并不容易，但加尔与罗涅训练有素的士兵漂亮地回转阵形，攻向敌人。

    敌人仓皇逃出森林，想要回阵，退路却被阻断了。

    理查德率领的一队挡在他们前方。

    间谍没能识破理查德是佯病。

    堵住三方，只留下一处活口。若是堵成瓮中之鳖，敌人会拼死反扑，己方也会受到重创。

    朝着活路退走的敌军，前方有加尔事先安排的一队在埋伏。

    因为正刚松了一口气，敌军很快就遭到歼灭了。

    这场大败，让原本支持麦克威廉儿子的族长们纷纷脱离。但是大部分也并未积极加入理查德，而是在观望情势。

    麦克威廉的儿子依旧主张自己才是正统继承人，不肯交出主城，在各处引发小规模冲突。

    虽然是征税时期，但处于扰攘之中，英格兰行政府难以派遣征税官收税。而且康罗伊、麦克纳利等领地也动用武力赶走了征税官。

    行政府为了镇压而疲于奔命。才镇压一边，另一边又出乱子。万一零星发生的扰攘火苗连成一气，将化为大战乱。而英格兰本国又不愿意动用国库去平定爱尔兰。

    总督席德尼向葛洛妮派出使者，指责她为何没有实现说服理查德的诺言。

    这一切都是因为麦克威廉的儿子不愿意放弃继承权。葛洛妮这么回复。违背总督阁下指令的麦克威廉之子才是叛徒，要责怪请责怪他。

    然后葛洛妮等待德斯蒙德起兵。

    与此同时，并侦察爱尔兰北部阿尔斯特大族长休·欧尼尔的动向。

    年轻的休对双方都未积极表态，采取中立立场。

    数年前，爱尔兰北端的罗斯林岛发生过英格兰军进行的大屠杀。初代艾塞克斯伯爵计划将此地做为自己的军事殖民地，伊莉莎白女王公认的海盗德瑞克队长用船只运来艾塞克斯军。近六百名的岛民全数遭到屠杀，连妇孺都无一幸免。

    若非已储备好充足的实力，否则不能贸然起兵。休如此判断。

    席德尼对理查德与麦克威廉的儿子提出了折衷方案。

    这回先让理查德继承麦克威廉，然后指定麦克威廉之子做为理查德的继承人。

    几乎就要彻底败北的麦克威廉之子抓住这个机会，立刻答应。

    理查德也同意了。长期征战会让氏族衰亡。只要继承麦克威廉，财政上就能富裕许多，也能泽及氏族，充实武备。这个地位附带了约七千英亩的土地及数量惊人的家畜。

    葛洛妮对这场讲和不甚满意。德斯蒙德还没有起兵，结果还是来不及。拖拖拉拉的家伙，她骂道。将英格兰从爱尔兰彻底驱逐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溜走了。但也不能为了等待德斯蒙德，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在伊莉莎白女王的名下，理查德获得了爵士称号。是仅有一代的勋爵。

    叙勋典礼在戈尔韦举行。

    可能是厌恶长途旅行，席德尼没有来到戈尔韦，而是由常驻的英格兰行政官代理，将长剑放茌下跪的理查德危上。

    英格兰风格的华丽宴会持续着。强势继承了布诺温城的欧弗拉赫提族长柯南与欧文一同参加，表现得极为亲密。

    对于母亲，欧文只是行礼如仪。葛洛妮对欧文也心有亏欠．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亚兰又禁不住把欧文拿来和备受宠爱、天真无邪地成长的么儿提波特相比。马罗虽然与母亲分开成长，但受到生父布洛南与他温柔慈祥的妻子疼爱。

    只有欧文……，亚兰想到这里，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但欧文带了一个印象内敛的女人，介绍给葛洛妮说「这是内子」。欧文注视妻子的眼神很温柔。

    「当时你正被打人大牢，」来到旁边的柯南补充说。「没办法通知你。」

    康诺特地方的纷扰暂时平息了。

    葛洛妮全心投入在训练常备军。

    ※18

    强烈的恶臭掺杂在吹来的海风里侵袭上来。

    葛洛妮用布掩住鼻子和嘴巴，靠近炉灶。

    亚兰也把缠在脖子上的布拉到鼻子上。

    石头砌成的炉灶中，泥炭烧得火红，喷发出猛烈的热气。

    恶臭是从放在上面的铁制大容器传出来的。

    内容物是水、灰以及泥土。

    「原来如此，真的很臭。」

    葛洛妮苦笑，只有一双眼睛露出布外。

    冬季的风冷得刺骨，但精制工程令人浑身大汗。

    「只有第一阶段会臭而已。」

    纳撒尼耶尔用手背揩去汗水。

    妮儿待在旁边，递出布让儿子拭汗，对亚兰和葛洛妮露出自在的笑容。

    这时货车抵达，拆下木箱一边的隔板，堆积如山的泥土立刻倾泻而下。

    纳撒尼耶尔抓了一点泥土，放到舌上，向运来泥土的男人们点点头。

    「这泥土不错，从哪挖来的？」

    「葛洛妮的城堡的小便池。」

    听到男人的话，葛洛妮捧腹大笑，拍着亚兰的肩膀说：

    「可以提炼出最完美的硝石唷。用这泥土制作的火药，塞进大炮里一定百发百中。」

    「这阵子都没出海打猎呐。」亚兰也笑着回应。

    「等冬天过去，就出海罗。」

    继承麦克威廉称号的理查德迁移到建于内陆马斯克湖湖畔的城堡，但葛洛妮以靠近克鲁湾的凯利葛里城为根据地。这里距离欧马利的贝尔克莱尔城及克莱尔城都很近。

    葛洛妮也是欧马利的族长。

    马克提拉年事已高，但仍健朗地在海上与葛洛妮乘船并进，联手打猎。马克提拉的儿子们也指挥各自的船只，连孙子辈都加入了打猎行列。

    克莱尔岛的女人会燃烧海藻制作肥料灰；不过在这座炉灶熬煮，从溶液中提炼出来的，是硝石的结晶。

    精制后的硝石，与煤炭和硫黄磨碎混合，就可以制作出黑色火药。

    纳撒尼耶尔在身为火药师傅的父亲指导下，熟知泥土的好坏，知道含有大量尿液的才是上好泥土，还有配合的比例。

    要让大人听从还是少年的纳撒尼耶尔指挥有困难，因此葛洛妮派了个魁梧的男人担任集硝人的头领。

    搜集硝石不需要技术，只需要搜集渗透了小便的泥土，运到精制所就行了。鸽舍、猪舍等掺杂了粪便的泥土也很有用。是否含有充分的硝石，要以舌头来分辨。这个方法是纳撒尼耶尔传授的。把泥土放到舌上，如果觉得咸咸凉凉的，那就是硝石的宝库。

    过去火药只能靠出海打猎掠夺得到，否则就要花大钱购买。即使要自行制造，设备也相当花钱，但泥土不用钱。葛洛妮决定给与集硝人和制造火药的工人优渥的待遇。

    葛洛妮用自己的名字发给集硝人特许状，允许他们进入领内任何地方挖土。

    理查德没有坚持使用自己的名义，是因为制造火药是对英格兰不折不扣的谋反行为。这是为了万一遭到英格兰追究时，为理查德留下退路。

    对于比起妻子的安危，更重视继承麦克威廉地位的丈夫，葛洛妮并未寄予完全的信赖。因此她要亲手掌握制造火药的权限。

    财富与力量。双方葛洛妮都已经得到了，然而驱逐芙格兰的目的，却仍遥不可及。

    一五七九年早春，德斯蒙德伯爵的使者——詹姆斯·费兹莫里斯搭乘桨帆船来到凯利葛里城。他带着侍从前来。

    黝黑的肤色似乎是日晒造成，亚兰一开始以为他是海上男儿。

    「德斯蒙德伯爵终于要起兵了，希望你们助大人一臂之力。」

    理查德也来到凯利葛里城，与葛洛妮一同接见使者。除了亚兰和欧辛以外，加尔和罗涅、马克提拉等人也在席上。

    他们以热葡萄酒和烤全猪招待客人。

    「举兵的准备已经妥当，请你们呼应。」

    「我拒绝。」理查德冷淡地当下回绝。

    「为什么？」

    「已经迟了。太迟了。」

    「太迟了？」费兹莫里斯脸色大变。「你们不明白伯爵一直以来是多么地呕心沥血。既然要起兵，就非获得绝对的胜利不可。再度的败北，意味着灭族。我可是前往西班牙、法国，甚至拜谒了罗马的教皇，四处请求协助。旷日累时是当然的。」

    法国与西班牙信奉天主教。英格兰的亨利八世摆脱了罗马教皇的拑制，但继承亨利的玛丽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将新教徒一个个送上火刑台，然而她的后继人伊莉莎白却是新教拥护者。天主教徒从英格兰被驱离、受到打压。对罗马教皇而言，这是不容允许的状况。

    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也对英格兰的行径怒不可遏。伊莉莎白女王公认的私掠船不断地攻击西班牙贸易船，入侵他们的殖民地。

    「我们在斯马利克建筑了要塞，教皇军和西班牙军驻扎在那里，以阻止英格兰军登陆。」

    「西班牙军和教皇军？你们让他国士兵进入领内？」

    「教皇不承认伊莉莎白的王位，这是为了保护英格兰与爱尔兰的天主教徒而起兵。促使教皇起兵的，是一位英国人，名叫桑达斯的耶稣会圣职者。」

    四十多年前创立的耶稣会自任为教皇的精锐部队，除了做为阻挡新教势力扩散的防波堤以外，亦为了将天主教传播到全世界各个角落，甚至逮赴遥远的亚洲。

    「我们要驱逐英格兰势力，立桑达斯大人为爱尔兰总督，反攻英格兰本土。然后废黜新教徒女王，将英格兰变成天主教国度。」

    「不巧的是，」理查德打断说。「我已经得到麦克威廉的地位了。这是我独力作战挣来的成果。现在我们领土风平浪静，没有理由向英格兰挑起争端。」

    「你得到勋爵的封号了对吧？理查德·巴克爵士，被这么称呼，让你想向席德尼摇尾谄媚了吗？那么夫人，你呢？据德斯蒙德伯爵说，你强烈地憎恨英格兰的暴戾，邀请伯爵携手起兵。」

    「我拒绝。」葛洛妮的回答同样冷漠。

    「哦？夫人对丈夫唯命是从吗？这与传闻大相径庭呐。现在你贵为爵士夫人，开心到不敢违抗英格兰了吗？」

    「我对宗教战争没兴趣。更别说又要让英格兰人当总督，管它是什么耶稣会，我可不干。我不会为了罗马教皇而战，也不为西班牙而战。居然将外国军队引入自家，这算什么？我的士兵是为了守护氏族而战，请回吧。」

    斯马里克发生了什么样残酷的杀戮？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消息才传人葛洛妮等人耳中。

    英格兰派遣海军，炮轰斯马里克的要塞，将其攻陷。接着进行了超越罗斯林岛规模的大屠杀。一个小时以间，数百名要塞的士兵被剑砍死，爱尔兰人妇孺、天主教僧侣在要塞外被吊死。天主教的圣职者被吊死后，再被碎尸万段。

    女王不会出资派兵，因此英格兰士兵大肆展开掠夺。丢弃在海滩上的遭屠杀尸体，衣物全被士兵剥得精光。

    英格兰派遣的芒斯特地方长宫佩洛特为了镇压德斯蒙德的叛变，采取了焦土作战。佩洛特命令烧光农地和谷仓、家畜，把居民藏身的森林也烧了。人们在一片焦土中饥饿喘息，饥荒之惨烈，甚至传出人吃人的流言。很快地，西班牙军和教皇军都收手撤离了。德斯蒙德孤军奋战了四年，终究还是不得不屈服。德斯蒙德遭到处刑，领土全数充公，交给来自英格兰的殖民者。时年一五八三年。

    隔年，席德尼被召回英格兰，佩洛特就任爱尔兰总督之位。

    南部惨遭蹂躏。

    而北部与西部暂时逃过镇压。

    英格兰的征税官无法在麦克威廉领内执行职务。他们前来收税，就会遭到武力驱逐。

    葛洛妮拒绝贡献英格兰的国库。

    ※19

    德斯蒙德被处死隔年，理查德猝死的消息传到葛洛妮耳中。

    葛洛妮与亚兰立刻策马赶到马斯克湖畔。

    城内已经有麦克威廉之子率领手下进城了。亚兰觉得仿佛历史重演。

    葛洛妮第一任丈夫德纳尔一死，继承族长地位的柯南立刻大摇大摆占据了布诺温城。没有继承权的葛洛妮被驱离了。

    还有另一个似曾相识之处。理查德的死，简直就是麦克威廉之死的翻版。

    当时理查德正率领部下享受游猎。来到悬崖边时，马匹忽然失控，理查德摔落悬崖，当场折断颈骨死亡。

    麦克威廉的儿子们显然察觉了麦克威廉的死与理查德有关。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借由以相同的手法害死理查德来暗示此事。

    他们算准了理查德的家族不敢明目张胆地抗议。

    「麦克威廉由我继承。这是前总督席德尼阁下答应过的事，也得到新总督佩洛特的承认了。理查德的夫人，请你立刻离开我的领地。」

    葛洛妮冷静地点点头。

    「我会返回欧马利的领地——以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身分，但是我要主张我当然的权利。妻子离开丈夫的土地时，无论是死别或离婚，都可以带走相当于结婚嫁妆的财物和家畜。」

    「英格兰法律不承认妻子的权利。妻子的嫁妆，就是丈夫的财物。」

    「你不是盖尔人吗？你是连骨子里都烂到底的英格兰奴隶吗？」

    麦克威廉之子怫然作色。

    「只要我一声令下，理查德的部下将与我联手共同抵抗你。」

    葛洛妮这话，麦克威廉的儿子也知道不是唬人的。

    「届时这块土地将再次陷入战乱。我是在说，只要你承认我的权利，我就安静地离去。」

    我训练的军团属于我。我要求现在我居住的凯利葛里城及不属于麦克威廉的理查德领地，做为相当于我嫁妆之物。

    麦克威廉之子犹豫了，但可能是武力斗争时惨败的记忆依旧血淋淋，他不情愿地答应下来。凯利葛里城本来就是理查德的，麦克威廉之子没有任何权利。

    「你归顺了英格兰，但是欧马利绝不会向英格兰屈膝。因此我不会缴税给你。」

    绝大多数的理查德士兵追随了返回凯利葛里城的葛洛妮。他们不愿意服侍麦克威廉之子。

    以结果来说，欧马利的领土扩张到凯利葛里城及其周边，兵力增强了。硝石精炼所和火药制造所也属于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拥有。

    麦克威廉之子虽然得到了地位、土地和家畜，但军备被葛洛妮连根拔走了。

    葛洛妮就是认为凯利葛里城在军事上占尽地利，才会答应与理查德结婚。而现在凯利葛里城成了葛洛妮的居城。虽然甚至远逊于都柏林城的一座瞭望塔，是与克莱尔城和布诺温城没有两样的方塔，但葛洛妮并不想要雄伟的城堡。她活跃的舞台是广大的海洋。

    ……葛洛妮在十五岁与德纳尔结婚后三十五年。这是一段腥风血雨的岁月。杀戮。策谋。尔虞我诈。一时的疏忽就会丧命，断送整个氏族。

    在布诺温的无人小岛建立要塞，创设一支小海军的那个时候，不论是对葛洛妮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最快乐的时光。说到当时拥有的船只，就只有几艘胡克船和卡拉哈，还有一艘小型桨帆船。桨帆船还是向杜达拉借来的。然后是形同门外汉的百名部下。虽说也有杜达拉和马克提拉的协助，但一个年轻姑娘，从无到有打造了这一切。

    亚兰涌出一丝感慨，却无暇沉浸在其中。随着春季来临，贸易船的往来变得频繁，打猎也变得忙碌了。

    他们肆无忌惮地打猎。

    送出去当养子的提波特已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回到了母亲身边。葛洛妮把欧马利的一座城交给提波特管理。一城不需要二主。年老的丹冈·鲁亚被指名为提波特的监护人。出海打猎的时候，提波特多乘坐的是马克提拉的船。葛洛妮担心若是让么儿同船，不是会骄纵他，就是过度严格，因而自戒。马克提拉的船上有年纪与提波特相仿的马克提拉的孙子们，因此提波特显得很开心。

    葛洛妮派人在从前的理查德领地探勘到铁矿产地。火药已经有了，如果炮弹、子弹也能自给自足，就有恃无恐了。

    「亚兰，你娶妮儿为妻吧。」

    葛洛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亚兰傻住了。

    「你从以前就这么迟钝。」

    不必葛洛妮说，亚兰也发现妮儿对他有强烈的好感。

    可是他苦笑着应道：

    「妮儿的年纪都可以当我女儿了。」

    「妮儿没把你当爹，她把你当成一个男人。」

    那你跟我的关系呢？用不着问。两人的关系过于紧密，早已超越了世俗的规范。

    「去向她求婚吧。」

    「你跟我的事，妮儿也知道。」

    「她要女王的情人当她的丈夫。」

    「要同时身兼情人跟丈夫，我实在……」

    「办不到吗？」

    葛洛妮不可思议地说，然后说：「如果非选择其中一边的时候，就保护弱小的那边。」

    「这样也没关系。」

    妮儿抬起头说。

    「我不要求你只爱我一个人。我知道你和葛洛妮就像融合为一的两种金属。我喜欢你。嫉妒……我不敢说我不会嫉妒，但我会克制。能与你结合，就是这么——」令我开心，妮儿小小声地说完后，又明白地重说了一次。

    「你必须永远在等待，等待大海是否愿意让我归来。就像葛洛妮的母亲那样，就像出海打猎的男人们的妻子那样。然后在海上，我会与葛洛妮在一起。你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我已经过着这样的生活了。」妮儿说。「不是忍耐，我就是这样生活。与你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更教我不晓得要难过多少倍。」

    「我一下子多了个大儿子呐。」

    难道你是为了——妮儿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给吞了回去。

    难道你是为了将拥有火药制造技术的纳撒尼耶尔确实留在身边，而向我求婚？这刻薄的话在说出口之前就消失了。

    你令我怜惜。亚兰以动作直接让她了解了。

    婚礼在克莱尔岛的教堂举行。

    教导葛洛妮拉丁语的酒鬼神父老早就蒙主宠召了，祝福亚兰和妮儿的是别的神父。

    婚宴来了许多人，几乎要从小小的岛屿满溢而出。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庆祝，众人携家带眷而来。

    康罗伊族长布洛南夫妻与马罗、麦克纳利族长克尔敏和妻子耶梅儿·妮·弥莉莎——她即使上了年纪依旧美丽、欧文与他的妻子。柯南病殁了。

    葛洛妮杀气腾腾地宣布「要在这一战歼灭麦克纳利军」时的那些伙伴，也不是为了作战，而是为了庆祝而赶来。指挥欧马利战士的罗涅、曾是提波特养父的族长、葛洛妮从理查德那里继承的士兵们。

    「英格兰看了可是提心吊胆呐。」马克提拉笑道。「他们一定会怀疑这伙人聚在这里，是不是在密谋叛乱。」

    「感觉他们迟早会下令禁止盖尔人聚会呢。」葛洛妮也笑着回应。

    欧辛不停地戳亚兰。

    「都快六十的老家伙，居然娶个年轻小姑娘，你是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

    这么说的欧辛也年近八十了。他童山濯濯，牙齿却又硬又白，连骨头都能咬碎。

    「你还有让女人娇喊的能耐吗？」

    「这个问题请问我。」妮儿从旁边插嘴。说年轻，也是和亚兰比起来，其实妮儿已经三十五岁，也结过一次婚，不是娇羞的处子了。

    葛洛妮笑容满面，看着一把年纪的男人们打打闹闹。

    葛洛妮与亚兰的关系不只是心灵上的，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

    我没办法让妮儿幸福到最后。亚兰这么想。总有一天，妮儿会被抛下来。但是有纳撒尼耶尔在……亚兰望过去一看，纳撒尼耶尔加入提波特和马克提拉的孙子们，正在开怀畅饮。年轻女孩们为他斟酒，他显得很开心。

    配合乐师演奏的音乐，年轻人不分男女围成一圈，欢乐地跳舞。亚兰想起葛洛妮和德纳尔的婚宴。

    不知道哪一方先伸手的，亚兰和妮儿也加入舞蹈圈子。男女各别排成一列，踏着舞步，依序变换舞伴。

    亚兰的手和葛洛妮牵在一起了。葛洛妮瞬间用力握紧，旋即放开离去，抛出一记飞吻。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亚兰由衷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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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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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和平。平静的日子。

    英格兰没有放松打压爱尔兰的魔手，既然爱尔兰族长不愿屈膝，就不可能享受那样的美好时光。然后若是屈膝，接踵而来的便是对爱尔兰人更进一步的打压。

    继承席德尼就任爱尔兰总督的佩洛特，在与德斯蒙德伯爵长达四年的战事中，为了筹措庞大的战资而苦；考虑到在芒斯特进行的焦土作战，造成土地疲弊、收益剧减的后果，他意图将政策转为较温和的方向。

    然而担任康诺特地方长官的乔治·宾汉，却采取了彻底压制盖尔人的方针。

    出生于多塞特的宾汉，在过去的岁月中，都处于和苏格兰及西班牙的战事之中，是一个生命里只知道战争的男人。

    盖尔人无法用甜言蜜语驯养怀柔。除了以武力杀戮，别无他法。这就是宾汉的信念。

    他各别找来族长，除了要求大量的家畜，更命令他们交出人质。如果拒绝，就将他们一个个推上绞刑台，没收他们的领地。宾汉上任后第一件工作，就是将七十名盖尔爱尔兰人送上戈尔韦的绞刑台。

    即使服从，也会被课以重税，赖以维生的家畜被掠夺得一干二净。

    宾汉更着手歼灭梅奥的巴克一族。

    隶属于巴克的族长们都赌上生死存亡而抵抗。然而他们的弱点在于没有一个共主，拥有权威及力量来统括一切。理查德死后，继承麦克威廉的上代儿子过世，又为了继承权内哄不休的时候，宾汉派出军队，将继承人候补一一逮捕吊死，没收了土地。其他的巴克族长一面抵抗宾汉，同时为了争夺空下来的大位，自相残杀。因此也有些族长向宾汉输诚，借以得到后盾，继承位置，然而这形同引狼人室。宾汉并不打算怀柔盖尔人。宾汉的目的在于不论妇孺，将盖尔人赶尽杀绝，再从英格兰招来殖民者。

    康罗伊各地发生了对抗宾汉军的战斗。

    葛洛妮并没有任何继承巴克总族长麦克威廉地位的权利。但是巴克的灭亡，也意味着欧马利的灭亡。

    葛洛妮派出援军支援抵抗英格兰攻击的族长，自己也参加战斗。想要进入戈尔韦湾的英格兰船只，全都成了葛洛妮海军的猎物。

    横亘在海湾人口的阿伦岛已经成了英格兰的殖民地。葛洛妮的海军对岛屿发动过几次攻击。

    领导康罗伊动乱的就是女海盗葛兰纽艾儿·欧马利。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是万恶不赦的贼徒。一旦逮捕，就处以死刑，歼灭欧马利一族。宾汉如此宣告。

    「宾汉的弟弟抓走了欧文，把他吊死了。」

    欧文之妻哭倒在葛洛妮的胸怀里。

    柯南已经过世，欧文是布诺温城主。欧文之妻是巴克族长之一爱德蒙·巴克的女儿。

    平常的话，葛洛妮当下就会决定行动，此时却不发一语。亚兰也是一样，震惊到哑然失声。欧文并未上前线参加作战。他与年轻的妻子平静地度日。

    「宾汉的弟弟对布诺温城发动攻击吗？」欧辛开口问。

    「欧文到领内的岛上去征收家畜。」

    宾汉之弟率领一只军队上岸，掠夺家畜，逮捕抵抗的欧文，加以杀害。欧文被当成叛徒，首级插在戈尔韦示众。

    「我要宰了宾汉，把他弟弟也杀了。」

    葛洛妮说。声音极其冷静，更令亚兰感觉出滚滚沸腾的怒火。

    「我要对戈尔韦发动攻击。召集士兵！」

    「葛洛妮，兵力不够。」欧辛说。「驻留在爱尔兰的英格兰兵力跟以前不一样了。打败德斯蒙德后，有大批英格兰人进入芒斯特殖民。也有许多人想借由平定爱尔兰来扬名立万，出入女王的宫廷。武器供应也源源不绝。即使我们现在进攻，也只会重蹈德斯蒙德的覆辙。」

    土地会被焚烧殆尽，妇孺也将被屠杀殆尽。

    妮儿会被杀，欧斯卡也会被杀。

    葛洛妮从盖尔的古诗歌中挑选了「欧斯卡」这个名字，为妮儿刚产下的男孩命名。

    「准备桨帆船。」

    葛洛妮命令。

    两艘桨帆船的船头向北。目的地是苏格兰。

    战士集团、佣兵。她要尽可能召募能成为战力的兵力。

    葛洛妮准备把过去累积的所有财货全数投入与宾汉的一战。

    欧文这一生结束得太过不幸，对他的亏欠驱使葛洛妮这么行动。

    亚兰把妻儿托给年老而留在欧马利的欧辛。

    「欧斯卡是我儿子。」欧辛以一如从前的豪迈笑容说。

    在盖尔的古诗歌里，欧辛是统治苏格兰北部的芬恩王高贵的儿子，而欧辛的儿子就叫欧斯卡。

    亚兰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甚至不到自己的臂膀大的小婴儿，却又满腔怜爱，手足无措。

    他们出港了。

    现在这时期不适合从苏格兰召募佣兵。时值初冬，海况险恶。

    这是士兵休息养生的季节。就连海上的打猎，碰上这个时期也会暂时歇止。

    但是无法等到春天再行动。宾汉会毫不留情地屠杀、掠夺。

    德纳尔过世，葛洛妮被赶出布诺温城时，他们航过阴郁的冬季海洋，回到贝尔克莱尔城。

    而今，他们比当时更往北行。

    天空就像一面倒映出狂暴海洋的镜子，暗潮汹涌。虽然晴朗，深处却一片黑暗，隐藏着利刃。

    他们维持右方看得到陆地岸边的距离前进。这是为了征召战士集团，往扳一过无数次的航道。浅滩和岩礁、潮流的变化，葛洛妮都了若指掌。总是共同行动的亚兰也是一样。

    将船首转向东北，就要进入阿尔斯特的欧尼尔领海时，有了暴风雨来袭的预兆。

    暂时靠岸等待暴风雨过去吧。亚兰提议，葛洛妮点点头，回以微笑。

    刚来时连船桨怎么拿都不知道的小伙子，现在也懂得这么多了。

    即使不出声，亚兰也知道葛洛妮没说出口的调侃。

    驶人海湾避难吧。

    但是没能来得及。

    扑上船舷的浪涛具备等同于炮弹的威力。

    船上上了年纪的只有葛洛妮和亚兰，划桨手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力壮小伙子。他们使劲全力划桨，然而暴虐的巨浪不允许他们前进。

    大浪席卷上来，水退去时，船舱内逐渐进水。众人拼命把水倒出去。

    他们成功克服过许多次暴风雨。亚兰要自己这么想。这次也能安然度过，绝对。会这么想，是变得怯懦的证明吗？

    葛洛妮站在船首，就像要用全身去承受暴风雨。她看起来是那么地弱小，亚兰用拳头拂开遮蔽视野的豪雨。

    他一面倒水出去，一面回想起生平第一趟航海也碰上了暴风雨。小小的葛洛妮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完全信赖杜达拉。而现在，葛洛妮必须一个人承受所有船员的不安。

    有葛洛妮在，就不会有事。她必须让犷悍的手下们如此信赖。

    划桨的船员手臂阵阵痉挛。每个人的手掌都坚硬到刀刃甚至无法割破，但这时他们的手都肿了起来。

    很快地，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太阳西沉了吗？还是云层厚到连一丝残光都透不进来？

    高高耸立的浪涛退去的瞬间，亚兰看见赤红的小点。

    是岸边的村人看见遇难的船只，为他们燃起引导的救援篝火。

    这样想是太天真了。那火是要把船只引诱到全是岩礁的地点，令船只大破，再趁机夺取船货和船员的物品。这是贫穷渔村的村民惯用的手段。

    欧马利代代都为了欧尼尔一族募集战士集团，双方互有亲交。如果知道是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船只，应该不会故意做出让船只失事的行为，但在这样的暴风雨当中，也无从辨识旗帜。

    即使担心可能是圈套，亚兰还是觉得那微小的火光是唯一的生路。

    以几乎折断的船桨勉强对抗浪涛有如城墙倒塌般的力量，导正就要倾倒的船体。

    欧文在呼喊葛洛妮。这个念头冷不防攫住了亚兰，他感到背脊一阵战栗。

    唯有那么一次，葛洛妮对年幼的欧文表现出像母亲的慈爱。葛洛妮弹奏小竖琴，众人围成舞蹈圈子，然后葛洛妮把竖琴交给茉拉，将欧文抱在膝上——虽然很快就召开了作战会议，葛洛妮又变回了战士的脸孔。

    不，欧文娶妻以后，看起来很幸福。如果欧文要呼唤，应该会呼唤他年轻的妻子吧。

    一阵剧烈的冲击。触瞧了。船底破了。海水猛地倒灌进来，船就像一艘纸船般化开了。船舷的木板缓慢地剥落，化成了鱼。海藻欢喜地包裹住残骸。

    波涛连同缠绕上来的海藻将亚兰抬起再抛下，恣意玩弄。

    亚兰把身体靠到破碎的船板上。手脚失去感觉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身体是全然的沉重、冰冷。

    亚兰集中全身的力量伸长脖子张望，却被浪壁给挡住，找不到葛洛妮的身影。

    身体动弹不得，感情却未磨耗。葛洛妮！你在哪里！呼喊成不了声音。浪涛与风雨化为一体，像散弹般击打全身。没有可供防御的盾。

    摧残肉体的力量也开始支配了意志。

    痛觉消失了。睡吧。如果睡着了，会就这样冻死。意识抵抗着。

    这时意识就像被切断了似地，倏然断绝。

    亚兰感觉到被火灼烤般的疼痛。

    他发现自己躺在兽皮上。女人们正用浸过热水拧干的布仔细地磨擦他的裸体，为他加温。

    不只他一个人而已。在暴风雨中大难不死的葛洛妮的部下也获得相同的治疗。

    「葛洛妮呢？」

    亚兰撑起上半身。

    「葛兰纽艾儿大人在另一个房间。」

    上了年纪的女人说。是盖尔话。

    「她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女人点点头，像是在叫他放心。

    亚兰一一检视正在接受治疗的男人脸孔，呼叫他们的名字。阿尔斯、菲利姆……。他也叫了脸被包扎起来的人的名字。每一个伙伴的名字他都记得。不见踪影的人的名字空虚地滑出嘴唇。

    为了增加战力的这趟航行，却失去了船只，失去了男丁。

    不能让幸存下来的人看到黯然神伤的样子。在最糟糕的状况中选择最好的行动，这是亚兰的职责。

    女人递了一只杯子过来。亚兰用双手捧住，暖意从手掌传至身体中心。白色山羊奶热得恰到好处。一口气喝完，连指尖都恢复了活力。

    「带我到葛洛妮那里。」

    女人给了他疑似士兵制服的长衣和毛皮披风。

    女人在前方带路。

    亚兰被带到一间地上铺了兽皮、暖炉生着熊熊柴火的房间。

    葛洛妮与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并坐在暖炉附近的长椅上。椅子也铺了兽皮。

    亚兰一眼就认出男人。是阿尔斯特的大族长休·欧尼尔。

    他比以往更加精悍，威严十足。

    可能是向欧尼尔的妻子借的，葛洛妮穿着盖尔人的女性服装。

    「有没有受伤？」

    亚兰急切地问，葛洛妮站起来张开双手，转了一圈给他看。

    两人相互拥抱。她瘦了……亚兰心想。暴风雨的几小时就是如此地酷烈，甚至夺走了葛洛妮锻链出来的肌肉。

    脸颊削瘦到额骨和下巴的轮廓变得明显。但是葛洛妮的表情并不显疲劳，看起来就像正昂然面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事物。

    葛洛妮的手也抚摸着亚兰的背与手臂。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展露笑容。

    「坐吧。」

    休指着旁边的椅子说。

    欧尼尔一族从休的祖父那一代就效忠英格兰，被授予泰隆伯爵的爵位，但室内的装饰和休的穿着打扮，都是盖尔大族长的风格。为了祖父的继承问题发生内斗时，年幼的休被英格兰行政官保护，有段时期在都柏林接受英格兰教育。尽管如此，休的周围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英格兰的影响。

    休向两人劝酒。

    「宾汉的残虐无道，甚至传到阿尔斯特这里来了。」休说。

    「宾汉还没有蹂躏到这里呐。」

    「既然要起兵，就必须彻底胜利。」休加重语气说。「西班牙国王已经对英格兰女王的行径忍无可忍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侵攻英国，将之击溃。但是准备尚未妥当。」

    「德斯蒙德也这么说。」葛洛妮应道。「虽然他借助教皇与西班牙的力量，结果还是遭到歼灭。」

    「德斯蒙德伯爵犯了愚蠢的错误。他居然要让耶稣会的英格兰人担任爱尔兰总督。」

    「没错。所以我才拒绝协助。」

    「我也是。虽然那个计划绝大部分都是那名耶稣会分子所筹划，德斯蒙德伯爵口（是搭便车，因此也是莫可奈何。西班牙没有将爱尔兰收为属国的意图。他们想要把英格兰的新教女王拖下台，置于西班牙的支配之下，将英格兰变成天主教国度。爱尔兰原本也是信奉天主教。爱尔兰若想得到西班牙某程度的庇护，也必须付出代价才行，但西班牙不会像英格兰那样采取压榨式的殖民政策。」

    「但西班牙说准备还不充分是吧。因此你无法协助我们现在起兵反抗宾汉？」

    一我有个妙计。」休说。他的年纪都可以当葛洛妮的儿子了，但谈吐具备身为大族长的沉稳。

    「爱尔兰的新总督佩洛特极端厌恶宾汉，而宾汉也对佩洛特十分反感。」

    「你真情楚内情。」

    「我和英格兰的关系十分密切。葛洛妮，就像你也知道的，我幼时在都柏林被养育成一个英格兰人，在那里有许多熟人。佩洛特就任总督时，我立刻前往都柏林向他表达祝贺之意。」

    「你能坐上族长之位，是因为有英格兰这个强大的后盾。甚至继承了泰隆伯爵封号的你，有办法与恩人兵戎相见吗？」葛洛妮直白地问。「你能协助西班牙侵攻英格兰吗？」

    「我是盖尔人，丝毫没有隶属于英格兰的念头。」休应道。「虽然我接受了英格兰式教育，但这也让我从内部看清了英格兰是怎么看待盖尔人的。」

    「我在都柏林安排了间谍，」休接着说。

    「英格兰最害怕的就是爱尔兰与西班牙联手。为了排除西班牙势力，英格兰拼了老命要让爱尔兰彻底隶属于英格兰。」

    「佩洛特和宾汉为何会彼此仇视？」

    「一是宾汉冷血无情的手段。佩洛特厌恶那种做法。他想用温和的手段，让爱尔兰人接受英格兰法律，效忠女王。」

    「只有做法暴虐或温和之分，目的还是一样的。或许温和的手段还比较可怕。如果残虐，也会激起我们的复仇心，让我们团结一致；但若是被温和的手段拢络，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接纳英格兰人，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被彻底征服，隶属于他们了。」葛洛妮以强烈的眼神凝视着对方。「休，你的真意何在？你想让爱尔兰温和地、和平地屈服于英格兰吗？」

    休没有理会葛洛妮的挑衅。

    「爱尔兰由爱尔兰人自己掌管。这是我的目的。夺取我们的土地、家畜的人，我要把他们全部扔进海里——虽然得借助西班牙之力。届时请欧马利和巴克共同举兵吧。」

    亚兰在休的眼中看见年轻旺盛的野望。

    「我要统一全爱尔兰的盖尔人，成为共主。」

    「其他氏族的族长会同意吗？」

    「我会累积战绩与战功，让他们不得不接受。」

    「好了，」休言归正传说：

    「葛洛妮，即使你就这样返回欧马利的领地，也只会成为宾汉的猎物。我有方法可以压制宾汉。也就是刚才说的，利用宾汉与新总督佩洛特之间的不和。大权掌握在佩洛特手中，而宾汉只是个地方官。拉拢佩洛特，要他命令宾汉停止暴虐无道的行为。为了这个目的，葛洛妮，这或许有违你的心意，但你必须在表面上摆出效忠英格兰的态度。」

    「表面上做样子，这一招也对席德尼用过呢。」葛洛妮用苦笑的眼神看亚兰。

    「当时真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呐。」亚兰也回笑。

    「只是做样子的话，要我怎么下跪都成。」葛洛妮说。「只要能达到目的，效忠什么的，吃屎去吧。」

    「我也陪你一起去都柏林。」休说。「我也来向佩洛特控诉宾汉的酷虐吧。」

    亚兰心想，休是否在提防葛洛妮面对佩洛特，会无法压抑对英格兰的愤怒，搞砸了计划？

    休·欧尼尔组织了一支浩大的队伍，循陆路前往都柏林。他们在复杂的小丘陵地带扎营过夜，往西南前进。

    抵达都柏林，需要约二十天的路程。亚兰感受到葛洛妮的不耐。如果去程要二十天，回到欧马利领时的归途就得花上近一个月。

    如果船只平安无事，有个二十天，就能率领战士集团和佣兵回国，对戈尔韦发动攻击。葛洛妮为了没能躲过暴风雨，导致船只遇难深为自责。但她没有表现在态度上或说出来，所以亚兰也无从安慰或鼓励。

    休为他们派遣使者通知欧辛等人，因此家乡知道他们的状况。每个人都在期盼葛洛妮归来吧。

    休可以全面信赖吗？亚兰感到一抹不安。每个人都在彼此刺探、尔虞我诈，以谋取自己的利益。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势力，让氏族存续下来。

    一行人在都柏林前停下脚步，搭设帐篷，休息了一晚。

    隔天早上准备好动身。

    休身上穿的不是盖尔大贵族的服装，而是效忠英格兰女王的泰隆伯爵——亦即符合英格兰贵族身分的装扮。

    他麾下的士兵，也都穿着以英格兰士兵为准的相同服装。

    葛洛妮打扮得宛如泰隆伯爵的母亲。

    休与葛洛妮在马上悠然率领队伍，进入都柏林。

    这是隐藏叛心，并展现威严的行动。这会令英格兰认为：如果与他们为敌，后果将不堪设想。

    都柏林城的谒见室，和以前与席德尼会面时一样。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佩洛特年纪约莫五十多——陪伴葛洛妮的亚兰观察着。年纪和葛洛妮差不多吗？

    过去与席德尼进行复杂的谈判时，葛洛妮散发出与伙伴在一起时隐藏起来的妖艳与威严，甚至令席德尼一瞬间不禁向她下跪。

    即使年过五十，葛洛妮依然不失那过度的妖艳。

    然而在佩洛特面前，葛洛妮只表现出丧子而悲痛欲绝的母亲脸孔。

    「我拥有撤换宾汉的权限。」佩洛特说。「但如果要我行使这个权力，我要求得到相应的回报。」

    你答应吗？佩洛特略为探出身体。态度并不高压。

    「请问阁下有何要求？」

    「我听说你有个年轻的儿子。」

    葛洛妮向总督投以警戒的眼神。

    「是的……」

    「叫什么名字？」

    「提波特。」

    「几岁？」

    「即将十九了。」

    「把他留在都柏林。」

    葛洛妮瞬间咽回声音，镇定激昂之后，反问：「做为人质吗？」

    亚兰忍不住向葛洛妮靠近一步。

    「我不会亏待他，而会给予他周全的礼遇。做为回报，我会撤换宾汉，把他派往其他土地，命其他人担任康诺特的行政官。毕竟我也期盼爱尔兰维持和平。」

    是怀柔之计。葛洛妮十分溺爱么儿提波特。如果提波特被当成人质，从今而后，葛洛妮都必须对总督府俯首听命。但如果拒绝，宾汉的暴行将持续下去。失去船只，无法雇用战士集团加强军力的现在，别说对戈尔韦展开报复了，甚至有可能遭到攻击。

    「我接受您的要求。」葛洛妮说。

    ※2

    在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人，与葛洛妮和亚兰一同踏上返回凯利葛里城的归途。此外还有数十名佩洛特的士兵随行，好将提波特当成人质带回去。

    冬季的烈风中，亚兰一行人沿途设营露宿，总算归乡之后，目睹的却是一片废墟。

    凯利葛里城上飘扬着宾汉的旗帜，被英格兰军给占据了。

    周围的住屋倾颓烧毁，未被埋葬而弃置于地的尸骸被鸟类啄食皮肉，曝露出褐色的骨头。

    亚兰与葛洛妮跳下马，一一检视尸骸。徒步跟来的阿尔斯等人也是。一开始没有人能出声。很快地，呻吟在阿尔斯等人之间响起。他们趴倒在尸体上，捶地恸哭。

    有些尸体虽然颜面几乎不剩半点皮肉，判别不出身分，但显然是妇孺。

    不管是守备城堡的男人，或是居住在凯利葛里城周围的领民，几乎每一个他们都知道名字和长相。被丢弃在荒地上的死者，就是这些人。

    如果是妮儿和欧斯卡，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亚兰都认得出来。欧辛也是。加尔也是。

    一道几乎扯下毛皮披风的烈风扑来，割开脸颊。亚兰嘶吼着：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不见踪影……。

    葛洛妮默默伫立着，宛如雕像。亚兰看见她握紧的拳头间渗出血来。变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了。

    亚兰再也无法忍受沉默与无为，咆哮就要冲破喉咙爆发时，几名城兵走近，盘问来者何人。

    阿尔斯等人拔出剑来，就要杀上去，亚兰却必须和佩洛特的士兵一起制止自己人。

    「我们是佩洛特总督的代理人。」队长对城兵吼道。

    葛洛妮无视于宾汉的士兵们，右手提着出鞘的长剑，率先走进城内。亚兰等人也跟上去。

    这是葛洛妮的城堡。是只有一座方塔的城堡。过去是理查德的居城，葛洛妮是透过婚姻得到它的。她因为中意这座城的战略位置，所以答应了理查德的求婚。

    城内的宾汉士兵想要阻止，被葛洛妮散发出来的杀气吓得后退。

    有人挡在前面，葛洛妮默默地一剑刺上去。

    队长跟在后方喊着：

    「我是总督的代理人，不要挡路！」

    声音在墙上反弹。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螺旋阶梯上了三楼。

    是葛洛妮用来会客的房间。

    一名陌生男子在几名士兵保护下，坐在房间深处。

    「我是佩洛特总督阁下的代理人！」

    队长扬声，制止就要攻击的宾汉兵。

    「你是宾汉的部将？」

    「没错。你是总督阁下的代理人？为何做出这样的蛮行？」

    部将的眼睛盯茌葛洛妮染血的剑上。

    「你的部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攻击我，我们逼不得己只好动手。你明白攻击我，就形同侵犯总督阁下吗？」

    站在英格兰人的角度，无论有任何理由，光是盖尔人的葛洛妮刺杀宾汉士兵，就罪该万死了，但是队长却为葛洛妮说话。亚兰认为，或许队长身为战士，在从都柏林到梅奥的凯利葛里城的旅途间，对葛洛妮产生了共鸣。

    「失礼了。」

    部将用眼神命令部下收起武器，诧异地问：

    「这个女人是……？」

    队长没有回答。

    「宾汉大人违反了总督阁下的施政方针。」

    身负总督佩洛特权威的队长语气森严地宣布说。

    「总督阁下早已通告，要与爱尔兰人和睦相处，维持和平，然而外头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梅奥的行政事务，由康诺特地方官宾汉阁下依职权处理。都柏林的总督阁下或许不知道，但这座城堡可是那名残暴的女海盗的根据地。宾汉阁下为了翦除叛逆的根源，命令我率兵剿灭。我们为平定爱尔兰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请你像这样转达总督阁下吧。」

    「宾汉大人已经被解职了。他现在应该被叫去都柏林了。」

    ——佩洛特说要先得到提波特做为人质，再撤换宾汉。队长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在得到人质之前就先换掉了宾汉……？亚兰感到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座城堡也会由总督阁下派遣适任者担任城主，你们离开吧。」

    队长打开有爱尔兰总督佩洛特署名的布告，向部将展示。

    活下来的人逃去哪里躲起来了，我也不知道。

    部将这么坚称。

    城堡的牢房是空的。没有俘虏，全都被赶尽杀绝了。是认为就算俘虏也拿不到赎金吧。

    队长的职责是将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儿子提波特带到都柏林。

    提波特被托管的葛洛妮的城堡之一巴利休尔城，距离凯利葛里城并不远。

    一行人前往那里。然而城里空无一人。

    提波特与监护人丹冈·鲁亚也参加了战斗吧。败北之后，与其他人不知道逃亡到哪里了……。

    葛洛妮掉转马头，往凯利葛里城疾驰而去。亚兰和队长跟上去，徒步的人晚了一些跟在后面。

    葛洛妮的目的地是城堡附近的海湾码头。

    虽然失去了两艘桨帆船，但葛洛妮的海军还拥有帆船「海布拉席尔号」及数艘桨帆船。

    停泊在海湾的只有一艘桨帆船。是「费奥纳号」。

    「应该是在克莱尔岛上的克莱尔城。」葛洛妮边上船边说。

    「会不会是在贝尔克莱尔城？」菲利姆问亚兰。

    「贝尔克莱尔有遭到陆地攻击的危险。克莱尔岛的话，不会操船的宝汉军没办法攻入。」

    用不着葛洛妮或亚兰指挥，阿尔斯等人自行坐上划座．推出收起来的胎桨。

    「你们要怎么做？」葛洛妮问。

    「要送去当人质的令公子在那座城堡吗？」队长进行确定。

    「没看到他的尸体，也不在巴利休尔城，那么提波特应该是跟伙伴共同行动。」

    「你知道如果不乖乖交出人质，会引发什么结果吧？」队长语带威胁地说。

    在海上，佩洛特的士兵几乎是无力的，遑论到了岛上，他们就失去所有的后援了。也有可能被全数歼灭。他们会裹足不前也是难怪。

    「我会把提波特交给你。」

    葛洛妮斩钉截铁地说。

    「为了让宾汉被放遂，我会遵守约定。」

    与敌人的约定形同废纸，但对于这件事，亚兰推测葛洛妮应该不会毁约。

    如果违背约定，就给了英格兰毁灭欧马利的借口。

    欧马利的力量被宾汉削弱了。如果现在遭到全面攻击，将不堪一击。

    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葛洛妮才怀着肝肠寸断的痛，交出亲骨肉提波特。

    船一划出去，队长和他的部下几乎全晕船了。

    有一两个天生不会晕船的幸运小子若无其事，一脸不解地看着趴在船缘呕吐的伙伴们。

    「费奥纳号」受到欢呼迎接。

    克莱尔岛的海湾里，放下船帆的「海布拉席尔号」栖身在桨帆船与小型桨帆船之间。

    从宾汉残虐的攻击中幸免于难的族人与葛洛妮一行人欢喜地拥抱，然而葛洛妮却不得不抛下才刚重逢的儿子，恸哭不止。

    「宾汉会被调到弗兰达斯，但你得前往都柏林。」这么说的葛洛妮，声音是亚兰从未听过的泪湿。

    然而意外的是，提波特并不显得悲伤。十九岁的提波特看起来甚至是对新的命运发展感到跃跃欲试。

    「这是个好机会，我会趁机学习英格兰进步的地方，葛洛妮。」

    提波特笑道。亚兰觉得那不是在逞强，而是发自真心。

    身高早已超越母亲的提波特略为屈身亲吻葛洛妮的脸颊。葛洛妮的红发褪了色，白发变多了。

    葛洛妮抱紧提波特，说「对不起」。葛洛妮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会避免拖累你。」

    这意味着止息干戈。

    亚兰在急就章搭成的住处笨拙地从妮儿的手中接过小小的欧斯卡。出发时婴儿甚至不到他的臂膀大，「大了两倍呐。」亚兰满怀感慨地说。妮儿帮忙撑住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的头。婴儿直勾勾地瞪着头发半白的父亲，咧嘴微笑。

    让欧斯卡在铺了稻草的木箱躺下后，亚兰将妮儿拥入怀中。

    隔天，欧辛带着茉拉过来，一起喝酒。他们住在隔壁小屋。

    欧文死后，茉拉回到老父身边。茉拉与亚兰几乎同龄，因此已经是个老妇了，但腰身十分结实，相当可靠。她甚至帮忙妮儿照顾欧斯卡。她哄着欧斯卡，偶尔垂泪，是不禁想起了一手悉心带大的欧文小时候吧。

    几天后，提波特和队长一同搭上了桨帆船。葛洛妮让阿尔斯与菲利姆担任侍从一起跟去。由于海上菜鸟们无法承受长途航行，因此一行人要搭船到戈尔韦，然后走陆路前往都柏林。

    或许是前往都柏林的期待太大，甚至压过了别离的哀伤，看在亚兰眼中，提波特显得迫不及待。

    对于不管在武力、政治力、经济力等各方面都远远凌驾爱尔兰的英格兰，年轻的提波特比起仇视，或许更感到崇拜。想要加入强者那一方。即使没有自觉，但提波特是否怀有这样的心情？想太多了，亚兰自戒，甩开涌现的疑念。

    目送前往戈尔韦的桨帆船离开后，葛洛妮从螺旋阶梯走上了克莱尔城的最顶楼。亚兰也跟上去。葛洛妮站在细长的窗边，望着大海，亚兰走过去搂住她的危膀。感觉得到皮肤底下的骨头。削瘦的臂膀，还有再次恢复丰腴的一天吗？亚兰心想。

    化成小点的桨帆船扬起了帆。帆隐没在浪头的波光之间，消失了。

    ※3

    暴戾的宾汉离开了，葛洛妮着手重建惨遭烧杀掳掠而荒废的家园。

    幸而船只和火药制造厂几乎完好无损。不过纳撒尼耶尔凭空消失了。

    纳撒尼耶尔在火药制造厂的土地内盖了栋小屋，一个人寝居，因此亚兰没有发现他是何时不见的。纳撒尼耶尔已经将火药的技术传授给其他人，因此可以继续制造火药。妮儿也说不知道纳撒尼耶尔上哪儿去了。那孩子也已经二十四了，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了，妮儿这么说。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所以才能这么不在乎吗？亚兰觉得有点不舒服。

    亚兰告诉葛洛妮，并竭尽各种手段寻找，却毫无所获。

    「生下欧斯卡之后我才了解，」这么说的时候，妮儿就像在告白罪孽似地垂下目光。「我并没有像疼爱欧斯卡那样地疼爱纳撒尼耶尔。我认为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才照顾他，但如果我是他的生母，应该会更加地……。所以纳撒尼耶尔才会离开也说不定。」

    没有那回事，亚兰笨拙地安慰说。「你被绑在处刑柱时，纳撒尼耶尔不是用自己的身体为你挡下了石头吗？那都是因为你疼爱过他啊。」

    妮儿哭了一会儿。亚兰搂住她的肩，她便抱上来放声号哭。她哭泣、颤抖着。

    凯利葛里城被英格兰占领了，但贝尔克莱尔城及附近的几座城堡以及巴利休尔城回到了葛洛妮手中。她不停地出海打猎赚取收入，供领民重建家园，并且在畜牧和渔业方面尽可能援助他们。

    葛洛妮的表情失去了明朗。年届五十近半，她失去了过去一手打造的大半江山。即使如此，如果提波特就在身边，葛洛妮也还能继续神采飞扬吧，亚兰想。为了驱离宾汉，维系氏族，她把提波特交给了敌人。没有了提波特的氏族，对葛洛妮来说是不是空虚的？但葛洛妮自觉到身为族长的职责，所以不能自暴自弃。

    亚兰听到过，葛洛妮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无法忍受地发出的呻吟。

    重建的一年过去，进入新的一年，一五八八年。

    春季。风仍满含冬季的凛冽，岩石底下的小草虚弱地晃动着。

    亚兰和欧辛一同在贝尔克莱尔城的码头附近勘查船只的修理状况。

    「海布拉席尔号」被拖到岸上，解除装备，露出船腹。

    这艘葛洛妮得到的第一艘帆船，已经过度老朽了。不管再怎么修葺，都无法阻止木材的腐蚀。早已过了耐用年数，甲板也变得无法承受大炮的重量了，也有些大炮炮身出现裂痕。要将军事力随时维持在最强的状态，需要莫大的费用与劳力。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忽略了军事力，两三下就会被击垮了。

    「得去抢一艘新的来呐。」

    即使年老力衰，欧辛仍未从打猎中退休。

    「如果要抢，就要抢英格兰的新型船。」亚兰应道。

    如今，改良克拉克大帆船【※克拉克大帆船（Carrack）为盛行于十五世纪地中海的大型帆船，一般长约三十～六十公尺，有三或四桅，船型浑圆，适合运载大量物资。】而成的加利恩帆船【※加列恩帆船（Galleon），活跃于十六至十八世纪欧洲的大型帆船，拥有两层甲板，四～五根桅杆，速度更快，适于远洋航行、战斗。】已经成为主流。加利恩帆船是配备有多门大炮的巨船。英格兰的私掠船船长霍金斯将它改良得更适于战斗。

    「西班牙船块头太大了，不适合战斗。」

    亚兰说到一半，竖耳倾听。

    「怎么了？」

    欧辛讶异地问。他的听觉渐渐迟钝了。

    「有马。」

    虽然慢了一些，但欧辛也听到马蹄声了。

    「好像不是军队。」

    「有三匹。」

    亚兰的五感仍没有丝毫衰退。

    这时欧辛「嘎～」地大吼，张开双手，朝马匹奔了出去。

    亚兰笑着等待马到。

    提波特在撞上欧辛之前先勒紧了缰绳，止住坐骑，轻巧地从马鞍跳下来。

    他与欧辛相互拥抱。

    阿尔斯和菲利姆也下了马。

    亚兰与提波特拥抱，欧辛急切地问：

    「怎么了？亏他们肯把你放出来。」

    提波特被带去当人质，才过了短短一年。

    「提波特！」

    亚兰回头，看见从城里飞奔而出的葛洛妮。

    葛洛妮抱住益发魁梧的儿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攀在他身上。

    「我被解放了。」提波特享受着海风的气味说。

    「佩洛特阁下卸下总督之职，将返回英格兰。」

    提波特的语气充满了对佩洛特的敬意。

    「他犯了什么过错吗？」

    「不，阁下从很久以前就想离开爱尔兰。」

    一行人进入城内，从狭窄的螺旋石梯上了三楼。

    他们来到会客用的房间，里面备了酒。

    听到提波特接下来的话，葛洛妮、亚兰和欧辛都一阵愕然。

    「宾汉要回来了。」

    「那家伙要回来！」

    糟糕透顶。

    「西班牙已经决定要对英格兰展开攻击。」提波特接着说。

    「待在都柏林，就能接收到各种情报呐。」欧辛边说边仰头喝酒。

    「没错，使者不断地来来去去。你们也听说西班牙国王对女王的海上猎犬头疼不已的事吧？」

    海上猎犬，也就是高举女王伊莉莎白的特许状，肆无忌惮的私掠船。私掠船甚至远征西班牙开拓的殖民地、西印度群岛，攻击满载财宝的船只，夺取船货。攻击敌国西班牙船被视为正当的战斗行为。当然，西班牙无法容忍这种行为。掠夺为女王的财政及英格兰的经济带来莫大的助益，女王个人也投资私掠船。葛洛妮是亲自在第一线战斗的海盗女王，而伊莉莎白也同样是个海盗女王——不过是坐镇伦敦宫殿，不弄脏自己的手，派出猎犬为她狩猎。

    「猎犬德瑞克烧了西班牙国王的胡子。」

    「哦？」

    「据说他率领二十艘船组成的船队，攻击了西班牙的卡迪斯港。当着国王的面，烧了西班牙的船。」

    「真是天大的侮辱。」

    「不过据说女王生性优柔寡断。尽管女王大肆奖励掠夺，挑衅西班牙，却又试图进行和平谈判。我得到消息说西班牙已经开始准备开战了。里斯本有大型舰队正在集结当中。」

    「那佩洛特为何卸任了？宾汉又怎么会回来了？」

    「英格兰本国政府得知西班牙的侵攻无可避免，为了预防盖尔人与西班牙联手，决定加强控制。谈到残暴无情的暴政，无人能出宾汉之右。佩洛特从以前就厌倦了管理爱尔兰，要求退职。而他得知本国打算派宾汉回来，更是强烈要求退职，也获准了。后任的总督是一个叫费兹威廉的人，但佩洛特阁下没有把我交给新总督，而是放了我。他说压制爱尔兰已经不再是他的职责了。」

    「看来你在都柏林的待遇还不错。」葛洛妮露出母亲的表情。

    「总督待我不薄。」提波特明确地点点头。「我在那里过得很惬意，葛洛妮。」

    「惬意到忘了欧马利？」

    听到母亲的话，提波特苦笑说没那回事。

    「佩洛特甚至对盖尔人感到同情。所以他才会切断束缚你的锁链。因为如果我留在都柏林当人质，欧马利就难以抵抗宾汉的暴政了。」

    「问题是宾汉。」欧辛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旧事又要重演了吗？」

    「阿尔斯特的休·欧尼尔会呼应西班牙起兵吗？」亚兰插口。

    「如果我是休，」葛洛妮说。「就会先等西班牙压制英格兰本国。如果英格兰本国屈服了，爱尔兰即使不起兵，也能赢得自由。」

    西班牙国王在当时是西班牙领土的里斯本集结了大舰队。共有加利恩帆船六十五艘、补给船五十四艘、桨帆船八艘。

    西班牙并不打算展开海战，这支巨大的船队，目的是为了载运士兵。虽然也做好了炮击准备，但主要目标是登陆战斗。沿着英吉利海峡北上，在西班牙领土尼德兰载上西班牙国王摄政帕尔马公爵指挥的大军队，运送至英格兰登陆，然后一口气压制英格兰。这就是西班牙国王打的如意算盘。

    接获大舰队即将进犯的情报，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公告动员全国船舰。国家尚未拥有强大的海军。依据中世纪以来的思维，战争是国王的私人行动。女王拥有的船只仅有少少的三十五艘，实在不可能与西班牙舰队相抗衡，因此才会向贵族及领主要求提供船只。与西班牙的一战，成败关系到英格兰全国人民的生死，这样的认知逐渐传播开来。加上众贵族提供的一百六十三艘船，组成了一百九十八艘船的舰队。

    面对西班牙的巨舰，英格兰的海军司令官以能够敏捷行动的小型战舰来对抗。

    绝不能让西班牙军踏上英格兰的国土一步。如果无法在海上击退，西班牙舰队将压制泰晤士河，登陆的大军会蹂躏伦敦。

    五月二十日，西班牙大舰队自里斯本港出击，然而很快就碰上暴风雨，只好暂时进入库尔纳港避难。

    重整阵容后，于七月十二日重新出击。

    从大型加利恩战舰到小型舰艇，大小船舰交织，共一百三十艘船，战斗人员一万九十名，船员加上奴隶八千五百名。战舰群并配备了两千数百门大炮，但半数以上都是对人攻击用，不适合海战。

    为了迎击，英格兰军在海峡入口附近的普利茅斯港严阵以待。

    英格兰舰队最高指挥官哈瓦德是一个毫无航海经验的贵族，拟定实战策略、执行指挥的是率领私掠船活跃——也就是海盗出身的——德瑞克及霍金斯。

    在英格兰最南端的利泽德岬一带巡逻的船艇，发现了朝东方压境而来的巨大船队。发现敌舰

    一百三十艘船的西班牙舰队组成弦月状战队，整齐划一地前进。

    然而才刚与从普利茅斯出动的英格兰舰队展开炮击战，立刻就曝露出西班牙的炮击力与英军相差悬殊的事实。

    在普利茅斯海上交锋，接着转移到波特兰海上、怀特岛，西班牙舰队接连遭受英格兰舰队炮轰，沿着海峡一路往东航行。德瑞克等人执拗地穷追不舍。

    应该要会合的帕尔马公爵的军队被英格兰军压制，无法行动。

    西班牙舰队穿过多弗海峡，在加莱外海下锚，又遭到英格兰的八艘火船冲撞。火船上搭载的火药爆发，使西班牙军陷入大混乱。弦月阵形溃灭，战舰紧急起锚，东奔西窜，撞成一团。

    英格兰军旋即在格拉沃利讷海上展开总攻击。他们朝西班牙旗舰连续炮轰。

    受到多达两百发炮弹的轰炸，旗舰的船帆化成破布，右舷烧了起来。船员一面修补破了洞的船舷，狼狈脱离战队，往北海前进。

    西班牙舰队弹尽粮绝，淡水也用光了，却无法补给，完全丧失了战意，只能作鸟兽散，踏上与旗舰相同的路线。

    英格兰舰队虽然一路追击到爱丁堡外海，但弹药即将用尽，眼看敌方已经失去继续战斗的意志和力量，便休兵返航。

    西班牙舰队后来在爱尔兰海上遭遇暴风雨，持续严酷的航海。在海战中仅失去四艘的舰队，最后竟只剩下一半，全是被暴风雨和巨浪所摧毁。包括二十六艘壮丽的加利恩帆船在内，共有六十三艘船沉没。船只的残骸从爱尔兰北岸一路漂流到西岸。

    葛洛妮等人并不知道海战的详细情报。西班牙舰队大军压境，却反遭英格兰舰队给驱逐。败逃的西班牙舰队绕过苏格兰北岸，似乎打算沿着爱尔兰西岸南下回国。这半个月左右，他们接到约莫是这些内容的消息。

    自从宾汉重新就任以来，监视变得严密了。只要言行稍有不安分之处，立刻就会遭到逮捕；而大多数的情况，辩白不会被采纳，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判处死刑。

    康诺特的族长们被命令交出人质。葛洛妮无视于这道命令。

    接到英格兰击退西班牙舰队的确实消息后，宾汉压制的力量益发强大了。他对盖尔族长下达通告：如果有西班牙船靠岸，就杀掉船员；若是敢提供西班牙船只淡水或粮食，就视为叛国贼处刑。

    如果西班牙攻人英格兰本国，并且压制，爱尔兰就可以斩断与英格兰的关系，赢得自由。现在这个希望已然破灭吗？渴望独立的盖尔人莫不咬牙切齿。

    败逃的西班牙舰队遭遇的暴风雨，也侵袭了爱尔兰西岸。

    强风猛烈到连石墙都几乎要被吹倒了。

    欧斯卡开心地想要外出。如果被那风扑上，小小的欧斯卡一下就会被卷走了。亚兰关上门口，在贴了鞣得薄薄的兽皮的窗户也嵌上木板。时间还是下午，住家里却是深夜。插在墙上的火把火焰被透过缝隙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钉上木板再铺上干草的屋顶被吹走了。雨柱宛如弩射出来的粗箭，化成激流倒灌进来。

    妮儿抱起欧斯卡，安抚着挣扎不肯听话的他，躲到不会被大雨打到的角落缩起身体。

    「我去补屋顶。」

    「等风雨小一点再去吧。」

    「船只碰上暴风雨时，如果坐着等到风雨停，早就沉进海底了。」亚兰笑道。「更别说这里是陆地。这不算什么。」

    网踏出外头一步，就遭到风雨搓揉。亚兰捡来现成的木片和木板，屈着身体前遥，攀上屋顶。这比爬上暴风雨海上的帆桅要容易太多了。

    用绳索绑住身体，把木板钉上去。烈风呼啸着咬上来，想要用无数的利刃切割亚兰，却被他皮革般的皮肤反弹回去。

    葛洛妮的克莱尔城坚强地耸立着。

    即使自己不在身边，葛洛妮也不要紧，亚兰心想。

    摆脱人质身分，被解放的提波特就像从前那样，被交付管理巴利休尔城。那里距离英格兰不肯归还的凯利葛里城很近。阿尔斯与菲利姆也以侍从身分服侍提波特。对于佩洛特放走提波特一事，宾汉肯定愤懑不已。因为如果能掌握提波特，就等于控制了葛洛妮。

    亚兰家旁边的欧辛的小屋，屋顶也被掀走了。和亚兰家一样，是石墙茅顶的简陋小屋。

    欧辛从屋顶洞口探出秃头来。

    「修理吗？」他大喊说。「你那边的也飞走了呐！」

    欧辛的头旁边冒出另一颗头。是茉拉。她把木板递给欧辛，欧辛钉好，她立刻交上另一片木板，动作非常俐落。

    亚兰停下手来，眼光投向海上。

    「怎么了？」

    「有帆船。」

    应该是朝岸边驶来，但被大浪遮挡，无法靠近。

    状况就和为了雇用战士集团而前往苏格兰却船只遇难，被休·欧尼尔所救时的他们一样。

    「贸易船吗？」

    「好像是军船，有大炮……」

    倾盆大雨遮蔽了视野。

    「西班牙船吗？」

    「如果是西班牙船，想去救援啊……」

    但现在没办法出船。

    亚兰迅速钉好木板。

    然后跳下屋顶。

    「你要去哪？」

    「克莱尔城。从望楼或许可以看得更清楚。」

    「我也去。」

    欧辛让茉拉先下去，然后自己再下来。

    秃头从屋顶洞缩下去，很快地来到外头。

    「你家要淹水罗。」

    「茉拉，去亚兰家跟妮儿一起待着。」

    亚兰和欧辛在狂风暴雨中跑进克莱尔城。

    不傀是城堡，风雨打不进来。

    葛洛妮正在四楼的私室拿着兽脂蜡烛阅读拉丁文书籍。

    窗户紧闭，但蜡烛和墙上的火炬都被缝隙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晃。

    「好像有西班牙船遇难了，我们去望楼看看。」

    听到亚兰的话，葛洛妮立刻放下书本。

    望楼的哨兵浑身湿得就像一具溺死尸。

    葛洛妮命令燃起篝火。

    虽然盖在柴薪上的布都湿透了，但积在底下的木柴没有泡水。

    看到岸上的灯火，遇难的船员也会萌生斗志吧。

    「是西班牙船吧？救助他们吧。派出小型桨帆船。」葛洛妮说。

    「不行。」亚兰制止。「不要鲁莽行事。去救人的反而会溺死的。」

    「这点程度的暴风雨，我们已经习惯了。」

    葛洛妮说。

    确实，前往苏格兰时遇上的暴风雨，规模不是现在的所能相比。

    这种程度的话……亚兰也心想。但如果是聪明的船员，就不会在这样的海象划船出海。

    葛洛妮说要亲自划船，亚兰厉声说：

    「别忘了你族长的身分！」

    「我身为族长，必须巩固与西班牙的关系。」葛洛妮说。「我不会让提波特沦为英格兰的奴隶。我要卖西班牙人情。」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派出救援船，我和欧辛来划。我会带年轻小伙子去。」

    「我也要去。」葛洛妮坚持。「族长不能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发号施令。」

    最危险的事，在命令部下之前，会率先亲自去做。凶暴的男人们会对葛洛妮另眼相待，就是这个缘故。

    「如果要冒险，留到更重要的局面再来吧。没必要为了西班牙的遇难船赌上性命。」

    「这是为了提波特。在我……」葛洛妮支吾了一下，说：「结束之前，要巩固好提波特的根基。」

    「提波特还没有被公认为族长继承人。」

    「嗯……得召开会议，决定继承人才行呐。这件事慢点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援救遇难船。」

    提波特还没有立下任何足以继承下任族长之位的功绩。

    亚兰看得出来，唯有在这一点上，葛洛妮应该会想要采用英格兰的法律。不以世袭制决定继承人，而是每回重新选举的盖尔布雷宏法虽然公平，但也会带来纷争。而英格兰又强制盖尔人采用世袭法，因此混乱与斗争更形剧烈。

    召集的钟声响了。男丁在风雨肆虐中来到城堡前集合。

    听到葛洛妮说要救助西班牙船，没有人提出不满。西班牙是英格兰的敌人，爱尔兰想要与西班牙联手，抵御英格兰。葛洛妮的手下都有着这样的共识。宾汉的公告「若有西班牙船只靠岸，必须将船员赶尽杀绝．如果有人提供淡水和粮食，即视为叛国贼处刑」，当然被置若罔闻。

    葛洛妮跳上小型桨帆船，说要指挥，部下们拼命劝阻。

    「葛洛妮，你是不相信我们吗？」

    如此责备的是马克提拉的长男贾拉克。贾拉克已年届壮年，即使被选为下任族长也不奇怪，但氏族人民现在依然敬慕杜达拉，对现任族长葛洛妮心悦诚服，因此并未兴起拥戴贾拉克的声浪。

    「交给年轻人吧，葛洛妮。」银发的马克提拉也帮腔说。「亚兰，你也是。危险的工作让年轻人去做。

    「我可比你年轻多了。」

    「还生了个孙子似的儿子。」欧辛调侃，呛咳起来。

    「你是最老头子的一个。回家睡觉去吧。」马克提拉毫不客气地说。

    「欧辛家的屋顶被卷走泡水，跟着茉拉一起到我家避难。」

    他们互亏的时候，男人们把事先拖上陆地的小型桨帆船推进海中。

    其他人则搭起帐篷，在底下起火。

    「贾拉克留在陆上。」葛洛妮说。

    「为什么？」马克提拉抢先儿子厉声反问。

    「我要尽量保存年轻人的力量。」葛洛妮这么回应。「不能让年轻人白白牺牲。」

    亚兰知道她想说什么。（与英格兰的战争来日方长。）

    葛洛妮认为战争不会在自己这一代结束。与英格兰的抗战，会一直延续到提波特那一代。年轻人的力量必须用在那上面。

    马克提拉似乎也明白了。

    「我去吧。贾拉克，你留下来。」

    「开什么玩笑，叫我们把事情交给你们这些老头，自己在岸上逍遥吗？」

    「轮你们上阵的时机还在后头。」

    「原来如此，说的没错。那我也上船吧。」欧辛以沙哑的声音说，第一个跳上小型桨帆船。

    划桨手备齐，两艘小型桨帆船在各别的船首船尾点上灯，离开陆地。

    帆桅折断、船腹大破的西班牙加利恩帆船自船尾开始沉没，船首从海面斜斜地伸出。每当大浪打来，就痛苦地扭动着。

    在浪头间挣扎的船员被船只周围的漩涡卷入，一个个被吸人海底。

    小型桨帆船没办法靠近。会被大漩涡吞没。他们只能将绳索投向载浮载沉的船员，向他们打气。

    总算游到的人抓住了绳索。把他们拉上船。

    一艘小型桨帆船能救上二十多人。如果再载上更多人，船就要沉了。

    朝陆地前进。划啊！

    有些拼命求助的人，他们不得不抛弃。年老之后，亚兰能够体会那些求生之人迫切的心情了。而甩下他们的痛，也比年轻的时候更加锥心。

    划啊！吆喝声从咬紧的牙关间泄出。划啊！

    即便分成两艘，也只能救出五十几人。

    他们让船员在城内和教堂里休息。

    宛如众多溺死者恸哭般的风声从夜里持续到早晨。

    不久后，豪雨止息，朝霞光芒之下，无数的尸体和船只残骸在高浪中漂荡，死者的灵魂化成积云覆盖了天空。被打上岩地的溺死尸体膨胀到无法分辨相貌。

    被救出来的人，大多需要数天到十几天的休养。米格尔和他传授医术的年轻人负责治疗。孺亚赫离世已久。

    阿基尔岛上也有许多尸体漂流到岸上。其中也有一息尚存的幸运儿，由岛民照顾。

    「请在这里静养到天候好转，体力恢复吧。看来恶劣的气候还要持续一段日子。」

    「感激不尽。」

    一半的脸被布包裹住的西班牙将领亲吻葛洛妮的手。

    「现在的我没有余力将你们直接送回西班牙。」葛洛妮坦白说。「我会将你们送至阿尔斯特大族长休·欧尼尔那里。」

    「太感谢了。我们会从那里前往苏格兰，然后弄到船只，返回西班牙。」

    然而自提波特暂管的巴利休尔城飞来的信鸽，通报了非比寻常的情势。

    宾汉的手下正在彻底搜索西班牙兵。一旦发现有人藏匿，将会依照先前的布告，不仅是西班牙士兵，连藏匿之人也一并处死。

    克莱尔岛也会有宾汉的部下前往。是从凯利葛里城派遣过来的。

    提波特在信鸽上的书简这么通知。

    克鲁湾深处的海岸线极为复杂，大小岛屿和岩礁密聚，加上潮流变动，若非熟悉水路之人，无法通过。

    英格兰虽然占据了凯利葛里城，但难以出船进入海湾。

    若要前来克莱尔岛，就必须循陆路到海湾西部，再从那里乘船过来。

    而途中必须经过葛洛妮的城堡附近，因此葛洛妮对不安的西班牙将士打气说：

    「他们没那么容易到岛上来的。」

    不过如果他们闯进来就麻烦了。若是不惜开战，是可以直接杀掉前来搜索的家伙，但欧马利现在尚未从先前的创伤完全振作起来，无法全面开战。

    一看到海象恢复平稳，葛洛妮立刻准备好桨帆船，派贾拉克担任队长，将西班牙将士送到休，欧尼尔处。

    隔天提波特再次送来信鸽。「宾汉部下的搜索队出发了。」

    提波特更提到了危险的状况。「英格兰以凯利葛里城为据点，正在测量附近的岛屿和潮汐。」

    对于自克鲁湾西端乘坐胡克船来到克莱尔岛的搜索队，葛洛妮笑脸相迎。

    「我们把漂流到岛上的西班牙兵全杀光了。」

    葛洛妮说，展示并排在海边的尸体。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尸体已经腐烂得分不出是遭到杀害还是溺死的了。

    「请你们转达宾汉阁下，说欧马利确实遵守了阁下的指令。」

    ※4

    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溃败，也摧毁了阿尔斯特大族长休·欧尼尔的计划。别说排除英格兰了，这反而造成了让英格兰益发坐大的结果。

    但西班牙依然是个大国。对英格兰而言，这是赌上国家兴亡的一战，但西班牙受到的创伤，还不至于动摇国本。

    行政宫宾汉在康诺特的暴戾统治益发变本加厉。

    海战隔年，一五八九年一月，宾汉命令梅奥的郡长布朗，向巴克一族以及奉巴克为宗主的氏族、同盟氏族彻底征税。宾汉更进一步严命，西班牙的幸存者一定被沿岸居民所藏匿，务必滴水不漏地搜索，如果有人收容西班牙兵，整个家族连坐处死。事实上不只是克莱尔岛外海，克鲁湾内也有两艘西班牙船触礁沉没，大难不死的幸存者被当地人救助了。

    梅奥人民细心豢养三年前遭宾汉军掠夺剩下来的家畜，开垦焦土种植小麦，然而家畜和谷仓里的谷物又再次被郡长布朗派来的征税官给夺走了。

    各处零星发生小型抗争，但抵抗会变成屠杀的借口。不管是对妇人还是小孩，布朗的士兵都毫不留情。肚子被剖开、头颅被砍下的尸体随便弃置在血泊中。

    因细故遭到逮捕、处刑的状况持续着。杀得愈惨，康诺特行政官宾汉就愈予以肯定，因此梅奥郡长布朗的蛮行更是变本加厉。

    葛洛妮定居在克莱尔岛的克莱尔城，做为打猎的据点，但欧马利的领土沿着克鲁湾扩及本土。她把提波特派在本土的巴利休尔城，贝尔克莱尔城则交给现在已经迈入老年的独眼武将加尔，巩固防卫。巴克的诸氏族遭到什么样的蹂躏，葛洛妮也都听说了。

    英格兰将占领的凯利葛里城交给麦克威廉的后继者。

    葛洛妮提出抗议。由于理查德死去——应是遭到前任麦克威廉之子所暗杀——葛洛妮回到了欧马利的领地，但当时凯利葛里城归葛洛妮所有，麦克威廉没有任何权利。如果要还给盖尔人，应该归还给她才对。葛洛妮如此强硬地主张，但当然没有被理会。

    还有另一个人也对英格兰和麦克威廉感到强烈的不满，那就是葛洛妮的亡夫理查德之弟威廉。他策动各族长，计划接受推举，依布雷宏法继承麦克威廉的地位。

    二月七日。信鸽在狂暴的烈风吹袭中降落了克莱尔城。

    亚兰正在屋子外头，为翻过来的卡拉哈船底上焦油。

    欧斯卡在一旁玩闹着碍事。

    亚兰塞给他一把刷子，他便开心地挥来挥去，抹了亚兰满脚。

    「这小子！」亚兰抱起欧斯卡时，欧斯卡举起了拿刷子的手。

    「鸟！」

    亚兰跟着抬头。

    「妮儿！」亚兰往家里喊道。

    「欧斯卡的眼力比我还好。你出来一下。欧斯卡发现了那么小的鸟呢。他比我先看到那比沙粒还要小的鸟。对吧？欧斯卡，是爸爸教你的吧？」

    亚兰欢天喜地地用脸颊摩擦儿子的脸。

    「来，你妈出来了，快告诉你妈，说有鸟在飞。」

    亚兰说着，同时发现了。那是信鸽。是来自欧马利某座城堡的信鸽吗？

    亚兰把欧斯卡交给妮儿，「我去城堡看看。」他边跑出去边说。「也告诉欧辛一声，说有信鸽回城了。」

    鸽舍旁，葛洛妮已经在看信鸽身上的布条了。

    「是来自巴利休尔城的通知。」葛洛妮抬头说。「布朗的军力正在侵犯提波特的势力范围。军势约三百。他们趁胜对巴利休尔城展开攻击。」

    城堡的守备兵至多几十名而已。

    欧辛也现身了。

    「据说郡长布朗亲自出马。我要赶去救援。」葛洛妮说。

    「我去。」亚兰当场说。

    「我来指挥。」葛洛妮反驳说。「你留在克莱尔城守备。」

    「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

    亚兰对欧辛说「妮儿和欧斯卡就拜托你了」，欧辛笑得嘴巴咧了整脸。他的门牙缺了一颗。

    两艘小型桨帆船划向克鲁湾深处。

    划桨手皆全副武装。

    湾内的水路极为复杂，而且随着潮汐，海流及深浅也不断地变化，并毫无前兆地出现大漩涡。若非欧马利的人，不可能划船穿过散布的岛屿之间。

    城堡周围已经展开了白刀激战。

    英格兰兵穿着制服，因此可以轻易辨别。

    骑在马上，周围有二十几名护卫兵守着的，就是郡长布朗。

    葛洛妮与亚兰率领的士兵一上岸就立刻自背后展开偷袭。

    另一批援军赶到了。一样是接到信鸽通知的贝尔克莱尔城城主独眼加尔，他率领百名士兵自陆路赶来。

    过去饱受布朗士兵凌虐的氏族族长们也自四面八方赶来驰援。

    不期然地，布朗的军队遭到包围了。

    葛洛妮的亡夫之弟威廉也率领一队赶到，但这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布朗的士兵还有战斗能力，却轻易降伏，是因为首领布朗一下子就战死了。他的脑袋被沉重的战斧给砸碎，当时一片混战，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给了布朗这致命的一击。

    威廉踹开倒在地上的布朗尸体大笑。

    「野蛮人！」丢下武器投降的布朗士兵传出骂声。近百名士兵被绑了起来。

    狂暴的血气燕处发泄的男人挥舞长矛，用矛柄殴打骂人的俘虏，俘虏昏蹶过去。以此为契矶，展开了对俘虏的杀戮。就仿佛战斗的延续，他们砍杀那些俘虏，践踏他们。都是被布朗的士兵杀害妻小、夺走庄稼的人。

    「住手！」出声制止的是感觉应该最为血气方刚的年轻的提波特。

    「俘虏可以拿来当成和都柏林谈判的筹码，不要杀了他们。」

    「谈判什么？」

    用剑戳刺着倒地俘虏的威廉讪笑说。

    「可以亲自向总督谈判，要求停止对盖尔人的打压。」

    「没用的。」全身染满了敌人鲜血的加尔打断说。「如果俘虏了布朗，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但捉到的都是些底下的小兵，对英格兰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我们杀了布朗，」同样身上被敌人的鲜血泼出纹路的葛洛妮冷静地说。「等于是给了宾汉镇压的绝佳借口。」

    「没错。」威廉用力点头。「如果乖乖坐等，会被英格兰以叛逆罪逮捕。我们应该趁着这场胜利举兵。我要以巴克大族长的身分，号召巴克所有的氏族，以及同盟的氏族族长。请各位集结在我的城堡吧！」

    官方上，大族长是麦克威廉，但由于威廉私下疏通，氏族之间拥立他继承麦克威廉地位的声浪愈来愈大了。就仿佛既成事实似地，威廉以大族长自称。

    然后威廉下令：

    「砍下俘虏的头！排在英格兰兔崽子进入巴克领地的路上！」

    几天后，自称巴克一族的众多族长，以及奉巴克为宗主的大小氏族族长们聚集在威廉的城堡。

    长期逗留在布洛南身边的葛洛妮次子马罗已是个三十六岁的壮年人，掌管欧弗拉赫提城堡之一的巴利纳欣奇城。虽然拥有布洛南的血统，但表面上马罗是已故德纳尔·欧弗拉赫提的次男。长男欧文惨遭宾汉之弟杀害以后，德纳尔个人的财产就由马罗继承了。

    每个人都带了十至二、三十名部下前来，因此人数众多。

    会议在集会小屋进行。酒壶在席间传来传去。

    这场集会，麦克威廉·巴克没有参加。

    他是透过英格兰的后援才能获得麦克威廉的称号，甚至得到凯利葛里城做为居城，因此对英格兰没有叛心。他反倒是展现恭顺的姿态，想要维持现在的地位。如果遵从英格兰的法律，麦克威廉的地位能够世代传给他的子孙。在抵抗布朗的战斗中，麦克威廉也没有为盖尔人同胞出兵。不仅如此，一得知布朗的死讯，他甚至摆出谴责参战族长的态度来。

    亚兰以葛洛妮侍从的身分列席于末座。威廉养的狗贴近亚兰的脚，把鼻子凑上来。亚兰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头。

    「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起兵反抗。」随着粗壮的嗓音，威廉用拳头敲打当成桌子的木板。可能是因为声音怒气冲冲，狗儿伏下耳朵。

    「这样下去，巴克一族将会灭亡。就像芒斯特落人英格兰手中，康罗伊也无法幸免。」

    「芒斯特会被英格兰夺走，是因为德斯蒙德伯爵起兵失败。」如此反驳的，是规模仅次于巴克的氏族——克兰吉本的族长。「如果找扪这次起兵，同样失败，将重蹈德斯蒙德伯爵的覆辙。应该避免刺激英格兰，谋求和平共存之道才对。」

    「你是向英格兰摇尾乞怜的孬种之一吗？」威廉激昂地说。

    亚兰想，这真的是再次重演不晓得已经上演过多少遍的戏码。

    族长心中在意的，只有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氏族，以及要怎么样才能扩大领土。更进一步说，就是该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力。也有些族长之间，比起对英格兰的仇恨，对世代交恶的近邻氏族的怨愤更为根深柢固。

    没有能令众人二话不说就听从的强大人物。如果理查德仍以麦克威廉身分君临，然后葛洛妮依然是凯利葛里城的城主的话，或许还能掌握巴克；但理查德之弟威廉尚无这样的大器，而葛洛妮又只是个小氏族的族长。加上现任麦克威廉又是英格兰的走狗。

    「如果要起兵，」葛洛妮插口。「不仅是巴克一族，需要全梅奥所有的族长团结；不只是梅奥，还需要与康诺特所有的氏族，以及阿尔斯特也缔结同盟，也就是爱尔兰的北半部组成一支大联合军，共同起兵才行。」

    爱尔兰的南半边，芒斯特与伦斯特几乎都已经臣服于英格兰了。

    「简而言之就是宾汉。」克兰吉本的族长开口说。「如果没有宾汉的暴政，我们也可以平静地过日子。要与英格兰本国为敌开战是不可能的。宾汉的权势所及的范围，就只到康诺特。阿尔斯特的休·欧尼尔会愿意为了康诺特的问题而派兵吗？」

    对于大规模起兵，克兰吉本裹足不前。亚兰这么判断。

    阿尔斯特的大族长休·欧尼尔有意掀起独立战争。但是没有十足成功的把握，就无法起兵。阿尔斯特还有另一个同样也叫休的族长，被称为雷德·休·欧顿涅尔。休·欧尼尔一面巩固与欧顿涅尔的同盟，同时正在组织由领民组成的军队。虽然葛洛妮接到这样的情报，但没有说出来。不能在准备妥当之前，让消息泄露到英格兰耳中。现场的族长之中，难保有人是英格兰的鹰犬。

    无法顺利谈出结论，集会持续了三天。这段期间不知道喝光了几樽酒桶。

    由于城里收容不下，多数人都在户外搭帐篷野营。葛洛妮和亚兰躺在铺在地面的兽皮，葛洛妮把头枕在亚兰手臂上休息。

    「你在笑什么？」葛洛妮问。

    「我想起一件事。」亚兰说。「欧斯卡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我教他说『鸟在飞』。」

    「别对我露出那种傻父亲的呆表情。」

    葛洛妮的声音里带着苦笑。

    「提波特更早就学会说话了。」

    葛洛妮只说了这些就沉默了。

    葛洛妮是想起了欧文和马罗小时候吧，亚兰察觉。

    活得愈久，伤也就愈多。无论经过多久，有些伤就是持续地在化脓。

    「我希望孩子活得幸福快乐。」亚兰喃喃说。

    「至少康罗伊和阿尔斯特……即使只有爱尔兰的北半边也好，必须斩断英格兰的箝制才行。」葛洛妮说。

    南方已经回天乏术了。

    德斯蒙德起兵的时候也是，因为他说要立英格兰人的耶稣会成员为总督，葛洛妮无法协助。

    第三天在开会时，有急使赶来求见克兰吉本族长。是他的氏族派来的使者。似乎是全力策马赶来的使者一脸苍白，将一只木盒交给族长。「宾汉的使者送来的。」

    打开木盒的克兰吉本：脸色变得比使者更要苍白。他一个踉跄，强自振作似地盯着木盒里面。

    「身体依然在戈尔韦的刑场示众，只送了首级过来。」使者说。

    「是小犬。」克兰吉本的声音宛如呕血。

    「在宾汉那里当人质。」氏族派来的使者替族长告诉众人。「说是对叛徒的惩戒。宾汉知道这场集会。」

    克兰吉本猛一抽剑，放声怒吼：

    「我要砍下宾汉的头！」

    族长们都抡起拳头响应。

    「等一下！」有人制止恳求。「我儿子也在宾汉那里当人质。如果起兵，我儿子会被杀的！」

    但是那名族长也收到策马赶来的使者送来的首级容器。

    「宾汉太愚蠢了。」

    威廉嘲笑说。

    「他激起了我们的怒火。」

    很快地他睥睨众人接着说。

    「有人把参加集会的成员名单泄漏给宾汉。」

    疑神疑鬼的视线彼此交错。

    亚兰也观察着众族长，但看不出有人内疚的样子，或是虚张声势，试图隐瞒自己的背叛。

    「是那家伙！」威廉扬声说。「是新的麦克威廉！那个杀了理查德，靠英格兰当后盾继承麦克威廉之位的家伙！他对英格兰唯命是从！」

    「把他们全杀了！」男人们的怒吼响彻云霄。「把麦克威廉的头送去给宾汉！」

    「进入作战会议吧。」威廉说。「首先攻下凯利葛里城。这段期间，葛洛妮，你去苏格兰，召集战士集团和佣兵，提供我们兵力。」

    「现在是冬季。」葛洛妮说。「不适合航海，北海尤其狂暴。」

    欧文惨遭宾汉之弟杀害，葛洛妮为了报复而招兵买马，结果在航过初冬大海前往苏格兰的途中遇难了。虽然被休·欧尼尔所救，但这段期间，欧马利的土地被宾汉蹂躏殆尽。凯利葛里城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夺走的。

    「葛兰纽艾儿·欧马利只因为一次海难就畏缩了吗？如果是杜达拉，不管是什么样的暴风雨都能克服吧。」

    亚兰担心葛洛妮会不会发飙。但葛洛妮早已学会了忍耐。

    「等到春季我就出海。」

    为了增加兵力，反而失去了重要的人们。葛洛妮的决心不动如山。

    「那样来不及，会错失良机。敌方会掌握我们的动静。」

    「算我一份。」做为人质的儿子惨遭杀害的克兰吉本愤怒地主张。「就算没办法雇用战士集团，凭现在的兵力也足够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会议上。要起兵，现在就出兵！凯利葛里城就别管了，敌人只有宾汉，一直线朝戈尔韦进军！」

    没错！杀他个片甲不留！许多族长都挥拳赞同。

    「不，必须先击垮凯利葛里城的麦克威廉，否则会在前往戈尔韦的途中遭到背后攻击。」

    威廉制止，强硬坚持。

    「葛洛妮，凯利葛里城是你的城堡。我们要为了你攻下凯利葛里城。」

    亚兰对这次出击提不起劲。

    过去几乎所有的时光，都耗费在海上打猎及陆上战争。

    到了生涯尾声，他的身边多了年轻的妻子和幼儿——家人。即使为了维护氏族的生计，出海打猎是必要的，但亚兰发现自己开始渴望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是如果任由宾汉为所欲为，他转念心想，平静的生活轻易就会被摧毁。

    为了让欧斯卡——让欧斯卡和妮儿——过着平静的日子，必须拔掉宾汉的利牙才行。

    梅奥的人民即使族长服从英格兰，心中依然充满了滚滚恨意与愤懑。也有许多人对于靠着英格兰支援才有今天地位的麦克威廉抱持反感。

    威廉一对凯利葛里城发动攻击，就有愈来愈多人不理会所属氏族族长的意向，任意参战。有战斗能力的人全部离开村子，族长却也无法惩罚。因为若是惩罚，很有可能族长自己会遭到私刑。热情驱策着人们。宰了英格兰的走狗！

    不参加攻城战的男人，连家人都会遭到白眼看待。

    杀了他们！榨干他们的血！剥了他们的皮！威廉煽动着。

    每回战斗总是一马当先的葛洛妮，这次只提供划行小型桨帆船而来的手下做为战力，待在阵线后方。

    自告奋勇打前锋的，是当人质的儿子惨遭宾汉杀害的两名族长。

    每个人都激动难耐，想要快点解决攻城战，朝戈尔韦进军。

    「威廉是出于私欲在行动。」

    亚兰说，葛洛妮点点头，仿佛在说这一点昭然若揭。

    「他想杀了麦克威廉，继承那个位置。我不想牺牲任何一个欧马利人的生命，去满足威廉的私欲。」

    凯利葛里城轻易被攻陷了。因为麦克威廉一下子就抛弃了凯利葛里城，逃回主城去。

    威廉想要继续追杀麦克威廉，但「宰掉宾汉！」的声浪压倒性地强大。

    「如果杀了宾汉，事情就麻烦了。」提波特冷静地说。「英格兰为了顾及颜面，也不得不彻底镇压我们。如果占领了戈尔韦，就应该与都柏林的总督谈判，要求放逐宾汉，用对我们有利的条件讲和才对。」

    「现在就在想讲和？」克兰吉本目瞪口呆地说。「葛洛妮，你儿子还算盖尔人吗？孬种！」他唾骂说。

    「没错！把宾汉的脑袋送去都柏林！」其他族长也同声附和。

    威廉向葛洛妮下达指令。

    「你配合我们攻打戈尔韦的行动，从海上攻击。」

    他们暂时回到克莱尔岛，为出兵做准备。

    「『海布拉席尔号』已经不行了呐。」

    亚兰检查系留在湾内的帆船内部说。

    「这次出击，我实在提不起劲。是年纪的关系吗？」

    「你看似迟钝，其实已经敏感地察觉了。」葛洛妮说。「威廉的目的是继承麦克威廉，不是为了梅奥的人民。更别提欧马利的利益，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原来如此——这么插口的，是肩上骑着欧斯卡的欧辛。虽说年事已高，但一个小小的欧斯卡，对欧辛的肩膀来说似乎轻如羽毛。

    「以前我都像这样扛着你呐，葛洛妮。」

    欧斯卡在肩上站起来，欧辛牢牢地握住他的脚踝。

    「众人都为了对宾汉的积郁群情激愤，稍一煽动，马上就延烧开来了。」葛洛妮接着说。「但威廉的动机不纯。如果是为了欧马利，我愿意舍命奋战，但现在应该要专注在充实军备和复兴氏族。增加船只、增加武器，就像休·欧尼尔在做的那样，组织训练欧马利的男丁，光靠欧马利自己就能出兵，不必依靠战士集团和佣兵……」

    但如果不参加这次起兵，往后将会被其他氏族视为仇敌。没有所谓中立这回事。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让年轻人透过实战来锻链也是个好法子唷，葛洛妮。」

    欧辛以豁达的声音说。

    「我总是带他们出去打猎。」

    「打猎和战争不一样。不要骄纵了年轻人。」

    「威廉期待我们从海上攻击。我们就攻击阿伦岛吧。」葛洛妮说。「阿伦岛已经完全成了英格兰殖民地了。」

    以威廉·巴克为首，提拉乌雷的巴克一族、克兰吉本、克兰多涅尔，以及其他多数族长起兵了。其他族长见情势有利，也纷纷加入。欧弗拉赫提的有力族长之一率领五百士兵加入起义。

    葛洛妮的次男，继承德纳尔的马罗也在巴利纳欣奇城展开战斗；麦克纳利的克尔敏虽然病了，但也派儿子领军加入威廉军。母亲耶梅儿·妮·弥莉莎已经离世。亚兰在她的儿子身上看到耶梅儿的面容。布洛南也在领内举兵。

    梅奥没有德斯蒙德那样富有的盎格鲁爱尔兰贵族。与英格兰的驻军相比，武装极为贫弱。

    即使如此，如虹的气势仍十分可观。

    叛军接连攻陷英格兰的要塞，掠夺、烧毁不合作的城镇村庄，一路挺进。勉强被称之为「军」的这一群人，实则是过于粗暴而毫无统率的乌合之众。渐渐地，目的变成了掠夺与强奸，行径与宾汉的士兵没什么差别了。

    也有些族长趁机作乱，攻击平素不和的氏族。

    叛军逼近了戈尔韦的城墙。

    葛洛妮的船队逐步接近阿伦岛。

    以「海布拉席尔号」为旗舰，后方跟着四艘桨帆船。其中一艘的船长是马克提拉的儿子贾拉克。他急于表现出不输给父亲的本领。他的母亲是坎贝尔队长之女，因此是血统纯正的战士之后。

    「这是『海布拉席尔号』的最后一战呐。」葛洛妮仰望帆桅说。

    帆桅更换过几次新的木材，但由于船体本身老朽化，实在无力回天。

    无法炮击，亚兰对葛洛妮说。如果点燃火药，老化的炮身可能会当场爆炸。

    他们预定攻陷阿伦岛的要塞，抢夺大炮。

    即使单独发动攻击，也只会陷于孤立，因此他们要等待接到友军抵达戈尔韦附近的连络再出航。这段期间用来强化军备，尤其必须增加船只才行。葛洛妮透过打猎来抢夺。

    火药制造厂活力十足。所有渗染了小便的泥土都被挖掘、搜集、运送过来。

    感觉若是遇上暴风雨，「海布拉席尔号」将不堪一击，浸水沉没，幸运的是海上风平浪静。

    过去为了对戈尔韦施加打击，他们攻击阿伦岛，获得了成果。他们毁掉了要塞，代价却是失去了坎贝尔队长。

    「我要折断魔鬼的背脊！」

    同船的琼恩·华勒斯对亚兰如此宣言。

    琼恩·华勒斯是被雇为战士的高地人，但由于仰慕坎贝尔队长，他放弃季节兵身分，加入队长的常备兵。他在第一次的阿伦岛攻击时认识了亚兰，由于同为高地人，意气投合。在坎贝尔队长遭到魔鬼附身杀害后，琼恩成了罗涅的部下，但与罗涅相处不来，自己召集高地人另外组成了一队，现在是高地人军的队长。

    第二次的阿伦岛袭击，琼恩意气风发地请缨担任冲锋队长。琼恩小亚兰三岁。晒至皮肤深处的褐色额头上深深的皱纹、飞扬的白发，让亚兰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年老。

    「我有个请求。」琼恩·华勒斯望向起伏的海面说。

    「阿伦岛上有魔鬼。上岸以后，我会让魔鬼附身在我身上。你和我一起联手消灭魔鬼吧。」

    亚兰一时无法意会，答不出话来。

    「我活得够久了。」琼恩，华勒斯说。「我们一般都活不到五十对吧？我多活了十年之久。接下来得避免给年轻人添麻烦才行。」

    那个魔鬼大概在保护阿伦岛那伙人，琼恩接着说。「所以会附身攻击岛上的人，杀死侵入者——就像杀死坎贝尔队长那样。往后欧马利也会攻击阿伦岛。我要在我这一代消灭魔鬼，免得它再做出那种邪行。」

    「要对抗魔鬼，必须要有圣水和十字架。」

    「阿伦岛的魔鬼很强，坎贝尔队长那时候根本无从对抗。」

    豪迈可靠的坎贝尔队长那凄惨的死状浮现亚兰的脑海，峦一得益发鲜明。

    队长的身体维持奇妙的扭曲形状就这样僵直，即使神父洒上圣水祈祷，也无法恢复原状。

    「队长突然被魔鬼附身时，我也在那场宴会上。」琼恩·华勒斯说。「等到魔鬼完全展现力量就太迟了。」

    所以，琼恩·华勒斯说着，把自己的佩剑连鞘交给亚兰。「用你的剑跟我交换吧。如果我被魔鬼附身，就用那把剑杀了我。」

    剑柄是沉重的十字形。

    「这是用圣水净化过的十字剑柄。如果你觉得我被附身了，就当场除掉我。」

    「免谈。」

    亚兰把剑塞还回去。

    ※5

    宾汉将手上的人质一个个处刑，吊死。这个消息更令众族长悲愤填膺。

    都柏林行政府不断地有宾汉派出的急使赶到，要求增加军资及增强兵力。

    身为佩洛特后任的总督费兹威廉，忧心康诺特会像德斯蒙德起兵与镇压而荒废的芒斯特一样，化为焦土。

    为了镇压长达数月的纷扰，必须向本国求援。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对于战争十分吝啬。她极端厌恶将本国的财富投入殖民地的经营。战争经费必须全靠税金来支应，因此必须增税，而增税会引来民怨。

    必须在不造成本国负担的情形下镇压叛乱。

    叛军蝎集于戈尔韦市墙外。时序已进入六月。

    费兹威廉提出和平谈判时，葛洛妮的船队已经压制了阿伦岛。

    阿伦岛正确地说，是阿伦群岛。从最大的莫尔岛往东南，有曼岛、伊尔岛呈跳石状排列。

    戈尔韦行政府派驻防军的只有莫尔岛。

    然后防军一得知葛洛妮的船队靠近，便立刻逃往戈尔韦。每个人都认为和谈的可能性很高，却平白让生命曝露在危险中，未免过于愚蠢。

    来自英格兰的移民也在士兵保护下，逃入戈尔韦的市墙内。这是正确的选择。看在英格兰人眼中，葛洛妮与其党羽，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杀戮者。

    留在岛上的，都是被殖民者当成劳动力，视为牛马使唤的盖尔人。

    杀戮与掠夺是战斗的常态，但英格兰人已经离开，葛洛妮禁止暴行，仅要求提供粮食。

    岛民不知所措。即使协助葛洛妮，若是和谈成立，葛洛妮等人离开，他们再次受到英格兰人支配的话，可能会因为对敌人示好而遭到处刑。但是如果反抗，不知道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葛洛妮一行人没那么好心，会刻意放缓身段以缓和岛民的恐惧，而是以强悍的态度等待谈判结果，但亚兰看到幼儿，嘴角不禁漾起了笑意。琼恩·华勒斯则没有机会让魔鬼附身。

    行政府希望在戈尔韦市内举行会议，但众族长皆有戒心，决定将谈判场地安排在在市墙外的小镇纽凯斯尔。

    葛洛妮把提波特和贾拉克送至纽凯斯尔后，便返回了克莱尔城。

    会议在六月七日开始。

    葛洛妮没有亲自参加，而是让提波特出席，亚兰说：

    「你是把儿子当成独当一面的男人，打算慢慢把领导权移交给他吗？」

    「反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葛洛妮不屑地说。「我已经大力劝说过威廉了。那家伙乖乖点头，但显然没有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如果他反驳，我还可以让他屈服，但既然他点头说懂了懂了，我也无计可施了。」

    「威廉真是个狡猾的小子。」

    过了约八天，贾拉克一个人回来报告经过。

    「太不像话了。」贾拉克向葛洛妮等人发泄他的愤懑。

    「英格兰提出无法接受的条件吗？」欧辛问。

    「不是英格兰，不像话的是盖尔的族长们。」贾拉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

    「总督费兹威廉最希望的是让纷扰归于平静，所以有相当大的余地可以要求他让步。然而族长们却只关注谁来继承麦克威廉的问题，自个儿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真正全是一群蠢货。威廉还逼总督说『如果要我们鸣金收兵，就公开承认让我继承麦克威廉的地位』。」

    「就像你说的，没什么好结果。」亚兰对葛洛妮说。

    「英格兰支持现任麦克威廉，就算叫他们换人，对方也不可能轻言答应吧。」欧辛插口说。「现在的麦克威廉也不可能乖乖接受。会埋下战乱再次勃发的火种。」

    「而且族长之间有人推举威廉、有人想要自己继承、有人希望别人继承，分成好几派，在谈判席上大吵大闹起来。」

    「像什么话！这样只会被英格兰瞧不起。」欧辛随着粗重的叹息说。

    这里是克莱尔城的最上楼。从细长的窗外看见的夏季天空，展翅翱翔的海鸟像刀子般掠过。

    「克兰吉本那老货莫名其妙地主张什么自己的儿子被宾汉杀了，他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理当由他来继承麦克威廉；同样人质被杀的族长们听了也开始吵闹，说那他们也有权利，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主张起自己的功劳和牺牲，叫嚣怒骂，甚至扭打起来——当着费兹威廉的面呢。提波特劝说继承问题晚点再谈，应该先提出我们对英格兰的要求，却无人理会。提波特跟我被当成小毛头，没人放在眼里。而且是边喝酒边谈。提波特跟我真是气愤到家，也绝望到底了。最起码也该要英格兰同意解除宾汉的职务、让盖尔人亲掌行政这些条件，然而那些族长却是那副德行。」

    「错失掉最好的良机了。」欧辛呻吟。「宾汉是个怎样的家伙？」他问。

    宾汉的弟弟指挥战斗，但宾汉本身从未亲自出征。因此葛洛妮、亚兰和欧辛都没有直接看过宾汉。

    「宾汉没有出席，好像在别的房间。如果他也在场，可能会被喝醉的族长们给宰了。」

    「不至于吧。如果茌总督面前杀了郡长，所有的族长都要被判死刑了。」

    「不，当时的气氛很有可能。也因为酒意催化，每个人都杀气腾腾。」

    「如果要提麦克威廉的问题，至少也该在讲和以前，族长间先谈出个共识呐。」欧辛再次叹息。

    「结果对方要求我们列出清单交上去，结论暂时延后了。」贾拉克接着说。「众人正在制作要求书，却是在各自大放厥词。总之我一个人先回来通报状况。」

    又过了半个多月，提波特回来了。

    「那不是要求书。形式是呈给伊莉莎白女王的请愿书。」

    亚兰感觉不到一个月，提波特变得极为成熟了。

    「我们被叫去阿斯隆的圣尼古拉教堂。」

    阿斯隆在戈尔韦往东约十公里的地方。

    「在那里，费兹威廉说『宽大的女王陛下不愿再看到更多的流血牺牲，应该会赦免你们』，然后我们被逼着跪上将近一个小时祈祷。隔天请愿书被受理了。内容是请求宽恕我们的叛乱行动，同时列出宾汉的暴虐无道，恳请将他解任。文章内容费了好久的时间才决定。」

    「那么，宾汉被怎么处置？」葛洛妮问。

    「他被暂时吩咐留在阿斯隆城。只有这样。」

    「没有任何惩罚？」

    「没有。」

    「宾汉有出现吗？」

    「没有。应该是总督费兹威廉顾虑到他的安危，他没有现身。……看这样子，北爱尔兰要团结一致，抵抗英格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提波特摆出表示绝望的动作，以热烈的眼神望向母亲。

    「族长们的死性是改不了的。每回碰上重要关头，就只会自己人闹内哄。葛洛妮，如果跟他们联手，只会让我们氏族灭亡。」

    「你知道我对这次起兵并不积极吧？」

    「我知道。葛洛妮，还有亚兰和欧辛也听我说。虽然为时短暂，但我在都柏林住过一阵子。」

    「是去当人质呐。」欧辛插话说。

    「害得葛洛妮的白头发变多了。」亚兰难得打趣。他感觉提波特要提出什么重要的事。话题似乎会变得很沉重。

    「英格兰非常强大。在任何方面都是。」

    亚兰看见葛洛妮听到儿子的话，表情上浮现的是悲哀。

    在最重要的关键场合，以争夺私利私欲为优先的族长们。

    要携手共斗，那群人实在是过于昏昧了。

    但是如果不抗战，就无法抵挡扑天盖地而来的英格兰势力。

    「我亲眼看到了。在都柏林。见识到英格兰的力量。」

    「你在都柏林被奉为上宾吗？」欧辛的声音里有着讽刺。「英格兰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吧？她可是个靠私掠船致富的国家，是掠夺西班牙利益的窃贼。你该不会是要劝葛洛妮倒戈到英格兰去吧？」

    「据说英格兰女王，」提波特对母亲说。「计划在都柏林盖大学，让爱尔兰的年轻人也有机会接受教育。」

    「怎样的教育？」欧辛的声音尖了起来。「看看你母亲，她没接受什么英格兰大学教育，也有着跟英格兰女王一样的学养。英格兰是打算抽掉爱尔兰人的灵魂，再把对英格兰的礼赞、对女王的忠诚灌输进去。」

    「这是比打压更可怕的做法。」葛洛妮以沉郁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对老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工夫。」

    「葛洛妮，我可以揍你儿子吗？」亚兰脱口而出。

    「揍也没用。」葛洛妮说。

    请愿书被受理后，之后的施政依然如故，回到各自领地的族长们终于忍无可忍，再次掀起战事。

    他们对麦克威廉的主城洛荷马斯克城发动总攻击。

    领军的是觊觎麦克威廉地位的威廉。

    见到威廉锐不可挡，许多族长追随了他。

    葛洛妮一样只提供消极的协助。威廉的野望是坐上麦克威廉的地位，而非盖尔人的独立。好不容易和谈就要成功，是个放逐宾汉与获得盖尔自治的好机会，威廉却亲手葬送掉这个良机。再次叛乱，不会只是平白送给英国镇压的借口吗？但是奉巴克为宗主的欧马利无法采取中立立场，这一点和上次的叛乱是一样的。

    麦克威廉的主城建在内陆地区靠近马斯克湖北端之处。两军在湖上与陆地展开激战，但葛洛妮没有参加战斗，而是专注于加强领地的防御。重新取回的凯利葛里城、加尔管理的贝尔克莱尔城、提波特守护的巴利休尔城，此外还有许多城堡沿着克鲁湾散布。每一座城都只有一座耸立的简朴方塔。加尔率先训练年轻人。

    致力于整备船队有了成果，七艘桨帆船齐聚在克莱尔岛的海湾。已达天年的「海布拉席尔号」只能报废，但在阿伦岛的攻击中，这艘战帆船运回了要塞里的大炮和武器弹药，立下最后的战功。葛洛妮在克莱尔岛筑起牢固的要塞，安置夺得的大炮。

    威廉的军队杀死了麦克威廉，将浸泡了焦油的首级高挂城门。

    巴克大集会召开了。是根据盖尔人古来的布雷宏法，选出麦克威廉的集会。欧马利也非参加不可。

    葛洛妮命令提波特出席。

    不要。提波特反抗母亲。「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老头的嘴脸。大势已定。或许会有几个反对者，但威廉会赢得压倒性的胜利，没有人会聆听我的看法的。」

    「你会推举谁？」

    「葛洛妮。」

    葛洛妮苦笑。「接受女族长的只有欧马利。不管是欧弗拉赫提还是巴克，丈夫一死，妻子就没有任何权利，这就是盖尔的传统。更别说大族长的地位，不，会有人同意让女人继承的。」

    「英格兰就是由女人坐上王位。」提波特说。

    「一定很辛苦吧。」葛洛妮应道。

    亚兰感到意外，因为比起敌意，葛洛妮更先表达了同情。

    「如果葛洛妮你也有威廉那样的野心的话，」提波特叹息。「如果你对权力再贪婪点的话……」

    「早就玩弄肮脏的权术，继承理查德了是吗？」欧辛展露笑容。「如果葛洛妮是那样的人，我们也不会追随她了。」

    「葛洛妮就只有坐拥凯利葛里城的器量吗？」儿子大剌剌地说。

    「我有大海。」葛洛妮也不生气地说。「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领土是大海。」

    「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了，你也快点长大，变得能够继承麦克威廉吧。」欧辛对提波特说。

    提波特没吭声，但亚兰推量他内心是否另有算盘？

    威尔无视于英格兰法律，他根据盖尔人的布雷宏法，赢得了梦寐以求的地位，成为新麦克威廉后，宣布扩大战线。

    至于他要做些什么，那就是对邻近地区展开掠夺。

    这是形同挑衅英格兰行政府，逼他们出兵的愚行。

    葛洛妮被派令从苏格兰载运佣兵过来。这是欧马利代代负责、对麦克威廉应尽的义务。海上风平浪静。

    英格兰派出的镇压军将领果然还是宾汉。他从阿斯洛城被召回，率领千余名大军杀进梅奥来。纽凯斯尔的和平谈判，仅是一场暂歇。

    对于大军压境的宾汉军，奉威廉为总帅的盖尔人，以埋伏、树上攻击等盖尔人特有的奇袭战法应战。

    战斗中，威廉左脚受到剑伤落马了。连骨头都摔碎了，只有皮勉强连着。战线后退到距离马斯克湖几十公里北方的康湖附近。威廉昏厥着被搬到湖上的小岛，医生把他的左脚截肢了。

    受伤的不只有脚。应是落马的时候头部遭到重击，头骨凹陷，尽管有呼吸，但威廉已经成了丧失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

    威廉被视为没有资格负起麦克威廉的重责，地位遭到剥夺，被囚禁起来。

    失去统率的叛军变得四分五裂。但盖尔族长们明知情势不利，仍坚持抗战。投降，意味着族长被处死，以及氏族的灭亡。家畜被剥夺、土地被焚烧、无力的妇孺被屠杀、众多族长被捕，经历活活被剥皮等拷问之后吊死了。宾汉花了两年，才完全镇压完毕。

    威廉的起兵叛乱除了悲惨之外，没有带来任何成果。

    葛洛妮接到了次男马罗的死讯。他在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与宾汉的分队发生战斗。

    将梅奥大半土地化为焦土的宾汉，把目标集中对准了欧马利。

    已经归顺英格兰的盎格鲁爱尔兰贵族中，也有人听从宾汉的要求而送出兵力，历倒性的大军即将把欧马利的领土焚烧殆尽。

    ※6

    一五九三年。

    对亚兰的身体而言，比起大地，早已更熟悉海洋。但海洋是绝对无法调教之物。土地能开拓、驯服，使其顺从——虽然稍一分心，她又会试图变回原本的荒野——但大海让人们听命于她。

    在亚兰不算丰富的词汇中，「永远」这个词虽然日常生活中难得用上，但他总是体会着「永远」。大海与天空。每当前往别无他物存在的场所，这样的体会就会变得强烈。

    这趟航程的目的不是打猎，也不是战斗。

    站在桨帆船船头的亚兰囊中，装有两封葛洛妮以拉丁语写下的书信。

    奥蒙德伯爵没有参加宾汉的军队。葛洛妮这么说。

    奥蒙德伯爵身为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之一，葛洛妮和亚兰与他过去曾有一面之缘。感觉就像才几年前的事，但掐指一算，竟已是十六年前，这让亚兰兴起了一些感慨。现任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当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成人以后继承了父亲。

    十六年前，葛洛妮被与奥蒙德伯爵并称双雄的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德斯蒙德伯爵所捕获，送至都柏林的途中，曾经借道于奥蒙德伯爵的城堡。

    后来德斯蒙德伯爵发动大规模叛乱，败北并灭亡了。

    巴特勒家代代一贯效忠于英格兰，并获封爵位做为回报。尤其是当代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由于相貌俊美，时常造访伦敦宫廷，深获女王宠爱。

    但是奥蒙德伯爵并未对盖尔爱尔兰人采取严苛的政策。他遵从女王的方针，尽可能和平地治理爱尔兰。

    过去见到少年汤姆·巴特勒，是在内陆地区的支城，但葛洛妮推测汤姆继承亡父地位后，现在应该在领内东南部沿海的主城。虽然如果他正前往伦敦拜访女王的宫廷，亚兰就白跑一趟了。

    船帆被风吹得饱胀，划桨手将船桨收拉进来，歇手休息。

    桨帆船往南方前进。

    亚兰在衣服暗袋里放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妻子妮儿与儿子欧斯卡的一小络头发。克莱尔岛很安全，没有船只的宾汉无法攻击岛屿。亚兰认为他们应该会平安无事，但去见奥蒙德的亚兰自己，并不能保证绝对平安。在英格兰行政府的眼中，欧马利是叛徒乱党，难保奥蒙德不会像过去德斯蒙德抓住葛洛妮投狱那样，对亚兰做出相同的处置。但既然葛洛妮命令，亚兰就会听从。葛洛妮说，从奥蒙德过去的言行来看，应该有八成的成功机率，但这也并非绝对确实。即使陷入危机，你也能设法逃命，我就是这么相信，才会命令你执行这项任务。两人彼此握手，然后紧紧相拥。你一定要回来。亚兰听见了葛洛妮无声的声音。「妮儿和欧斯卡就拜托你了。」亚兰说。「我会保护他们。」葛洛妮保证。

    从西北部的欧马利领南下，再往东进，驶入东南方的奥蒙德领，相当于环绕约一半的爱尔兰岛。经过戈尔韦湾外海，茌南方的丁格尔湾海上往南行的时候，瞭望兵滑下船桅报告：「有三艘加利恩帆船往北过来。」

    「西班牙船吗？还是英格兰船？」亚兰问着，注视海面。

    眼力比以前差了……亚兰想。年轻瞭望兵指示说「那里」，他却晚了十几秒才看到船影。如果是在炮击战中，十几秒的延迟影响太大了。

    「好像是英格兰船呐。」

    相对于西班牙船固守传统战术，接舷后攻上敌船，在甲板展开战斗，英格兰皆采取以远距离炮击摧毁敌船的做法。船型也逐渐朝适合这种战法来改良。

    是私掠船吗……？

    这一带是致力耕耘海盗业的盎格鲁爱尔兰贵族欧德里斯科的地盘。他与英格兰的海盗贵族——戈尔韦的基林葛列联手。

    欧德里斯科曾在戈尔韦请求下，派遣船只攻击布诺温，而那已经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当时还不满二十岁的葛洛妮一手指挥，从后方炮击欧德里斯科船舰，将之击沉。

    当时开炮的是我。

    微笑浮现脸颊。

    指挥官应该坐在中央的船。亚兰，瞄准那艘船。几发可以击沉它？

    一艘而已吗？那么——亚兰竖起一根指头。

    欧辛，咱们来对赌，你觉得亚兰要几发才能轰烂它？赌西班牙金币一枚。

    至少也要五发吧。

    我觉得亚兰没那么逊，三发。

    不是耽溺于追忆的时候。

    疑似英格兰战舰的帆船现在正朝北航行。

    如果不是狙击商船的私掠船，那么眼下的战场就是欧马利的领土。过去因为宾汉没有船队，所以克莱尔岛一直安全无虞。

    相对于三艘加利恩帆船，己方只有一艘桨帆船，无法正面迎战。再说，也不清楚那是不是与宾汉声气相通的船只。

    亚兰身负将葛洛妮的信函交给奥蒙德伯爵的重责大任。不能有勇无谋地掀起战端。

    他匆匆将状况写在薄纸上。不管去到哪里，他都带着通讯用的信鸽。把装了信纸的小筒绑到鸽脚上。捧住鸽子的双手感觉到鸽子隆起的胸口中的心跳。一定要飞到啊。

    放向空中。

    亚兰看到了妮儿与欧斯卡的笑容。也看到了张开双手，拥抱两人的葛洛妮。

    加利恩帆船靠近了，但它们毫不理会桨帆船，向北远去了。船壳上的炮门盖着，但里头的大炮正在待机。盖子掀开，几十门炮身缓缓伸出，同时喷火的景象——若是已方，这场面再安心也不过；但若是敌船，将无比地骇人、可怕。

    不会束手无策地被敌人击溃吧。指挥的可是葛洛妮。

    即使这么想，压在心上的不安仍沉重极了。

    「我记得你。」

    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对亚兰露出亲热的笑容。

    肤色黝黑，浑圆的眼睛给人天真无邪的印象。

    「是我要去伦敦留学之前见到的吧。」

    「当时阁下还是个少年。」

    城堡的外观与城内的陈设布置都是英格兰风，汤姆·巴特勒的服装也完全就是个英格兰贵族。对话以英格兰语进行。

    在武装士兵护卫的谒见室，亚兰的武器被没收，手无寸铁。剑锋从两侧指着他。

    「当时你也不是白头发。」

    汤姆回想起来咯咯笑。

    「你跟那个女海盗，两个都精赤条条。不过当时我还太小，不晓得你们在做什么。」

    他说，爆笑出来。

    看来是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儿。因为从祖辈的时候就听从英格兰「臣服国王，就授予爵位，封为该地领主」的方针，因此他没有经历过战火，也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安逸自由地成长吧。

    如果违抗英格兰，会有什么下场？先是基尔代尔伯爵，再来是德斯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深知两名盎格鲁爱尔兰大贵族的末路。叛逆，会招致灭亡。他舒适地接受英格兰的翼护，丝毫没有反叛的念头吧。

    「女海盗可是声名狼借、臭名昭彰。找我有什么事？」

    亚兰想要取出书信，士兵的剑锋逼近喉颈。是在提防他怀里藏有武器吧。

    捺有葛洛妮封蜡的两封书信透过卫兵递交给主人。

    「明明是盖尔人，居然懂拉丁语？你知道信的内容吧？」

    封印以前，葛洛妮先让亚兰看了写给女王的书信内容，但亚兰能解读的拉丁语有限。即使如此，仍看得出葛洛妮以极尽礼数的文章，控诉宾汉的残虐无道，并要求若能撤除宾汉，允许盖尔人自治，欧马利绝无叛逆之意图。

    「有船只前往伦敦时，我会送出这封请愿书。直接交给女王陛下太冒犯了。我会送交宰相伯利爵士，请他过目。若爵士判断没有问题，应该会安排让陛下过目。」

    「这样太花时间了。」

    「光是肯将叛贼女海盗的信带到伦敦，就是莫大的恩情了。」

    「得等上多久？」

    「不管再怎么快，光是船只往返就需要两个月。更别说宰相大人和陛下日理万机，至少也得等上半年吧。」

    「半年！这段期间，欧马利早就被宾汉夷为平地了。」

    「盖尔人叛徒被灭绝是当然的。」

    「我们不会坐等灭亡。」

    剑锋稍微割破了喉咙皮肤，但亚兰继续说下去。

    「只要欧马利持续抵抗，戈尔韦将化为尘土。」

    奥蒙德漆黑的眼眸露出畏缩之色。

    「乖乖等到回信送来吧。」

    「请您非急不可。」

    亚兰将这话重重地打入奥蒙德的胸口。

    若非看见三艘加利恩帆船往北行进，亚兰原本打算停留在奥蒙德的城堡督促，甚至不惜一同坐上送信到伦敦的船只。若要把葛洛妮的信托给宰相，就必须看到信从宰相那里交到女王手中，并得到确实的答复再回国。

    但亚兰担忧那些船。

    那是不是要去攻击克莱尔岛的船？

    他询问奥蒙德欧德里斯科的动静，但奥蒙德说他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撒谎。奥蒙德的表情天真无邪，是不知道玩弄诈术的脸。想到他与提波特年纪相当，亚兰忍不住比较起境遇实在天壤之别的两名年轻人。

    亚兰回到桨帆船，催促划桨手尽速北归。

    除非碰上无风之日，帆船速度很快，远非桨帆船所能比较。这是条漫长的航程。如果不逼迫划桨手全力划行，船会在途中停住。亚兰压抑焦急，依照规定让划桨手轮班，一路往北。经过戈尔韦海上时，亚兰一想到如果那是要去攻击欧马利的军舰，早已抵达克莱尔岛，攻入湾内，登陆并在领内大开杀戒，便坐立难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划船的葛洛妮的手下们也不安极了。打节拍的鼓手也禁不住加快速度。

    再次接到瞭望兵的报告。

    「是加利恩帆船，一艘，正往这里过来。是跟上次看到的相同的船型。」

    「准备炮击！」

    亚兰命令，站在船首炮旁边。担任炮手的是亚兰赏识培养的年轻人。其他人将火药和炮弹从船底搬上来。

    来到可以清楚看见船身的距离了。

    确实是同型的英格兰军舰。

    是成功袭击克莱尔岛，正在归途上吗？其余两艘呢？

    会随后跟上来吗？

    射程对方比较远吧。桨帆船与加利恩帆船之间，炮击的装备差距极大。尤其对方是英格兰军舰，桨帆船在炮击战中不可能有胜算。

    双方都是正面逼近。没有采取尾随上来，狙击船尾，再接舷进攻的战法。

    「不准备避开吧，亚兰？」

    年轻炮手以勇猛的眼神望过来说。

    「当然。」

    将书信托给奥蒙德的任务达成了。

    对方的船壳跑门依然紧闭着。

    不可能没发现他们。是没料到他们是欧马利的船只，准备忽视通过吗？那样的话刚好。

    「尽量靠近，撞上去。叫大伙准备冲锋。」

    大炮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加利恩帆船的主桅升起旗帜，高高扬起。

    是葛洛妮的旗帜！

    船舷相接。

    亚兰爬上放下来的绳梯。

    与甲板上的葛洛妮彼此拥抱。

    「你把它抢下来了？」

    亚兰着迷地抚摸成排的炮身。

    「其他两艘击沉了。」

    葛洛妮笑着说，但身上留下了明显的战斗痕迹。

    「因为你的信鸽通知，我们才能预先做好迎击准备。如果是措手不及地遭受攻击，那就危险了。妮儿和欧斯卡都没事。不过克莱尔岛也难说安全，所以由欧辛指挥，用桨帆船将妇孺送往北边。」

    「如果我在，就可以抢到两艘了。」

    因为知道两人平安，才有心思说笑，但亚兰不适合打趣，说起来生涩笨拙。

    「你打赢了他们。」

    「不能算是胜利。你的桨帆船派去欧辛他们那里吧。我要直接就这样前往伦敦。」

    「我也要去。」亚兰反射性地回应，然后问：「是要去炮轰伦敦吗？」

    太乱来了。

    「是去恳求。我要向女王下跪，请她饶命。」

    这话出乎亚兰的意料。

    「不是饶我的命，而是提波特的命。」

    葛洛妮说，宾汉除了派出加利恩帆船攻击克莱尔岛外，也在陆地上持续杀戮。

    「巴利休尔城沦陷了。提波特被俘虏了。」

    ※7

    即使突然闯到伦敦去，也不可能面谒女王。葛洛妮首先造访的，是事前派遣亚兰前往的奥蒙德伯爵的城堡。

    对于在近处见到恶名昭彰的文海盗，汤姆·巴特勒显得兴味盎然。然后又带着爆笑，提起看到她裸体时的事。

    「那个时候你很年轻，皮肤很有光泽。」

    并不年轻。当时葛洛妮已经四十四了。但是在汤姆·巴特勒的记忆中，应该被替换成一个气势非凡的年轻女海盗了吧。

    「脱。」汤姆·巴特勒命令。那过于天真无邪的口气，让亚兰只能目瞪口呆。

    「真是个好奇宝宝。」

    葛洛妮用哄孩子的语气微笑。

    「女人的裸体，你应该早就看腻了吧？」

    「后来我可是迷糊了。后来我也脱了其他女人，却没有一个合意的。」

    「脱衣服是不打紧……」

    亚兰也知道葛洛妮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事感到羞耻。她并不是在深闺长大的贞洁淑女。

    因为知道对方的目的不是亵玩，因此也不觉得屈辱吧。

    「这是为我引见女王陛下的条件吗？」

    第一次见面时，葛洛妮和亚兰都一致认为汤姆要不是天真无邪，就是脑袋少根筋，或天不怕地不怕，再不然就是个傻瓜。不过这些全都是吧。

    「伯爵大人知道我的年纪吗？」

    「不知道。」

    「我已经六十了。你对六旬老妇的裸体感兴趣吗？」

    「六十……。噢，跟陛下同年呢。可是陛下……」

    汤姆·巴特勒那微妙的表情反映了什么，亚兰毫无头绪。

    「陛下到了六十仍然很有兴致。」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吃吃笑道。

    不过听到六十，可能还是扫了兴，他没有强迫葛洛妮脱衣，改变话题说「请愿书已经交给定期船只了。」

    「承情之至。不过现在发生了我希望能亲自谒见陛下的事态。」

    不愧会受到年老的女王宠爱，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是个极为俊俏的美青年，但那张脸一瞬间露出呆傻的表情。

    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表情。

    一会儿后他说：

    「你明白自己是什么身分吗？」

    「我是欧马利的族长。」

    「你是个叛国贼，而且是恶名远播的女海盗。我对盖尔人宽宏大量，也努力让爱尔兰维持平静。我不喜欢宾汉那种野蛮的统治方法，因此我也将你揭发宾汉恶行的书信送给伯利爵士了。但谒见陛下，这个要求实在过分大胆、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也是可以把你送到都柏林，把你打入大牢的。」

    「阁下不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这是儿子被夺走的母亲，舍命在向您恳求。」

    「儿子？」

    「是的。小犬遭到俘虏，正被囚禁在阿斯隆城。我们之所以和宾汉兵戎相见，并非意图叛乱。我们只是对攻入领地、极尽烧杀虏掠的敌人，为了自卫而做出抵抗。我必须在宾汉吊死我儿子以前，恳求女王陛下的理解。请阁下代为美言。」

    「替盖尔人美言？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拔除宾汉，小犬平安归来，梅奥也能恢复和平。这才是符合女王陛下心意的状态。这将会是您的功劳。陛下一定会称赏您的功绩，说您为了平定梅奥的扰攘而竭尽心力。」

    「不必这么做，陛下对我已是赏识有加。你知道有多少人请求谒见陛下吗？随便都得等上一两个月，甚至有人等上半年多，却毫无回音，就这么被遗忘了。」

    「阁下对我有何要求？」

    「还是脱吧。」

    葛洛妮解开留下战斗污痕的衣服前方系绳，往两边扯开，从肩膀褪下。

    双臂往两旁张开，弯曲手肘，握紧拳头使劲。二头肌呈纺锤状隆起，乳房高挺而非下垂，肋骨下的腹部紧绷平坦，这副有着女性乳房的斗士躯体，亚兰早已看惯，并没有特别的感慨，但汤姆·巴特勒仿佛看到什么珍奇之物，着迷不已。

    这是六十年来不断地在海陆征战而淬链出来的肉体。无暇长出赘肉，覆盖肌肉的皮肤也没有皱纹，被海浪冲刷、被海风吹拂、沐浴于灿阳，晒到肌肤深处，化成了褐色的光泽。半白的红发蓬松飞扬。

    汤姆·巴特勒叫来年轻女侍，要她脱下衣服站在旁边，抚摸女侍绵软的白肌，再用同一只手触摸葛洛妮肌肉发达的手臂，再抚摸乳房。

    「过来。」汤姆，巴特勒催促。

    「这是请您安排面谒陛下的条件吗？」

    两人离开前往别室以后，亚兰在侍从等待的房间待了几个小时。

    穿上衣服的葛洛妮一回来，立刻说「出航了」。手上拿着两三件衣服。

    「这身打扮不能去见女王。我买下了女侍的衣服。」

    衣服上的血迹都泛黑了。

    葛洛妮什么也没带，就这样乘着帆船赶来，完全没做旅行准备，必须在这里购买必要的物品。钱在抢来的帆船船尾楼里多得是。

    「奥蒙德为我写了给女王的书信，还有给国务大臣伯利的介绍信。我们先到伯利爵士的公馆去，在那里等候女王的回音。」

    得要有入虎穴的觉悟，葛洛妮说。

    「据说伦敦现在正有鼠疫肆虐。比起对抗宾汉，鼠疫更要难缠多了。」

    「鼠疫啊……」

    两百数十年前，自加斯科涅地方登陆英格兰的鼠疫，手持镰刀任意砍杀人类，一面猎取灵魂，一面西进，甚至蔓延到苏格兰与爱尔兰。它爬上爱尔兰东海岸的都柏林近郊，将都柏林化为死城，不到半年之间，黑色的死亡之手甚至扩散到了西海岸。

    当时的恐怖，至今依旧流传。腋下和大腿根部冒出肿块，这就是死神的指印。接下来便是剧痛、高烧，然后死亡。

    「奥蒙德说，女王是借由吸取年轻男人的精气来对抗鼠疫。」葛洛妮露出苦笑。「据说女王最为宠爱的，是艾塞克斯伯爵，一个名叫罗伯特·迪弗罗的年轻人。只要得到女王的欢心，荷包收入好像也会大增。能得到许多特权。」

    「如果是持有武器的敌人，可以拿武器反击，但黑死病无从防堵呐。」

    「女王都留在伦敦了，应该没事吧。」葛洛妮乐观地说。「就算得病，也不一定就会死。据说在过去的大流行中，死了三分之一的病人，有三分之二活下来了。」

    我们会活下来。虽然毫无根据，但亚兰这么感觉。

    奥蒙德派去见女王的使者、使者的侍从及领航员也会一起同行。「听说女王非常喜欢收礼。」葛洛妮说。「奥蒙德本来应该要亲自去探望、慰问疫病灾情的，但他说他才不要去鼠疫猖獗的伦敦。所以想趁这个机会，馈赠女王昂贵的慰问礼物，表示他的忠诚。」

    要前往伦敦，必须穿过英格兰与大陆之间的海峡往东行。葛洛妮对爱尔兰西岸了若指掌，但对这条航路却是完全陌生。

    葛洛妮做了更周全的安排。为了避免在向女王请愿之前，宾汉将提波特处刑，她要奥兰多写信给总督费兹威廉，做为牵制。

    「你把奥蒙德收服得服服贴贴了嘛。」

    「能用肉体诱惑的时间很短暂，他很快就会腻了。我已经在他生腻之前，提出所有能提出的要求。费兹威廉也和奥蒙德伯爵一样，对宾汉的失控暴行感到不悦，所以就算不能让他释放提波特，至少也能避免处刑吧。我深切地如此期望。可是如果离开太久……」

    必须立刻启程才行。奥蒙德伯爵的士兵检查船舱，将火药、炮弹以及武器类全部没收了。他们更进一步把大炮拆下搬走。这是在卸除葛洛妮的武装。大炮用滑轮吊起，搬到陆地。亚兰觉得贵重的东西都被夺走了，但这是要把叛徒送到伦敦，对奥蒙德伯爵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处置。枪、弓箭，甚至连斩剑都被没收。短剑被集中起来放在柜子里上锁，收在船尾楼的一个房间，由代理奥蒙德同行的使者约翰·史麦瑟管理。在船上作业等需要用到刀子时，必须向史麦瑟申请，领取刀子。史麦瑟心情非常不好。他应该是极端不愿意前往鼠疫猖獗的魔窟吧。

    为了这些作业，他们被迫停留在奥蒙德的城堡。

    天候的恶化，又让启程延后了。

    先前奥蒙德送给伯利爵士的书信已经送到女王手中了吗？

    抵达伦敦后，马上就能被允许谒见女王吗？

    和亚兰两人独处时，葛洛妮不会隐藏感情。她曝露出身为领袖站在众人面前时，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焦躁。

    或许他们像这样等待的时候，宾汉已经把提波特吊死了。也许费兹威廉禁止宾汉将提波特处刑，但宾汉是个会专断独行、事后再来想借口的人。

    总算出船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透过「海布拉席尔号」累积了充足操帆经验的手下也登上了加利恩帆船。他们巧妙地运用顺风与逆风，南下穿过英格兰与康瓦尔半岛尖端的兰兹角外海，向东驶去。这里是英格兰与大陆之间的海峡。

    船旅十分险恶。约翰·史麦瑟带了几名侍从。史麦瑟和侍从都把葛洛妮和她的手下称为野蛮的盖尔人，把他们当成卑贱之人对待。船尾楼被他们占领，不许葛洛妮使用。

    盖上奥蒙德伯爵徽章的书信在史麦瑟手中。而且没有领航员，无法穿越海峡；再者，要拜访国务大臣伯利，也需要史麦瑟引见。这番侮辱只能吞下。

    帆船经过筑起坚固要塞的朴次茅斯港外海。巡逻艇来回穿梭。

    穿过多弗海峡，绕过海角，抵达泰晤士河口时，葛洛妮的手下忍耐力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英格兰　—1593—

    为了迎接女王陛下驾临，罗伯特·塞西尔先前往泰欧巴德馆，四处检点公馆内外，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派遣奥兰多前往都柏林，已经过了约二十天。他应该要利用定期船回报消息了。但是对女王的招待，不能有千万分之一的瑕疵。报告应该会送到无法长途旅行而留在伦敦艾克史达馆的父亲那里吧。然后再透过父亲，送到自己手中。

    爱尔兰女海盗的请愿，原本也是能够置之不理的。因为怀疑艾塞克斯有可能介入得利，并且想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来击垮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塞西尔才会对它特别留意。

    而那位艾塞克斯伯爵正忙着纠弹罗佩斯医师的罪状，停留在伦敦。对塞西尔来说，这是十分理想的状态。

    虽然不能说出口，但女王的莅临不令人欢迎。别说不欢迎了，根本就是麻烦透顶。

    父亲伯利爵士为了自娱，在远离伦敦喧嚣的沃坦姆·克罗斯兴建的泰欧巴德馆，原本是连现在一半规模都不到的小屋舍。但每当女王到访，就不断地增建改建，以迎合女王的喜好。超过十次到访的结果，泰欧巴德馆已经逾分逾矩，成了仅次于亨利八世所建、英格兰数一数二大宫殿汉普敦宫的巨大建筑物。光是维持，就需要莫大的费用。

    若要接待以女王为首的庞大随行人员，光是花费，就会耗掉大半积蓄。一天需要数百镑的经费，多时需要上千镑。羊、羔羊、猪、牛犊，都各别需要宰上数十头，再加上阉鸡、鹅、鸭、鹭、鹑……这些鸟类需要几十打，甚至几百打。

    塞西尔家平日过着完全不符合他们位高权重身分的简朴生活。说是禁欲式的生活也行，却总不能逼迫女王一起禁欲。

    从登基前地位岌岌可危的时期就一直辅佐伊莉莎白，在登基同时被任命为国务大臣的父亲伯利爵士与女王之间，似乎有种儿子无法窥知的紧密连结。儿子所认识的女王是个脾气暴躁、反复无常、优柔寡断、喜好奉承的麻烦女人。尤其开始显著衰老的这几年，光是要讨好她就累煞人了。但是面对西班牙无敌舰队侵攻英格兰的行动，以及成功击退西班牙的国家大事这前后十年，也是女王被神格化的岁月。

    父亲的功绩，在金钱面上难说得到充足的回报。并非名门贵族之后，也无爵位的父亲得到伯利男爵的称号，是在女王登基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本以为女王只是一时兴起随口提提，没想到她真的打算拜访泰欧巴德馆，塞西尔一认清此事，立刻着手准备。实务交给执事，他只听取报告，但最后的检查，还是亲自跑了一趟。万一有什么疏失，女王极尽挖苦的辛辣言词，矛头对准的目标可是塞西尔。

    蒙尘的壁毯没有钱购买新的，只能向别人借用。安排做为陛下起居室的房间重贴壁纸，换上新的窗帘。

    塞西尔巡视各个房间，不禁为了泰欧巴德馆变得如此壮观深自感叹。若是没有女王出巡，这里根本大得多余。但即使扩建成这样，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还是不够供随行仆从使用。这次调来了帐篷，供身分较低的侍从居住，安排在土地内不妨碍女王观瞻的地点。

    塞西尔走在围绕中庭的柱廊上，这时随从通报有客人来访。

    「是来通知女王即将抵达吗？」

    未免太早了。停留各处的大队移动应该要花上好几天。

    「是宫廷宴会局局长提尔尼大人。」

    塞西尔命令在会客室接见。

    提尔尼四十三岁就任局长，尔来十四年间，一手掌管宫廷举办的各种娱乐活动，他在那张红润的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走进来。

    提尔尼盛赞准备之完善，然后提出来意。

    「是关于陛下停留期间的娱乐事宜。」

    「实在没办法像过去的莱斯特伯爵那样盛大。」塞西尔当即应道。「熊和狗已经准备好了。」

    已故莱斯特伯爵在女王到访他位于瓦立克郡的居城时，那豪华的招待节目脍炙人口。在为了女王莅临而特别打造、几可称为湖泊的广大池塘上表演水上剧场、发射几乎烧灼夜空的烟火、举办化妆舞会，还盛大举行「斗熊」活动。放出数只猛犬攻击一头熊的「斗熊」活动，在南华克地区也十分盛行，而女王会为此疯狂着迷，似乎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后来女王命人在伦敦打造女王专属的斗熊竞技场，派管理员照顾斗熊团队。

    「我也打算请特技表演团，正想请你安排。」塞西雨说。

    「陛下要求看戏。」

    「『彭布罗克伯爵剧团』如何？」

    塞西尔想起雷利在人鱼亭介绍的威尔说。这是施以小惠的好机会。远远地也就罢了，但如果在近处碰面，威尔会发现班·格林的真面目吧。想像到时候威尔会有多惊讶，塞西尔忍不住微笑。他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提起人鱼亭的事，所以必须慎选碰面的时机才行。

    「大人中意那个剧团吗？但女王陛下已经指定要『海军上将剧团』了。」

    戏剧是宴会局长提尔尼的管辖，塞西尔不需置喙，他也不想甚至违背女王的意向，也要执著于威尔。

    特别在戏剧方面，提尔尼握有极大的权限。在英格兰上演的戏剧，每一部都必须经过提尔尼审阅。除了核准上演时的正规缴纳金以外，当然还有台面下的贿赂，这也滋润了提尔尼的口袋。圣约翰修道院偌大的旧地被指定为宴会局的办公厅及提尔尼的住居，局里的官员也在这里被分配到宽敞的住处。管理帐篷及狩猎网的单位也在同一处，塞西尔就是向这里租借帐篷的。

    「剧院关闭，演员都下乡巡演去了吧？」

    「我会把他们召回来，他们会欢天喜地赶回来的。」

    「『海军上将剧团』的专属作者是马娄对吧？」

    「没错。往后是年轻作家活跃的时代。克里斯多弗·马娄，还有威廉·莎士比亚，啊，莎士比亚是去年在宫廷上演的《理查三世》的作者……」说到一半，提尔尼尴尬似地把语尾吞了进去。

    塞西尔假装没发现。

    「马娄和莎士比亚几乎同龄。」提尔尼说。「塞西尔大人，他们跟您也是同一个世代呐。没错，往后是年轻人的天下。像我这种老骨头，这是最后一次为女王陛下效力了。」

    「哪里哪里，没什么能比得上经验丰富的前辈给予的指导。」

    塞西尔以诚恳的表情言不由衷地说。

    然后他想了。很快地，我们的时代即将到来。我要把它变成我的时代。现在是打稳根基的时期。

    「陛下非常中意马娄的戏是吗？」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应该要第一个发现才对。他的用心还不够周到。塞西尔怀着这样的心思问，没想到提尔尼提起了意外的名字：

    「是艾塞克斯伯爵向陛下推荐的。」

    还以为艾塞克斯正忙着逼罗佩斯自白，没想到他居然还管到我们公馆要上演的戏来了？

    提尔尼接下来的话，让塞西尔看出了艾塞克斯的企图。

    「伯爵指定的戏码是《马尔他的犹太人》。」

    「嗅？」塞西尔简单地应了一声。

    这是约两年前，马娄为了「海军上将剧团」所写的戏，在宫廷和市内剧场皆有上演。

    马娄让主角犹太人巴拉伯斯如此独白：

    咱们犹太人总是像只小猎犬，

    阿谀献媚，笑着一口咬上去，

    表情就像羔羊般纯真无邪。

    我在马基维利【※尼可洛·马基维利（Niccolo di Bernardo dei Machiavelli，一四六九～一五二七），文艺复兴时代的义大利哲学家，着有《君主论》等。】出生的佛罗伦萨学到了，

    如果被骂成狗，就亲吻自己的手，耸耸肩，

    然后像个赤脚的修道士，哈腰鞠躬，

    内心祈祷着基督教徒统统饿死；

    或是当他们来我们的礼拜堂收钱时，

    朝那出自于纯然慈悲的喜舍碗中，

    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就是了。

    这名犹太人唯利是图，坐拥超过整个马尔他岛财产的动产，拒绝服从总督的命令；但是财产一被没收，顿时憎恨难当，为了报复违背父亲意志进入修道院的女儿，将所有的修女全部毒死。看到这个泯灭人性的犹太人，女王和她的随从都会把这个角色投射在罗佩斯身上吧。艾塞克斯是期待这部戏能撩拨起人们对犹太人的厌恶，让他们对罗佩斯益发憎恨。

    塞西尔这么想。但他又转念心想：艾塞克斯有可能这么深谋远虑吗？

    艾塞克斯是个心高气傲，自诩为中世纪骑士，想要借由武勋扬名立万的主战派。他恨极西班牙，自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王陛下，是个骨子里很单纯的男人，而非谋略家。——谋略家是已故的沃辛汉爵士才对，塞西尔回想。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沃辛汉不择手段。当年玛丽·斯图亚特因国家动荡而亡命到英格兰，结果就这样遭到囚禁；后来全靠沃辛汉的手段，才将她逼到被处以斩首刑。天主教徒的玛丽，斯图亚特一党人策画将伊莉莎白逐下王位，让玛丽即位；而沃辛汉放任他们尽情活动，令他们疏于防备，直到掌握不可动摇的证据，再一网打尽。

    自己也必须是个谋略家。

    利用马娄的戏，来宣传犹太人之恶毒，好暗示女王等朝臣将罗佩斯斩首是正义之举——这个主意会不会是贝肯兄弟提出的？塞西尔想到，但不动声色地再一次说：

    「这样啊，《马尔他的犹太人》啊。」

    这时随从带来伦敦的父亲派来的使者。

    「是急信。」

    使者汗流浃背，将快马加鞭赶来的马骚味也带了进来。

    塞西尔打开书信，心想是奥兰多向父亲回报了吗？

    「信上提到你说的马娄，」塞西尔抬眼对提尔尼说。「枢密院对他发出了逮捕令。」

    「大人是在说笑吗？这……」

    「我稍早之前就来到这里，所以并不知情，你知道托马斯·基德被捕的消息吗？」

    基德比马娄年长一些，一样是个剧作家。

    「这我听说了。据说他散播无神论的小册子。」

    「据说茌搜索基德家时扣押的物品当中，发现了马娄也是无神论者团体一员的证据。」

    提尔尼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恳求说：「上演《马尔他的犹太人》这部戏的事，请大人当做没听到。」他在害怕必须负起责任。宣扬无神论，等同是叛国行为。

    「我会的。陛下和艾塞克斯伯爵也不曾要求上演马娄的戏。」

    女王已经出发，因此枢密院为了得到对马娄的逮捕许可，应该也会派使者去找女王。

    艾塞克斯伯爵应该以顾问官身分出席了枢密院会议。证据呈堂时，他肯定是气急败坏。

    「要上演谁的哪出戏好呢？」

    「这个嘛……」

    「刚才您提到的有为年轻人，威廉·莎士比亚如何？」

    以泰欧巴德馆为目的地的女王大队缓慢地前进。

    马上的女王被嘉德骑士团所包围，再由举着矛枪的仪仗卫士所护卫，一团近卫骑兵脚步整齐画一，后方跟着空的女王马车与轿子。

    女王从年轻时候就热爱骑马，即使现在年老了，依然如故。她微笑着回应夹道群众的欢呼声，应该是满怀陶醉地扮演着顺天恤民的女王这个角色。

    女侍们乘坐马车。后方有四百辆货车、两千数百头驮马行列蜿蜒跟随。

    厨师、面包师、下人、裁缝师、洗衣女，在女王宫廷任职的大半人员都一同移动。

    若是手持武器，这俨然就是一支出阵的军队。

    塞西尔到途中城镇接驾。

    「陛下觉得还舒适吗？」

    「够舒适了。

    女王漫步于柱廊上，塞西尔跟在半步之后。

    女王一行人抵达后已经过了三天。

    女王身边十分平静，但侍从们在幕后疲于奔命。

    「真棒的庭院。」

    父亲向经营药草园的植物学家约翰，杰拉德寻求庭院植物的建议，这实在是自找麻烦。结果杰拉德卯足全力，赌上专家的尊严，提供无比诚恳的指导，害得塞西尔必须长期雇用四十名以上的园丁，以维持这个景观。

    陛下经历过你这种年轻小辈无法想像的辛酸岁月。父亲偶尔会这么教训儿子，回忆与女王共度的人生，沉浸在感慨里。陛下也遭遇过若是据实以告，将性命不保的状态，但她十分聪颖，三缄其口。由于攸关国家存亡，她也经常必须扼杀自己的愿望。她就像个熟练的特技表演家，精彩地飞越了死亡深渊。她不是个会耽溺于感情而坐失利益的愚蠢之人。我们英格兰能够不被西班牙、法国所并吞，壮大到甚至能与其比肩，也都是托陛下的福。陛下的反复无常与任性，与她一路上背负的重责大任相比，根本微不足道。虽然父亲总是如此劝谏，但塞西尔从未经历过，因此也无从感到共鸣。

    为了收容为数惊人的随行人员，塞西尔自己的侍从得在仓库起居，工匠在工地用餐。总管的房间拿去充当女王的餐具室，而总管则搬到阁楼去。

    ……但塞西尔已经习惯压抑自己的感情了。他丝毫没有透露出那些不如意，而是恭敬地右手抵胸敬礼说：

    「承蒙陛下谬赞，不胜惶恐。」

    女王抹上胭脂虫红彩的唇角浮现的微笑上，带着一抹嘲讽。……是自己多心吗？

    这样的疑心也没有透露在脸上——塞西尔自认为。

    我打从心底敬慕着陛下。我全心全意只想为陛下效劳。我会为泽及众生的陛下牺牲奉献。必须说服自己这么相信才行。绝不能被看透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人。」

    「臣惶恐，绝不敢有这种念头，陛下。」

    「我还没那么快死的。看这里空气多清新啊。」

    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响起，闯进来的是艾塞克斯伯爵。

    塞西尔以眼角余光瞥见女王睑上瞬间堆满了喜色。

    女王伸展双手，作势拥抱，然而艾塞克斯伯爵扬声大叫：

    「这是阴谋！」

    女王厌烦地放下手来。

    「你是在说罗佩斯？」

    询问的声音深处潜藏着不安。

    父亲提过，女王曾三番两次遭到心腹背叛。

    「不，是对我的阴谋！」艾塞克斯跪下。

    「起来，罗宾。」女王轻轻伸手，蹙眉问：「你说阴谋？」

    「马娄被杀了。」

    女王一时无语，似乎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准许逮捕的。但若要执行死刑，必须由我另外——」

    「不，不是死刑，马娄是被暗杀的。」

    「被谁？」

    「西班牙人。」

    艾塞克斯还要说下去，却被送来伯利爵士书信的使者打断了。

    「陛下，我可以现在在这里读信吗？」

    如果是需要对女王保密的内容，父亲会选择适合的送信手段吧。父亲知道儿子跟女王在一起，这表示并非不好被女王得知的事。

    「家父通知了有关马娄的事。」

    「只是个写戏的作家被杀，哪是什么需要劳烦伯利爵士的大事？」

    「信上一定是说马娄是与人起争执，结果遇害对吧？」艾塞克斯插进来，粗鲁地对塞西尔说。「但那并非事实。是暗杀者——」

    「罗宾，你先安静。伯利爵士怎么说？」

    「请陛下过目。」塞西尔将书信交给女王。

    「伯利爵士写了什么？」艾塞克斯逼问。

    「都是些你也知道的事。」塞西尔平静地回应。

    「马娄可能是个无神论者，这件事我已经在过来这里的途中接到报告了。但是罗宾，这是什么需要你像这样嚷嚷阴谋的事吗？你曾向我推荐马娄的戏，罗宾，你跟马娄很要好吗？难不成你与无神论者过从甚密……」

    「不是的，这是天大的误会。我是个虔诚的英国国教徒，是陛下忠实的仆人。我怎么可能会是否定王室是神明钦定的无神论者——」

    女王把伯和爵士的书信拿到艾塞克斯眼前。

    父亲这么写着：

    疑似无神论者的马娄罪嫌尚不至于逮捕下狱，目前仅要求他向枢密院投案，接受审问。然而指令尚未传达，马娄已经横死。他在酒店与一起喝酒的同伴起冲突，遭到刺杀。落网的凶嫌声称自己什么也没做，但这极有可能是无神论者团体害怕马娄在审问中揭露内情，因而伪装成争吵，加以暗杀。

    「如果是无神论者杀害的，事情与我无关。」看完内容后，艾塞克斯放松表情说。「我原以为是西班牙人下的手。」

    「西班牙人为何要杀害马娄？」

    「因为我打算搬演马娄的《马尔他的犹太人》。」

    「也不问问我的意思，又这样任性妄为。」

    「想要包庇间谍罗佩斯的人，应该不想让那部戏上演吧。」

    「为了妨碍戏剧上演而杀害作者？这太荒唐了。」女王做出挥手的动作，向塞西尔命令：

    「不能放过无神论者的一举一动。一定要严加追究那些杀人犯。」

    「我会派出使者，向家父转达陛下的话。」

    「身为女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女王叹息着，伸手轻触艾塞克斯的脸颊。

    「难得你来了，罗宾，在这里待个两、三天吧。」

    中庭的一区搭设起临时舞台，并为贵宾设置观众席。

    女王占据中央座位，塞西尔坐在她的斜后方。

    塞西尔望着舞台心想。

    从录供来看，帕利这个人嘴皮子并不牢靠。杀人灭口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如果少女伊莉莎白曾经产下私生子，那么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四十……五了吗？塞西尔在心中计算着。

    台上搬演的，是一部令人哑口无言的戏。

    威尔一定不知道世人暗地里耳语的传闻吧。塞西尔想要这么去想。这总不会是为了对女王指桑骂愧而写的戏。如果威尔是故意写出这种剧本，就要等着上绞刑台了。

    复仇剧是希腊悲剧以来人气极旺的戏种，这部戏也不算特别残忍。就像从来没有观众因为托马斯，基德的《西班牙悲剧》剧情残忍而抨击它。

    如果戏目令女王不开心，首先会被问罪的是负责审阅的提尔尼。比女王小三岁的提尔尼或许没听说过女王私生子的传闻。因为当时即使大人们知道，也会尽量不让它传入小孩子耳中。或是即使往后年得知，也把它当成低劣的谣言，没放在心上。如果觉得兹事体大，提尔尼茌审阅的阶段，就会退回这部剧本了吧。

    塞西尔有点后悔把奥兰多·伯德派去都柏林。奥兰多离开以后，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依赖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侍从。如果奥兰多在身边，就可以跟他讨论威尔写下这部剧本的意图究竟为何了。奥兰多虽然寡言，但塞西尔能透过与他交谈，整理自己的想法，也能从他细微的反应中看出他是否赞同。

    而且奥兰多不可貌相，身手高强。否则也不可能担任主子的护卫。大学时期，奥兰多也满不在乎地与地痞流氓厮混。他虽然也和塞西尔一起习剑，但似乎更透过与地痞流氓打架，磨链出实战本领。

    塞西尔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调查。差不多是该回国的时候了。

    塞西尔暂时安抚心神，望向舞台，上头正在上演丑恶的场面。

    邀请皇帝与皇后赴宴的泰特斯，穿着厨子的服装将肉饼分切到盘上。

    泰特斯揭露了皇后两名儿子的恶行，皇帝命令他立刻将两人带过来这里。泰特斯回答了：

    噢，他们已经来了，两人都已经烤好，就在那肉饼中。

    刚才他们的母亲吃得津津有味的，就是自己产下养大的骨肉。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这把锋利的短刀，可做见证。

    泰特斯刺杀皇后，皇帝杀死泰特斯，而泰特斯的儿子杀掉了皇帝。

    泰特斯的儿子与弟弟热情演说，主张这是正当行为，由儿子登上了王位。

    塞西尔感觉都铎王朝在巩固以前所流下的大量鲜血，全都浓缩在这一幕里面了。

    被捕的摩尔人被拖了出来。

    即位后的泰特斯儿子宣布判处他活埋之刑。摩尔人对观众说出台词：

    ……我可不那么幼稚，会做出卑劣的祈祷，

    来忏悔做过的坏事。

    若是能够为所欲为，我真想做出比过去所做

    更壤上几千倍、几万倍的恶行啊。

    哪怕我这辈子当中曾经行善过那么一次，

    我都要从灵魂深处为此懊悔。

    塞西尔看见女王离席了。艾塞克斯想要搀扶，被女王一手拂开。人们开道让路，女侍们急忙追上去。塞西尔也跟上去。演员没有得到掌声，茫然伫立。

    女王一进入房间，立刻关门，连艾塞克斯也被拒于门外。

    晚餐的菜单把肉饼抽掉了。

    没有宴会的时候，女王都在专属的餐厅，由侍从服侍用餐。它的正下方有女王专用的小厨房。如果从大厨房送菜来，热腾腾的料理都要冷掉了。有时女王中意的人物也能得到同桌用餐的殊荣。女王没有莅临的时候，这里提供少数贵宾用餐。

    其他人则是在大厅餐桌依身分坐下。

    准备数百人餐饮的大厨房和配膳室、食物贮藏室，光是这些就自成一栋。从伦敦带来的超过百名的厨子忙碌工作，备有六座巨大火炉的大厨房热气甚至传到墙外来。负责烧烤的人员汗流浃背地转动着穿有上百个重达六公斤肉块的粗铁串。炉边炙热难当，全身的水分几乎都要蒸发了。放在银盆端上桌的肉块调味里，也掺杂着烤肉人员的汗滴。

    艾塞克斯自从抵达以来，每天都陪女王用餐。

    这天塞西尔也同席。他正要穿过大厅，被提尔尼叫住了。

    「陛下喜欢那部戏吗？你有听到陛下提到什么感想吗？」

    「我正要去见陛下。我问问她吧。」

    「请务必转告我。」

    「当然。」

    塞西尔一口答应，走上楼梯。艾塞克斯已经和女王一起坐在桌旁。

    桌子上，虽然量没有中午的正餐那么多，但第一轮有猪肩佐黄芥末酱、白酱阉鸡、牛腰冻、以醋和香芹调味的牛脚、红酒炖鸡等几十道料理的盘子。

    负责切肉的贵族，用大刀切开淋了酱汁的肉块，以夸张的手势将切好的肉分送到各人盘中。这是个光荣的职务。

    女王几乎没碰，就挥手叫人撤下。接着第二轮的料理送来，但女王站起来了。艾塞克斯急忙擦嘴陪伴。施舍剩饭的官员，今天肯定会受到贫民们盛大的烕谢。

    女王的身体并不强壮。虽然她热爱骑马，喜好打猎、放鹰狩猎和舞蹈，经常活动身体，但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饱受头痛、胃痛、手脚疼痛所扰，也曾为脚部溃疡而苦。而且她性情喜怒无常，宣称身体不适，关在房中不出，也是家常便饭了。艾塞克斯也经常在与女王争执后，闹脾气跑回领地——塞西尔想起这事，不禁苦笑。

    那部戏果然让女王大受打击吗？

    被称为「魔鬼之子」，因不义的结合而生下的婴儿，在戏中并未被杀害……。

    演员们应该在厨房用餐。明天就要出发离开了。

    塞西尔回到自己房间。变装的衣服留在雷利的暗室，但这里也有连帽黑斗篷，皮革假鼻子也带来了。这里没有塞饱的皮袋做成的瘤，所以随便包个东西凑合着用。塞西尔用布包好这些东西，夹在腋下。他要去找写下女王产下不义之子这种情节的威尔，问出他应该不会告诉枢密院顾问官罗伯特·塞西尔的真心话。

    建筑物内部一片昏暗，几乎必须点亮所有的水晶灯与墙上的烛台蜡烛，但外头的阳光还很明亮。时间一到，白昼与黑夜就会怱然切换，这就是英格兰的夏天。

    厨房后院聚集着穷人，想要分些从餐桌撤下来的残羹剩饭。班·格林的外貌若是在邸内，绝对会引来怀疑，但若是处在掺杂了盲人、瘸子的这群人当中，就不怎么醒目。当施舍官手持装满剩饭的大桶子出现，群众便一阵哗然。官员们可没有好心到会把料理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桶子。鱼、肉和蔬果全部混合在一起，但再怎么说，原本都是豪华料理。施舍官一离开，人们便一拥而上。先抢先赢，因此杀气腾腾。第一个把手伸进桶中的人，双手沾满了黏答答的肉酱，一口咬上炖鲑鱼。女人尖叫着推开旁边的人。小孩穿过大人之间把头钻进桶子里，却被提起双脚扔到一边。

    得知女王停留此处，不仅是附近的人，甚至有人远路迢迢而来，因此人数惊人。

    这是法律规定的制度，因此甚至有专职官员负责将剩饭施舍给贫民，但从来没到过厨房的塞西尔目睹初次见到的疯狂抢食情状，禁不住有些不安起来。万一这股能量被诱导到某个方向，有可能化为动摇秩序的力量。因此受到民众爱载的艾塞克斯是个威胁。他是个野心家。

    塞西尔正要前往演员们的四轮马车，却被卷入群众，撞得晕头转向。

    总算脱身的时候，威尔错愕的脸就在眼前。

    「你是在人鱼亭……」

    「是的，我们见过。是和沃尔特·雷利大人一起的时候。」

    「难不成……」威尔用怀疑的眼神看塞西尔。他是在忍住想问「你不会也是来要饭的吧？」。

    「难不成……」塞西尔反问。「剧团的餐点不会是那些吧？」

    「我们在厨房用餐，不过也许那桶子里面的东西还比较美味。」威尔苦笑着回应。「我是觉得这副情景可以做为写戏时的参考，所以过来看看。格林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需要。」塞西尔说出预先想好的说词。「我有机会和宴会局的服装人员说上话。」

    「这么说来，你是布料商嘛。你也经手戏服？」

    「不，也不是。」塞西尔含糊其词说。「我听到消息，说这里——泰欧巴德馆要为陛下搬演戏剧。我也常在剧场看戏，但不是可以踏入宫廷的身分，所以恳求沃尔特·雷利大人，看看能不能让我躲在角落偷偷拜见一下献给陛下的戏。幸运的是，雷利大人代我向馆主塞西尔大人美言……」

    这套说词编得真不错，塞西尔在心中暗笑。他已经习惯朝臣之间的谎言与巧言了。

    「我在很远的后方拜见，真是部既可怕又……耐人寻味的戏啊。」

    「你中意就好。不知是否也合陛下的心意？」

    「我们这些低贱之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突然一阵爆炸声响起。

    群众尖叫连连。

    「威尔！不得了了！」几名团员跑来通知。

    「马车爆炸了！」

    「突然爆炸，就像被大炮给击中似的！」

    「变成一团火球了！」

    威尔和团员一同赶了过去。

    塞西尔急着必须确定女王的安危，却被卷入仓皇逃窜的群众之间，无法顺利移动。

    卫兵们冲出来驱散人群，赶往现场。桶子翻覆，但即使在这样的紧急状况中，仍有人手脚俐落地捡拾散乱一地的肉块和水果。

    塞西尔狼狈万状地进入建筑物，在暗处取下斗篷和假鼻子。

    窗房建筑物一片闹哄哄，但爆炸声好像没有传到女王的寝室和塞西尔房间所在的建筑物深处。

    塞西尔把斗篷和假鼻子藏到自己的房间后，火速赶往女王身边，结果脚步声慌乱跑近，一名卫兵匆匆跑过来禀报。「原来大人在这里。有歹徒引发爆炸。」

    「什么？」塞西尔装出吃惊的样子。「陛下人呢？」

    「爆炸发生在厨房后院，陛下应该安然无恙。被炸毁的是演员的马车。」

    「确实做好警备。派近卫兵守住陛下的寝室周围。」

    女王的寝室外间，尚未得知异变的女侍们正在休息，但聚集过来的近卫兵的脚步声，让她们不安地望向塞西尔。

    「在吵些什么？别妨碍陛下休息。」从寝室现身的艾塞克斯不悦地斥道。他好像是匆促穿上衣服的，头发依然凌乱。

    塞西尔报告爆炸的事，艾塞克斯也变了脸色。

    「加强警备！」艾塞克斯对卫兵吼道，对室内说了声「陛下，我去调查」，佩上剑就要跑出去，却被女王颤抖的声音制止了：「你待在这里！」

    「但可能有不法之徒趁着这场骚乱侵入馆内。必须派人搜索才行。我来负责指挥。」

    「我可以进去吗？」塞西尔询问后进入寝室。

    女王握紧艾塞克斯的手，「叫雷利过来。」她命令说。

    「叫沃尔特·雷利过来，让他指挥搜索贼人的行动。他不是我的近卫队长吗？都出了这种事，他人在哪里做什么……！」

    「陛下。」塞西尔恭敬地禀告。「沃尔特·雷利大人因为开罪于陛下，被剥夺了近卫队长之职。目前由爱德蒙·吉德里担任队长。雷利大人已经做好准备，一待陛下许可，将立即出航前往开拓殖民地。」

    「立刻把他叫回来，叫他复任近卫队长！」

    「那么吉德里大人呢？」

    「职位的事晚点再说。总之立刻把沃尔特叫来。罗宾，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女王面对民众时，总是表现得英勇刚毅，然而在艾塞克斯与塞西尔面前，却曝露出惊恐战栗的无力老妪的模样。

    「我已经派卫兵仔细查遍馆内外角落了。爆炸的是剧团的马车，也许是戏子之间的纠纷，与陛下无关。请陛下宽心，与艾塞克斯伯爵共度休息时光吧。」

    塞西尔当场写信给沃尔特·雷利。

    「会不会是与马娄交好的人，怀恨于莎士比亚？」艾塞克斯坐立难安地逡巡踱步。「马娄被杀，结果莎士比亚的戏被起用了。贼人认为马娄之死是莎士比亚或『彭布罗克伯爵剧团』团长所教唆……不，也许这就是事实……是为了复仇。是与马娄同党的无神论者所为吗？」

    「还有，把伯利爵士也叫来。」女王打断说。

    「要把家父叫来吗？」

    「他还卧病在床吗？」

    「每天病况不同……。疼痛较轻的时候他会起身。」

    「请他为我忍耐一下痛楚吧。」

    「我也会派使者给家父。」

    塞西尔又写了信给父亲，叫来两名仆从，将两封信各别托给他们。他命令火急送信，但雷利再怎么快马加鞭，也得明天傍晚才会抵达吧。为痛风所苦的父亲必须避免马车震荡，慢速前进，所以应该会来得更晚。

    持矛的卫兵匆忙往来通道，得知凶事的人们，惊叫声在墙上反弹，馆内一片骚乱。

    虽然在女王和艾塞克斯面前保持平静的态度，但回房独处后，塞西尔的心情变得沉重。无论原因为何，这场骚动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弄个不好，在拔除艾塞克斯之前，自己会先失去枢密院顾问官的地位。虽然如果是无神论者干的，就是推荐马娄的艾塞克斯的过失了。

    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响起，雷利后任的近卫队队长艾德蒙·吉德里大步走进来逼问：

    「我要被解职了吗？」

    女王喜欢在身边安插美青年，吉德里也不愧是受到女王赏识，穿着华丽制服的他做为一件饰品，十分赏心悦目，但塞西尔向来认为他带兵的统率能力不值得信赖。不过塞西尔有对美男子特别刻薄检视的倾向。这阵子女王身边风平浪静，因此即使是吉德里这种货色也能胜任。遇上危机，女王会想要依赖雷利也是理所当然吧。

    「解职？谁说的？」塞西尔装傻。

    「我派人守住大门了。有人要骑马离开，经手下盘问，那人说是要去把沃尔特·雷利大人给请来。」

    塞西尔没告诉使者是女王的意思。看来吉德里对保身的直觉十分敏锐。

    「陛下很信赖你。只是把雷利大人请来而已，请勿过度揣测。现在状况如何？」

    「我来也是为了报告这件事。我看到爆炸现场了……」

    吉德里停顿一下。

    「是什么状况？」

    「大人不亲自确认吗？」

    吉德里这话意外地聪明。身为招待女王的馆主，这是当然要做的工作。

    「为了向陛下报告等杂务，所以延后了，我当然会去确认。」

    吉德里领头快步经过通道，回头望向努力移动一双短腿的塞西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吉德里露出了冷笑……塞西尔这么觉得。

    厨房后院，原本满坑满谷的人群消失无踪。空桶掉在地上，野狗舔食渗入地面的肉汁。

    「贫民呢？」

    「都赶回去了。他们吵得要命，只会碍事。」

    「也许歹徒混进里面逃走了。」

    「不必担心，我们每一个都检查过才放他们离开的。」

    吉德里断定说。但人数那么多，如果真的一个个细查，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了。

    「剧团的人拘留在房间里。据说有一人下落不明。」

    「是演员吗？还是打杂的？总不会是作者莎士比亚或团长巴贝吉吧？」

    「是饰演女角的少年演员。团员都异口同声说他不可能是歹徒。他们说演员都靠剧团挣钱，不可能害剧团蒙上损失。」

    「是饰演泰特斯女儿的演员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爆炸的时候，团员不在马车旁吗？」

    「不，据说所有的人都在厨房用餐。」

    「下落不明的人是何时不见的？」

    「我的任务是保护陛下安全。」可能是被塞西尔穷追不舍的诘问语气惹恼了，吉德里不高兴了。「审问戏子不是我的工作，请去请教别人。我要去执行原本的任务了。那么恕我告辞。」

    吉德里应该发现没有仔细调查贫民就把他们赶走是个疏失了，他拱着肩膀匆匆离开。

    往马车方向走去，木材的焦臭味变浓了。

    爆炸引发了火灾，有空的人全数出动泼水，塞西尔抵达的时候，火势几乎熄灭了，但马车也烧得面目全非。

    「感谢大人前来。」卫兵小队长致意说。「火药的分量似乎不多，爆炸引发的火灾造成的损害更大。」

    「是马车里面放了火药吗？」

    「团员否定这个说法。」小队长严肃地压低音量，「有人说看到可疑的人影。」他接着说。「是剧团的打杂人员，他说有事来到马车旁边的时候，看到一个佝偻的矮子。矮子穿着有帽斗篷，但可以清楚地看出背部隆起的体形。」

    「脸呢？」

    「只看到背影，没看到脸。要直接询问打杂的吗？」

    「不，这不是我的工作。你们审问，如果有什么发现再向我报告。我会在自己的房间。」

    男人们搬开烧毁的马车残骸，发出惊叫，说底下露出疑似人类手臂的物体。说是「疑似」，是因为没有末端该有的手掌。

    「把所有的团员都叫过来这里。」小队长命令。「叫他们确定是不是下落不明的演员的手。」

    「那么我等你回报。」

    塞西尔留下这话，回去房间。

    因为他临时想到不能在这里跟威尔打照面。

    虽然塞西尔有点期待当威尔发现班，格林的真面目时会有多吃惊，但情势急转直下。现在见到威尔很危险。穿着连帽黑斗篷的佝偻。听到这话，威尔会立刻联想到在爆炸现场遇到的班·格林吧。如果现在威尔见到矮子罗伯特·塞西尔，毕竟他是个演员，很有可能想到是变装。

    除非塞西尔主动把他叫来，否则身分卑贱的演员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枢密院顾问宫。

    想到这里，塞西尔的不安平息下来。

    来向塞西尔报告审问团员结果的是宫廷宴会局长提尔尼。

    「事情严重了……」红脸的提尔尼不停地用沾了香水的手帕拭汗。「舌头和手腕被切断了。」

    「你说谁？」

    「泰尼·杰克。啊，说名字大人当然不知道是谁。泰尼（Tiny）是绰号，小不点。他，是饰演女角的演员，这次扮演泰特斯的女儿拉薇妮亚。因为他下落不明，演员们正在担心，没想到竟会从马车底下突然登场，就扮演着他的角色……」说到一半，提尔尼做出颤抖的动作。

    与豪迈的雷利相互拥抱，塞西尔感到安心。必须在谒见女王前先套好说词。塞西尔已经交代过门口卫兵，雷利抵达后，第一个把他带到塞西尔的房间。

    「陛下最信赖的果然还是你。」

    「看来是呢。」雷利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听说演员的马车爆炸了，后来调查进展如何？」

    「没有进展。提尔尼在调查戏子，至于与陛下的关系，艾塞克斯正在搜集情报调查中。」

    在椅子安坐下来的雷利将烟草塞进陶制烟斗点火。这点恶臭，必须忍耐才行。

    「饰演女角的泰尼·杰克这名年轻人死在马车里。目前没有任何会危害陛下的迹象，因此也有可能是戏子自己的纠纷。」

    「因为感情纠纷而结怨吗？」

    「死者的死状就和拉薇妮亚一样。」

    「拉薇妮亚？谁？」

    塞西尔大略说明《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的剧情。说到成为罗马皇后的哥德族女王产下与摩尔人之间的私生子这段时，他偷看雷利的表情，但并没有特别的变化。该判断为雷利不知道女王的私生子传闻吗？

    听到饰演拉薇妮亚的演员以和剧中相同的状态遭到杀害的事实，雷利的表情依然纹风不动。这个人从前在爱尔兰，做过太多不下于此的残虐行为。

    「是杀死之后再切断的，还是活生生地切断？」

    雷利满不在乎地问。他与骨子里是个宫廷分子，害怕血腥的塞西尔神经构造完全不同。

    塞西尔以动作表示不知道。

    「那名戏子就跟绰号一样，是个小不点吗？」

    「他个子娇小。」

    「我想去见威尔，问问他的看法。不，在那之前得先向陛下请安，否则那女人会抓狂的。」雷利满不在乎地说。艾塞克斯对女王的态度感到气愤时，也会在背地里骂她「行尸走肉的歪骨头」等话。

    「事情棘手了。」塞西尔说。「我一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乔扮成班·格林在后院见了威尔。」变装的真正理由，他连雷利也没有说。「那里到处都是贫民，等着抢夺施舍官的食物。爆炸骚动就是在那时候发生……」

    他说出团员在厨房用餐时，剧团打杂人员在马车旁边看到佝偻小矮子这件事。

    「据说那名矮子穿着连帽黑斗篷。」

    「不是班·格林吗？」

    「我没有去到马车旁边，是别人。」

    「世上有那么多穿黑斗篷的佝偻吗？」

    「黑斗篷和佝偻都不稀罕。宫廷里没有半个人知道我会做出那种乔扮，所以我才能免去嫌疑。我想拜托你，千万不要告诉旁人我竟会做出那种傻事。」

    「我会保密。」雷利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在胸口。「我也不认为隐瞒身分调查舆情是傻事。」

    「我不想见到威尔。万一他胡乱起了疑心就麻烦了。」

    敲门声响起，艾塞克斯进来了。

    「雷利大人，陛下得知你抵达的消息了。快点过去请安，否则陛下要不开心了。」

    「早就不开心了。」雷利把烟灰点落到地上。「与其在宫廷亲吻陛下的衣摆，远渡重洋寻找黄金更合我的性子。」

    女王以全身表现出她的烦躁与愤怒。

    「臣认为必须先掌握状况，因此向顾问官大人请求说明。」雷利恭敬地将嘴唇贴近女王伸出来的手背辩白说。塞西尔在内心感谢雷利。因为事实是塞西尔在雷利谒见之前先把他叫来的。

    「你应该放下一切，第一个关心我是否安好吧？」

    「臣知罪。」

    「陛下叫你复任近卫队长之职。」艾塞克斯插口说。

    「噢？那么现任队长爱德蒙·吉德里大人呢？」

    「我不是说职位的问题晚点再谈吗！」女王以歇斯底里的声音打断，很快又放柔了音色。「沃尔特，不管是什么身分，你都会保护我吧？」

    「我身为陛下忠实的臣子，自当保护陛下。陛下，我对近卫队长之职毫无眷恋。我想请求陛下的，是请您颁授我从以前就恳求您的盖亚那殖民许可证。」

    「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有叛徒得知我下榻此处，引发爆炸事件。」

    「臣知道，但是能拜谒陛下请愿的机会实在不多。盖亚那的黄金，能为陛下的英格兰太平盛世做出莫大贡献。」

    「你的意思是不只许可证，还要我出资是吧？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殖民新大陆只会浪费资金，不会有半点成果。维吉尼亚也是，殖民者都穷得苦哈哈。我听说结果掠夺得到的钱，都拿去向投资人还债了。据说你在三、四年前就把维吉尼亚殖民许可证给卖了？」

    「陛下，五年前，当西班牙舰队来袭时，您不是命令将所有的船只用于阻止国难吗？请别忘了我将自己的船只提供给陛下，在德瑞克阁下指挥下，摧毁了西班牙舰队。因此我无法将自己的船只用在支援殖民者上，不得不抛弃他们。」

    雷利在女王发飘之前，换成安抚的口吻。

    「盖亚那是黄金的国度。那里确实有金矿。若是继续磨蹭下去，那里会被西班牙人盯上的。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占领之前，先加以征服。」

    总是强烈地仇视西班牙的艾塞克斯采出身体，表达热烈的赞同。

    「男人实在是……」女王难以消受似地举起双手挥下来，叹了口气。「等眼前的危机解除了，再来谈这事。」

    塞西尔察觉，雷利与艾塞克斯一定正在心想：「女人实在是……」

    「沃尔特，伦敦的鼠疫怎么样了？」

    「没有消退的迹象。」

    「那么我也不能回去。恐惧暗杀，和害怕染上鼠疫，哪一边比较糟……」

    女王以心神不宁的视线望向塞西尔：「伯利爵士还没到吗？」

    「家父必须鞭策病躯赶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明天应该就会到了。」

    从女王跟前退下后，雷利与艾塞克斯都聚集在塞西尔的房间，把提尔尼叫了过来。女王想要把艾塞克斯留在身边，但艾塞克斯安抚说：「我们必须商讨搜捕贼人之事。近卫队长吉德里大人肯定会做好万全的警备。」塞西尔认为他是已经受够了连日来的陪伴。

    「就截至目前的经纬来看，我不认为目的是危害陛下的性命。」雷利抽着烟斗吞云吐雾说。

    「我也这么认为。」艾塞克斯异样顺从地同意。「如果目的是引发骚动、趁乱暗杀陛下，贼人应该会接着采取相应的行动才对。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大惊小怪而已。」

    「如果是戏子之间的纠纷，罗宾，轮不到你我登场呐。提尔尼大人，对剧团成员的审问结果如何？」雷利将烟斗前端转向提尔尼。

    「据说马娄想要把泰尼·杰克挖角到『海军上将剧团』。」提尔尼说，卖关子似地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马娄似乎性好男色，这在戏子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据说他常把『不爱烟草和少年的家伙是傻子』这种话挂在嘴上。」

    「那么我是个聪明人罗？不，我对少年没兴趣。」雷利在烟斗塞入新的烟草，凑近蜡烛点火。「那么，结论是？」他催促。

    「不，还没有做出结论，我只是将戏子们的话转述给各位大人。也就是呃，也有不少人认为可能是以马娄为中心的三角关系纠纷。还有一个没有证据的忆测，但做为一个想法……」

    提尔尼的说法含糊不清、拐弯抹角。

    「泰尼·杰克的死法实在太惨，所以有人说应该是仇杀。杰克尽管受到别的男人追求，却为马娄倾心，心碎的男人遂而杀害马娄，也杀了杰克——是这样的推测。但是还有那个佝偻的问题……」

    「佝偻？」艾塞克斯反问，提尔尼说出塞西尔最不愿意有人提起的事。

    「那家伙就是贼人吗？那么老早就已经逃之天天了吧。」

    「只是在马车旁边看到，并不一定就是凶手。据莎士比亚说，那名佝偻是雷利大人的朋友班，格林。他声称透过雷利大人，得到塞西尔大人允许，让他参观为陛下上演的戏。」

    「不，没这回事。」雷利满不在乎地说。「我跟班·格林只是碰巧茌人鱼亭认识而已。我是在喝醉的情况下，不小心跟威尔说得我们好像很熟，但只是当下随口说说而已。我也没有请塞西尔大人允许他进来看戏。我完全不晓得他溜进邸内是想做什么。」

    塞西尔想，这下欠了雷利一个大人情，但不动声色地装傻说：「那么，那个佝偻就是凶手吗？」

    「不，据说爆炸发生的时候，莎士比亚正在贫民讨剩饭的地方和格林说话。」

    「如果利用火绳之类的东西引火，从点火到爆炸，可以相隔相当久的时间。」艾塞克斯说。

    「莎士比亚和团长巴贝吉都对马车被炸殷气愤难当。也有人说是『海军上将剧团』的人因为马娄被杀，向他们报复。」

    「那么杀害马娄的是『彭布罗克伯爵剧团』的人吗？」塞西尔问，提尔尼用力挥手：「没一件事是确定的。」

    「饰演拉薇妮亚的戏子，以和拉薇妮亚相同的死法被杀了。关于这一点，莎士比亚怎么说？」

    「他说有可能是针对他的恶意骚扰。」

    「以这样而言，手段未免太残酷了。」

    「那些戏子绝对不是什么高尚的人。马娄以前曾经因为与人械斗，被打入牢里。是马娄的同伴杀死了对方。」

    雷利觉得无聊似地打了个哈欠。「看来还是不需要我和艾塞克斯吧。艾塞克斯，对罗佩斯的审讯进行得如何了？」

    「我把他丢进伦敦塔了。如果拷问得太厉害，会在问出自白之前就先死了，所以先把他监禁起来，再找时间慢慢审问。」

    「待在塔中牢狱里，真的教人非常不安。」过来人的雷利话中充满真实感。「会觉得快发疯了，害怕自己就这样遭到世人遗忘。那位老人家也真是可怜，肯定夜夜不得安宁吧。」

    「这倒是给了我建议。只要置之不理，他就会因为过度不安，自己招供吧。」

    「总之，我去监督、激励一下近卫兵吧。」雷利起身，「艾塞克斯，你去陛下的——」他指着床铺说，投以笑容。

    「这是在侮辱我吗？」

    「哪里的话。」

    艾塞克斯猛力捶了一下桌子离开了。雷利就要跟着出去，塞西尔摇头制止他：「不要在这里闹事。」「我不会跟小孩子认真。」雷利应道。

    只剩下两人后，提尔尼开口了：

    「关于团员，我会彻底调查，但查到凶手后，其他人必须继续巡回演出。如果查出团员与此事无关，当然也是如此。如果一直停留在这里，他们都要没饭吃了。倒是马车、服装和小道具都必须重新购买，需要一大笔经费。团长巴贝吉要求能不能暂为代垫？」

    「没道理由我代垫吧？这件事不晓得给我添了多少麻烦，我还想叫剧团赔偿我呢。」

    「这是当然，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剧团陷入财政困难了。这样下去，也只能解散了。」

    「由宫廷宴会局提供援助就行了吧？」

    「本局没有这样的预算。」

    「请先揪出凶手吧。」

    「如果凶手不在剧团中，我也无从找起……我会尽力。」

    「一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向我回报。」

    「还请代我向陛下美言。」

    提尔尼垂首离开了。

    女王为何要叫父亲过来？如果那个传闻是事实，是否只有沃辛汉与父亲知情？

    西摩事件当时，父亲正在汤玛斯·西摩之兄萨默塞特公爵底下任职。他的身分得以全盘掌握事件。沃辛汉与女王年纪只差一岁，事件当时，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成年以后他与父亲伯利爵士有亲交，联手辅佐女王。如果女王有秘密，父亲是否是她分享的对象？不，这秘密太过重大了。沃辛汉是毫不知情地过世了吗……？

    只徒然闹得邸内上下一片慌乱，毫无成果，一个晚上过去了。到了这天近中午，伯利爵士抵达了。

    父亲走下马车，颤巍巍地行走，塞西尔看见搀扶在两旁的人，忍不住惊叫。

    一个是罗佩斯医师的弟子傅利欧，另一个是奥兰多·伯德。

    「罗佩斯医师被投狱了，所以我命令傅利欧随行照料。」父亲说。「他知道如何处方药物。」

    傅利欧看到班·格林，只有在人鱼亭的一瞬间。而且当时塞西尔用头巾遮住了脸，他应该认不出来。

    「都柏林的调查几乎依照预定完成了，因此我回来伦敦了。」奥兰多报告说。

    「正好使者带着你的信函现身，所以我叫奥兰多一道同行。他的报告，你晚点再慢慢听吧。听说这里出了大事，陛下平安无事吗？」

    「陛下安然无恙。父亲大人疼痛还好吗？」

    「看我眉头皱成这样就知道了吧？」

    「你来真是太好了。」

    女王几乎要拥抱上去地迎接伯利爵士。

    伯利爵士在椅子坐下，女王便挥手：「其他人都退下。」她望向塞西尔：「你也是。」

    傅利欧去了侍从等待的小房间，奥兰多则进了塞西尔的房间。

    「幸好你回来了。」

    在奥兰多面前，塞西尔可以抛开一切虚荣与顾虑。

    「比起女海盗，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窘境。傅利欧有没有发现你之前也在人鱼亭？你跟傅利欧很要好吗？」

    「座位很远，他没有发现。」奥兰多说完后，谨慎地加了句：「……我想。」

    「也没发现我和班，格林的关系？」

    「我想应该是不必担心……但……」

    「事情的梗概，我都写在给父亲的信里了，你应该也知道，不过后来发现一件棘手的事。有人目击到被炸毁的马车旁有个打扮和班·格林一样的佝倭。是剧团的杂工目击的。不巧的是，我在爆炸的时候，做了班·格林的打扮，正在和威尔说话。就在贫民聚集等待施舍剩饭的后院。」

    「您为什么这么做？」

    「我真是干了件蠢事。」

    「是玩心发作，想要恶作剧吗？」奥兰多苦笑。

    看到他的笑容，塞西尔总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后来奥兰多变得鲜少展露笑容。

    「要为您斟杯酒吗？」

    「嗯，麻烦你。我不是想恶作剧，是有理由的。」

    「也许不是真的佝偻。」奥兰多说。「有可能是个矮个子的人，塞个假瘤，再罩上斗篷。」

    「像我一样吗？嗯，矮子并不稀罕嘛．」面对奥兰多，塞西尔可以不是出于自嘲地说。「比方说宫庭的小丑或畸形秀小屋的人。」

    「也许是小孩。」

    「小孩子做得出那种事吗？」

    「听说死状很惨？」

    「跟威尔的戏一样惨。」

    奥兰多欲言又止，问：「那是怎样的戏？」

    塞西尔告诉他大意。

    「原来如此，小孩子的确没办法这么心狠手辣吧。但是……」

    塞西尔在奥兰多的空杯里倒入葡萄酒。

    「可是什么？」

    「如果是孩子，也有可能是被利用来混淆视听。只要拿掉斗篷和瘤，小孩子可以轻易混进贫民之中。」

    「然后实际上下手的是大人吗？」

    「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这教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似乎是没有危害陛下的意图，不过陛下整个人吓坏了。尸体的状态没有报告给陛下知道，因为那应该只会让她更不舒服。」

    「陛下不知道尸体的状态。这样啊。」

    奥兰多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后回神似地，以讥讽的语气说：「陛下只是命令做出残虐的行为，从来不曾亲自下手，也不曾亲眼目睹。」

    「这话真刻薄。」塞西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让我想起学生的时候。好久没像这样跟你谈天说地了。后来你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谨守侍从的节度……我一直觉得有些寂寞呐。」醉意让塞西尔打开了话匣子。「你变得跟学生时代判若两人。」

    「那个时候我年轻鲁莾。」

    「别一副老头子口吻。我们还十足年轻，偶尔忘了分寸，也是件乐事。」

    虽然塞西尔忘了分寸的结果，让自己陷入了棘手的处境。

    「您见了威尔吗？不，不是以班·格林的身分，而是以罗伯特·塞西尔的身分。」

    「没有。因为万一他把班·格林和我联想在一起，误会马车旁的可疑佝偻是罗伯特·塞西尔，那就麻烦了。」

    如果能和奥兰多讨论十五岁少女时的伊莉莎白与当时的海军上将汤玛斯，西摩四十多年前的丑闻就好了。

    看完《泰特斯》以后，女王食欲全失。那是一部残忍的戏，但日常生活原本就充斥着残酷的场面，女王并没有纤细到会被那种程度的剧情吓到。

    她为了确保安全，召来雷利。那父亲又是为了什么被叫来的？

    私生子的传闻，果然是事实吗？

    「父亲有告诉你他为何被陛下找来吗？」

    「不，没有。我也不是能询问这类问题的身分。我原本想向伯利大人报告爱尔兰女海盗的调查结果，但他说现在不是管那件事的时候。」

    「确实不是管那件事的时候。等这事解决了，我再慢慢听你报告吧。」

    幸苦了，塞西尔总算慰劳奥兰多。

    「你一定累了吧？」

    「不，一点都不累。要不要我去问问『彭布罗克伯爵剧团』的人？」

    「说的也是，劳你跑一趟好了。」

    奥兰多没有表现出半点旅途的劳累，离开房间了。

    塞西尔焦躁不安地等着。

    两个多小时以后，奥兰多回来了。身上带着酒臭味。应该是一边和戏子喝酒，一边打听吧。

    「我先问了巴贝吉和威尔，后来问了几个团员。」

    「威尔有没有把我和班·格林联想在一起怀疑的样子？」

    「他还没有见过罗伯特·塞西尔大人。如果直接见过您，不知道会作何联想。」

    「我会尽量别让他看见。」

    「我也见了自称看到黑斗篷佝偻的杂工，但他说只是惊鸿一瞥，不知道更进一步的细节了。」

    「马娄和泰尼·杰克的关系呢？」

    提尔尼暗示马娄好男色，以及想要将泰尼·杰克挖角到「海军上将剧团」等事实。

    「据说马娄和杰克有段情。团员间大部分都认为这是两人的感情纠葛引发的惨剧。」

    「不仅是无神论者，还是个同性恋者啊。马娄这个人也太异类了。」

    「团员说，『彭布罗克伯爵剧团』在地方巡演的时候，有段时期杰克销声匿迹。而那段时期正好是马娄遇害的前后几天。」

    「三角关系吗？有别的男人爱上杰克，或两人实际上有关系？而那个男人在酒家杀死了马娄，然后也把杰克也杀了？」

    「或是杰克杀了马娄，然后马娄的情郎对杰克复仇。这也是有可能的事，但团员说杰克人如其表，胆小柔弱，不可能刺杀别人。」

    「杰克和马娄一起在酒家，这时出现另一个人，杀死了马娄。也就是说，杰克目击了凶案。这个推测如何？」

    「有这个可能呢。」

    「马车附近的佝偻跟此事又是什么关系？他是三角关系的其中一人吗？」

    「这难以想像。」

    「是个跟理查三世一样心性扭曲的家伙吗？」

    「要我去调查马娄遇害时的状况吗？」

    「唔，这事无关紧要。」塞西尔懒散地说。「只要不会发生有人把我和班·格林、佝偻这三者联想茌一起，让嫌疑落到我头上的麻烦事就好。」还有不会危害陛下就好——塞西尔急忙补上造句。「戏子的爱恨情仇、同性恋者的纠纷都不重要。我想知道的反倒是——」

    陛下为何要突然把父亲叫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塞西尔把话吞了回去。女王可能有私生子这件事实在兹事体大，没办法告诉一介仆从。

    「威尔怎么会想出那么残忍的故事呢？」塞西尔说。

    「戏剧作家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我无法想像。」

    这时总算从女王跟前退下的伯利爵士在仆人搀扶下，回到儿子的房间来。夜已经深了。

    「叫罗佩斯来……」

    「父亲大人，罗佩斯已经……」

    「对了。是傅利欧，叫傅利欧过来。」他命令仆从，倒坐在椅子上。「叫他拿药水来。」

    「很痛吗？」

    奥兰多搬来脚架，与塞西尔两人轻轻将伯利爵士的腿放上去。奥兰多帮忙褪衣。

    傅利欧很快就带着药水赶到了。提着水桶的侍从跟在后面。看来是睡觉中被叫醒，傅利欧的眼皮显得沉重。

    要仆从退下后，傅利欧跪下，让老人的脚浸泡在装满药水的桶中。

    「不必侍候，接下来我来，你退下休息吧。」塞西尔说完后，又急忙转念。「你在邻室休息，一有状况就立刻过来。」

    一墙之隔的邻室为了奥兰多而空着。他决定让两人共用那里。

    「床铺只有一张。」

    「我睡地板就行了。」

    「你睡长椅吧。奥兰多，你也去休息吧。明天再谈。」

    「如果疼痛仍未退去，请服用这个。」傅利欧将一只小瓶搁到桌上。「是师父罗佩斯的秘药。」

    「奥兰多，辛苦了。」塞西尔觉得父亲这么说的声音虚弱极了。父亲望向奥兰多带着傅利欧退出的眼神，也总像是在恳求。是曝露出瘦弱的小腿，踩在桶中这毫无威严可言的模样之故吗？

    塞西尔用干布擦干父亲的脚，让他在床上躺下。

    「拿来。」

    父亲指着小瓶说。

    塞西尔将内容物倒入杯中递过去。

    「陛下的情况如何？」

    「嗯，事情闹得很大呐。」

    「就是啊。」

    这是段没有意义的对话。

    可能是秘药发挥效果了，痛苦的神色逐渐从父亲的表情淡去。

    塞西尔决定深入一步。

    「父亲大人知道事件当天，在这里上演的莎士比亚的戏剧内容吗？」

    「我从陛下那里听说了。」伯利爵士叹息。「这种痛楚退去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傅利欧很育才干，不逊于罗佩斯。不，他的药比罗佩斯的处方更有效。」

    「父亲大人，在您就寝前，我有事情想问您。」

    「你想问什么？」

    「是很重要的事。这个房间除了我以外，再无别人。」

    说白一点，塞西尔想要父亲在死前将女王的秘密毫不保留地全告诉自己。他想催促父亲，说父亲已经来日无多，请他快点将秘密告诉他，却又没办法说得这么露骨。

    「是西摩的事。」

    父亲的视线游移起来。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已经过去的事了。」

    「为了解明这次的事件，我有必要知道。」

    「与那件事无关。这是戏子的纠纷，与陛下完全无涉。」

    「父亲大人，请您务必告诉我。」塞西尔抛弃怜悯，毫不留情地逼问。「一定要告诉我。」

    「都是往事了。」伯利爵士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是听到了什么吗？」

    「在我小的时候，忘了是从谁那里听到的流言，说陛下在十五岁的时候，产下了海军上将汤玛斯·西摩的儿子。」

    父亲的叹息掺杂了呻吟，然后猛地垂下。那情状就宛如变得空洞的古木倏然折断一般。

    「这事得告诉你才行呐。为了让你无论何时都能为陛下效力。」

    塞西尔察觉父亲总算下定决心，默默地等待。

    「查看一下门外，不许让任何人靠近。」

    伯利爵士总算娓娓道来。

    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任王妃，在国王死后成为汤玛斯，西摩之妻的凯萨琳·帕尔知道丈夫与伊莉莎白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察觉伊莉莎白怀孕的就是凯萨琳·帕尔。凯萨琳·帕尔自己当时也怀有身孕。

    凯萨琳·帕尔与奶妈艾希莉夫人商量，将伊莉莎白送到丈夫不知道的地方。陪伴伊莉莎白的只有艾希莉夫人一人。动身以前，艾希莉夫人因为过于不安，把这件事告诉了偶尔来访的伯利爵士。当时他还没有得到伯利爵士这个称号，以威廉·塞西尔的身分，担任汤玛斯·西摩的哥哥萨默塞特公爵的秘书。

    当时二十八岁的威廉，塞西尔两年前刚结婚，却对美艳而聪明、同时命运堪怜的少女伊莉莎白怀有形同爱恋的感情，不着痕迹地援助着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伯利爵士老衰的脸颊浮现了些许神采。

    生产不是未婚的艾希莉夫人能应付得了的大事，因此雇来了产婆。生下来的是个女婴。当时，伯利爵士在藏身处的其他房间待机。

    「产婆杀掉了。」伯利爵士冷冷地对塞西尔说。

    「婴儿原本也该在那个时候取走性命的。」

    但我下不了手……伯利爵士说。

    「我们当场把婴儿送了出去，对陛下说是死产。」

    塞西尔的脑中鲜明地浮现未曾目睹的剧团马车旁的黑衣佝偻。倘若婴儿成年，现在应是四十五岁。

    「父亲大人，那个婴儿骨骆有异常吗？也就是佝偻之类……」

    连帽斗篷能隐藏性别。难道黑衣和佝偻的伪装，是为了隐瞒是女人的事实？

    塞西尔忽然浮现一个惊人的念头。

    ——少女产下的婴儿，她的父亲会不会其实不是汤玛斯·西摩，而是自己的父亲？我的脚部异常，都说是幼时从奶妈的怀里摔下来导致，但会不会其实是天生的？如果婴儿的父亲就是自己的父亲，也有可能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相同的特征。

    父亲承认自己过去爱着少女伊莉莎白。

    「婴儿很正常。」

    父亲这么回答，但无从确定此话真假。

    无论婴儿的父亲是谁，总之父亲承认女王陛下过去生下了世所不容的孩子。正因为如此，看到指桑骂槐般的戏剧情节，女王才会失去把持，召来父亲。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威尔——威廉·莎士比亚是否知道这个秘密。他是知道，并出于某些意图，写下这种嘲讽女王般的戏剧情节吗？或是纯属巧合？

    那部戏尚未在一般剧场上演。事前就知道内容的，只有「彭布罗克伯爵剧团」的人和提尔尼。不，宫廷宴会局的官员或许有几个看过舞台排演。

    也有可能是在女王之前看到演出的人之中，有人知道女王的秘密，想到可以拿来当成恐吓的材料。

    将泰尼·杰克以拉薇妮亚的死状加以杀害，是为了让女王心生恐惧吗？泰尼，杰克的死状并没有报告给女王，因此凶手的意图也无法传达给女王，但光是看到那部戏，就足以令女王惊惧万分了。而泰尼的死状，迟早也会传入女王耳中吧。

    话说回来，如果只是为了惊吓女王这样的目的，就被那样残忍地杀害，泰尼，杰克也未免太可怜了……塞西尔这么想，但他当然不是真心为一个戏子难过。不过就是个戏子罢了。

    「你懂吧？」父亲接着说。「此事万万不可外传。」

    「是的，这是当然。」

    如果女王有孩子，从血统来看，她将具有比苏格兰国王詹姆斯更优先的王位继承权。但如果公开这件事，会演变成甚至引来法国和西班牙干涉的重大问题。

    婴儿应该当场杀掉的。父亲应该是那种为了排除碍事者，能够冷血绝情的人才对。让少女产子的果然是父亲吗……？

    「戏子被杀这件事，就别再吵下去了。也不用派你的侍从奥兰多·伯德调查。置之不理，事情自然就会风化。」

    「搁下就行了吗？真的会风化吗？」

    父亲点点头，然后叮嘱说「什么都别告诉奥兰多，伯德」。「不要对他敞开心房，他是个危险的家伙。」声音就像叹息。

    伯利爵士的语尾变得含糊不清。

    「让我睡吧。」话声未落，老人已然坠入梦乡。药物似乎会在某一瞬间急速地发挥药效。

    床铺很大，容得下两、三人舒适地休息。塞西尔躺在父亲身边，但父视那句「不要对他敞开心房，他是个危险的家伙」，扼杀了塞西尔的睡意。

    如果不能相信奥兰多·伯德，我还能相信谁？

    父亲明知道他是个危险分子，却让他担任我的侍从吗？

    不，「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在众人面前作证那位寄人篱下者的恶行」，当时这么说的少年，散发出对我这个主人的忠心。

    危险指的是什么？塞西尔想要追问，父亲却因为药效而熟睡了。

    明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今晚必须先休息才行。尽管这么想，不安却愈来愈强烈，实在不可能安适地人眠。

    父亲的鼾声刺耳极了。塞西尔撑起上半身。在烛台灯火下，布满斑点的皮肤看起来像煤灰色。鼻头的毛孔、浓密杂乱地伸出鼻孔的白毛。英格兰的秘密，就封印在这颗老衰的头盖骨中。塞西尔吹熄烛火。

    父亲因为傅利欧的药而得到熟睡。如果服下相同的药，我也能享受安眠的恩宠吗？

    傅利欧正在一墙之隔的邻室。也许已经睡着了。只要拉绳，邻室的铃就会响起，把人叫来，但会先来伺候的是奥兰多。

    父亲的话梗在胸口，塞西尔无法若无其事地叫来奥兰多。

    他讶异自己为何不能把它当成老人的妄语，一笑置之？是因为后来奥兰多再也不肯对他敞开心房了，应该。

    但是父亲至今为止，从未透露出任何将奥兰多视为危险分子的态度。

    为何现在才唐突地这么说？

    奥兰多从爱尔兰回来以后，首先见到了父亲。

    会不会是奥兰多的态度，有什么令父亲心生警戒之处？

    室内应是一片漆黑，却有微弱的小火光摇曳着，若隐若现。

    塞西尔发现是与邻室的门之间有道小缝。

    与父亲谈话前，塞西尔查看过房间外面。当时通往邻室的门也确实关上了。

    会是奥兰多在偷听父亲的话吗？那么傅利欧也得知了吗？

    塞西尔爬起来，悄悄走近门扉。细缝在铰链那一侧。不是故意把门推开一条缝，而是原本就有的缝。

    塞西尔把眼睛凑上去。

    虽然范围狭窄，但已经熟悉黑暗的眼睛，能清楚地看见室内的情形。

    傅利欧将裸背朝着这里站立。

    他的背上刻画着纵横的伤疤。

    站在旁边的奥兰多高举烛台，以指头抚摸着疤痕。

    疤痕十分规则。四条平行横线，一条斜向贯穿的直线。这是一组，背上刻了好几组。

    奥兰多朝这里望过来。塞西尔身处黑暗之中。他认为自己没有被看见。

    兴兰多吹熄了手中的烛台。

    第三个夜晚过去了，案情依然毫无进展。

    由于太慢发布封口令，泰尼·杰克的死状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连女侍们都交头接耳，看来也无法阻止消息传人女王耳中了。

    女王陷入错乱。

    她要求叫来罗佩斯调合药物，艾塞克斯说「罗佩斯私通西班牙，已被打入大牢。若是让他配药，有可能遭到下毒」，女王尖叫着打断他，大喊：「难道就没有半个人能相信吗？」接着她为了自己的失态而羞耻，试图装出坚毅的模样，却又冷不防痛哭失声，胡乱挥手喊着：「全都出去！」旋即又责怪：「艾塞克斯，你为何离开我？」接着命令：「伯利爵士，你留在这里。艾塞克斯，你回避。」然后又紧抱住他说：「不，你不要走！」

    五年前，面临西班牙无敌舰队来袭的国难，女王身穿甲胄，在马上鼓舞军民的坚毅模样已荡然无存。

    「请服用镇定心神的汤药吧。」伯利爵士劝道。「我叫傅利欧调药。他是罗佩斯的弟子，医术值得信赖。」

    「罗佩斯有可能对我下毒，你却要他的弟子为我调药？」

    女王诘难，伯利爵士穷于回答。万一女王有什么闪失，这干系太大了。

    肉体的痛苦加上心劳，让伯利爵士一回房就倒在床上。

    回到房间以后，塞西尔也没有余裕多想，就把奥兰多叫到自己的房间来。

    父亲那句「要提防奥兰多」的话烙印在心里，但其他还能依赖谁？塞西尔能坦露不安的对象，除了奥兰多以外别无他人。父亲说「置之不理，事情自然会风化」，但现在状况不仅没有平静的迹象，更像是要引火上身了。

    「只要查出凶手是谁就行了吗？」

    「当然。只要抓到凶手，一切都能解决了。但是现在毫无头绪……」

    「如果找不到，弄来一个就行了。」奥兰多眉头不皱一下地说。「只要能证明是戏子之间的纠纷，陛下也能够宽心吧。而大人也可保安泰。」

    「你是说要找个代罪羔羊？」

    「没错，而且必须尽可能快。」

    父亲说奥兰多是个危险的人，指的是这件事吗……？

    因为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吗？

    过去奥兰多从来没有让塞西尔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在众人面前作证那位寄人篱下者的恶行。」这么说的时候，奥兰多不是充满了少年般的正义感吗？当时残酷的人是罗伯特，迪弗罗——后来的艾塞克斯伯爵。

    「将完全无辜的人处刑，大人也过意不去吧。但尽管犯法，却逃过法网的人，比比皆是。」语气很冷静。「无论是高贵的大人们，还是下贱的庶民，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要陷害身分高贵者有困难，所以必须从贱民当中寻找。」

    塞西尔也没那么纤细，会横眉竖目地指责这种做法太残忍。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其一」，统治阶级根本上有着这样的观念。将所有可疑分子全数逮捕。如果花时间寻找证据的期间，让真凶溜了该怎么办？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拷问。

    但是塞西尔因为宫廷内的势力之争，基础尚不稳固。他等于是靠着父亲才有今天的权势，有不少人想要扯他的后腿。

    如果被发现他将无辜之人处刑的话——被发现是塞西尔在幕后指使的话——他将会遭受强烈的抨击，甚至地位不保。

    塞西尔提出这样的不安。

    「我会另外暗中寻找真凶。」奥兰多说。「这边会花时间，滴水不漏地进行。一旦查出真凶，就会立刻除掉。」

    塞西尔在奥兰多冷静的表情中看到了隐而不宣的讽刺……他觉得。塞西尔忽然想到，自己早就在用这一招陷害艾塞克斯了。他捏造出女王的御医罗佩斯私通西班牙，是双面间谍的假情报，流给艾塞克斯，而仇视西班牙的艾塞克斯立刻逮捕罗佩斯，将其投狱。罗佩斯横竖是死路一条了。除非自白，艾塞克斯不可能放松以刑求为手段的审问；而若是自白，则毫无疑问只有死刑。不久之后，罗佩斯的清白将会被证明。塞西尔会主张罗佩斯从一开始就从未替西班牙做事。艾塞克斯将踏上失去女王宠幸的自灭之路。

    陷害艾塞克斯的阴谋，塞西尔并没有告诉奥兰多。但奥兰多现在提出来的，不期然地竟是与塞西尔所施展的完全相同的计谋。即便是无辜之人，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予以处刑。

    「奥兰多，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绝对不会让罗伯特，塞西尔大人的名字出现在调查之中。」

    奥兰多保证，塞西尔无法在他的声音里感受到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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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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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列颠尼亚仍是罗马帝国行省的时候，从泰晤士河稍微溯河而上之处的河畔隆狄尼恩是重要的港口。它受到坚固的市墙所保护，市民过着富裕的生活。随着罗马帝国覆灭，隆狄尼恩一度衰亡，但后来持续发展。

    十六世纪中叶，亨利八世没收修道院领地，富裕的贵族与大商人买下土地，兴建豪华的宅第，使其益发壮丽，但贫民窟也增加了。大宅的外观是灰泥雕刻与昂贵的镶纹章玻璃所点缀的坚固石造砖房，贫民住的却是以树枝与木材编成、倚着石墙搭建的棚屋。而两者的中间层，小商贩与小规模的贸易商等等的住宅则是砖瓦与木造掺半，住起来稍微舒适些。

    在伊莉莎白女王的治世已近尾声的现在，葛洛妮的船只正沿着泰晤士河而上。

    平日泰晤士河总是舳舻衔接，贸易船络绎不绝，热闹无比，而今却是一片冷清，全是因为鼠疫肆虐。外国船只不再进港，异国港口也拒绝来自伦敦的船只。

    河口附近的两岸是大片湿地，民家也十分稀疏，但随着溯河而上，一座座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的木造屋舍群聚的村落断续出现，然后逐渐变得密集。

    河边插着柱子，上头吊着金属笼。里头是已经半化为白骨的尸体，「是被处刑的海盗。」史麦瑟特地从船尾楼出来告诉他们。「难保你们不会也变成那副德行。全看女王陛下的心意。」

    恶臭变得更浓烈了。是从明矾工厂传出来的。

    亚兰原本想像会是座华丽的王都，因此感到有些失落，但很快地，左方出现成排二层楼又长又巨大的建筑物，背后的小丘冒出拥有两座尖塔的宫殿。

    亚兰甚至不知道那座宫殿叫什么，但那是亨利八世出生的格林尼治宫。

    宫殿的上下游两侧都有造船厂，以此为中心，形成了水手及船匠居住的城镇。

    虽然鼠疫造成贸易船几乎不见踪影，还是有许多驳船、渡轮、煤炭船及渔船往来泰晤士河。

    沿着曲折的河川继续前行。河岸设有好几处大码头，散布其间的小栈桥被河浪冲刷着。

    河水之污浊，是亚兰生平首见。黏答答的，而且散发出恶臭。城镇的垃圾及腐败物全都流入河里，猫狗的尸体也随着废弃物一同漂流。

    高耸于右侧的森严建筑物，是王家的居城之一——伦敦塔。它同时也是一座监狱，专门收容、处刑身分高贵的政治犯。

    来到这一带的时候，亚兰也被王都那壮大的威容给震慑了。尤其是右方成排精致的石造建筑物，它们的屋顶另二跟耸立着许多尖塔，形成一片壮丽的景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圆型屋顶。

    前方处，一整排建筑物从左右两岸彼此相连。

    仔细一瞧，原来那是一座桥。桥上密密麻麻地建满了民家。

    船只在伦敦塔与桥之间兼海关的码头附近停泊。船旅期间，葛洛妮都穿着沾满血污的男人衣服，但这时她换上了在奥蒙德那里弄来的女侍服。

    官员们乘着小舟过来了。

    史麦瑟亮出女王陛下宠臣奥蒙德伯爵的通行证，打通关节。

    帆船系留在这里，只有史麦瑟与他的侍从，还有葛洛妮及亚兰被允许上岸。其他船员被命令留在船上，但他们带了一名年轻人同行，做为连络员。

    第一个要拜访的伯利爵士的居馆在更上游的地方。

    他们徒步走到桥的上游码头。由于流水会集中在狭窄的桥墩之间形成漩涡，因此船只要通过桥下相当困难。

    史麦瑟在海关买了插在棒上的海绵。海绵浸泡过香水与醋。葛洛妮及亚兰也被命令要买，被敲了一笔竹杠。

    路上弥漫着异于河川腐臭的异样恶臭，烟雾弥漫。人们燃烧沥青、柴薪与硫黄，在上头滴上香料，以预防鼠疫。亚兰和葛洛妮被强制购买的泡醋海绵也是用来驱逐鼠疫的，但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路上的恶具——虽然效果不彰。

    经过桥头。路过时探头一看，民家盖在桥的两侧，而通道贯穿其中。几乎都是三层楼建筑，二、三楼部分朝路面突出，大半都与对面人家相连，通道犹如洞窟。

    路上行人稀稀落落，这也是因为鼠疫。

    水声刺耳，是水车转动的噪音。水车汲起河水供应市民。也就是说，市民喝的是这种污水。推动三连水车的动力是三个男人。他们坐在水车里，踩动踏板转动水车。水车两侧是复杂相嵌的木制齿轮，由它们汲起河水。

    一行人在码头上游的一侧坐上渡船，溯河而上。

    小船是六人座。史麦瑟带了八名侍从，因此分乘两艘船。

    史麦瑟让五名侍从与他同乘，剩下三名与葛洛妮和亚兰同乘。亚兰察觉史麦瑟应该是没胆跟女海盗坐同一艘小舟。虽然他盛气凌人，却很谨慎。

    在河上溯行五哩左右，河水的恶臭益发严重了。污水沟汇入河中，垃圾甚至堆积到堵塞了一部分水流。

    但是经过那里之后，右方就是长达一英哩的整排豪华建筑物。

    亚兰只是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那是谁的居馆，不过其中之一是诺森柏兰公爵邸，再来是中世纪时建设的萨博伊宫殿，然后是建造在修道院废墟上的萨默塞特宫。萨默塞特宫是女王伊莉莎白在登基前住过一阵子的地方。

    与萨默塞特宫邻接的大宅，是女王目前的情人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的居馆。

    河流往南弯曲，怀特霍尔大宫殿在那里展现出它的威容，不过史麦瑟让船只在前方的码头靠岸。

    萨默塞特宫及萨博伊宫的背后，叫做河岸街。

    隔着河岸街，与萨博伊宫相对的便是伯利爵士的宅第艾克史达馆。

    这一带也百沥青与疏黄燃烧的浓烈臭味。

    亚兰觉得矗立在道路两侧的大宅，就仿佛象征着英格兰的国力。他们茌航行海峡中见到了军港朴次茅斯坚牢的碉堡、众多的船只、泰晤士河上的造船厂；与这些压倒性的力量相比，葛洛妮在克莱尔岛上的海军，等同儿戏。

    即使是葛洛妮现在自由航行的西爱尔兰海域，如果英格兰倾全力称霸，他们亦难有胜算。

    对于席卷、践踏上来的巨大的脚，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去抵挡。稍一放松，氏族就会遭到蹂躏。妮儿和欧斯卡也是。

    亚兰想起活在英格兰保护伞下的奥蒙德那张从未吃过苦的脸。接着又想到落入宾汉手中的提波特。

    望向葛洛妮，她正昂首挺胸，表情冷静，然而紧握住的双手手指关节全白了。

    他们因为是持有奥蒙德伯爵信函的使者，因此被带到会客室，但出来应对的总管态度冷淡：「伯利爵士外出不在。」

    这栋大宅里也弥漫着熏蒸的气味。

    「大人去哪里了？」

    「位于沃坦姆，克罗斯的别墅，泰欧巴德馆。」

    「既然不在，那也没办法。」

    史麦瑟一副任务达成的模样，露出露骨的笑容催促葛洛妮：「我们回国吧。」

    「大人的公子罗伯特·塞西尔在吗？」葛洛妮没有罢休，继续追问。

    他们已经从奥蒙德那里得知国务大臣伯利爵士年事已高，经常卧床；而次男罗伯特，塞西尔任枢密院顾问官，参与政务。罗伯特·塞西尔大人——奥蒙德提到这个名字时，露出别具深意的笑。你们见到他会大吃一惊唷。他很特别。我是说外表。脑袋倒是很聪明。

    「罗伯特大人也在泰欧巴德馆。」

    总管知道葛洛妮是盖尔人的族长，毫不掩饰轻蔑之意。

    「我要去那里。请告诉我怎么走。」

    「开什么玩笑，女王陛下正行幸泰欧巴德馆。」

    「女王陛下在那里是吗？请告诉我怎么去。」

    「你不能谒见陛下。」

    「这不是轮得到你决定的事吧？对我的轻侮，就等于是在侮辱陛下宠爱的奥蒙德伯爵。」

    「如果奥蒙德伯爵了解陛下的心劳的话，」总管转向史麦瑟说。「就不可能冷酷地要求难得享受片刻休养的陛下接见盖尔人。」然后他睥睨着葛洛妮，「况且盖尔人的女族长光是提出谒见陛下的要求，就是过分的僭越。等候陛下接见的人多如繁星。」他说到一半，被葛洛妮的表情吓住，再次把矛头转向史麦瑟。「奥蒙德伯爵的使者大人，伯爵为何要协助这样的蛮族女子请愿？伯利爵士也十分不解。」

    「我也不甚清楚。」

    「我自伯爵年幼时便认识他。」葛洛妮冷静地说。虽然只是小时候见过一次，但这就由对方去误会好了，「奥蒙德伯爵对女王陛下忠心耿耿，同时也期望爱尔兰和平无事。我听说这也是女王陛下的希望。我的请愿，舆爱尔兰的和平息息相关。」

    「我们退下吧。」史麦瑟拉扯葛洛妮的手臂，被葛洛妮甩开。

    「你要赶走女王陛下忠实的臣民，持有奥蒙德伯爵介绍函的人吗？」

    葛洛妮的眼神宛如猛禽。

    站在葛洛妮旁边的亚兰也是，尽管默默无语，却以态度恐吓着总管。

    请等候大人归馆——总管让步了。

    「要等多久？」

    「这要看陛下的心情。」

    史麦瑟将奥蒙德伯爵进献给女王陛下的贡品交给总管，对葛洛妮说：「我的职责已尽，要回去了。」

    「你回去通报自己人。」葛洛妮命令带来的小伙子说。「停留时间可能会延长，但谒见一结束，我就会立刻回国。叫他们在船上待机到那时候。」

    「不，船只我回国的时候要用。」史麦瑟急忙插口。「然后我再派船回来伦敦。」

    「我拒绝。你自己去找前往都柏林的船。我的船我自己要用。伯利爵士有可能明天就回馆了。」

    史麦瑟又抵抗了一会儿，但最后死了心。「我会告诉奥蒙德伯爵你是多么地蛮横无礼！」他撂下这句话。

    「吩咐伙伴不要与当地人起冲突。」亚兰叮嘱小伙子说。

    葛洛妮与亚兰以形同被软禁在邸内一室的状态，等待伯利爵士归宅。总管是担心放任盖尔族长在伦敦市内恣意行走，会引发问题吧。

    但鼠疫在全市蔓延，即使受未软禁，外出活动也令人不安。

    伯利爵士的妻子早已过世，儿子罗伯特·塞西尔也有家室。他们住在别栋，因此不会碰到塞西尔夫人与她的佣人们。

    用餐时，是与下级仆役一起在厨房吃饭。仆役们毫不忌讳地谈天说地。

    五花八门的话题毫无脉络地交错着。

    像是伯利爵士饱受痛风折磨，是儿子罗伯特，塞西尔前往泰欧巴德馆负责招待女王；几天前伯利爵士突然强忍脚痛，前往别墅等等。

    还有伯利爵士的侍医因为蒙上西班牙间谍的嫌疑遭到投狱，爵士大为困扰，现在由侍医优秀的弟子负责治疗爵士，他也一起陪着去了泰欧巴德馆。

    盖尔的女人怎么会跑来伦敦？不会是间谍吧？爱尔兰为什么成天打打杀杀呢？

    女王是逃离伦敦了呢。因为鼠疫应该也不会追到沃坦姆·克罗斯去吧。泰欧巴德馆为了接待女王，搞得人仰马翻呢。

    泰晤士河南边的南华克地区有一堆好玩的地方，像是剧院、赌场、畸形秀、斗熊、斗牛，但现在全都因为禁令而关闭了。「因为闹区会成为鼠疫的巢穴。戏子和写戏的都没了工作，正叫苦连天呢。」「你们知道写戏的马娄吗？盖尔人应该没看过戏吧？」「那个马娄啊，前些日子被人杀了，闹得满城风雨呢。主人会拖着病体赶到泰欧巴德馆去，好像也是因为那起命案的关系，可是我也不知道详情。上头的人做的事，跟咱们底下的人无关嘛。」

    而且还有流言说，西班牙想要趁着英格兰被鼠疫搞得积弱不振的时候，再次发动攻击。才不是流言，是真的，所以才会又加税了不是吗？那是为了强化军备啦。

    待在这栋屋子里不会知道，可是外面真的很惨呢。尤其是晚上。连还没断气的病人都给丢进洞里去了。反正迟早都会死。

    亚兰说他担心留在船上的伙伴，但仆人们告诉他，也有些人为了避免感染而住在船上。碰到病人就会被传染。不过还是得上岸买食物，所以还是会被传染。死了就扔进河里。

    而市民却饮用河里的水吗？亚兰想起水车，一阵战栗。

    这里的水没问题的。在大宅子里，就跟宫殿一样，用的是从泰伯恩牵来的水。

    在鼠疫退烧以前，女王可能都不会回来伦敦了。仆人们这么说，即使想要向总管确定，但总管似乎是不想被催促，躲得不见人影；还是向仆人询问前往沃坦姆·克罗斯的路线，自行过去？但万一伯利爵士已经踏上归途，有可能错过……，就这样犹豫着过了几天的时候，有使者通报消息，说女王陛下即将返回伦敦，伯利爵士与罗伯特·塞西尔大人也很快就要归馆了。

    两天后，两辆马车与成排的侍从抵达艾克史达馆。

    以总管为首，上级仆役都出来列队迎接主人。

    虽然被命令不要出来，但葛洛妮与亚兰还是趁着混乱，混进仆役之间看热闹。

    马车直人中庭，停了下来。抓住马车后方站立，疑似侍从的年轻男子轻巧地跳下来。

    马夫开门，放下踏台。

    走下马车的是个穿着华贵的孩子。

    不，身量虽然只有十二、三岁的孩童那么高，但上半身是年约三十左右的成人。双脚极端地短。那人额头宽阔突出，下巴尖细，风貌特征十足。

    见到他会吓一跳唷。他很特别，我是说外貌。亚兰回想起奥蒙德的话。

    从第二辆马车下来的是服装疑似医师的男人，黑帽底下露出满头银发，但动作健朗。亚兰听说侍医被捕，由弟子照顾爵士，他本来以为是个更年轻的人。

    「亚兰。」葛洛妮以带着惊奇的声音低语。「那个医生长得好像你。」

    亚兰几乎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容貌。他没有镜子。如果是葛洛妮的脸，他成天都在看。

    但他还是透过水面等等，知道自己大致的特征。

    「我长得像那种老头子？」

    「皮肤不像你晒得那么黑，很白。」

    葛洛妮交互看了亚兰与医师几次，低喃：难道……

    难道……。亚兰也脱口而出。

    他就要走向医师，葛洛妮抓住他的手制止。

    另一个人就要走下马车。

    看上去行动不便，众侍从上前搀扶。

    「那就是伯利爵士吧。现在跑出去会受责怪的。」

    罗伯特·塞西尔与他的年轻侍从靠到爵士身边，侍从扶着他前行，进入邸内。

    亚兰就这样走进厨房，向混得很熟的一名仆役问：「伯利爵士马车上的是侍医的弟子吧？」

    「没错。」

    「他叫什么名字？」

    「傅利欧。」

    「是西班牙人吗？远远的看不清楚，但看起来不像西班牙人。」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仆役说。「他能操流利的西班牙话，虽然有西班牙腔，但也会说英格兰话。」

    「他住在哪个房间？」

    「老爷的房间吧。才刚旅行回来，应该会忙着治疗痛风吧。」

    「那个房间在哪里？」

    「你不能在屋子里乱转的。除了你们的房间以外，你们能去的就只有厨房这里。」

    「帮我转达总管，说既然人回来了，我们要见伯利爵士和他儿子。」

    「我们这些下人能向总管说什么？」仆役用手势表示身分的差距。

    亚兰无法排遣这异常激动的心情。

    岁月消失了。他人又回到了洞窟之中。

    右侧的墙壁被挖出半圆形，一部分露出阶梯状的岩地。

    宽阔的只有那个部分，前方再次化为细流，蜿蜒消失在黑暗当中。

    呈扭曲半圆状的天花板上，有光射入的裂缝。

    刻在墙上的稚拙线画。胸口插着短刀的鸟。洛伊的隼。

    被吊在绳索上的洛伊。刻在眼角的泪珠。

    亚兰顺便要了火种回到房间，只见葛洛妮在黑暗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亚兰点燃烛台的蜡烛。

    「刚才我抓住总管，叫他让我们见伯利爵士。」葛洛妮说。「他叫我们等到明天。」

    房间数目非常多，没有人带路会迷路。如果强硬地四处找人，被斥为无礼，也别想请愿了。

    如果他们还年轻，也许会不顾一切地行动。亚兰觉得他们变得过度安分了。光是要求谒见女王，就是极莽撞的行为。端看伯利爵士与他儿子的意向，两人也有可能遭到投狱，甚或被处刑。

    亚兰并不性急，但葛洛妮生来是那种会勇往直前，不顾一切的个性。经验教会她忍耐，让她懂得分寸。

    提波特的危机，让葛洛妮几乎要抛开那分寸。每回葛洛妮要往门口走去，亚兰就若无其事地挡到门前。

    就在葛洛妮要叫出声时，响起了敲门声。葛洛妮点点头，亚兰说「进来」。

    对方拿着点亮的烛台。

    亚兰也拿近蜡烛，彼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Buiochas le Dia!」

    老医师说的不是西班牙话，也不是英格兰语，而是盖尔话。「主啊，感谢你！」

    「我听说客人是爱尔兰的盖尔女族长，心想……」

    洛伊的盖尔语有点结巴，就像在寻找遗忘的词句。

    自从洛伊消失以后，部过了五十年了。亚兰在心中数着。

    所有的一切全都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令亚兰一时无语。

    小的时候，兄弟俩从来没有被说过长得像。不过就算长得像，周围的人也不会特别提起吧。因为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与羊群一起度过。

    即使将洛伊幼时的面容拿来重叠在现在的傅利欧脸上，也完全搭不上来。现在的傅利欧，像的是现在的自己。所以洛伊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哥哥了。洛伊的举止远比自己优雅太多。他在西班牙应该过着不错的生活，身边也有镜子吧。

    这些想法漫无边际地涌上来。

    亚兰茫然自失着，但洛伊伸出双手，亚兰也跟着展臂，不分彼此地拥抱彼此。

    然后不约而同地放开对方。

    亚兰总算想到该说的话，开口：

    「你游出了那个洞窟？」

    「就快溺死的时候，被葡萄牙商船给救了。」

    洛伊冷静地说，但接着说：

    「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比那时候更痛苦的经验了。」

    「对不起，我好几年以后才发现那壁上的画。」

    「洛伊，你以前给了我隼的尾翎。」葛洛妮说。「不过我弄丢了。」

    洛伊把手伸进黑帽后方，抓出尾翎。羽毛脱落，几乎只剩下轴心了。

    「亚兰替你报仇了。」葛洛妮说。「他和达默特决斗，杀了他。」

    「我真想亲手杀了他。」

    洛伊说。声音沉静，但迫力十足。

    「德纳尔呢？」

    「对你来说很遗憾，但他是死在战争中的。」亚兰说。「我知道德纳尔对你做了什么。原本我打算战事结束后与他决斗，但错失了机会。」

    他没有说出德纳尔是被葛洛妮射死的。

    「我想亲手杀了他。」

    洛伊仍然以冷静的声音应道。然后他把玩着尾翎说「我得回去了」。

    「不能聊太久。我必须陪在伯利爵士身边。」

    「洛伊，我有事要拜托你。」

    葛洛妮挽留他。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乞求女王保住我儿子一命。我想见伯利爵士。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他。事情刻不容缓，请你替我转告伯利爵士。如果爵士因病没办法见面，让我见他儿子罗伯特·塞西尔。听说他是枢密院顾问官。」

    洛伊以冰冷的眼神望向葛洛妮，视线就这样移向亚兰。

    「拜托。」亚兰也说。「我让你吃苦了，如果你要我赎罪，我什么都愿意做。葛洛妮的儿子被郡长当成叛徒关起来了。除了得到女王赦免，没有活命的方法。」

    「赎罪？把我关在洞窟的又不是你，你不需要赎罪。」

    「我这个哥哥从来都没有为你做什么。往后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是在交换条件吗？」

    洛伊表情依旧冷峻地说，离开了。

    临去之际，他将隼的尾翎甩到了地上。

    这是在交换条件吗？洛伊丢下的这句话扎在亚兰的胸口上。

    我什么都愿意做，但你要替我转达伯利爵士。

    这不是该对睽违半世纪再会的弟弟说的话。比起对弟弟的亲情，亚兰把他们自己的处境看得更重要。而这样的心态被洛伊看穿了。

    亚兰吹熄蜡烛，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感觉到葛洛妮的气息。葛洛妮把头枕在亚兰伸出来的左臂上。她似乎觉得这里是最舒适的安居之处。亚兰觉得就好像妮儿枕在右臂上，两人之间夹着欧斯卡。欧斯卡已经不是需要人陪睡的年纪了。他七岁了。亚兰已经开始教导儿子射箭与击剑，还有划行卡拉哈的技巧。

    亚兰度过了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亚兰记忆中的洛伊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在磨链剑技的名目下，背部被刻下了许多伤。

    一回想起来，一切恍如昨日，亚兰怒火中烧。

    ——达默特我已经报仇了。我杀了他。德纳尔也死了。

    但要将记忆中的少年与白发的傅利欧重叠在一起，还是有困难。长达五十年之间，他们度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感动得颤抖，紧紧相拥，为彼此的平安而欢喜？

    要不是葛洛妮认出两人容貌相似，否则自己肯定不会发现那就是洛伊吧。

    葛洛妮的身子动了动。她似乎也没睡着。

    葛洛妮与亚兰都已经学会如何将烦恼也没用的事驱逐出脑中。为了达到目的，虽然会绵密地计议，但不会为此愁眉苦脸。若非如此，自己会先垮掉。

    然而这天晚上亚兰被安眠给抛弃了。

    年幼的洛伊不断地浮现，不成声的恸哭盘踞在心底，——他老了……亚兰心想。

    五十年来，洛伊一直将隼的尾翎藏在发中。

    一思及此，鼻腔深处便一阵刺痛。我几乎都把洛伊给忘了。大概在杀了达默特，杀了德纳尔——即使下手的是葛洛妮，跟我杀的也没两样——的那时候，我就把洛伊的问题当成已经结束了吧。

    敲门声响起，亚兰戒备起来。葛洛妮也起身。

    他们的武器被没收，手无寸铁。

    亚兰点燃烛台的兽脂蜡烛问：「谁？」

    「洛伊。」回声说。

    洛伊手中也拿着烛台。

    彼此照亮对方的睑。

    葛洛妮走近。亚兰把烛台交给葛洛妮。那是无意识的、反射性的行动。

    宛如镜像一般，洛伊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因为烛台会妨碍他们拥抱。

    两手都被塞了烛台，葛洛妮微笑。

    五十年的岁月实在太长了，无法详述各别度过的每一天。洛伊大略说明了他的经历。他在差点溺死的时候被救起来，为以医药为业的人家工作。那户人家留学义大利习医的嫡子罗佩斯回国后，洛伊便追随他，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医学知识，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罗佩斯因为与英格兰的新教徒有所交流，即将遭到宗教审问，因而亡命英格兰。傅利欧——洛伊——也跟着他一起流亡。罗佩斯在伦敦获得了安全无虞的地位，尔后过了三十年。

    安稳的日子持续着，然而……

    「师父被打入大牢了。」

    沉默之后，洛伊继续说：

    「师父蒙上西班牙间谍的嫌疑。我在师父身边侍奉了近五十年，非常清楚他是清白的，但我的证词……

    没有人采信。语尾化成了沉重的叹息。

    「陛下有时会突然身体不适。有奸人进谗，说是师父对陛下下毒……」

    洛伊忽然转换心情似地说「这件事跟亚兰还有葛洛妮无关呢」。「亚兰，告诉我你的事。」

    「我一直是葛洛妮忠实的侍从。」

    「你成家了吗？」

    「娶了妻，有个儿子。你呢？」

    「师父就是我的一切，往后也是吧。」

    「你的师父有可能被释放吗？」

    「我一直祈祷希望能如此。」

    没有敲门声，房门径自打开了。

    「傅利欧，伯利大人在叫你。药效好像退了，大人又痛了。」

    亚兰认得这名年轻男子的脸。是伯利爵士的儿子罗伯特·塞西尔的侍从。由于主人外形特异，侍从出众的容貌更显突出，留下了印象。

    「这位是奥兰多·伯德大人。这两位是盖尔的族长葛兰纽艾儿·欧马利，以及家兄亚兰·乔斯林。」

    洛伊介绍双方，这时亚兰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激荡，却不明白为什么。

    奥兰多直勾勾地注视着亚兰与葛洛妮，视线近乎无礼。

    「先前透过奥蒙德伯爵送来的书信，伯利爵士与罗伯特·塞西尔大人都过目了。」

    舆兰多·伯德这么说，在洛伊离开房间后仍伫足原地，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后来整整两天，葛洛妮与亚兰被丢着不管。洛伊也没有来访。

    第三天，奥兰多·伯德来叫两人。他们被带去的房间里，身形短小的罗伯特·塞西尔正等着他们。

    「盖尔人，跪下。」

    亚兰瞥向葛洛妮，她面不改色地跪下单膝，亚兰也照做。

    罗伯特·塞西尔将书信交给奥兰多·伯德，再由奥兰多·伯德交给葛洛妮。

    「这是对你的质问书，在明天以前回复所有的问题。」

    「大人能为我引见陛下吗？」

    「这要看你的回答。写好后交给奥兰多·伯德。」

    会面时间极短。这段期间，罗伯特·塞西尔用打量的眼睛看着两人。

    回房后打开书信。上面共有十八项以拉丁语写成的问题。

    葛洛妮翻译成盖尔语念给亚兰听。里头有什么陷阱吗？亚兰留神细听，但都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先前送出的请愿书，也提到了葛洛妮两次的婚姻，以及她成为寡妇以后失去一切权利的原委，而质问书大部分的问题都是要证实那些内容。

    你的父母是谁？

    你的第一任丈夫是谁？

    与第一任丈夫生下了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

    他们与谁结婚？

    如此这般，连续几题都是近似身家调查的问题。

    结婚时的嫁妆——包括家畜——约有多少？

    关于第二任丈夫，也是相同的问题。

    葛洛妮详细地一一回答。

    家父名叫杜达拉·欧马利，是梅奥的族长……。

    第十一个问题是最后一任丈夫死后，如何维持生计。这题必须谨慎回答。葛洛妮在海上打猎，也就是靠着当海盗获得收入，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女王不允许公认私掠船以外的海盗行为。

    最后一任丈夫过世后，我和志愿跟随我的族人，带着家畜……。

    葛洛妮写下寡妇不能继承财产的事，并以冷静的笔致历述宾汉的残虐、屠杀与掠夺，但字里行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她的愤怒。为了对抗宾汉的士兵，我欲雇用战士集团而出船，却碰上暴风雨而遇难，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国，领土却已惨遭宾汉蹂躏而荒废。领民在贫困中喘息，而我也难以再像从前那样，靠着海陆维持生计。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提到康诺特的数个地名，询问各别属于谁。

    葛洛妮回答这些问题，最后写道「若能承蒙圣恩，援救小犬提波特，我愿粉身碎骨，为陛下对抗仇敌」。不，葛洛妮狡猾地在这中间插入了另一句话：「只要陛下允许我像从前那样，回归于陆地与大海的保全职务。」

    然后签下名字。

    葛洛妮将以拉丁文写成的内容念给亚兰听，然后在仍湿的墨字上洒沙，吸取墨液。

    葛洛妮把头靠在椅背上喃喃。

    因为是拉丁语，亚兰只听得出一开始的vixi——我已活过。

    Vixi et quem dederat cursum fortuna peregi.

    葛洛妮给了亚兰一个淡淡的微笑，用盖尔语说：「我已活过，走到了命运安排的路程尽头。维尔吉的《埃涅阿斯纪》。」

    「还不到最后。」

    亚兰应道，葛洛妮改口说「要走到最后」，然后将折好的书信递给他。「交给奥兰多·伯德，请他转给罗伯特·塞西尔。」

    必须连络留在泰晤士河的船员，但不知何时会被召唤，所以亚兰也无法离开葛洛妮身边。他拜托奥兰多·伯德安排长期停泊许可，并向同伴传话。可以轮流上岸，但不管遇上任何事，都要避免纠纷。当心鼠疫。几个人一组，照样轮流到葛洛妮这里来连络。

    「活着，就是等待吗？」

    等待的期间，剩余的人生不断地被虚掷。

    剩下的时间比葛洛妮更少的亚兰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设法安抚葛洛妮的烦躁。就像小时候那样，感觉就像在哄孩子。亚兰自己也很担心留下的妮儿和欧斯卡。他认为总督费兹威廉应该会牵制宾汉的恶行，但也许那是白指望一场。碰上暴风雨而遇难后，从休·欧尼尔那里回国时目睹的惨状历历在目地浮现眼前，令亚兰忧心如焚，坐立难安。

    不必交谈，亚兰也知道葛洛妮怀着相同的不安。

    他们一样处在软禁状态，只有到厨房用餐的时候才能离开房间。两人利用这个机会，慢慢地扩大行动范围。主人的家人和地位较高的侍从不会出现在厨房和后院。他们与经常碰面的下人变得熟稔，即使在后院走动，也不会被斥喝了。

    两人毫无音讯地就这么被丢着。

    洛伊只要一得空就会到房间来，但五十年的岁月不可能一口气填补。洛伊——傅利欧——担心的都是遭到逮捕下狱的师父罗佩斯的安危，而葛洛妮满脑子着急着何时才能见到女王，无法由衷去关心未曾谋面的西班牙人生死，导致对话出现龃龉。

    亚兰也忍不住站在葛洛妮的立场，催促：「罗伯特，塞西尔大人已经看过质问书的回信了吗？你很受伯利爵士信赖对吧？拜托，能不能代为说项，让我们早点见到女王？」

    「女王陛下现在身体欠安。在泰欧巴德馆的时候发生了命案……。有个戏子被杀了。陛下担心那是狙击她的刺客，惶惶不安。陛下会提早结束停留泰欧巴德馆的行程，回到鼠疫肆虐的危险伦敦，也是因为害怕刺客。陛下现在仍饱受惊吓所苦。除非等到陛下心情大好，否则无法禀报这事。」

    「我听下人说，有个剧作家被杀，伯利爵士为了这件事，不得不拖着病体前往泰欧巴德馆。」

    「不是那件事。为了娱乐陛下，请来剧团到泰欧巴德馆表演时，有名戏子遭人杀害了。」

    亚兰想起下女们谈论过这件事。

    「凶手找到了吗？」

    「目前仍毫无头绪。」

    两人怀着紧张与不安，又过了半个多月。

    这几天洛伊都没有现身，令亚兰担心。

    在厨房与下级仆役用餐的时候，一个人提到同事的名字说：「每次吃饭都跑第一，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他溜出宅子，跑去泰伯恩参观了。」其他人应道。

    「好大的胆子，当心赔掉饭碗。」

    佣人们一如往常，三姑六婆地谈论着。

    「这是在说什么？」

    亚兰插口。

    下女用拇指和食指抵着脖子，做出勒紧的动作。

    「有两个人要被这样，泰伯恩今天可热闹了。」

    「泰伯恩？」

    「执行绞刑的刑场。」

    「听说罗佩斯医生自白了呢。他果然是西班牙的爪牙。」

    洛伊之所以没有来，是这个缘故吗？师父确定要被处刑，他肯定心如死灰。亚兰想为他打气，但不管说什么都安慰不了吧。

    「另一个是杀戏子的凶手。」

    一名下女以雀跃的声音说。

    「让女王忧愁的事少了一桩呐。」

    亚兰对葛洛妮说。因为是盖尔话，下人听不仅。

    「也许可以谒见女王了。」

    亚兰回想起在戈尔韦看到纳撒尼耶尔的父亲哈曼·福克被处刑的情景。群众涌至做为刑场的广场，还有为身分高贵的人临时搭起的看台。

    会去看别人的死状取乐的，都是些从来没有亲手拿起武器战斗的人。戈尔韦和伦敦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吗？

    一会儿后，去看绞刑回来的下人一脸兴奋、口沫横飞地转述详情。

    「老家伙医生，绳索还没套上脖子就差不多昏过去了，所以不必麻烦，但杀戏子的那个可厉害了。那是个面相丑恶的佝偻。医生跟佝偻都被拷问得很惨呐。脸肿到都分不出眼鼻了。」

    绞首的绳索如果够长；身体坠落时的重量可以让人一口气窒息死亡；但如果绳子过短，要勒上相当久才会完全死透，痛苦也会延长。

    处死杀戏子的凶手时，刑吏使用了短绳。

    人一吊上去，就立刻把绳索切断。这是为了回应观众的要求，提供接下来的好戏。

    「结果切得太快，佝偻都还没昏过去呢。他站起来，手依然被反绑在身后，就这样发了疯似地攻击处刑人。」

    下人比手画脚地说，下女们尖叫连连。

    「真是场意外的余兴。观众看得都开心死了。处刑人吃了一记飞踢，跌个四脚朝天，助手们围攻上去，殴打佝偻的头。」

    「那有那个吗？」

    「当然有了。没有那个，观众哪可能甘心离去？」

    将罪人牢牢地绑在处刑台后，刑吏与助手们依照惯例，提供接下来的好戏，令观众满足。他们将罪人去势以后，剖开肚腹，挖出内脏，展示给群众。

    「真想去看看。」

    下女们彼此点头说。

    这天晚上，憔悴无比的洛伊来到葛洛妮与亚兰的房间。他把头靠在亚兰的胸膛，呜咽悲泣了一阵。

    ※2

    女王伊莉莎白从父王亨利八世手中继承了为数众多的宫殿。从占地广达二十英亩，拥有庭园、果树园、骑马竞技场、斗熊场等设施的怀特霍尔宫，到拥有醒目红砖墙的圣詹姆士宫、全英格兰最大的宫殿汉普敦宫、里奇蒙宫、无双宫、哈特菲尔德宫等等。

    其中女王情有独钟，最常下榻的，是建在泰晤士河下游河岸的格尼林治宫。

    葛洛妮与亚兰乘坐的渡船，顺着河水往格尼林治宫划去。

    时序已入初秋。鼠疫难以招架寒冷，流行病即将告终。

    罗伯特·塞西尔先行伺候女王，奥兰多·伯德则做为向导，与两人同船。

    船头的桨激起的河水就和溯河时一样，是混浊的黄褐色。真怀念清冽的水。

    经过停泊在关卡旁的帆船旁边时，甲板上的伙伴们向两人挥手。葛洛妮和亚兰也向他们挥手。「我们要去见女王了！」亚兰大声转达。「好好干啊！」「祝你们成功！」盖尔语的欢呼声传来。

    女王会答应谒见，一方面是因为原本担忧可能是刺客的戏子凶手被处刑，松了一口气；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鼠疫疫情减弱，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远路迢迢从爱尔兰前来向女王问安。如果太久没来亲自问候，会渐渐失去女王的宠爱。知道葛洛妮尚未谒见女王，奥蒙德为了她向女王说情。

    顺流而下的途中，亚兰回想起几天前的事。

    在厨房用餐时，他听见下女和男人在门口争吵的声音。

    「不要到处乱跑！」

    「我爱上哪都没人能阻拦，你不知道吗？」

    「你很臭，走开啦！」

    「你们拉出来的臭东西，都是我在收拾的耶。」

    亚兰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但又觉得不可能，打消了念头。

    下女回来后，亚兰问：「是挑大粪的吗？」

    「集硝人啦。他们会挖走渗满小便的泥土送去别处。说是制作火药需要的原料，不管闯进哪里都不能阻拦。又臭又脏叉粗鲁，人见人厌！」

    集硝人不是什么罕见的存在。这一带有集硝人也理所当然。

    「他叫什么？」亚兰问。

    「劳迪（粗鲁鬼）。」

    「那是绰号吧？本名叫什么？」

    「谁晓得呢？」

    为了慎重起见，亚兰窥看门外，但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听到集硝人，亚兰想起了消失不见的纳撒尼耶尔·福克。

    如果是纳撒尼耶尔，不会亲自来搜集硝石吧。他拥有等同于火药师傅的技术。

    但纳撒尼耶尔并非与英格兰王室无缘，这个事实令亚兰耿耿于怀。

    纳撒尼耶尔的父亲哈曼·福克，原本在女王赐予火药制造独占权的琼恩·伊比林手下工作。纳撒尼耶尔的生母早死，哈曼·福克与琼恩·伊比林扶养的孤女妮儿再婚。

    关于妮儿的身世，除了妮儿自己说的，以及纳撒尼耶尔告诉他的以外，亚兰一无所悉。他觉得似乎有什么秘密，但亚兰并非那种爱追根究柢的性子。

    秘密……。

    工头琼恩·伊比林是个独眼龙，左眼瞎了。纳撒尼耶尔偶然听到老雇工们的谈话，得知在收养妮儿以前，工头双眼健全。是把妮儿交给工头的什么人弄瞎了他的左眼，然后警告他若是泄露秘密，右眼也别想保住。

    妮儿与哈曼·福克结婚生下的婴儿，很快就被工头带去别处了。

    后来哈曼，福克被德斯蒙德伯爵挖角，前往爱尔兰。德斯蒙德伯爵想要在自己的领内生产火药——为了准备叛乱的武器。

    德斯蒙德伯爵起兵失败，而哈曼·福克被判处绞刑。妮儿与纳撒尼耶尔被亚兰等人所救，带了回去，然后妮儿成了比亚兰小二十岁、他最心爱的妻子。纳撒尼耶尔为葛洛妮制造火药，然后多亏了妮儿，亚兰有了欧斯卡这个儿子。

    妮儿说，工头被弄瞎的左眼很可怕。她不敢确定背后究竟有什么势力在活动？请你也不要干涉这件事。只要有你和欧斯卡，我就够幸福了。

    渡船抵达了格林尼治宫的码头。

    在奥兰多·伯德带领下，他们穿过许多房间。墙上被厚重的壁毯所覆盖，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天花板遍布灰泥雕刻，每个房间都有刻着纹章的石造暖炉。墙边的长方型衣箱上镶嵌着银、水晶、象牙等饰物。坐成一排的朝臣，都穿着有刺绣装饰的背心，接上十足鼓胀的袖子；底下是短裤、丝绢紧身袜；脖子和手腕则是夸张的襞襟，高跟鞋上也装饰着宝石。

    谒见室里，朝臣与访客云集。其中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与罗伯特·塞西尔站在一起。奥蒙德伯爵一派风流局傥，而罗伯特·塞西尔极端矮小，十分惹眼。奥兰多·伯德将葛洛妮与亚兰领到塞西尔那里。他在塞西尔身后站定，塞西尔便回头轻轻颔首。

    一群女宫行茌人群之间缓缓前行。衣着华艳的她们中央簇拥着的，「是女王陛下。」奥兰多·伯德对葛洛妮耳语。

    白色与深红色的膨大裙身上点缀着无数的宝石，反射着天佑扳的水晶灯灯光，就仿佛一团光。

    华丽的襞襟从脖子到头部形成一个光环。

    光环中央的脸苍白到近乎诡异。光秃的宽额上，红色假发宛如树木般高高耸立，而假发上也散布着数量惊人的宝石。

    女王由一名年轻贵族引领着。是艾塞克斯伯爵，奥兰多·伯德小声告诉他们。不愧是女王的情人，那是个容貌俊俏的男子。他不着痕迹地支撑着脚步不甚稳固的老女王的手臂。

    女王对群众之中的一两人停步攀谈。承蒙赏光的人恭敬地跪下，亲吻女王伸出的手。

    「日安，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今日格外容光焕发。」

    他们如此对女王致意。奥兰多说过，女王喜欢听奉承话。即使知道言不由衷，仍然爱听。

    女王一行人来到塞西尔与奥蒙德伯爵前面了。

    两人稍微欠身，因此站在后面的亚兰得以近距离看到女王的脸。

    脸蛋瘦长，有点鹰钩鼻，但比起五官，第一个引人注意的是涂抹得像面具一样的白脸。皱纹与松弛无法完全抹平，斑驳龟裂。

    「起来，汤姆、塞西尔。」

    牙齿是黄色的，牙根漆黑，因此张开的嘴巴像个洞穴。缺了几颗牙齿，左边特别糟糕，此北说起话来含糊不清。葛洛妮没有化妆，直接曝露出日晒粗糙的皮肤。虽然同龄，但亚兰觉得葛洛妮看起来比女王要年轻太多，内心骄傲不已。

    「小矮人，虽然你是坐是站，都差不多高呢。」

    女王大剌剌地对塞西尔说，塞西尔笑着带过。放声大笑的是十足意识到自己的年轻貌美的艾塞克斯伯爵。

    「汤姆，我处在危险的鼠疫之中，而你居然在遥远的爱尔兰逍遥自在。你有稍微惦念过我吗？」

    「我每天都祈祷陛下安康。」

    「光祈祷而已？真轻松呢。」艾塞克斯伯爵傲慢地说。

    女王的眼睛停留在葛洛妮身上。在谒见室里，没有化妆的女人只有葛洛妮一个。

    「这位就是盖尔的女族长。」

    葛洛妮以优雅的身段将一脚往后收。

    女王没有伸手，只是稍微缩了缩下巴点头。

    「我有事请求陛下——」

    葛洛妮就要开口，女王打断她，命令塞西尔「把她带到我房间」，然后转过身子。

    「要在陛下的私室面谈吗？」

    「塞西尔，你也一起过来。罗宾，你在这里等着。」

    后面那句话是针对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说的。

    宛如一把巨大的花束移动般，成群女官都跟着女王走去。

    亚兰想要跟上去，塞西尔得到女王的眼神命令，用动作制止。

    放心，葛洛妮对他使眼色，就像在这么说。

    「贝丝，」艾塞克斯就像小孩子用鼻音说话似地表达不满。「为什么……」

    「你在这里等着，罗宾。」女王以手轻触他的脸颊安抚，然后离开了。

    亚兰也想要追上去。

    艾塞克斯与奥蒙德似乎开始彼此冷嘲热讽起来。亚兰走到房间角落，靠在墙上。

    他等着。令人厌倦地等待着。

    ——活着就是不停地等待吗……？

    周围的话声、笑声化成了无意义的噪音穿过耳中。艾塞克斯似乎很受贵妇欢迎，被绚丽的衣裳围绕着。

    奥兰多·伯德走到旁边，亚兰便问他：「要等上多久？」

    「等得久，表示相谈甚欢啊。」

    听到奥兰多·伯德这话，亚兰心想有道理，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如果葛洛妮的请愿被回绝，应该马上就会退出了吧。

    「你觉得陛下如何？」

    奥兰多·伯德闲聊似地丢出这个危险的问题。

    亚兰反射性地仰望天花板。厚厚地涂了一层灰泥的天花板，让他联想到女王的脸。但亚兰也已经老于世故，没傻到会坦白地说出「一个穿金戴银的枯萎老妪」这种感想，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美词丽句。

    「听说你结婚了？」

    奥兰多·伯德忽然改变话题。

    亚兰点点头。

    「怎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很冒昧。

    「听说年纪相差很多？」

    「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傅利欧说的。你弟弟。」

    亚兰有机会向洛伊提过家人的事。还有妮儿和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事。

    「即使是孤儿，也能过着幸福的日子呐。」

    奥兰多·伯德这么喃喃，令亚兰起疑。他记得没有把妮儿的身世也告诉洛伊。

    「我也是孤儿。」奥兰多·伯德补充说。「对同病相怜的人特别关心。」

    「你听谁说妮儿是孤儿的？」

    「傅利欧说的。傅利欧是听你说的吧？」

    被这么明确地一说，亚兰反而糊涂了。遥远的往事，连细节都历历在目，然而最近的事却总有些暧昧没把握，他常被妮儿取笑说，这件事你昨天就说过了。他自以为老当益壮，但……果然还是老了吗？亚兰不禁感叹。

    「傅利欧说，从你的话中，可以听得出你很爱自己的妻子。傅利欧……听说他的本名叫洛伊？」

    「对。」

    「你的妻子妮儿。」妮儿，他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妮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奥兰多·伯德问。

    「就像葛洛妮得回复质问书，我也得一一交代我的身家吗？」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啊，你的主子回来了。」

    人们的视线集中到以女王为中心的一群人。

    女王与葛洛妮。看见两人的表情平静，亚兰吐出放心的叹息。亚兰想要分开人群靠近葛洛妮，被奥兰多·伯德制止了。

    「陛下心情反复无常，一点小事都有可能触怒她。」

    就算奥兰多这么说，亚兰也没办法只是远远地看着葛洛妮就算了。他想早点听到结果。

    小矮子塞西尔跟在女王旁边。

    最先走近女王的是艾塞克斯。他摆出护送女王的架势，一副要把塞西尔挤开的样子。

    「艾塞克斯伯爵，你之所以这么趾高气昂，是因为罗佩斯如你所愿，被你处刑的缘故吗？」塞西尔平静地说。

    「大人似乎支持罗佩斯，」艾塞克斯语带嘲笑。「但我已经找到关键证人了。我断了罗佩斯的退路。」

    「关键证人？谁？」

    「一名叫安德拉达的葡萄牙人。」

    「安德拉达？」

    两人对话的时候，葛洛妮往亚兰这里走来了。亚兰也上前，两人握住彼此的手。

    「成功了！」

    葛洛妮以盖尔语说。

    「女王保证会释放提波特，并解除宾汉的职务，保障欧马利一族的安泰。做为回报，我会在海陆双方，为女王排除敌人。」

    「如果这道命令发布以后，宾汉仍要继续打压我们，他就是女王的敌人了。」

    亚兰就要发出笑声时——

    「安德拉达是西班牙的爪牙！」

    艾塞克斯神气活现的声音响遍全场。

    「罗佩斯与安德拉达联手勾结。我从第一个招供的费雷拉口中问出安德拉达的名字。为了不受妨碍，我命人悄悄访查他的所在，把他从潜伏的布鲁塞尔揪了出来。安德拉达居中为罗佩斯与西班牙牵线。也就是说，罗佩斯透过安德拉达，将我们英格兰的情报卖给了西班牙。」

    「你说安德拉达？」塞西尔插口。

    「没错。」

    「我听家父提过这个名字。」塞西尔说。「安德拉达是前国务大臣沃辛汉为了侦查西班牙宫廷而派出的间谍。为了编出一套令人信服的借口，他借用了罗佩斯的名义，而罗佩斯，答应了这件事。安德垃达应该是这么对西班牙人说的：『我是女王陛下的御医罗佩斯的使者。罗佩斯深受女王信赖。我想为西班牙与英格兰之间的和平效犬马之劳。』」

    「罗佩斯奉西班牙之命，企图毒杀女王。他是这么自白的。」

    「这若不是以残忍无道的刑求逼问出来的供词，就是长期幽禁之下精神错乱的结果吧。」

    塞西尔转向女王说：「安德拉达这件事，就如同臣刚才说的，是罗佩斯在沃辛汉大人的请托下，出借了他的名义，如此罢了。」

    「那么，罗佩斯是无辜的？」女王的声音沙哑。

    「沃辛汉大人已经是故人了！」艾塞克斯以激昂的声音打断说。「死人不能作证。安德拉达承认自己是西班牙间谍，我也查到证据了！」

    「即使安德拉达被西班牙以金钱收买，成了双面间谍，那也不关罗佩斯的事。没错，沃辛汉大人确实是故人了。但我们艾克史达馆的文件保管室里，有着沃辛汉大人记录、搜集而来的大量文件。沃辛汉大人派遣安德拉达到西班牙宫廷担任间谍的事，以及在当时借用了罗佩斯名义一事，都在记录当中。」

    「这……」艾塞克斯因为狼狈与愤怒而口吃了。「你明明知道，却一直密而不宣吗？是为了陷我于不义吗？」

    「此话怎讲？我是这才听到你将安德拉达与罗佩斯连结在一起的啊。如果我事前就知道，当然早就说明了。对罗佩斯一案，你一直独自进行审问，我完全不知道过程。」

    「你们两个都出去！」女王双手掩面。「都给我出去！」

    ※3

    回到房间，坐到椅子上时，葛洛妮表现出安心与疲劳。

    亚兰已经要前来塞西尔邸连系的同伴转达准备出航的指令。他命令仔细检查船只内外，以承受长期航行，然后自己也瘫坐在椅子上。总算摆脱了胸口被铁链束缚般的紧张感。战斗前虽然也会紧张，但那是一种奋勇的紧张。然而在塞西尔邸的日子，却仿佛被濡湿腐烂的毛毯给密封住一般。

    「就算有奥蒙德美言，但女王居然会对一个初次会面的盖尔族长释出如此的善意。简直就像奇迹。」

    亚兰叹息说。

    「女王跟我是同一年出生的。」

    葛洛妮只说了这句话。

    亚兰察觉了。只因为身为女人，葛洛妮和女王都扛起了许多男人不必经历的多余劳苦。

    「幸好是在会面之后才知道被处刑的医师是无辜的。如果先发生了那件事，女王陷入错乱，我们肯定也见不到她了。塞西尔真是挑了个最具效果的时机呐。他在朝臣与宾客面前让艾塞克斯尝到了奇耻大辱。」

    「嗯，是啊。」

    葛洛妮应道，轻轻打了个哈欠。

    等提波特被释放，回国以后，我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对欧辛等氏族乡亲，还有妮儿和欧斯卡讲述今天的事吧。想像那个时候，亚兰微笑。

    这时洛伊踩着踉跄的脚步进来了。

    「全是阴谋诡计！」

    洛伊呻吟，脸埋进了双手中。

    亚兰在弟弟青筋毕露的手上看见了衰老。

    「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无辜……」

    亚兰能做的，只有抚摸弟弟瘦骨嶙峋的肩膀。

    「是塞西尔大人设下的圈套。」洛伊这么说。

    「圈套？」

    「塞西尔大人故意让艾塞克斯伯爵查到虚假的证据。然后等到师父被处死了、事情无法挽回了，再揭开真相。这全是为了让陛下宠爱的艾塞克斯伯爵失势！」

    洛伊的叹息中带着呜咽。

    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平复了一些，「艾塞克斯伯爵一定会离开伦敦，回去自己的领地。」这么说时已带着苦笑。

    「那个年轻人，一碰上什么不如意，就跑回领地关起来。只要一阵子不见人影，陛下就会惊慌失措，设法讨好他。」

    全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洛伊又接着说。「杀害戏子的佝偻被处死了，但那或许也是个替死鬼。」

    「有什么他是替死鬼的证据吗？」

    「不，没有证据……。这不是能告诉外人的事……但你们两个很快就要离开了……」

    「不用顾忌，告诉我们吧。」

    失去服侍了五十年之久的主人罗佩斯，洛伊现在没有任何能够敞开心房倾吐的对象了吧。

    「我从奥兰多大人那里听说，塞西尔大人有个怪癖，会以访查世情为名目，乔装成佝偻，私下出入身分高贵之人不会前往的地方。」

    「乔装成佝偻？真古怪呐。」

    「塞西尔大人个子极端矮小，所以只要在斗篷底下装个假瘤就行了。然后在戏子命案发生时，有人目击到有个佝偻在现场徘徊。据说塞西尔大人非常担心嫌疑落到自己头上，认为如果不快点抓到凶手，有可能牵连到自己。」

    「既然凶手被捕处刑，塞西尔也可以放心了吧。」

    「他抓了个无辜之人当代罪羔羊是吗？」葛洛妮插口。

    洛伊点点头。

    「许多当政者认为，与其错杀十个无辜之人，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危险的叛徒。」

    这时有人来访，洛伊闭上嘴巴。进来的正是话题人物奥兰多本人。

    「我们要道别了。」

    奥兰多话中惋惜的语气，甚至令亚兰意外。

    「这是饯别。」

    他将一卷筒状的纸递给葛洛妮。

    「是爱尔兰岛最新的地图。是英格兰测量制作的。」

    摊开来一看，葛洛妮的眼中浮现惊愕的神色。亚兰也探头看去，不禁一阵栗然。那是一张铜版画。

    爱尔兰西侧复杂的海岸线被致密地描绘出来。克鲁湾的岛屿及复杂的水路全都赤裸裸地画在纸上。英格兰何时进行了如此绵密的调查？

    克莱尔岛被只有葛洛妮及手下才知道的水路所守护，但这样等于是被看个精光了。

    「原来爱尔兰岛长这样吗？」

    亚兰从来没有去想像过爱尔兰岛的全貌。他熟悉西海岸的每一个角落，至于北方，也知道如何往来苏格兰岛，南方也大概清楚。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连结在一起，描绘出一个岛屿的形状。

    「宾汉手中也有这份地图吗？」

    葛洛妮问，奥兰多说他不清楚，但亚兰察觉他是在预先警告可能的危难。

    太感激了，葛洛妮和亚兰都发自真心道谢。

    奥兰多没有立刻离开，细细询问亚兰家人的事。之前他也探问了妮儿是个怎样的人这种私密的问题。

    很快就可以见到妮儿和欧斯卡了。一想到这里，亚兰有些雀跃，谈论起欧斯卡有多可爱、还有妮儿做的菜。

    两人在隔天下午离开塞西尔的宅第。他们搭乘小船顺着泰晤士河而下，在桥头暂时下船，换上别的渡船，前往停泊在关卡附近的加利恩帆船。

    船员盛大迎接两人，就像迎接缔造非凡战果的凯旋将军。

    「先去都柏林一趟。」葛洛妮说。

    「不是要去戈尔韦吗？提波特被监禁在戈尔韦附近吧？」

    「宾汉也在戈尔韦啊。」

    手下七嘴八舌地说。

    「我要去见总督费兹威廉。」葛洛妮说明。「要让他看到女王的令状，请他严命宾汉服从。女王的命令与总督的指令，只要亮出这两样，宾汉也没有抵抗的余地了吧。」

    「在确定宾汉会服从女王的命令以前，还有提波特平安归来以前，不能安心。」

    亚兰补充说，将地图交给舵手。

    「这太方便啦！」

    老舵手狄恩早已亡故，现在这艘加利恩帆船由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掌舵。比亚兰年纪更大、身体仍然硬朗的，就只剩下欧辛和马克提拉而已。

    「很方便，但也很危险。」

    一名手下说。

    「如果宾汉那家伙手中有这样的地图，咱们就大难当头了。」

    光靠盖尔人自己无法抵抗宾汉，非得借助英格兰的权势，这令人自觉窝囊。第一次是借助了总督席德尼的力量，而这次则是倚仗最高权力者女王。从盖尔族长们毫无向心力的现状来看，为了维持氏族，这情非得已，但仍教亚兰气得牙痒痒的。葛洛妮肯定也是一样的。服从，否则就是彻底抗战然后灭亡。难道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在关卡办完离港的手续后，船员着手展帆。

    太阳就要西下了，但他们不打算再停留伦敦度过一晚。必须日夜兼程赶回去。

    但河面开始起雾了。落日激越的红渗染在雾中。

    「这样没法出航呐。」舵手说。

    停泊的船只为了避免相撞，船尾都点起了灯，但在益发浓厚的雾气里，灯光变得比星光更为暗淡。

    「喂！」下方传来呼喊声。

    船上的人像要拨开雾气般挥舞火炬，底下火炬的微光也摇晃回应。

    「亚兰在吗？我是洛伊。」

    块状浓雾被风推开的瞬间，一部分宛如透出纱帘般变淡，洛伊就在那块空间中甩动着火炬。

    洛伊人坐在小船里，旁边是见过的脸孔。

    怎么可能？是雾气迷惑了眼睛。

    船底还有一个躺卧的人影——才刚瞥见，又被雾气隐没了。

    「放下船舷的绳梯吧！」

    「好。」

    亚兰命令手下照做。

    「好了，上来吧。」

    亚兰说，望向旁边的葛洛妮。他在得到族长许可前，擅自先行动了。

    雾气浓到就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五官。

    葛洛妮总是蓬乱飞扬的头发被雾气沾湿，贴在额上。

    葛洛妮点点头。

    「还要绳索！有人无法行动。丢两条下来，一边你们那里抓着，帮忙拉上去。」

    「无法行动？谁？」

    「快点丢绳子！」

    扔出去的粗绳消失在浓雾里。

    「两条都抓好了吗？」

    「好了！」

    不是年老的洛伊的声音。很年轻。有印象。刚才惊鸿一瞥的脸不是错觉。

    「纳撒尼耶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晚点再说！」

    纳撒尼耶尔的声音并非放声喊叫，听起来就像想要在耳畔低语，但因为距离太远会听不见，只好拉大嗓门。

    不能说出「无法行动」的人是谁，也是害怕被人听见吧。风有可能将声音带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轻轻地、小心地拉上去。」

    这是洛伊的声音。

    数人合力拉起两条绳索。

    被羊毛粗呢毯包裹、呈弓状仰起的身体一头露出些许发丝。

    渐强的风驱散了雾气，船顺着泰晤士河而下。夜晚将浊黄色的河变身成漆黑油亮的奔腾马群。

    加利恩帆船就像骑在驰骋的马背上似地前行。

    躺在船尾楼床上的奥兰多·伯德还有一点体温，然而灯火照耀下的脸色惨白如死人。

    「还有呼吸。」

    洛伊说着，从带来的皮袋取出两只小壶。

    「已经让他服过两次了。如果再没有效……」

    他将壶中的液体倒入木匙，让奥兰多含入口中。

    葛洛妮与亚兰只能在枕畔看照着。这种状况，也不好向站在床尾的纳撒尼耶尔问个究竟。纳撒尼耶尔以表情表示晚点会好好解释。

    「这是磨碎芸香等三种药草制作的解毒剂。」

    洛伊说。

    「奥兰多中毒了？他是自己服毒——自杀吗？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毒？是毒杀吗？」

    洛伊又让奥兰多服下另一个壶中的液体。

    「这是蜂蜜水。如果能呕吐的话，就可以将毒素排出体外了……」

    「再多灌一点，灌到他吐呢？」

    「解毒剂同时也是剧毒，摄取过量是会致死的。」

    船帆茌风中拍打的声音也传进了船尾楼。

    「穿过海峡了。」男人向房里探头说。「航向将转往西方。」

    船身剧烈地摇晃。

    原本无力地侧躺的奥兰多就像受到震动的刺激，剧烈地呕吐起来。洛伊用布擦掉喷呕出来的暗绿色液体，表情放松下来。

    「可以请你们准备温葡萄酒吗？」

    洛伊拿出第三只壶，将内容物倒入匆促准备好的葡萄酒中，让脸颊稍微恢复血色的奥兰多服下。

    「这是苦艾汁，能滋养虚弱的身体。」

    无学的亚兰对洛伊的学识敬佩不已。他想起了耶梅儿。连不愉快的记忆都要跟着复苏过来，他硬是将它们从意识中驱离。耶梅儿也已经衰老过世了。她下辈子会转生成什么呢？已经转生了吗？

    「呕吐得有点慢。」洛伊以仍带着不安的表情说。「也许会有部分毒性残留在体内。」

    「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吧。」葛洛妮说。

    「我能说的不多。」洛伊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要去甲板吗？」亚兰问，因为他以为洛伊是不想让奥兰多听到，才欲言又止。

    洛伊摇摇头，说要陪在奥兰多身边。

    亚兰揪住纳撒尼耶尔的手，将他带到甲板。

    「怎么回事？」他催促。

    纳撒尼耶尔支吾起来。

    然后总算说了句「能再次重逢，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但也有不愉快的地方。你为什么默默消失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怎么会和洛伊一起把奥兰多送来这里？奥兰多怎么会服毒——还是被人下毒？」

    亚兰连珠炮似地提出疑问。他觉得好似误闯了恶梦。

    星光幽微，纳撒尼耶尔的表情隐没在昏黑之中。

    「有人来接我。」

    亚兰发现葛洛妮正站在后面听着。纳撒尼耶尔凭靠在扶手上，视线投向大海。

    「谁来接你？」

    「不知道。很久以前……母亲就交代过我，如果有人来接我，就默默跟着那个人走。」

    「妮儿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种事。妮儿是什么时候跟你说会有人来接的？」

    「和我父亲结婚以后……婴儿出生，被带走之后。」

    「你的父亲哈曼·福克也知道这件事？」

    「母亲说她没有告诉父亲。」

    母亲很害怕，纳撒尼耶尔为母亲的立场辩护似地说。

    「她只是怕。她害怕工头琼恩·伊比林的独眼。有人把还小的母亲交给了工头，然后弄瞎了工头的一只眼睛。」

    「这件事我以前听说过了。那人威胁工头，如果泄漏秘密，就要把他另一只眼睛也弄瞎对吧？」

    「决定嫁给我父亲续弦的时候——据说是工头说的媒，工头让母亲看了被弄瞎的那只眼睛，威胁说如果弄瞎这只眼睛的人派使者去找你，说什么都得听，如果违背，就会变成这副样子。母亲哭着说，婴儿出生以后，也是『使者』立刻来把孩子带走的。我安慰母亲，她便悄悄告诉我『使者』的事，还说千万不可以告诉父亲，如果泄漏，眼睛会被弄瞎。我向母亲发誓会守密。就是那个时候，母亲告诉我会有人来接我。」

    「是什么秘密？」

    「母亲和我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秘密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纳撒尼耶尔说。

    妮儿打算对亚兰隐瞒一辈子。这件事令亚兰大受打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事正在秘密进行。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告诉我，我都一定会保护妮儿到底啊。

    纳撒尼耶尔仿佛察觉了亚兰的心情。

    「母亲很害怕。」

    他又辩护说。

    「然后为了不把你——不把你和葛洛妮牵扯进自己的问题，她才什么都没说。母亲跟你在一起，看起来非常幸福。」

    虽然称呼妮儿为母亲，但对纳撒尼耶尔来说，妮儿其实是继母。

    后来哈曼·福克被德斯蒙德伯爵挖角，然后遭到处刑，妮儿与纳撒尼耶尔被我们所救……，亚兰追忆往事。是因为哈曼。福克被处刑，纳撒尼耶尔的所在又被人查出了吗？

    「母亲和你结婚，幸福的日子持续着。但突然有人来迎接我……，母亲非常害怕。我答应跟使者一起走。」

    因为我也很好奇，纳撒尼耶尔说。「而且就算没有我，母亲看起来也很快乐。」

    妮儿与亚兰的关心，几乎都集中在欧斯卡一个人身上。

    「火药制造厂那里也已经整顿起来，少了我也没问题。」

    「全多亏了你扎实地训练出一批徒弟。」

    葛洛妮从背后出声。这时纳撒尼耶尔似乎也已经发现她在后面，毫不惊讶地问：

    「奥兰多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

    「奥兰多·伯德就是妮儿一生下来就被带走的婴儿吗？」葛洛妮问。

    星光下，纳撒尼耶尔微微点头。

    奥兰多执拗地想要打听妮儿这个人，让亚兰原本兴起相同的疑问，但立刻就打消了念头，觉得不可能。而现在看到纳撒尼耶尔肯定，他难以置信，茫然若失。

    「『使者』把你带去伦敦，让你跟奥兰多见面？」

    「对。」

    「你一直在当集硝人吗？凭你的本领和知识，明明可以当制造火药的师傅啊。」

    「集硝人可以进入任何地方。我搜集情报，通知奥兰多。」

    「你在当奥兰多的间谍？」

    「奥兰多上面本来有个情报头子。」

    「本来？现在没了吗？」

    「虽然我说不晓得是谁派人来接我，但把我接去的，应该就是那个情报头子。我没有直接见过他。那个情报头子三年前死了，所以好像才会出现许多差错。」

    「原来奥兰多是个间谍吗？他被训练成一个间谍吗？他为谁工作？西班牙吗？」

    「我不知道详情。」

    「情报头子为什么要抓妮儿的孩子？」

    「你们最好不要知道。」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对我撒谎？」

    「必要的时候。」

    亚兰禁不住退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奥兰多差点被杀，我不会来求助于你们。」

    「你知道是谁要害奥兰多？」

    「嗯，所以我们逃走了。如果待在塞西尔的宅子，会被杀掉。」

    「被谁？」

    「塞西尔。不要再逼我透露更多了。」

    眼睛熟悉了夜色。亚兰清楚地看见纳撒尼耶尔抿紧嘴唇的脸。

    「叫洛伊过来。」

    葛洛妮命令亚兰说。

    「如果奥兰多的病况有变就糟了，我想陪在他身边。」

    在毫不留情地肆虐的风中，船帆发出军马嘶鸣般的吼声。

    洛伊几乎要被烈风刮走，亚兰抓住他的手臂撑住他。

    洛伊的声音在发抖，一方面也是因为寒风之故吧。洛伊的皮肤不像亚兰他们那样千锤百链。

    「到船首楼说吧。纳撒尼耶尔，你轮流照顾奥兰多。一有状况，立刻到船首楼来通知。」

    被改良为适合做为军舰的加利恩帆船，船首楼天花板很低，但居住性能良好。

    室内点起了兽脂蜡烛。

    洛伊披上亚兰给他的毛皮，「幸好我没有当水手。」他说。「我实在无法忍受在大浪摇晃中度过好几天。」

    「你以前是只乌龟嘛。」

    葛洛妮调侃说，洛伊应该是想了起来，露出苦笑，然后稍微吸了吸鼻涕。追忆令衰老的眼皮动辄泪湿。

    「现在不会晕船了吗？」

    「因为得担心奥兰多，我没空不舒服。」

    「你知道纳撒尼耶尔的身分？」

    亚兰问。他满脑子疑问，不知该从何问起。

    「先前不知道。不过今天听说了。」

    「你们向我们求助，而且是出其不意地。昨天丝毫没有这样的蛛丝马迹。纳撒尼耶尔说塞西尔想杀害奥兰多，这是真的吗？」

    「被下毒的是塞西尔，而奥兰多不小心吃到了。状况看起来如此。每个人都认为凶手是艾塞克斯伯爵的爪牙。毕竟艾塞克斯在那么多人面前受到莫大的污辱，而且还失去陛下的宠爱。即使艾塞克斯没有直接下令，想要讨好伯爵的人也有可能为他这么做。但除非有不动如山的证据，否则无法诋毁艾塞克斯。在众人吵闹着寻找凶手时，我和纳撒尼耶尔一面对奥兰多急救，一面将他抬上小船。原本他应该要安静休养的，但是现在他的性命一又到威胁。」

    「你和纳撒尼耶尔怎么会知道塞西尔想要杀害奥兰多？」

    「今天奥兰多告诉我和纳撒尼耶尔了。『昨晚塞西尔似乎终于向他父亲伯利爵士问出了我的真实身分。我不知道塞西尔会怎么行动。他会利用我，或认为我不应该存在？』」

    「奥兰多的真实身分？」葛洛妮插口。

    「我不知道。」

    「你想装傻到底？」

    「奥兰多没有告诉我。」

    「你不知道问题的核心，就帮助奥兰多吗？」

    「奥兰多说他在念大学的时候，就从情报头子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分，但没有任何证据。他徒然陷入混乱，苦恼不已。因为情报头子告诉他，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情报头子和伯利爵士，因此他去找伯利爵士确定。爵士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而情报头子三年前病死了。情报头子底下有好几个间谍，供他使唤。你知道前些日子有个写戏的作者遭人杀害吧？那个人也是情报头子的手下。他发现奥兰多的真实身分，意图借此要胁伯利爵士。伯利爵士命令奥兰多在酒家暗杀剧作家。」

    「也就是说，伯利爵士承认了原本否定的事实？」

    葛洛妮指出，洛伊点点头。

    「但即便是事实，也没有令所有人信服的证据。」他接着又说。「奥兰多原本奉塞西尔的命令前往都柏林。葛洛妮，是为了调查你们的事。但是他优先处理了除掉恐吓者的任务。奥兰多趁着在场的人与剧作家发生口角的好机会，从暗处刺杀了剧作家马娄。有人目击了。是一个年轻戏子。而这个人也被奥兰多杀死了。但至于是怎么杀的，我没有听到详情。」

    洛伊这么说。

    「奥兰多没有把杀戏子的事告诉塞西尔。是他一个人的独断独行。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塞西尔恐怕是逼问伯利爵士，得知了奥兰多的真实身分，以及他杀害恐吓者的事。奥兰多说，戏子是谁杀的、为何要杀他，塞西尔似乎也推测出来了。女王为了躲避鼠疫停留在泰欧巴德馆的期间，戏班子为女王上演了一出戏。奥兰多说他从女王看戏时的态度，得知了情报头子沃辛汉的话是真的。他是在戏演完之后才杀了戏子。他还说他利用小孩，吓唬塞西尔。原本以为即使塞西尔会对奥兰多做什么，也是更以后的事，没想到塞西尔利用了艾塞克斯的事。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受到奥兰多莫大的信赖呢。只有你和纳撒尼耶尔是支持奥兰多的吗？」

    「我的师父罗佩斯医师成为伯利爵士的主治医师，出入爵士家……是十六年前的事吧。当时奥兰多才十岁左右。那个时候奥兰多也对自己的身分秘密一无所悉吧。奥兰多是主人塞西尔的挚友，也是忠实的侍从。但是他看起来很寂寞。因为他没有半个可依靠的亲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奥兰多跟我很亲，我也非常疼爱他。当时我已年近半百，跟他年纪相差到可以当父子——不，祖孙了。」

    亚兰想起受到母亲妮儿及自己这个父亲独宠的欧斯卡，以及生母早逝、生父遭到处刑的纳撒尼耶尔。至于奥兰多，他一出生就和父母亲被拆散了。他们究竟是背负着什么样的命数？

    「甚至做到这种地步，都非隐瞒不可的奥兰多的真实身分，究竟是什么？」葛洛妮问。

    「我不知道。」

    「女王看了戏，有什么反应？那部戏的内容是什么？」

    「我没有看戏。我茌伦敦照顾伯利爵士，因为女王突然召唤，伯利爵士赶往泰欧巴德馆，我也跟着一起去。」

    「太令人费解了。」葛洛妮显得不耐。「那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无暇思考太多，只想逃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才向你们求救。」

    「我的领土绝对称不上安全。」葛洛妮说。

    「妮儿的儿子，也等于是我的儿子。你们就在克莱尔岛住下吧。」

    亚兰这么说，却涌出一抹不安。奥兰多是妮儿的儿子。而欧斯卡也是妮儿的儿子。这样做，会不会牵连到欧斯卡？得快点见到妮儿和欧斯卡。不安愈来愈强烈了。

    在前往都柏林的船上，奥兰多逐渐恢复体力。食欲增加，开始可以下床了。

    在洛伊和纳撒尼耶尔左右搀扶下，奥兰多从船尾楼来到甲板。

    「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吧？」亚兰对他说。

    奥兰多想要走近，却被帆索绊住，前往栽倒。纳撒尼耶尔牢牢地撑住他。

    「原来海和天空没有境界吗？」

    奥兰多与亚兰比肩站着，提出奇妙的问题。

    「被水平线分隔开来。左手边可以看到淡淡的陆地影子对吧？那里就是爱尔兰。如果天候平顺，再几天就可以到都柏林了。是靠着你送的地图估计出来的，那真的很管用。毕竟这是第一次走的航道。有海鸟在飞舞。那边的海面下有鱼群。」

    「看得到陆地吗？」

    奥兰多对旁边的纳撒尼耶尔捆语。

    「嗯。看到陆地，总觉得安心许多呢。我不像亚兰你们是水手，真想快点踏上土地。」纳撒尼耶尔说。

    「海鸟……」

    奥兰多喃喃，像要摸索天空似地伸出手。

    「你想抓？抓不到的。」亚兰忍不住笑了。

    奥兰多的表情很僵硬。

    「傅利欧，我要回房。你过来。」

    他抓住洛伊的手往前走，然后又绊了一下。

    亚兰走进葛洛妮所在的船首楼。

    葛洛妮把啃到一半的苹果扔过来。亚兰接住，咬了一口。从伦敦出发前买的小苹果已经失去水分，只剩下强烈的酸味。沙漏上半部空掉，葛洛妮又翻转过来。细丝般的沙子洒落、堆积。虽然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但亚兰这时又对这种让「时间」变得历然可见的装置看得入迷。

    「就快了。」

    「嗯，就快了。」

    葛洛妮说，闭上眼睛。没有人能保证提波特平安无事。只能祈祷了。

    「还是该直接去戈尔韦，责问宾汉？」

    葛洛妮懊悔似地说。她向来极少像这样为已经决定的事情后悔。

    「你已经选择了最好的做法。」

    亚兰说了葛洛妮应该最想听到的话。

    「真的好漫长……」

    是指停留在伦敦的时间。

    是不是太迟了？随着旅途终点接近，葛洛妮的不安与焦躁益发强烈。

    亚兰用双手握住葛洛妮的手。

    他怀疑奥兰多的视力衰退了，但没有说出口。葛洛妮现在光是惦念提波特的安危，就无暇顾及其他了吧。在塞西尔的居处时，奥兰多看起来视力很正常。是受到摄取的毒物影响吗？就仿佛留在体内的毒素，把目标集中在视力发动攻击。

    奥兰多有洛伊陪着，亚兰想。即使我担心，也无济于事。洛伊会开药给他吧。但他身上有需要的药草吗？现在可是在海上……

    偶有英格兰船超过亚兰等人的加利恩帆船。

    即使有别的船只航行相同的航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纵然远不及鼠疫几乎告终、恢复活力的伦敦，都柏林仍是统治爱尔兰的首府，同时亦是繁华的贸易港。

    似乎并非海盗船，没有展现战意或敌意就远离了。船速会这么快，是因为船员精通操帆之故吧。葛洛妮的手下更熟悉桨帆船，而且这是初次行经的航道，即使被超越，也用不着意气用事，试图扳回一城。亚兰这么想，但担忧提波特安危的葛洛妮焦急地仰望船帆。

    亚兰到船尾楼去探望奥兰多的状况。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几天之间，奥兰多的视力迅速恶化了。

    进房一看，奥兰多正趴在床上。

    亚兰叫他，他也一动不动。坐在旁边椅子的纳撒尼耶尔也上身前屈，脸埋在双手之中，仿佛他才是身陷绝望的那个人。

    洛伊竖起手指暗示亚兰安静，用动作邀他出去甲板。这时洛伊拿走了挂在墙上的剑。洛伊没有武器，那是奥兰多的吧。

    甲板上的谈话不怕被船尾楼听见。

    「奥兰多在害怕。」

    「害怕失明？」

    亚兰问，洛伊点点头。

    「有可能治好吗？」

    洛伊摇摇头。

    亚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连光都看不见。毒素没有完全清除，或是解毒剂太强了。若是如此，这是我的责任。奥兰多……陷入绝望……」洛伊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担心奥兰多会因为过度绝望……。这个交给你保管。」他把手中的剑交给亚兰。「我回房去了。必须盯紧他才行。」

    洛伊只说了这些就回去船尾楼了。

    亚兰前往船首楼葛洛妮的房间，以沉重的口吻报告奥兰多的症状。

    第二天，奥兰多的眼睛用黑色的布条绑起来了。布条在后脑打结。

    奥兰多就像变成了石像似地沉默不语，亚兰在他身旁坐下。

    「如果你是妮儿的儿子，就等于是我儿子。我能为你做什么？」

    没有回答。亚兰再劝，奥兰多说「给我光明」。

    「我要帮你，就必须知道你的真实身分。告诉我。」

    「出去。」

    几天后，状况似乎稍有好转。奥兰多眼上绑着黑布，在纳撒尼耶尔和洛伊搀扶下来到了甲板。那里有帆索。左边有帆桅。小心。洛伊亦步亦趋地提醒。

    「得渐渐习惯才行。」奥兰多说，表情变得和缓，又拖着脚步回去船尾楼了。

    亚兰一直守望着，松了一口气，然而再度现身的洛伊却一脸阴郁。

    「我看过许多病人。」洛伊说。「也看过不少灰心丧志，最后自杀的人。当身边的人看到病人变得开朗、仿佛恢复希望的时候，他们就会趁机自杀。」

    「眼盲……」

    无法听进旁人敷衍的安慰吧。

    亚兰感觉葛洛妮从背后靠近。

    「要怎么样才能帮他？」亚兰回头，求助似地问葛洛妮。「我该怎么做才好？」

    葛洛妮只是摇头，「顺利的话，再两天就到都柏林了。」她说完便离开了。

    夜晚。即将入睡的时候，哨兵急忙来报。「医生跟那个男的在甲板上争吵。我想要阻止，医生叫我来叫你。」

    亚兰赶过去。星光幽淡，扭打在一起的影子分成了两边，一个似乎被推开，跌了个四脚朝天，另一个纵身翻过扶手，投身海中。

    洛伊就要探出扶手，被亚兰死命拽了回来。

    「连你也会掉下去的！」

    「奥兰多不会游泳！」

    哨兵也向葛洛妮报急了。

    「把小船放下去！」亚兰焦急地说。

    「没用的。」

    葛洛妮望向宛如巨大蛇头般高高隆起、啃蚀着船舷的漆黑大海，撇下这么一句话。

    「海水比冰还要冷。奥兰多在溺死之前，跳进海里的瞬间就先冻死了。」

    亚兰第一次反抗葛洛妮的话。

    他叫了几个年轻男丁的名字：「把卡拉哈放下去！帮我！」

    葛洛妮朝他脸上一掴。

    「不要害我的手下白死！你怎么可能不懂在夜晚狂暴的海上划行卡拉哈有多危险！」

    亚兰明白。但他无法袖手旁观。

    「我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葛洛妮又赏了他一记耳光。

    「洛伊！」葛洛妮唤道。「船要继续前进，可以吧？」

    「我知道了。继续前进吧。」

    洛伊以微弱的声音应道。

    「洛伊，你要抛下奥兰多吗？奥兰多还不一定就死了啊！你也穿过那个洞窟，奇迹似地活下来了。我们在这里磨蹭的时候，时间也不断地过去，原本救得起来的也会死了！」

    亚兰就要解开固定小船的绳索，洛伊按住他的手。

    「我会游泳。我在故乡的河里学会游泳。亚兰，是跟你一起学的。但奥兰多完全不会游泳。我不能让活着的人，为已死的人遭遇危险。死心吧。」

    「洛伊看得很清楚。」

    葛洛妮冷静地说。

    「亚兰，你应该也明白，不可能从海里救出奥兰多的。」

    「我要赌上奇迹！」

    「族长是你还是我？」

    如果反抗，会坏了氏族的规矩。族长的命令非绝对遵守不可。就在争论的时候，风继续将船只送往北方。

    ※4

    总督费兹威廉打开葛洛妮交给他的女王亲笔信。

    葛洛妮与亚兰见过席德尼与佩德罗这两名前任总督，但与费兹威廉是初次见面。

    亚兰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坏。至少感觉不到狡猾或卑鄙，但内在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费兹威廉读完女王的亲笔信，抬起头来，「我明白陛下的意向了。」他说。「但你必须先交出藏匿的人。伯利爵士派来的使者已经先到了。」

    他们途中被好几艘帆船赶过。

    「据说对女王陛下犯下叛逆大罪的贼人逃上了你们的船。爵士指示我在当地予以处刑。」

    「那指的是奥兰多·伯德吗？」葛洛妮反问。

    「没错。听说那个人是伯利爵士的公子——罗伯特·塞西尔的侍从。他意图对陛下做出谋反行为，但失败逃亡，加以藏匿的你们亦是重罪。有证人目击到他上了你们的船。只要把他交出来，我可以不予究问，依照陛下的书信指示行动。」

    「我原本也准备在抵达都柏林后，就将奥兰多·伯德交给总督阁下。」

    听到葛洛妮的话，亚兰愕然不已。葛洛妮居然能冷血到这种地步？就为了确实让提波特被释放、为了纠弹宾汉、为了讨好总督，她甚至要下跪舔他的鞋子吗？

    「然而遗憾的是，奥兰多·伯德不慎坠入海中死亡了。」

    「把尸体交出来。」

    「我们没办法捞起尸体。打捞作业难如登天。我不想让部下为了捞一具尸体而涉险，因此就此置之不理。听说奥兰多不会游泳，他必死无疑。」

    「我要派兵检查船内。」

    「我没道理藏匿那样一个叛徒，若阁下无法相信，悉听尊便。」

    「伯利爵士的使者认识奥兰多·伯德，我要让他一同上船检查。万一查出你有所隐瞒，届时我会将所有的人全数处刑。」

    他们等了快半天，直到船舱检查结束。活着，就是等待吗？亚兰又兴起相同的感慨。让时间无为流逝的煎熬。明明非做不可的事多到数不清。葛洛妮之所以变得如此冷酷，也是因为她感觉到剩余的「时间」所剩无几，而去思考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吗？亚兰不擅长逻辑思考，但想要努力去理解葛洛妮的心情。最重要的是让提波特获释，以及让氏族存续下来。然而年轻的时候，葛洛妮不是一向不顾自己的危险，率先救助同伴吗？因为奥兰多不是同伴吗？如果是葛洛妮的手下落海，葛洛妮一定会亲自跳上小船吧。不，在葛洛妮上船以前，我会先动手营救吧。

    当时真的没办法救助奥兰多吗？冷静回想，亚兰只能得到「不可能」的回答。

    被葛洛妮甩耳光的感觉又回来了。葛洛妮打得很用力，都咬破嘴巴内侧了。

    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吗？

    亚兰并不生气。对方是葛洛妮，所以他也不感到屈辱。葛洛妮从来没有对亚兰动手过。是因为当时的状况容不得慢慢说服吗？

    不能告诉妮儿。你那一出生就被抢走的孩子已经成人了。我在伦敦见到他，然后他因为某些秘密，受到狙杀……但幸运逃过一劫。如果事情结束在这里，亚兰可以告诉妮儿。奥兰多因为药物作用而失明了。即使如此，如果他还活着，就可以把他带到妮儿身边，让他们母子团聚。但亚兰不可能告诉妮儿她的儿子因绝望而跳海自杀了。必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沉默到底。

    妮儿一直对我隐瞒着秘密。我也对妮儿有了一个秘密。我们还能像过去那样，毫无芥蒂地平静度日吗？

    再次被叫到谒见室时，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暮色。

    「就像你说的，船上没人。」

    总督费兹威廉愉快地说，接着向近侍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钟，葛洛妮与提波特已经紧紧相拥。

    费兹威廉的心情更好了。那是一种「干得好」的会心笑容。

    「用不着等候陛下金言，我一接到戈尔韦行政官俘虏了你儿子的报告，就把他接到都柏林来了。他受到的待遇应该不差。如何，提波特？」

    「我受到大人再优渥不过的礼遇。」提波特恭敬但带着亲近说。「我在宾汉的牢房受到残酷的对待，但在都柏林的日子宛如贵族。」

    「这下你就可以了解我有多么冀望爱尔兰的和平了吧，欧马利族长？」

    葛洛妮跪下单膝，亲吻费兹威廉伸出的手背。

    「我会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宾汉，也考虑撤换他。你可以放心回领地了。」

    加利恩帆船点亮所有的灯火等待着。

    宛如拧绞银丝而成的月光长长地横亘在浪头上，倒映在水中的灯火就像镶嵌在海上的红宝石股散布着。

    伙伴都聚集在甲板上，以欢呼声迎接葛洛妮、亚兰和提波特。

    亚兰感到下巴挨了一记拳头般的冲击。葛洛妮的手下聚在一起欢天喜地，而他们后方，洛伊和奥兰多正笑着挥手。奥兰多的眼睛上没有黑布。

    「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似地被骗了？」

    「你骗不了总督的。」

    葛洛妮笑着反驳。

    「洛伊，你解释给你这个老好人的哥哥听吧。」

    「向这艘船求救时，我没有功夫去留意到其他事情。上船的时候也被人目击到了，渡船的船夫也知道，只要他们去向塞西尔通风报信，马上就会通报到都柏林总督府去吧。塞西尔也许会认为我们要去戈尔韦，但若要派出使者，一定是先到都柏林。抓住奥兰多·伯德，把他处死——一旦总督接到这样的指令，葛洛妮也会左右为难。所以奥兰多和我找葛洛妮商量，演了那样一出戏。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奥兰多和我，以及葛洛妮三个人。不，我们也告诉纳撒尼耶尔了。因为纳撒尼耶尔从头到尾跟我们在一起，没办法完全瞒过他。」

    「居然联合起来骗我！」

    葛洛妮露出些许幼时恶作剧的神态。「扔进海里的，是包了废料的帆布。」

    「原来你也跟他们一伙？」

    亚兰逼问通知他洛伊与奥兰多在甲板争吵的哨兵。

    「不。」

    这个人不可能撒那么逼真的谎。他也跟我一样被骗了吗……？这家伙赶来向我报信的时候，奥兰多巧妙地用包着废料的帆布替换了自己吗？

    「我没看过戏，不过你跟奥兰多简直就像戏子。」

    这是亚兰所能想到最酸的话了。

    「奥兰多是法兰西斯·沃辛汉爵士一手调教出来的间谍，演这点戏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洛伊安抚说。

    「你跟我说情报头子沃辛汉三年前过世了。」

    「没错。沃辛汉大人原本有许多计划……。如果他还在世，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上岸的时候，我已经交代过留在船上的伙伴。总督的部下上船来搜人，但大伙合力把奥兰多巧妙地藏起来了。」洛伊说。

    奥兰多走近过来，「请原谅我。」他向亚兰伸手。「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如果你能大人大量不计较，我将感激不尽。」

    葛洛妮插进来，把儿子提波特介绍给奥兰多和洛伊。

    两名年轻人用力握手，就像要刺探彼此的内心。

    葛洛妮骗了他，亚兰对此并不怎么气愤。自己不会撒谎，他对此有自知之明。他也能接受这是情非得己的事。她会刮我耳光，也是为了我。葛洛妮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会阻止我危险而无益的举动。

    但是洛伊和奥兰多那过于逼真的手法，让亚兰感觉到一种骇惧。

    看过奥兰多那般巧妙地假装盲目、绝望，还有洛伊悲伤不已的样子，从今而后，亚兰再也无法相信他们的言行了。虽然他们说奥兰多可能被塞西尔杀害，但总督费兹威廉从伯利爵士——写信的八成是塞西尔——那里收到的信上，提到奥兰多对女王有谋反之心。哪一边才是真的？既然奥兰多不肯说出秘密，亚兰也无从追查真相。

    纳撒尼耶尔知道多少？连纳撒尼耶尔都不能信赖了。

    骗了我也就罢了，但往后他们是否有可能甚至诓骗葛洛妮？

    奥兰多虽然失明，但自己可以照顾他。看到失去的儿子归来，妮儿一定会喜不自胜。亚兰甚至打算到这么远的地方了。洛伊当然也要跟自己一起住。或是如果他觉得拘束，可以在附近帮他盖一栋小屋。只要克莱尔岛上的男丁一起帮忙，石砌茅顶小屋，只要一天的功夫就可以盖好。

    但他们两个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能和无法信赖的人一起生活吗？

    几天过去，亚兰被叫到船首楼的葛洛妮房间。提波特、奥兰多、洛伊、纳撒尼耶尔等四人也在一起。

    「船将继续北上，转向西方，经过阿尔斯特海上。」奥兰多开口。「到时候可以挪出一点时间，让我们会见泰隆伯爵休·欧尼尔吗？令公子已平安归来，而宾汉有总督费兹威廉牵制，即使延后一两天回国，应该也无大碍吧？」

    听说奥兰多是英格兰的情报头子沃辛汉一手训练出来的间谍。不能对他稍有松懈。他会精心设计混上我们的船，最终目的是怀柔阿尔斯特的休·欧尼尔，好将情报传回英格兰吗？

    亚兰一向不太怀疑别人，但这次受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洛伊仿佛看透了亚兰的想法，打圆场说：

    「奥兰多非常憎恨塞西尔。他也憎恨着英格兰。沃辛汉已经掌握到泰隆伯爵私下怀有叛心的情报。如果泰隆伯爵要起兵，奥兰多想要加入。」

    「如果能够，我想留在泰隆伯爵身边。」奥兰多接着说。

    「你不见妮儿——不见你母亲吗？」

    「不见。」

    「你会憎恨英格兰，是因为那个甚至不能告诉我们的秘密吗？」

    亚兰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剌。

    「你们不知道才好。我不想把你们卷进麻烦里。」

    「我带你去见休·欧尼尔。」葛洛妮说。「不过我会警告他，说你可能是英格兰的间谍。」

    奥兰多微笑。他用一种难以感觉到邪气、如野花般的笑容说：「请便。」

    ※5

    为了屦用战士集团而出海，遇上海难，结果被休·欧尼尔所救，是七年前的事了。阔别重逢的休·欧尼尔益发显得威严十足。他大方地与葛洛妮相互拥抱。

    葛洛妮首先介绍儿子提波特，然后介绍奥兰多·伯德及洛伊、纳撒尼耶尔。「关于他们的身世，说来话长，所以先介绍名字就好。请把他们当成我亲近的人。我会绕道前来，一方面当然是久违思念，但也是这位奥兰多·伯德希望能见你一面。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会说明。」

    暖炉里，煤一灰熊熊燃烧着。这里比伦敦更要酷寒许多，几乎与隆冬时节无异。亚兰与葛洛妮已经习惯这种气候了，但奥兰多和洛伊冷到唇色发白。

    休·欧尼尔命令随扈拿来毛皮，披在洛伊衰老的肩上，「这位似乎也不习惯北方的严寒。」他说，把一张毛皮交给奥兰多。

    在伦敦时并不这么感觉，然而在这座北方居馆一看，奥兰多显得瘦弱极了。

    「葛洛妮，令公子的皮肤饱经锻链。寒气应该穿不透吧。」

    「不，我完全感受得到这寒冷。」提波特笑着应道。

    「到火边来吧。」

    休·欧尼尔随和地指着暖炉说。

    「我在西班牙住了很久。」洛伊说。「伦敦的寒冷令我惊讶，没想到贵宝地比伦敦更要寒冷好几倍。」

    「你看上去并不像西班牙人。」

    「我是苏格兰人。」

    「他是亚兰·乔斯林的弟弟。」葛洛妮补充说。

    「你在西班牙住了很久？」休·欧尼尔表示兴趣。

    「来到英格兰以后，我仍与西班牙王室及高官维持友谊。」

    洛伊说了从来没有对亚兰他们提起的事。

    「我得补充一点，奥兰多·伯德与洛伊·乔斯林——在英格兰他用的是傅利欧这个名字，这两个人也有可能是英格兰派来的间谍。」葛洛妮满不在乎地说。

    「你明知他们是间谍，却把他们带来我这儿？」休·欧尼尔更感兴趣似地探出身体。

    「只是有这样的嫌疑，我并没有说他们一定是间谍。」

    「你把有这种嫌疑的家伙带来？」

    「他们是不是间谍，休，就交给你判断。」

    「你不是应该先证实他们的清白，再引介给我吗？」

    休·欧尼尔虽然这么说，却显得乐在其中。

    「究竟是不是？」他问着洛伊与奥兰多，「间谍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是间谍呐。」然后他爽朗地笑。

    「即使我主张自己不是间谍也没用呢。」奥兰多说，也跟着笑。「毕竟我是英格兰的情报头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但现在我无比地憎恨着英格兰。」

    「你身为间谍的任务，是教唆、煽动我，确定我的叛意，好向英格兰回报吗？」

    「若是如此，我就不会告诉葛洛妮和你，我受过情报头子的调教了。」

    「你为什么憎恨英格兰？」

    「事涉机密，我希望只告诉阁下一个人。」

    「你没告诉葛洛妮？」

    「我就别知道了吧。」葛洛妮拒绝说。「我光是顾好自己的氏族就分身乏术了，不想再蹚多余的浑水。休，如果你也觉得麻烦或危险，收手就是了。这个年轻人会自己设法吧。」

    洛伊说他与西班牙保持友好关系。如果休·欧尼尔拒绝，他们只要搭乘贸易船去西班牙就行了。亚兰这么想。

    他问纳撒尼耶尔：

    「你要跟奥兰多他们一起行动吗？不去见妮儿吗？」

    「不了。」

    纳撒尼耶尔看了奥兰多一眼说。

    「如果见了母亲，就得把奥兰多的事也说出来。欧斯卡应该也长大了吧。」

    「七岁了。」

    「他……不记得我吧。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婴儿。」

    「也许还记得唷。欧斯卡很聪明。」

    「别当真。」葛洛妮笑着插口说。「一碰到欧斯卡的事，亚兰这个老爸就糊涂了。」

    奥兰多与洛伊、纳撒尼耶尔留在休·欧尼尔身边，其余的一行人越过凶猛的大海，踏上归途。在船上，葛洛妮翻着一本薄薄的书籍。

    「那是什么？」亚兰问。

    「戏的剧本。」

    「你从哪弄来的？」

    「洛伊不是说，奥兰多从女王看戏时的反应，察觉情报头子沃辛汉的话是真的？我想起这件事，问洛伊是什么样的戏。听说剧本有时候会印刷后简单地装钉，放在书店里贩卖。虽然是新作品，出版量少，但洛伊说他在事发之后，返回泰欧巴德馆后买了一本。他说很快就被禁卖了。你要看吗？」

    「那是英文吧？对我太难了。告诉我大意。」

    葛洛妮说完剧情大纲，亚兰问：

    「那女王做出什么反应？」

    「你稍微自己动动脑吧。」

    「就算我来想，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女王和摩尔人生下了不义之子吗？」

    「奥兰多不是摩尔混血儿。」

    「奥兰多是女王的儿子？这不可能啊。奥兰多是妮儿和哈曼·福克的儿子，「生下来就被带走了。如果是把女王的私生子托给妮儿还有可能，但这样就反了。奥兰多是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

    说完之后，亚兰才惊觉。

    「是妮儿……。也就是说，奥兰多是女王的外孙？」

    奥兰多是在二十六年前被抱走的。

    「葛洛妮，你说女王跟你同年。你现在几岁？」

    「我比你小七岁，你算算看，别用手指。」

    「妮儿四十五岁。如果女王生下妮儿，那么当时女王……」

    六十减掉四十五，对亚兰来说是非常复杂的计算。

    「十五岁。」葛洛妮一下子就告诉他答案了。

    十五岁生产不是什么稀罕事，葛洛妮也在十五岁就结婚了，但是……

    「等一下，你说妮儿是那个老太婆的私生子？」

    「妮儿自己不知道吧。别告诉她。」葛洛妮说。

    「这不是件大事吗？我的老婆居然是英格兰女王的女儿？」

    「都无关紧要吧。」

    「非常重要！」

    亚兰整个人慌了手脚。

    「没有结婚，却生了小孩，这在宫廷里是个天大的丑闻吧。」葛洛妮说。

    ——我的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了我和洛伊……。

    「对方是即使发现怀孕，也无法结婚的身分吧。尤其当时因为亨利的荒淫无度，王室似乎一片混乱。」

    「这表示欧斯卡也有英格兰的血统罗？真是，开什么玩笑！」

    「妮儿本来就是英格兰人，不是盖尔人。欧斯卡是你和妮儿的儿子，对我而言，也是重要的氏族一员，这样就够了吧？就照以前那样过下去吧。女王血统的纷争，跟你还有妮儿、欧斯卡都无关。」

    亚兰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葛洛妮趁胜追击：

    「难道你想让妮儿或欧斯卡继承英格兰王位吗？」

    听到这压根儿没想过的事，亚兰更是哑口无言。

    他总算挤出话来了。「怎么可能！」他说。

    「我会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不过奥兰多打算告诉休·欧尼尔他的真实身分吗？他想要成为反叛英格兰的旗帜吗？」

    「也许奥兰多是这个打算，但他也说过，这事毫无实据。如果有不动如山的证据，他应该会更早采取行动吧。对休·欧尼尔来说值得庆幸的是，有洛伊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不是吗？如果能与西班牙缔结坚定的关系，就可以安心起兵了。」

    忽然间亚兰想到了。洛伊是不是才是那个间谍？西班牙派到英格兰的间谍……。听说罗佩斯是西班牙的间谍，这或许也非空穴来风……

    「奥兰多有女王的血统，这对休·欧尼尔来说，反而是个棘手的要素吧。」

    「会把他当成绊脚石吗？那样奥兰多未免太可怜了。他应该别管血统什么的，到我这里来的。妮儿也会开心。」

    「奥兰多可是个危险的火种。他对塞西尔的憎恶肯定极深，对女王的感情也很复杂吧。他能否天真无邪地去仰慕妮儿这个母亲，也很难说。或许他会恨妮儿把他交给别人。奥兰多也许是个蛇蝎，不是你这种老好人应付得了的。」

    「身世如此坎坷，这也是情有可缘吧。别说他的坏话了。他会骗我们，也是为了葛洛妮你的立场着想。」

    但亚兰自己仍觉得对奥兰多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休·欧尼尔起兵，」亚兰改变话题。「欧马利一族要怎么做？女王答应释放提波特、保护欧马利一族的安泰，以及解除宾汉的职务。做为回报，你要在海陆双方为女王除掉敌人。你是这么答应的吧？」

    「我并不讨厌女王。」

    葛洛妮难得有些踌躇地说。

    「我反倒是对她感到亲近。女王应该也是如此吧。女王想要平稳地统治爱尔兰。」

    「『统治』？你允许英格兰的『统治』吗？」

    「我不愿意。再说，无论女王意向如何，并非所有的英格兰人都服从她。女王的权力没有那么强大。议会握有强大的发言权，再加上还有民心的影响。」

    思考令葛洛妮的话断断续续。

    「感觉应该可以压制宾汉。但施政掌握在英格兰手中。殖民者会愈来愈多，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压榨盖尔人。端看宫廷的掌权者意向，爱尔兰只能任凭摆布。」

    葛洛妮一字一句，边想边说，就像要说服自己。

    「西班牙不打算榨取爱尔兰，因为他们已经拥有庞大的殖民地。西班牙的目的是将英格兰变成天主教国家。国王菲利浦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无法忍受英格兰打压天主教的行为。再加上女王的海上猎犬——私掠船那肆无忌惮的掠夺行为。我是盖尔爱尔兰人。如果休·欧尼尔得到西班牙的后援而起兵，我也要呼应。……即使会违背与英格兰女王的约定，被唾骂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英格兰　—1593～1594—

    接到都柏林传来奥兰多·伯德坠海溺死的消息时，塞西尔无法感到欢喜。

    没能亲手杀了他。留下了不安的种子。据说没有人看到尸体。

    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无辜的佝偻，只因为体格肖似「班·格林」就加以逮捕，送上绞刑台。塞西尔因此脱离了危机，但回首想来，他一阵栗然。

    为何父亲不肯早点告诉他？居然将一只蛇蝮养在身边。塞西尔责备父亲。我以为奥兰多毫不知情，父亲说。沃辛汉在病重危笃之际，告诉父亲他对奥兰多坦承了一切。听到沃辛汉是在塞西尔与奥兰多念大学时说出真相的时候，塞西尔恍然大悟。两人原本一同享受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然而就在大学生涯进入尾声时，奥兰多忽然变得面无表情，态度冷漠。

    原来奥兰多从那个时候，就一直隐藏着憎恨与厌恶。

    他是个棘手的存在。最好是加以抹杀。塞西尔顺利陷害了艾塞克斯，趁此机会，顺便设计令奥兰多服下了毒药，却让他溜了。

    ——他死了，不必再为了他而烦恼……。

    艾塞克斯回到自己的领地温斯特，以表达抗议，从此女王的容貌衰老得更厉害了。

    同时心灰意懒，政务也搁置不理。

    五年前——一五八八年七月，一百三十艘战舰，满载约三万兵力的西班牙大舰队来袭，当此国难，女王所展现的光辉，是女王最美丽、也是最后的光辉。不仅是塞西尔，众多朝臣都如此感觉。

    当时，英格兰王室拥有的舰队孱弱不堪。中世纪时期，国王征战所需的船只，是豪族及富商在国王要求下，仅提供一定期间。而做为代价，他们被赋予独立司法等特权。亨利八世是首次打造大规模战舰队的国王。他将从父亲亨利七世那里继承而来的仅十艘船只的王室舰队，扩充到拥有九十艘加利恩帆船的战舰船队。为了与情妇结婚，亨利与王后离婚，并与罗马教皇断交，自己成为英国国教会领袖，解散了五百三十七所天主教修道院，将没收的财产卖给贵族和大商人，得到了十万八千英镑的资金。这些钱有一部分就用在设立舰队上。亨利希望船上搭载巨炮，遂命令王室造船技师长，发明了在船壳上开炮门的工法。然而继承亨利的幼王爱德华，以及接下来让天主教复活、迫害新教徒的玛丽，都对维持舰队毫无兴趣，因此王室舰队日渐式微，在伊莉莎白继承玛丽登基时，已经剧减到仅剩下三十五艘船了。而且全是些老旧的破船。

    英格兰面临存亡危急之秋时，女王已经五十五岁，但她穿上白色天鹅绒衣，戴上钢铁胸甲，骑上白马，站在蒂尔伯里的守卫军前。

    「我亲爱的子民们！」士兵都被如此呼吁的女王深深吸引。

    「我的肉体只是个脆弱无力的女性，但我拥有王者的灵魂，英格兰国王的灵魂！因此无论是欧洲任何一个国王，若是想要侵犯我的王国，我将拒绝不名誉的沉默，亲自执起刀剑，成为汝等的将军，回报汝等在战场上的武勋。我已决定，为了我的神、我的王国、我的臣子，献出我的身心。你们勇敢的挺身，将使我们英格兰赢得辉煌的胜利！」

    女王鼓舞士兵的名演说受到众人欢呼。

    只有几名亲信，知道女王回到帐篷脱下束缚身体的胸甲后，抱怨连连地说重死了、热死了。

    英格兰舰队总司令官查尔斯，哈瓦德将自己拥有的八艘船只改造成火船。这令西班牙舰队受到莫大的损害，幸免于沉没的船只四分五裂地北上，在从苏格兰北岸绕到爱尔兰西岸的途中遭遇飓风侵袭，大半都遇难了。

    为了庆祝胜利，伦敦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

    从宫殿到圣保罗大教堂举办了大游行，以献上感谢的祈祷。女王乘坐在由两匹白马拖行的马车里，宛如胜利女神。

    云集的群众呐喊着：为了女王，我们可以献出生命！

    当时位居政务中心的父亲伯利爵士及沃辛汉为了填补那莫大的军事费用，极尽劳苦。女王不愿意支付薪水给士兵。副司令官法兰西斯·德瑞克及海军财务长约翰·霍金斯——两人都是私掠船的海盗出身——必须自掏腰包付钱给水手。

    筹措战争费用，压迫了王室的经济状况。光是卖掉一部分领土还不够，甚至得向金融业者借贷，现在依然不断地支付着沉重的利息。

    王室没有强大的常备军。与外国发生战争时，便要贵族负担费用，命令各郡支付防卫经费。为了弥补累积的赤字，除了增税以外别无他法，但议会势力强盛，要让他们同意增税，不是件易事。

    时代再也不像亡父亨利八世那时候那样，国王一声令下，甚至能改变举国上下的宗教信仰。

    无论内情如何，女王仍是民众崇拜的对象。女王的支配力，借由封爵及册封骑士等头衔、授予能带来收入的官位、特许权、国王领地的租地权等恩惠来维持。而女王则是听从有力朝臣和官员的建议来分配这些。

    在灿烂光辉的外衣内侧，旧事物的崩解与年轻势力的勃发持续进行着。女王的情人莱斯特伯爵逝世，他的继子艾塞克斯继承了情郎之位：而沃辛汉过世，伯利爵士卧病在床。如今，推动政治的权力已逐渐移交到年轻世代，亦即塞西尔自身及艾塞克斯手中了。

    而艾塞克斯失去女王的宠爱了。接下来将是我的时代。塞西尔难掩兴奋。

    猖獗的鼠疫完全平息，年关过去了。

    伊莉莎白的宫廷举办了舞会。就和骑马一样，女王也热爱舞蹈。

    塞西尔不喜欢舞会。再也没有比舞会更令他痛感身体缺陷的场合了。初次出席舞会时，有个无礼之徒把他误认为宫廷弄臣。每次回想起当时的屈辱，塞西尔总是要浑身颤抖。但愈是愤怒，愈只是自取其辱。他只能假装没发现，忍耐过去。

    他想要避开所有的舞会，但舞会是重要的社交场合，也是刺探彼此心思的机会。塞西尔强忍痛苦，挤出欢乐的表情，偶尔积极地邀请女士共舞。在枢密院的会议唇枪舌剑，更远远投合他的喜好。

    这天塞西尔前往宫廷问安，怀疑自己眼花了。

    艾塞克斯与女王正手牵着手共舞。

    两人的舞步、身体接触，就像在亲密地彼此嬉闹。

    一曲结束后，女王欢笑不止，脸上抹得厚厚的脂粉差点没裂开，依偎在艾塞克斯的胸膛上。

    我不是已经彻底破坏了两人的关系吗？他们什么时候又复合了？

    塞西尔还以为缜密拟定的计划已经奏效，然而眼前这副情状，宛如根本没有发生过罗佩斯冤死一事。

    瞬间，塞西尔血色全失，几乎要颓软下来。

    艾塞克斯爽朗地笑着，声音自信十足，令身边每一个人都欢欣喜悦。

    艾塞克斯的跟班也围绕着他热闹喧哗。其中格外抢眼的是宫廷第一美少年南安普敦伯爵及他身边的女人们。艾塞克斯的智囊安东尼，贝肯与弟弟法兰西斯·贝肯也在里面。因为他们的中心人物艾塞克斯又重拾女王欢心，他身边的跟班也随之气势如虹。

    是坚持闭关在温斯特的艾塞克斯获胜了。

    面对别说是屈膝恳求原谅，甚至是顽固地避不见面的年轻情人，反倒是老女王屈服了。

    多么徒劳的努力啊。把罗佩斯逼死的计策只是一场枉然。……一切都是枉然。艾塞克斯的胜利，意味着塞西尔的败北。

    该如何挽回失地？必须采取新的计策才行。

    塞西尔隐瞒着这样的心绪，笑吟吟地向周围的人寒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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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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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暂时逃到北方的妮儿等人平安回到克莱尔岛了，却不见欧辛的人影。

    「爸他……」

    葛洛妮与亚兰等待茉拉收住眼泪。

    我们本来寄身在北方的欧柯纳那里——茉拉总算娓娓道来。

    欧柯纳是康诺特一支小氏族的族长，隶属于巴克。

    「但那里也不安全……」

    「宾汉甚至攻到北边去了？」

    「我们本来受到斯莱戈的欧柯纳庇护，但阿尔斯特的欧顿涅尔攻打进来……」

    位于康诺特东北端的斯莱戈与阿尔斯特接壤。

    欧顿涅尔与欧尼尔代代誓不两立，但现任的年轻族长——与休·欧尼尔同名，也叫休，为了区别，因他的一头红发而称他为「雷德（红色）·休·欧顿涅尔」——对英格兰采取和休·欧尼尔联手的路线。

    雷德·休·欧顿涅尔野心勃勃，要将势力扩张到康诺特北部，尤其他想要夺下斯莱戈城，总是找机会不断地侵攻、掠夺。

    「我们受到欧柯纳保护时，欧顿涅尔又派兵来了。爸跟欧柯纳的手下一起奋战，保护大家……。欧顿涅尔占领了斯莱戈城。我们把爸带回来，将他埋葬了。他死前留下遗言，说想要亚兰为他唱哀悼歌。但亚兰一直不回来，所以加尔说他来唱，但我想照着爸的话做，等你回来。加尔因为不能一直离开他管理的贝尔克莱尔城，暂时先回去了。太久了，亚兰，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俯望大海的小丘上，有座与欧辛的身体相较起来实在太小的墓碑。亚兰对着大海唱起哀悼歌。亚兰一向沉默寡言，但缅怀欧辛的话怎么也说不完。然而恸哭动辄打断话语。牵着妮儿的手的欧斯卡觉得无聊，离开追悼的群众，开始四处乱跑。

    以加尔为首，守城的将领和曾是氏族族长的众人、他们的家人都来到岛上，一直喝到太阳西下，月亮升起。欧斯卡在周围大人怂恿下大口灌酒，被称赞有出息，昏睡得不省人事。

    这天晚上，亚兰和妮儿睽违许久地拥抱彼此。

    葛洛妮正在克莱尔城的四楼睡在儿子身边吧。提波特明天就要回去巴利休尔城了。

    听到欧顿涅尔侵略欧柯纳领土的事，提波特露出万分难受的表情，愤恨地说「盖尔人就是这样」。

    只会自相残杀。亚兰也不甘心极了。葛洛妮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

    隔年——一五九四年，宾汉被召回本国。

    柯尼亚斯·克里福德做为继任的康诺特行政官赴任。克里福德是一名军人，但与前任宾汉截然不同。他没有将各族长叫去戈尔韦的行政府，而是亲自到各地视察。克里福德具备符合地位的威严，但不高压，亲民但不轻薄，风评极佳，许多族长自愿输诚。

    宾汉这个危险除掉了，因此葛洛妮从克莱尔岛回到基林葛列城，亚兰也带着家人一同前往。妮儿的肚子里有了新的家人。如果欧辛还在，一定会狠狠地调侃亚兰一番吧。没想到你还这么有种？

    葛洛妮的土地二度被宾汉的士兵彻底地蹂躏。好不容易耐从第一次的歼灭踏上复兴之路，又再次遭到践踏。

    冬季期间，也无法出海打猎，因此境况穷困。

    每个人都对无法直接报复宾汉感到遗慽。

    四月。酷寒的冬季略为缓和下来，葛洛妮与她的手下准备继续出海打猎时，新行政官克里福德一行人来访基林葛列城。

    因为事先已经派使者通知，因此巴利休尔城的提波特及驻守贝尔克莱尔城的加尔也都来了。贾拉克、阿尔斯及米格尔等人也都在场。

    葛洛妮一行人离开城堡迎接克里福德。欧辛居然已经不在身边，令亚兰感到不可思议。他觉得在上空展翅盘旋的海鸟就是转生后的欧辛。

    克里福德如同传闻，给他们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我从女王陛下那里听到你的事。据说你已效忠陛下。我来通知你一件令人欣喜的消息。前行政官宾汉因为他的暴政而获罪，在伦敦被打人大牢了。」

    「希望他能被处刑！」加尔激动地说。「我们无法亲手杀了他，实在遗憾。」

    「我没有这个权限，要看女王陛下如何处置。」

    克里福德平静地回应，「你是欧马利族长的儿子吗？」然后他转向提波特说。

    「关于你的事，我在都柏林听费兹威廉总督提过。总督说你聪明伶俐，对英格兰十分友好。」

    提波特握住克里福德伸出的手。

    「总督待我十分不薄。」

    「费兹威廉总督结束任期，回国去了。他交代我，你是个可以依靠的年轻人。」

    「总督回国了吗？真可惜。」

    「后任是威廉·拉赛尔阁下。他会在几年内前来赴任吧。」

    「祈祷他会是一位理解盖尔人的新总督。」

    「爱尔兰有三种人，盖尔爱尔兰人、盎格鲁爱尔兰人，」克里福德用右食指一一点着拇指与食指说，「还有新殖民的英格兰人。」他触摸中指。「我强烈希望这三者能缔结亲交，和平共处。新总督的意向应该也与我相同。」

    亚兰与葛洛妮交换眼神。

    新的殖民者。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仿佛拥有天经地义的权力，夺取盖尔人的土地，迫害、屠杀自古以来的居民。

    然后还有同为盖尔人，却侵犯梅奥土地的欧顿涅尔。

    「提波特·巴克，期待你从今而后，协助我维持梅奥的和平、康罗伊的和平，以及爱尔兰的和平。」

    克里福德亲昵地拍打提波特的肩膀说。

    和平。无人不期望和平。然而为了维持和平，即使受到拥有力量的人凌虐，受凌虐的一方却被要求不许张声。即使受挤压、受践踏，只要吞下来，就叫做和平。取而代之地，施加的压力愈来愈强。当受压迫的人终于承受不住，试图排除压力时，就需要当初的几倍、几十倍，视情况甚至是好几百倍的力量。

    亚兰这么觉得。友好的克里福德担任行政官的时候还好，但谁能保证下一个不会又是个像宾汉那般的人？决定权永远在英格兰手中。

    夏季。亚兰让小心翼翼拥抱在怀里的孩子观看大海。胎毛在海风中轻柔地飘动着。

    「他什么都还看不到啦。」离开产褥的妮儿笑着，抱过取名为欧辛的婴儿。

    「这是你弟弟。」亚兰对欧斯卡说。「你是哥哥。」

    弟弟。这么说的时候，亚兰想起年幼的洛伊。联想必然扩及到与母亲被拆散的奥兰多，以及主动离开的纳撒尼耶尔。

    「我是你们的爸爸。」他指着自己说，「妈妈。」又指着妮儿说。

    「我知道啦。」欧斯卡用神气的口吻应道。「我也要坐爸的船，出海打猎。」

    「你要打猎还太早。外出交易的时候会让你上船，至于打猎……是啊，等到你十五岁再说吧。」

    「我现在八岁……，要等几年？」

    欧斯卡用右手食指一一触碰左手手指计算着。「九、十、十一……」

    左手的五根手指不够，他借用了亚兰的手指。

    ※2

    对于父亲伯利爵士中风倒下的消息，塞西尔冷静地面对。横竖父亲年迈，早已无法处理政务。父亲的职务，由自己来扛起。

    女王悲叹不已。伯利爵士远比伊莉莎白的生父亨利八世更照顾、关心她。

    自己的时代到来了。塞西尔内心干劲十足，但没有表露在外。

    鼠疫之祸离去后，英格兰由于长期以来的阴郁雨天，谷物收成不佳，农村饥荒蔓延。物价高涨，税金增加到过去的四倍，民众的怨恨矛头转向女王与政府。听说女王陛下拥有三千件昂贵的华服、我们的税金成了老太婆的衣饰、陛下实在太老，无法治理国家了。民间开始流传出这样的耳语。过去民众深爱着年轻貌美的女王。西班牙无敌舰队来袭时，人民为了毅然挺身与他们共同抗战的女王而狂热。然而被王室剥削的莫大税金，连火山般的烈焰也能浇熄。

    这一年——一五九五年夏季，德瑞克与霍金斯这两名女王的海上猎犬，获得西班牙的宝藏船队将行经加勒比海的情报，请求女王允许他们出动。女王兴趣缺缺。短短一个月前，才刚发生西班牙的桨帆船船队攻击英格兰西南部渔村的事件，船只应该要留下来守备英格兰沿岸才对。女王如此主张，却拗不过坚持猎物丰富的两人说服，除了六艘加利恩帆船外，还出资了三万英镑。他们并准备了二十一艘武装商船，风光出航了。

    期待成果的女王收到来自都柏林的消息，报告爱尔兰北部的阿尔斯特大族长休。欧尼尔对英军驻扎的黑水要塞发动攻击。

    在全是森林与沼地的爱尔兰北部，英格兰的最前线是散布各地的小碉堡。以都柏林为中心，由坚固的城墙围绕、被称为「佩尔」的英格兰辖区一带经过充分的开发；但殖民者为了获得新的土地，深入开拓到森林深处。而负责保卫他们的，就是碉堡的守备兵。他们与当地原住民的盖尔人发生冲突，有时会受到攻击。原本一直都是零星冲突，但这次休·欧尼尔发动的攻击规模相当大。

    「士兵正在挨饿。」总督在交给使者的信中如此倾诉。「武器弹药也不足够，请求本国提供援助。」

    众所皆知，士兵在爱尔兰的生活惨绝人寰。女王的方针是殖民地的经济必须自给自足，因为殖民地的目的是富裕祖国。如果拿祖国的钱去支援殖民地，就是本末倒置。这是女王的观点。

    碉堡卫兵配给到的肉大半都已腐烂，面包和啤酒也有一搭没一搭。他们不得已，饮用河水，结果感染不知名的热病。无论总督再怎么渴望爱尔兰的和平，也无法遏止士兵为了免于饿死而动手掠夺。士兵时常逃脱，沦为盗贼。与其在爱尔兰死得像条狗，倒不如回故乡被吊死。这样的顺口溜广为流传。

    女王的心情恶劣到家。

    「爱尔兰！无法应付的棘手蛮荒之地。野蛮的盖尔人！」

    不管爱尔兰是个再怎么烫手的包袱，都不能丢下她。如果爱尔兰与西班牙联手，英格兰将陷入西班牙舰队袭击以来最大的危机。

    接着，女王接到在墨西哥狙击财宝船的霍金斯染上痢疾病死的噩耗。

    秋意渐深，一名罪人从都柏林被移送到伦敦。是泰隆伯爵休·欧尼尔派去连络西班牙国王的密使。

    塞西尔被女王找去，看了密使携带的书信内容。

    「请派兵及武器支援阿尔斯特起兵。一日一事成，将恭请西班牙国王任爱尔兰国王，废除英格兰逼迫人民信仰之异端新教，令爱尔兰成为天主教国度。」

    信上没有英格兰赐予的泰隆伯爵称号。

    塞西尔在栏杆外看着下狱的罪人。

    烛台的灯火，让浑身都是拷问痕迹的老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罪人红肿眼皮底下的眼睛，毫不畏惧地望向塞西尔。

    「原来你是西班牙的奸细？傅利欧。」

    令塞西尔战栗的，并非傅利欧那双严重肿胀的眼睛。

    如果傅利欧私通西班牙，那么他的师父罗佩斯医师果然真的是西班牙间谍？原来艾塞克斯并没有弄错？

    设下陷阱陷害艾塞克斯的自己，这下反而得扛起责任吗？

    「傅利欧，你和背叛女王陛下的奥兰多一同逃出英格兰，远渡爱尔兰对吧？奥兰多怎么了？」

    「奥兰多落海溺死了。」

    塞西尔也接到这样的报告了，但他无法彻底相信。毕竟没有人看到尸体。

    「拷问他。」塞西尔命令狱卒。「烧他的脚。」

    必须趁着尚未为时已晚，对西班牙发动攻击！

    艾塞克斯慷慨激昂地说。

    「西班牙与爱尔兰，绝不能让这两者联手。我们要组织强大的舰队，远征西班牙——」

    「如果霍金斯还在……」

    女王叹息，这令艾塞克斯益发激动。

    我要亲自指挥！艾塞克斯如此坚持。

    女王要艾塞克斯退下，把塞西尔召入私室。

    「把德瑞克叫回来。还有雷利。」

    「从盖亚那吗？」

    女王过去的情人沃尔特·雷利实现心愿，远征盖亚那，致力于殖民地的开拓。

    傅利欧死于拷问的折磨了。这让塞西尔稍微宽心了一些。因为没有人知道傅利欧会说出什么话来。

    奥兰多虽说是女王之孙，但没有任何证据，沃辛汉原本打算怎么利用他？即使没有证据，女王心里也有数。是准备拿他做为恐吓的材料，以随心所欲地操弄国政吗？父亲说，他无法抛下女王的孙子，所以领养奥兰多放在身边。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奥兰多活命。沃辛汉带着秘密死去了，傅利欧也死了。如果奥兰多真的如同报告，坠海而死，那么这个问题可以视为已经解决。真是……塞西尔真想痛骂卧病在床，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父亲。为什么不当场把私生子给收拾掉？而且还领养了那家伙。父亲大人，您为何要多此一举？西班牙、爱尔兰、政敌，国内外的问题是如此地堆积如山啊。

    「塞西尔！」

    女王斥责般的声音让他回神。

    「召集枢密院，商议增强军备及攻打西班牙事宜。」

    「泰隆伯爵的谋反呢？」

    「如果都柏林处理不了再增兵。」

    还能再开征什么税呢？女王喃喃，塞西尔只是垂下目光，就像同意「所言甚是」。

    从以前就主张攻打西班牙的艾塞克斯斗志高昂。

    议会同意议案，决定编组一支大小共一百五十艘船的大舰队。海军上将哈瓦德与艾塞克斯前赴军港普利茅斯。

    艾塞克斯渴望司令官的地位，而想要讨好他的女王答应了，但不能全部交给一个海战的门外汉。海军上将哈瓦德也担任司令官。

    女王准备了十八艘加利恩帆船，尼德兰海军也提供了十八艘加利恩帆船，其余的则是英格兰沿岸都市提供的帆船。从盖亚那被召回的雷利被任命为副官。

    「罗宾真是的……」

    女王目瞪口呆地将来自普利茅斯的报告书交给塞西尔。

    报告说明组织舰队的进度，但哈瓦德的签名与上方文字之间狭窄的隙缝间，是艾塞克斯显然硬插进来的签名，两个签名处处重叠在一起。

    这是艾塞克斯在强势宣示自己的地位高于哈瓦德。

    准备期间，年关过去，一五九六年，德瑞克的船只返国了，然而带来的却是德瑞克亦死于痢疾的讣报，以及价值仅四千数百英镑的战利品。女王多达三万英镑的投资化成了泡影。除了失去霍金斯及德瑞克这两名宝贵的海上战将，金钱上莫大的损失也深深打击了女王。许多的水手也都死于痢疾，但宫廷里无人哀悼他们。

    「塞西尔，把那个曾经来谒见的爱尔兰女族长、把她叫到伦敦来。」

    「所为何事，陛下？」

    「那个女人发誓效忠我。如果是她，就能理解我。能理解身为女王的孤独。」

    女王说完，立刻抿紧嘴唇。

    「忘了我刚才的话。」

    堂堂英格兰女王，居然要对一个区区盖尔小氏族的女族长大吐苦水？这是绝不能有的事。

    一五九六年五月，载着两名司令官的舰队从普利斯茅港出海，朝西班牙的卡迪斯前进。

    塞西尔强烈祈祷远征失败，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3

    时间回溯到一五九五年晚夏。

    基林葛列城前方的海边，小小的欧辛跨出一步。双手朝前伸出，再前进一步，跌倒了。

    欧斯卡想要把他抱起来，亚兰阻止他。

    「喏，快爬起来，小不点，走到爸爸这里来。」

    亚兰蹲下，伸展双手。

    「真是，看他那副傻父亲样。」

    葛洛妮指着亚兰笑，但妮儿说「他很严格的」，却也满面笑容。

    「欧斯卡常被爸爸打屁股。」

    「葛洛妮也被母亲打过屁股呐。」

    亚兰回忆起遥远的过去说。

    「真的吗？真的吗？」欧斯卡兴致勃勃地问。「有人会打葛洛妮吗？葛洛妮会乖乖让那个人打吗？」

    「再耍嘴皮子，看我抽你的脸。」葛洛妮装出有点可怕的表情来。

    亚兰从来没有想像过葛洛妮跟孩子玩耍的模样。比起照顾自己的婴儿，年轻时候的葛洛妮更沉迷于创设海军。活过的岁月愈长，回想起过去的时间也就愈多。

    然而没空耽溺在追忆之中。

    数匹马跑了过来。

    下马的是洛伊。其余的似乎是护卫兵。奥兰多与纳撒尼耶尔并未同行。

    无论是奥兰多、洛伊还是纳撒尼耶尔的事，他们都没有对妮儿说出真相，也没有告诉船员详细内情。他们被英格兰的高官罗伯特·塞西尔阁下狙击性命，向我们求救，我们伸出援手吧。只是这样说，船员就同意了。他们的思考很单纯：英格兰的敌人，就是爱尔兰的伙伴。

    他们对妮儿也是这样说明。出于本人的希望，我们把他们留在休·欧尼尔那里。如此简单的说明，妮儿就接受了。亚兰不擅长撒谎，但是告诉妮儿的事，只是省略了大部分的细节，确实是事实没错。葛洛妮、洛伊和奥兰多都决定对妮儿隐瞒到底。

    「久违不见了，能见到你们真开心。」

    洛伊与葛洛妮彼此拥抱，和亚兰搭住彼此的肩膀。

    「这是我弟弟洛伊。」

    亚兰把他介绍给初会的妮儿。

    洛伊对哥哥的家人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我想请你们帮我安排一艘去西班牙的船。」他提出来意。

    「我要将休·欧尼尔阁下的亲笔信送交给西班牙国王。」

    「终于要行动了吗？」

    「各地已经开始发生小规模的战事了。现在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与英格兰驻军僵持不下。稍有擦枪走火，就会发生战斗。休的军势已经攻下几座英格兰要塞。如果西班牙从南方登陆，向北进攻，休就能往南大进击，夹击都柏林。休期待欧马利也能联手作战。」

    「要航海到西班牙，需要准备和整修船只。」葛洛妮说。「现在没有一艘船是能够立刻进行长途航海的状态。希望可以给我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啊……。等不了这么久。」

    「除非经过细心维修，否则无法承受长途航海。」

    「就像我说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如果和西班牙联手得太慢，作战计划会功亏一篑。」

    「若是能等上一个月……」

    「事态分秒必争。没办法。我只能到戈尔韦去寻找贸易船了。」

    洛伊这才总算望向妮儿和欧斯卡，还有才刚开始学步的婴儿。

    他与妮儿拥抱，搂了一下欧斯卡，然后摸摸婴儿的头，立刻又跨上马背。

    「已经要走了？」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洛伊在马上说，踹上马腹。

    亚兰和葛洛妮同时、还有妮儿和欧斯卡也晚了一点说：

    Beannacht De ort!

    洛伊就这样离开了。

    ※4

    一五九六年夏季。伦敦市民狂热地迎接远征队的归还。

    骑着白马的艾塞克斯举手回应人们的欢呼。

    攻击卡迪斯一役赢得了重大的战果。短短十四小时，他们便攻陷了城市。此番胜利，司令官哈瓦德与副官雷利居功厥伟，但年轻潇洒的艾塞克斯风靡了民众，市民将他视为胜利的象征，大加赞扬。

    若非在稍早前被任命为首席秘书，塞西尔肯定会遭受到一蹶不振的重大打击。政务的实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的自负支撑着塞西尔。塞西尔已经执行相当于此的职务好几年了，但正式就任，让他的权力与威望更加巩固。「我满怀忠诚，侍奉陛下。」塞西尔亲吻着女王浮现青筋的手，想着下一任王位继承人的事。「我信赖你。」女王这么说。「小矮子。」

    艾塞克斯骑马行经的路上撒满花朵，沿途的群众随着他移动。

    令塞西尔松一口气的是，迎接艾塞克斯凯旋的女王心情坏到谷底。

    获得民众欢迎是很好，但民众的爱戴绝对不能够超越女王。

    应该是期待得到热烈拥抱与赞赏的艾塞克斯没有被请入女王的寝宫，而是被吩咐等候。总算被召唤，地点却是枢密院会议室。在一字排开的枢密院顾问官面前，女王开口：

    「从卡迪斯抓来的俘虏，他们所有的赎金都交给我。」

    「这太强人所难了。」

    不是被请到女王寝宫，度过愉快的时光，而是被召唤到公共场所，光是这样，就让艾塞克斯的表情垮了下来。

    「陛下，您应该明白，」艾塞克斯也不敢直呼女王的小名「贝丝」。「我必须支付酬劳、薪水给士兵和水兵。赎金要充做这些用途。即使如此仍远远不足。我还必须请陛下为他们提供资金。」

    「我已经花了五万英镑在远征上。」女王不容妥协的声音打断了艾塞克斯。

    一提到钱，陛下便锱铢必较——塞西尔心想，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然而你送上来的战利品，还不到一万三千英镑。根据我接到的报告，西班牙的损害高达数百万英镑，当中的差额到哪去了？塞西尔，你也对英格兰舰队司令官提出质疑啊！」

    塞西尔不觉得这是个好差事，但还是依照吩咐开口：

    「伦敦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的珍珠首饰、金饰、整柜砂糖、整桶水银、大马士革绸缎、葡萄牙酒。这些应该是掠夺品。这些东西的利益进到谁的口袋里了？至少不是女王陛下的口袋。你不是应该先弥补陛下投资的远征费用吗？」

    这死矮子……。艾塞克斯唾骂道。声音压低了，但还是传进了塞西尔的耳中。

    「我的功勋没有上报给陛下吗？」艾塞克斯愤然反驳女王说。「压制卡迪斯，全是我的功劳。」

    塞西尔更进一步追究：「自西印度返回的贸易船队，船上载有相当于八百万克朗的财宝，然而你却没能夺到手。贸易船队在西班牙司令官的命令下，抵死不将财宝交给英格兰，情愿就这样让船只沉没。如果你能做出恰当的处置，就能将莫大的财宝带回英格兰。这是个严重的疏失。」

    「我已下达攻击命令，部下却为了准备而花掉太多功夫。我没想到那艘船居然会选择自尽。」

    「你这是在委过给部下吗？」女王斥责。

    「我已尽所能得到战果了。」艾塞克斯辩白说。「然而我提出的作战计划全在参谋会议中遭到否决。不管是进军到内陆的提案、还是在外海埋伏贸易船队，夺取货物的计划，全都被打了回票。」

    「听说你们在归途攻击葡萄牙沿岸的法鲁，在那里也夺得了战利品。」

    塞西尔逼问，艾塞克斯态度嚣张地说：

    「我据为已有的，只有法鲁主教的藏书。其他的战利品被如何处置，与我无关。」

    女王跺脚似地猛然起身。

    「艾塞克斯，听说你未经我的许可，就任意将有功的六十四人册封为骑士。这是僭越！」

    「我身为司令官，应该还有这点权限。」

    艾塞克斯傲然回嘴。

    「等一下你到我房间来。」

    女王留下这话离席了。

    塞西尔忧心忡忡。如果只有两人单独关在寝宫，公开谴责将沦为小俩口拌嘴，年老的女王会委身于年轻健壮的胸膛。肯定如此。

    而事实上也真是如此。

    ※5

    洛伊的音讯断绝了。洛伊应该停留在西班牙。亚兰这么认为。

    袭击卡迪斯港的英格兰军没有攻进内陆，而是在沿岸肆虐之后就撤退了，但因为这场扰乱，西班牙国王无暇支援爱尔兰了。是提波特将这个消息通知给葛洛妮的。提波特则是从康诺特行政官克里福德那里听到这件事的。

    葛洛妮和亚兰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西班牙没有要呼应休·欧尼尔出兵的迹象。虽然黑水碉堡的攻击行动成功了，但可能是因为没有西班牙的援助，休·欧尼尔后绩的行动也变得迟缓……，但如果是这样，洛伊为何不回来？亚兰忧心不已。

    克里福德与提波特过从甚密——说难听点就是笼络提波特，期望能将欧马利收为英格兰的同盟。

    欧马利的领导实权离开葛洛妮，正逐渐转移到年轻的提波特手中。提波特与克里福德谈判，要他对欧马利一族所有的叛逆罪状既往不咎，保障欧马利的地位，并逐步获得成功。

    另一方面，欧顿涅尔也在向提波特示好。欧顿涅尔派出使者，要求晤谈。

    欧顿涅尔与休·欧尼尔有着牢固的同盟关系。

    「欧顿涅尔要求欧马利也加入同盟。」提波特向母亲报告。

    亚兰忍不住插口：

    「提波特，你该不会要跟杀死欧辛的欧顿涅尔联手吧？」

    听到亚兰粗暴的语气，提波特回以嘲讽：「那你要向英格兰屈膝吗？」他很清楚亚兰对英格兰的反感。

    「绝不可能。」

    「没有中立的选项。」提波特以严肃的声音说。「克里福德与休·欧尼尔，究竟要跟随哪一边，才能让欧马利存续下去？如果不依附更强的一方，欧马利这样的小氏族就会被毁灭。这全赖我的决断。」

    「不管要跟随哪一方，都只能是表面上。」葛洛妮说。

    「就像对英格兰女王那样吗？为了让我获得释放，你甚至去了伦敦，这我非常感谢。由衷感谢。可是葛洛妮，情势险峻。只做表面工夫这样的手段行不通了。」

    「你得好好周旋其中。」

    但亚兰认为这么说的葛洛妮自己，也不是个善于周旋的人——虽然亚兰自己更要蹩脚许多。最善于计策的，是像奥蒙德伯爵汤姆，巴特勒那样早早就向英格兰俯首称臣的盎格鲁爱尔兰贵族。盖尔人之中，也有人像休·欧尼尔的父亲那样，借由臣服英格兰来获得爵位，确保地位的稳定。儿子休会成为叛将，是出于盖尔人的自尊。亚兰这么认为。……他希望如此。

    若要坚持不屈服英格兰的立场，就应该与休·欧尼尔共同奋战。但谁要跟欧顿涅尔联手？他是敌人。每当想起欧辛的死，亚兰就愤恨难当。

    「欧顿涅尔提议，」提波特继续说。「应该要依据盖尔人的布雷宏法，重新进行麦克威廉的选举。」

    欧顿涅尔不只向提波特一个人建议依布雷宏法重新选举麦克威廉。在隶属于巴克的氏族族长之间，「依布雷宏法重新选出新的麦克威廉」的声浪澎湃。

    包括提波特在内的年轻世代逐渐抬头。欧顿涅尔的提议，让他们萌生了希望与野心。

    没错，谁来成为麦克威廉，就由巴克的族人依布雷宏法决定。

    父亲曾任麦克威廉的提波特成了最有力的候选人。

    亚兰认为对葛洛妮来说，儿子能继承麦克威廉，也是她最大的欢喜，然而葛洛妮却提出质疑：「欧顿涅尔干涉巴克的问题做什么？」

    「应该是为了让盖尔人透过遵守传统，加强团结吧？」亚兰说。

    「你也开始会用脑了嘛。」葛洛妮轻笑了一下。「但攻下斯莱戈城的可是欧顿涅尔，他无疑怀有扩张领土的野心。」

    「如果不参加选举，就等于平白丧失参选的权利。」提波特说。

    梅奥南部的劳萨其拉，自古以来便是举行巴克的重大仪式或聚会时的地点。葛洛妮的亡夫理查德被选为麦克威廉，也是在此地。

    冬季萧瑟的山丘顶上，是一块露出石灰岩的平地。各族族长骑着马，率领族人，陆续集合而来。

    亚兰陪同提波特一起前来，葛洛妮留下。提波特不想依靠母亲的力量，葛洛妮也不愿意如此。提波特已经是个具备领导氏族的力量、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但出发前一刻，葛洛妮还是对亚兰说了句「拜托你了」。

    仪式由熟谙传统规定的耆老们主持。

    然而却有个传统仪式中没有的异常状况。身为外人的欧顿涅尔居然执掌一切。他是个高头大马的三十多岁男子，就像年轻时候的葛洛妮一样，顶着一头蓬松的红发。他带来了一群士兵，态度强悍，若是自己人，肯定会觉得十分可靠吧。

    就是他杀了欧辛。不论实际下手的是哪一个部下，都是他下令攻击的。亚兰深自后悔没有带弓箭来。他真想远远地将他一箭穿心。即使想要提出决斗要求，欧顿涅尔的数千士兵也会将骑在马上的欧顿涅尔从四面八方列队包围，严阵以待，不让任何人靠近。

    巴克的众族长都没有预期要进行战斗，因此毫无准备。

    「我们的朋友，巴克的族长们！」

    欧顿涅尔朗声宣言。

    「我和休·欧尼尔强烈希望与梅奥的巴克进行友好的合作，各位意下如何？各位赞成与阿尔斯特缔结同盟吗？」

    「赞成！」

    有人举手发出欢呼。

    「英格兰夺走我们的土地，支配我们。光荣的盖尔人要永远向英格兰屈膝，还是要将他们彻底驱逐？阿尔斯特要挺身战斗，你们呢？要让我们的子子孙孙沦为英格兰的奴隶吗？还是要斩断英格兰的缰锁？」

    「斩断缰锁！」声音应和着。

    「你们愿意与我们携手奋战吗？」

    「携手奋战！」

    赞同声愈来愈大了。

    「为了强化我们的同盟，我推举这位欧多哈提继承麦克威廉！」

    欧顿涅尔高高举起身旁马上的男人的手。

    欢呼响起。

    欧多哈提？亚兰和提波特对望。那是巴克底下的一支小氏族的族长。

    欧顿涅尔似乎事前已经疏通好了。呼喊「赞成」的，是聚集在欧顿涅尔附近的族长们。应该也有贿赂吧。像提波特这种主动参选，绝对不会听从欧顿涅尔指示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挤出仪式的圈子。

    「能得到诸位的赞同，令人欣慰。」

    「我反对！」

    提波特等数名年轻族长都大呼「反对」，却被「赞成！」「缔结更坚固的同盟！」等喊声给盖过去了。提波特他们试着分开人群靠近中心，却被欧顿涅尔的士兵给挡了出去。

    「对欧顿涅尔的肮脏手段感到愤慨的不只我一个。」

    提波特对母亲说。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冷静的，但内心的激愤令他的皮肤激起阵阵鸡皮疙瘩。

    「我们要团结一致，宣布不承认欧多哈提继承麦克威廉。我们要攻击欧多哈提。我会告诉克里福德，请他派出援军。」

    「如果依靠克里福德，将完全沦为英格兰的附庸。」葛洛妮说。

    「新麦克威廉是欧顿涅尔的傀儡。欧顿涅尔打算把势力扩大到梅奥。即使是盖尔人，我也绝不允许有人侵犯我们的土地。葛洛妮，你的利牙已经钝了吗？」

    这如果是年轻时候的葛洛妮——亚兰也想着。面对无法无天的侵略者，她必会当下执起武器，毫不犹豫。

    「分秒必争。必须打倒欧顿涅尔的傀儡才行。」

    「这等于是在表明你要和英格兰联手。」

    「和英格兰联手不行吗？」提波特豁出去了。

    「我们是盖尔人。」

    葛洛妮耐性十足地劝说。如果是以前，她早就发飙了。

    亚兰本身心境复杂万分。他绝对不会原谅欧顿涅尔，但与英格兰联手攻击欧顿涅尔，也等于是与盖尔人的休·欧尼尔敌对。休·欧尼尔最近才刚举起大旗，呼吁盖尔人要团结一致，争取爱尔兰独立。

    「和休·欧尼尔谈判吧。」葛洛妮说。「要休压制欧顿涅尔。」

    「如果要谈判，我去见休·欧尼尔。」

    「你只知道顶撞，无法谈判的。」

    「老人家不要多嘴。」

    「我会去安静地谈判。」

    葛洛妮轻巧地搪塞带过。

    只要不碰上暴风雨，这是条熟悉的航道。

    蓄起胡子，更添威严的休·欧尼尔展现善意，迎接葛洛妮一行人。

    没看见奥兰多与纳撒尼耶尔。

    「为了打造战斗据点，他们出去视察了。」休·欧尼尔说。

    「洛伊呢？他留在西班牙吗？」葛洛妮仿佛察觉亚兰的心情，第一个先这么问。

    「你们不知道吗？消息没传到梅奥吗？」

    休·欧尼尔告知洛伊被捕，死在狱中的消息。

    亚兰觉得胸口冷不防被利刃给剖开了。冲击过去之后好一会儿，他才自觉到痛楚。

    洛伊的话题就此打住，葛洛妮提出欧顿涅尔的问题。

    休·欧尼尔状似困惑，「欧顿涅尔是我的同盟者，但不是我的部下。」他说。「我没有资格命令他。」

    「你现在拥有更甚于任何人的影响力。盖尔人侵略盖尔人的土地。这是老样子了，但现在不是闹内哄的时候。」

    「我明白。所以我才在呼吁所有的盖尔人，要团结起来，驱逐英格兰。但是葛洛妮，听说你儿子受到英格兰行政府——康诺特行政官克里福德另眼垂青。让背后有英格兰撑腰的人选继承麦克威廉，对我们起兵追求盖尔人独立的人来说，也是件无法容忍的事。欧顿涅尔会推举欧多哈提，是因为他看出欧多哈提才是适合我们的同盟对象。」

    「你也赞成欧多哈提继承麦克威廉？」

    「只要是立下觉悟，愿意与我携手行动的人，我不吝于伸出友好之手。」

    「那种粗暴的做法——」

    你居然允许？葛洛妮就要逼问，休·欧尼尔打断她：

    「葛洛妮，也有许多族长不相信你。虽说是为了保住儿子一命，但你甚至前往伦敦，向女王屈膝。我自认为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从你营救反叛女王、差点被除掉的奥兰多，也可以知道你并非真心效忠女王，但依然有许多族长对你存有疑念。」

    休·欧尼尔稍微探出身体。「你现在态度依然暧昧。你究竟打算站在哪一边？盖尔？还是英格兰？」

    「我一丝一毫、都没有要臣服英格兰的意思。」

    「既然如此，就明白地表现出来。以同盟军的身分。你愿意跟我一起战斗吗？」

    「欧马利遭到宾汉蹂躏，仍处于疲弊的状态。」

    「我不会叫你亲自带武器上战场。你这把年龄，已经可以坐在暖炉前颐养天年了。」

    休·欧尼尔挑衅似地说，但葛洛妮依然冷静。

    「我们迟早会找到机会，发动大规模攻击。到时候只要提波特率兵加入就行了。如此一来，我也会强烈要求欧顿涅尔不要侵扰同胞的土地。欧顿涅尔也不得不听从吧。」

    「我懂了，我会出兵。」

    「提波特不愿意和英格兰作战吗？」

    「我会派提波特守城。」

    「让年老的母亲上战场，年轻人负责安全的守城工作？」

    休·欧尼尔带刺地挖苦说。

    「我热爱战斗。」

    葛洛妮笑着躲开了。

    「那欧顿涅尔就拜托你牵制了，休。」

    ※6

    爱尔兰总督的任期约是三到五年。威廉·拉赛尔结束三年任期返回本国后，继任的托马斯，巴尔却只在职了短短一年。因为他在任期中骤逝了。都柏林传来消息，说有遭人暗杀的可能性。——一五九八年——。

    必须尽速派遣后任总督。

    这阵子攻势略为减缓的阿尔斯特泰隆伯爵休·欧尼尔，非常有可能趁着总督不在，发动猛攻。

    枢密院会议室中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数星期之久。

    「应该彻底击垮西班牙才对。必须借由强大的军事力量，让西班牙屈膝。」如此强硬主张的，是艾塞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弗罗。「爱尔兰的叛乱，令我们英格兰的国库枯竭。爱尔兰胆敢如此强势，全是仗着有西班牙援助。只要除掉西班牙，爱尔兰便无法自力发起任何行动。」

    令塞西尔开心的是，女王与艾塞克斯的关系又陷入险恶。艾塞克斯已经不再是女王的宠物了。招人反感的过度自信、任性妄为。艾塞克斯三番两次与女王发生冲突，然后跑回领地温斯特避不见面，然后还会寄来通篇甜言蜜语的书信。「除陛下之宠爱以外，我无一所求」。署名是「陛下最卑微的仆人，R·艾塞克斯」。然后女王先向他低头。如此地再三上演，渐渐地，女王的愤懑日积月累。

    塞西尔以异于艾塞克斯的低调态度，但是坚定地逼迫女王和西班牙和谈。

    「只要与西班牙和谈，当然就能截断西班牙对爱尔兰的援助。战争是金钱的无底洞，和谈才是能不浪费分毫，令爱尔兰屈服的手段。」

    由于女王无法下决心，议论迟迟没有结果。

    当前最迫切的问题，是该任命谁来担任空缺的爱尔兰总督之位。

    这天的会议，除了塞西尔与艾塞克斯，同席的还有海军上将哈瓦德及御玺书记官席格尼特。

    女王举出了威廉·诺利斯爵士的名字。是塞西尔事前向女王推荐，得到内定的人物，他相当于艾塞克斯的舅舅。

    艾塞克斯大力反对。他不愿失去在树敌众多的宫廷里重要的友军之一诺利斯。

    「我有个务必想要推荐的人选。我相信他是爱尔兰总督的不二人选。」

    艾塞克斯说，提出的人选是塞西尔的心腹之一——乔治·凯鲁爵士。

    「他并不是个武人。」塞西尔对女王说。「凯鲁爵士是身在宫廷才能施展才干的能人。」

    「施展当你的挡箭牌的才干是吧？」艾塞克斯讽刺地说，「你要反对陛下的裁决吗？」塞西尔则是诘难说。

    「陛下还没有决定。」艾塞克斯说。「陛下，」他以高压的语气唤道。「请务必做出贤明的判断。」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傻子？」

    女王的声音一下子飙高了。

    「我并没有这样说。」

    艾塞克斯不耐地说，接着叫了应该在闺房里才能喊的女王小名：「是吧，贝丝？」

    下一秒钟，女王一掌掴在艾塞克斯脸颊上。去死！塞西尔听见从女王唇齿间挤出来的声音。

    瞬间，艾塞克斯的手已经抓住了剑柄。

    塞西尔挡到女王身前护驾——虽然只能挡到女王胸口以下。与此同时，哈瓦德爵士与席格尼特从两边架住了艾塞克斯的手。

    「这是何等的侮辱！」

    艾塞克斯喊道，甩开两人的手。

    「即便是令尊亨利八世陛下，我也断不允许这样的侮辱！」

    艾塞克斯撂下这话，冲出会议室了。

    女王的表情就像在凝视着黑暗。

    回想起自己的行动，塞西尔称许自己干得好。挺身保护女王，这行动连自己都想叫好，不过在动作之前，他已经先用眼角余光扫到哈瓦德与席格尼特要动手制服艾塞克斯了。女王怎么样呢？她会认为我总是挂念着女王的安危，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射行动吗？或者她看穿我是预测到两人会出手制服艾塞克斯，明知安全才肯如此献身？

    女王对艾塞克斯的憎恨，源自于对他的深爱。塞西尔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是那种爱恨的对象。自己会受到企重，是政治外交手腕获得赏识。受到女人爱慕，这在过去，以及将来，都是绝不可能会有的事。既然如此，就得到权力吧。趁现在更进一步巩固与继承了英格兰王家血统的苏格兰国王之间的友谊吧。然后要女王公开宣布立苏格兰国王是自己的继承人。

    这时塞西尔脑中浮现奥兰多的身影。奥兰多是名英俊的青年。把他带在身边，甚至让塞西尔有种自己的矮躯也被妆点得雍容华贵的错觉。奥兰多的血统居然远比自己要来得高贵……。这不是塞西尔所能够容忍的。奥兰多不能够存在。他已经死了。太刚好了。但心底深处仍然留下了失去手中至宝的遗憾。

    对女王拔剑，是罪大恶极的谋叛罪。但塞西尔没空为这件事责问艾塞克斯。

    因为身在病榻的父亲伯利爵士过世了。

    ※7

    要防堵欧顿涅尔的侵攻，必须参加休·欧尼尔的反英行动。

    西班牙国王身体违和的消息传来。

    也许是因为如此，难以指望西班牙提供援助，因此休·欧尼尔一直没有采取大规模行动，但这时却接到英格兰加派援军的情报。

    「先手必胜，我们将倾全力对黑水碉堡发动总攻击。」来自阿尔斯特的使者对葛洛妮通报说。

    『从英格兰的支配中夺回我们的土地！废除新教，获得信仰天主教的自由！』

    休·欧尼尔对全盖尔的族长发出檄文。

    葛洛妮将同伴召集到基林葛列城。

    「提波特和加尔守住各自的城堡。」葛洛妮说。

    提波特没有被找来。葛洛妮担心会议内容会泄露到康诺特行政官克里福德那里。

    「亚兰，你留在基林葛列城守备。」

    葛洛妮这意外的发言令亚兰不知所措。自己做了什么惹恼葛洛妮的事吗？亚兰思忖，却完全没有底。

    「你上战场的时候，我怎么能留下来？」

    「我的儿子已经成年了，但你的儿子还是个小鬼头，尤其是底下那个。我可以抢走女人的丈夫，但不能抢走幼子的父亲。」

    「你是说我会死在战场上？」

    就连欧辛也是死在战场的。能否幸存下来，全看天意。

    「就算我不在了，」亚兰说。「所有的欧马利男人都会当欧斯卡和小不点的父亲。」

    欧马利的男人会出海。不只是出海，陆地上的战事也愈来愈多。女人们等待着。头发因为不安而渐白，皱纹渐多，但依旧等待着。妮儿也是，她必须忍耐。横竖妮儿都是要被留下来的那个。无论使尽任何手段，都无法缩短两人走到天寿之前的岁月差距。

    「休的行动，有些地方令人无法完全信赖。」葛洛妮说。「新总督巴尔过世，后任尚未决定，这段空白的时期，是攻击都柏林再好不过的时机。然而休到现在都还在磨蹭。他真的有意思要谋反吗？」

    「如果没那个意思，根本就不会起兵了吧。他得到泰隆伯爵的爵位，地位受到保障，明明过得很安逸的。」

    「他的想法似乎是不挑起决战，而是透过谈判，来提高盖尔人的地位。但休在磨蹭的时候，英格兰似乎已经整顿好军势了。」

    「这是来自克里服德的情报吗？」

    「没错，是克里福德告诉提波特的。」

    对提波特，葛洛妮又接着说。

    「我已经严令绝对不许协助英格兰。即使不与休联手作战，也绝不许将英军引入欧马刊的土地。我告诉他，如果背叛，即使他是我儿子，我也绝不留情。」

    她真能狠下那个心吗？亚兰怀疑。提波特这个么儿可是葛洛妮的心头肉。葛洛妮想要把欧马利族长的地位传给提波特。根据英格兰法律，这样做是有正统性的。但若是依据布雷宏法，就需要他人的同意与推举。

    但不能把盖尔拱手交给英格兰。

    「你战斗的时候，我也要一起。」

    葛洛妮明白亚兰的心意不会改变，接着命令留守的，是现在已是最受敬重的战士——贾拉克。

    「什么不让我去？」贾拉克也抗命了。「全欧马利当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我。」

    「所以才把你留下来。」

    葛洛妮冷静地说。

    「这次的战斗，对氏族来说并不重要。我是把保护我宝贵氏族的重责大任交付给你。这里也有亚兰的老婆和儿子。你要彻底保护好他们。」

    「我替我儿子上场吧。」银发的马克提拉毛遂自荐。

    马克提拉的年纪比亚兰更大。原本健壮的肌肉也不敌岁月摧残，已然衰弱，显露出老态了。

    「结果上战场的全是一群老不死啊？」

    菲利姆不改那张刁钻嘴皮。

    「没错。」马克提拉也不生气。「贾拉克、菲利姆，葛洛妮会要你们留下，是为了氏族着想。」

    亚兰回想起进攻英格兰的西班牙无敌舰队被暴风雨吹得四散，其中一艘触礁时的事。在进行危险的救难作业时，葛洛妮不让年轻人上小型桨帆船。不愿让年轻人白白牺牲。往后与英格兰的战事还长远得很。年轻的力量必须保留到那时候。

    现在的状况又更加复杂了。必须一手与休联手，另一手击退休的同盟者。

    是要与英格兰敌对？或是交好？

    葛洛妮派出使者通知联手作战的意思。「请你务必确实牵制欧顿涅尔，不许他侵犯欧马利的领土。」

    休的回信，令亚兰等人大为振奋。

    在伦敦被打入大牢的宾汉被放出来，率领讨伐盖尔人的军队，登陆都柏林了。

    士气顿时大振。

    英军由殖民者，同时也是地方行政官的亨利，巴格纳尔负责指挥。宾汉是做为援军赶来支援。

    亚兰与马克提拉各自率领约五十人，而葛洛妮担任两队总指挥。

    休·欧尼尔的军势远远地包围了黑水碉堡。

    葛洛妮一行人前往大本营。

    「果然是你亲自出马。」

    休以有些意外的表情迎接葛洛妮一行人。葛洛妮带来的兵力不多，似乎也令他不悦。而且几乎都是些老弱残兵。

    大本营不见奥兰多与纳撒尼耶尔的身影。

    「他们潜入伦斯特的奥蒙德伯爵领了。」休告诉他们。「奥蒙德如你所知，对英格兰忠心耿耿。」

    「没错，伯爵是女王的情人之一。」

    「如果奥蒙德呼应都柏林出兵就麻烦了。因此两人在领内秘密策动，诱使领民制造疑似谋反的骚动，好将奥蒙德绊在伦斯特。」

    不愧是受过间谍训练的人，亚兰心想。他想起在船上完全被骗倒的事，露出苦笑。

    「我们欧马利负责对付宾汉军。」葛洛妮说。

    「我们要把宾汉军斩草除根！」马克提拉接着说。

    「两千呢。」休笑着使眼色。「宾汉从英格兰带来的军队有两千人。已经从都柏林出发了。不全是步兵，还有骑马队和炮兵队。巴格纳尔据守在阿马，兵力约三千五百。他们准备在黑水会合吧。葛洛妮，你的兵力只有一百，和我的主力部队一同行动吧。」

    「宾汉的两千士兵，是强征而来的乌合之众吧。」葛洛妮说。「停留在伦敦的时候我明白了。女王不愿意为爱尔兰事务破费。要召集两千名训练有素的优秀士兵，太花钱了。」

    「让他们见识盖尔人的勇猛！」马克提拉也展现笑容说。「我们是精兵。他们在抵达碉堡的时候，人数至少也要少掉一半。」

    泥炭沼泽地是我们的友军。亚兰这么认为。

    爱尔兰岛的边缘地带，由隆起和曲折的高耸陆块及陡峭的峡谷所形成。邻接海洋的地方，土壤受到风雨冲刷，露出玄武岩和石灰岩岩盘。

    要从都柏林率领大军往北前进，就与横越东西一样，并非易事。首先必须越过呈宽广带状东西延伸的冰丘地带。这是相当险峻的路程。虽然地势低，但地形险恶，丘陵与丘陵之间，沼泽与湖沼形成复杂的补丁花样。

    亚兰年轻的时候，跟随德纳尔外出征战时，最令他们困扰的也是穿越湖沼地带的路程。

    现在宾汉率领的大军正被沼泽地带的泥泞搞得进退两难。载有大炮的车辆轮子陷入泥中，连炮身都沉陷下去。拉车的马也沉了一半，不停地挣扎。光是把这些车马拉上来，就耗掉了大半天。

    载着骑兵的马也一样下沉，陷溺在泥泞之中。

    茂密的杜松和野山楂阻挡去路，若是迂回绕道，又会碰上莎草丛生的湿地，根本难以踏入。一行人挥剑，将砍倒的莎草当成踏板前进。

    都柏林行政府为他们准备了向导。是盖尔人。但这个盖尔人也只熟悉英格兰在爱尔兰的辖区佩尔的地形，毫无作用。

    由于湿气重，闷热无比。盔甲底下积满了汗水。如果脱掉，细小的飞虫就会立刻群聚上来。

    总算脱离沼地后，接下来碰上了森林。

    野兽踩出来的兽径在草丛中形成动辄湮没的隘路。队伍自然拉得又细又长。即将要脱离森林的一带，树上埋伏着拉弩对准目标的亚兰一行人。

    一旦战斗开始，就忘了自己的年老。亚兰感觉身体动作与年轻时没有多大的差异。

    爬上粗枝伸展的树干，比攀爬船桅要来得轻松太多了。

    稍远方的树木，绿荫后面探出葛洛妮的脸。上面有着过去爱恶作剧的女孩面容。

    弩上已经架妥了箭矢。

    浑身泥泞的队伍正从眼下通过。显然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元气大伤。

    他们不认得宾汉的长相，但从态度分辨出哪一个才是总指挥官。

    步兵与骑马队一团团交错排列。前后被步兵保护的第一支骑马队约正中央处，有个疑似宾汉的人物。传令兵来来去去，向他征求指示。

    战斗之前，会把头盔的帽檐和护颊处掀起，因此可以看见容貌。亚兰以为那会是一张令人无比憎恨的嘴脸，然而相貌却颇为端正。

    虽然没有人发现埋伏，马匹却不安地粗声喘气，不愿前进。是嗅到异味了吧。

    弩对准目标。

    故意摇晃叶子制造声响。

    宾汉讶异地抬头仰望，瞬间瞄准他的脸扣下板机。挣脱束缚的粗箭一瞬之间便贯穿了宾汉的左眼，深深地隐没。箭羽一眨眼便染得鲜红。

    后仰落马的宾汉咽喉处又插上了第二支箭。是葛洛妮射出的箭矢。虽然被脖子处的镗甲阻挡，劲道被削弱了，但仍具有贯穿薄铁板的力量。

    同时各处树上撇下罗网。网裙像波浪般展开，一口气罩住了十几人。骑马的人则是连马一同捕获。树上的伏兵仅有少少二十人，但发挥了令敌人陷入狼狈的绝大效果。躲藏在粗壮树木后方的另外三十人发出吼叫，手中的长弓发射。箭矢接连射出。

    网子已经事先泡过油了。就是油的气味令马匹不安。树上传来燧石忙碌敲击的声音。当底下的士兵察觉那是什么声音，浑身战栗的时候，捕捉到小火花而雄雄燃烧的火箭已从树梢之间飞降而下，令网子缠身的士兵化成了火球。

    马儿甩下骑手四处奔逃，徒步的士兵也迷失方向，仓皇逃窜。对后方的人来说，这肯定是无法理解的情景吧。因为前方突然冒出了大火。而且是好几处。

    遭到袭击的只有领头的集团，因此后方的队伍不明究理，继续前进。

    败逃的士兵闯入其中，引发了混乱。得知总指挥官宾汉第一个被杀，众人立刻回身想要撤退。

    而在后方画出半圆状远远围观的马克提拉一队同时拉紧长弓，射出利箭。箭矢接连不断。

    在毫无应战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遭到偷袭，英格兰士兵溃不成军。他们的战斗方式是摆好阵形后，由弓队、枪队、步兵队突袭，然后骑兵从两侧冲刺上来，井然有序。他们认定战斗的时候，敌兵也会采取相同的阵形，完全不熟悉盖尔人这种利用地形埋伏的作战方法。

    而且现在群龙无首。

    指挥系统分崩离析。即使小队长想要振作，也无法判断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出于人之常情，他们想要不顾一切，先脱离这处昏暗的森林再说。折返的士兵身后，是令人不想再次回头的诡异深邃森林，而且袭击者也藏身在森林里。

    前进！前进！为了逃离箭雨，军队形同败走地往回头路前进。

    马克提拉的队伍谨慎地深藏不露。

    葛洛妮与亚兰的队伍也在树上和树后屏声敛息。敌人已经主动踏上自灭的道路了。

    后方队伍与从前方逃过来的士兵混杂在一起，使得状况益发混乱。前进！前进！他们想要把人推回去。

    被网子罩住了！烧起来了！士兵七嘴八舌地报告，但除了继续前进穿越森林以外，别无他法。

    残兵败将穿过森林后，来到被称为黄滩的浅滩。

    巴格纳尔与休·欧尼尔的军势已在这里踩着水，处于混战之中。战场辽阔到甚至一望无际。

    失去战意的残兵，只会让战斗更添混乱。

    亚兰一行人从树上下来。

    连同网子一起被烧死的人，甲胄焦黑，黑烟随着肉的焦臭味一同弥漫着。

    亚兰俯视仰躺倒地的宾汉。

    几人联手脱下他的头盔，解下镗甲。

    把头抬起来，靠放在附近的断株上，由葛洛妮动手斩断。刀刃「锵」一声卡在颈骨上，用力继续压断。

    把首级插在树枝上。沉重的血滴不断地淌落。

    死者的血就像沼泽般沉积在地面。血液本身是死的。

    他们陆续砍下尸体的首级，插在树枝上。

    亚兰脱下一具尸体的头盔时，底下冒出一名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眼睛圆睁，泪痕从眼角直淌到耳朵。亚兰阖上他的眼皮，没有砍下他的首级。

    众人听着背后传来的濒死呻吟，扛着首级离开森林，把树枝插到地上，排成一排。

    首级的行列，阻止了想要逃进森林的残兵。

    大本营的帐篷前，也插着刺有首级的长矛。

    「巴格纳尔。」

    休·欧尼尔指着首级对葛洛妮等人说。

    宾汉的头从树枝被拔下来，改插在长矛枪头上，排在一起。

    「两颗都送去都柏林吧。」

    休·欧尼尔满意地点点头。

    众人在巴格纳尔的首级下发出胜利的欢呼，接着在帐篷和户外，浑身血腥地就这样开起酒宴来。

    虽是一场大胜利，但也并非毫发无伤。死伤者数量众多。

    伤者的呻吟，隐约传入酒宴方酣的帐篷里。

    休·欧尼尔的帐篷里，葛洛妮等人也被邀请同席，但同一顶帐篷里，也有欧顿涅尔与他强势推举继承地位的新麦克威廉。新麦克威廉占据了休·欧尼尔旁边的位置，正与他亲昵地干杯。

    长椅和桌子，都是在组合好的桌椅脚上放张板子而成，很简单。

    酒醉的欧顿涅尔插进葛洛妮与亚兰之间纠缠说：

    「提波特没有参战吗？」

    葛洛妮已经脱下镗甲了，但欧顿涅尔虽然除下了肩甲和护手，但还穿戴着胸甲、背甲及腿甲，陶甲上雕刻的描线花纹及钉沟里，堆积着未干透的敌人鲜血。

    「他不想和强盗一起作战。」

    葛洛妮冷漠地说，接下来就不理他，径自抓起鸡腿啃咬。

    「强盗？」

    欧顿涅尔执意纠缠，葛洛妮等人不予理会。

    「提波特已经沦为英格兰的走狗了吗？」

    他们已经够成熟了，不会被这种挑衅所激怒。

    亚兰认为，欧顿涅尔会像这样挑起无益的争端，不只是因为喝醉了，也是源自于侵略的心虚。

    宴会各处出现争吵。战事的狂躁、战胜的亢奋不仅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受醉意所诱发，变得益发狂暴。兴高采烈会在下一秒钟唐突地变成暴跳如雷；由于一点细故而互殴、扭打。

    葛洛妮与亚兰互使眼色，也用眼神催促马克提拉，离开帐篷。马克提拉和亚兰手中都拿着装满了酒的皮囊。

    篝火熊熊燃烧。

    夏季的夜空是深邃的靛蓝。

    应是汇入黄滩的细流倒映出繁星。

    葛洛妮蹲身，以双手掬水洗脸。亚兰和马克提拉也这么做。

    一只马忽然从三人旁边伸来脖子，啧啧喝水。

    亚兰起身回望，不禁笑容满面。

    他和奥兰多相拥，与纳撒尼耶尔拥抱。

    葛洛妮也拥抱两人，将奥兰多介绍给马克提拉。

    「他原本服侍英格兰高官塞西尔，因为反叛女王，差点被杀，是我们救了他。」葛洛妮简短地说明。「他现在寄身在休·欧尼尔那里。」

    然后她对奥兰多说：「你达成牵制奥蒙德行动的使命了。我听休说了。」

    「女王的敌人，就是我们的伙伴。」

    马克提拉亲昵地向奥兰多伸手，并做出戳纳撒尼耶尔的动作。「你这个离家出走的小鬼！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

    纳撒尼耶尔是妮儿前夫的儿子，本来负责管理火药制造厂，却突然失踪了。马克提拉只知道这些。他们没有告诉他实情。

    「休的帐篷在那里。」马克提拉指示说。「你们不用去报告吗？」

    「里面一片混乱。」奥兰多苦笑。「我探头看了一下，简直像战场，根本无法报告。等静下来了再说。」

    奥兰多对纳撒尼耶尔留下一句「马就交给你了」，离开了。

    亚兰觉得奥兰多离开时用眼神召唤他过去。他看看葛洛妮，葛洛妮轻轻点头，于是追上奥兰多的背影。

    在篝火的火光照耀不到的幽暗之中，奥兰多停下脚步，正在等亚兰。

    两人一时无语。

    帐篷里的喧嚣，被色泽如白骨的风给吹散了。

    奥兰多的真实身分，只是葛洛妮依稀察觉，并未听他本人亲口说出。

    他是打算向自己坦白吗？

    亚兰只是默默地等待。他把装了酒的皮囊递过去。

    奥兰多拔开塞子，就口仰头喝起来。

    「傅利欧……」奥兰多说到一半哽住了。「他的本名叫洛伊呢。」他改口说。听在亚兰耳里，那声音十分痛苦。

    「我一直都叫他傅利欧……」

    「叫他傅利欧就行了。」亚兰想起洛伊那老医师的模样说。

    「他死了。被杀了。你知道吧？」

    「我听休说了。」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

    「与英格兰的战事结束了。」亚兰说。「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你有两个弟弟。」

    奥兰多是个危险的火种。葛洛妮的话浮现脑中。奥兰多也许是个蛇蝎。他不是你这种老好人应付得了的角色。

    「我不是你儿子。」奥兰多说。

    「妮儿的儿子，就是我儿子。」

    「你也太贪心了吧。」这话带着微笑。「两个还不够吗？」

    你长得跟傅利欧真的很像，奥兰多又这么加了一句，伸出一手抓住亚兰的肩膀。他垂下头好半晌，然后抬起眼睛，「与英格兰的战争还没有完。」他接着说。

    「总督之位不可能一直空下去。会有新总督过来。应该会率领着大军前来。」

    奥兰多这番话，亚兰也不得不同意。

    「我已经猜到塞西尔要杀你的理由了。」亚兰说完，奥兰多的表情微微泛起涟漪。

    「傅利欧告诉你的？」

    「不，他什么也没说。是猜的。葛洛妮看了剧本想到的。」

    「莎士比亚的？」

    「是叫这个名字呐。是你叫那个戏剧作家写的？」

    亚兰问，奥兰多露出轻笑，说「是巧合」。

    「很惨的故事。」亚兰的声音里带着同情，但奥兰多只是回以苦笑。

    「你会恨她吗？」

    「恨谁？」

    「你母亲。」

    「不会。」

    「去见妮儿吧。我没告诉她你是她儿子。」

    奥兰多又仰头喝了口皮囊里的酒。

    「我不会应付那种场面。」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和英格兰军战斗。」奥兰多说，「以休·欧尼尔部下的身分。」他带着自嘲加了这么一句。

    「你把你的身分告诉休了吗？」

    「身分？我是沃辛汉一手调教的间谍。我知道太多肮脏的手段。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是个卑微的存在。带着叹息吐出来的这话，几乎无法听见。

    「为谁工作的间谍？」

    「沃辛汉阁下还在世的时候，我依照他的命令行动。现在他已经死了，我已经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了。」

    「现在你为休工作？」

    「我对他没有忠诚心。我只是在协助英格兰的敌人而已。」

    亚兰从奥兰多手中拿起皮囊，拿在口边倒放，却只滴下了一滴酒液。

    ※8

    由于休·欧尼尔在黄滩一战大获全胜，爱尔兰全土骚乱起来。

    盖尔人奋勇崛起，拿起武器反抗新来的英格兰人——殖民者；而殖民者抛下开拓的土地，逃入受城墙保护的都市。也有人返回英格兰本国。

    德斯蒙德伯爵过去起兵，却惨遭大败而灭亡，他的领土也有人再次执起武器。

    众族长与休·欧尼尔结盟，一部分甚至向南进军到与芒斯特接壤之处。

    休·欧尼尔获得胜利的同时，身在病榻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驾崩了。西班牙对爱尔兰的援助更加遥不可及了。

    被女王掴了一掌后，艾塞克斯便推说生病，倔强地关在领地温斯特不肯进宫。

    前往探病的法兰西斯，贝肯回到塞西尔身边报告。

    贝肯兄弟一直担任艾塞克斯的参谋角色，但弟弟法兰西斯已经放弃了艾塞克斯，这阵子频繁地亲近塞西尔。表面上他继续佯装对艾塞克斯忠实，却将他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塞西尔，是个间谍。

    「我劝过艾塞克斯伯爵，要他表现出愿意接受爱尔兰总督职务的态度。」

    对此艾塞克斯应道：「与其就任爱尔兰总督，我情愿迎接地狱的使者。」法兰西斯·贝肯又建言：「若是听到伯爵这样武功威震八方的人物就任总督，泰隆肯定会畏惧不已，选择和平。您将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大功臣的美誉。」

    「他似乎有点心动。然后我告诉他，陛下似乎有意任命蒙特裘伊阁下为总督，他似乎大受打击。」

    蒙特裘伊在容貌俊俏这一点上，与艾塞克斯相比肩，而且他比艾塞克斯更年轻，是女王的宠臣之一。

    艾塞克斯攻击卡迪斯时，蒙特裘伊与他一同骁勇奋战。

    塞西尔也认为蒙特裘伊是个适合的人选。蒙特裘伊十足英勇，但没有艾塞克斯那么愚昧，会被激情冲昏头，顾前不顾后地鲁莽行动。

    就像是中了法兰西斯·贝肯的激将法，几天后，艾塞克斯前来宫廷问安。

    当时女王正在会议室召开枢密院会。

    「据说陛下要任命蒙特裘伊为总督，派他为征讨爱尔兰的总指挥官，这是真的吗？」

    「我认为他是个很恰当的人选。」女王冷冷地应道。

    「从蒙特裘伊的气质来看，与其担任武将，更适合当个学者。」

    「你之前也反对我推荐的诺利斯，说他不是武人，你又要来同样一套？蒙特裘伊不是立下了许多武功吗？」

    「他只是担任我的副官，依照我的指令行动而已。」

    「那到底要谁当总督，才符合你的心意？」

    「陛下，我是在严肃思考这个问题。总督这个地位，等于是代理陛下统治爱尔兰。应当在贵族当中，挑选地位最高的人派去。而且那个人必须能平定逆贼才行。那必须是个众望所归、具备杰出武勋的人。」

    「蒙特裘伊的话，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他是个不成熟的后生小子，只是我的副官。」

    「那么，就让诺利斯——」

    艾塞克斯露骨地摆出没辙的表情。

    「陛下才是，又要来同样一套？」

    如果他在这时候冷哼一声，叫声「贝丝」，肯定又要惹来一个巴掌吧。

    「看来你认为符合你开出来的条件的，就只有你自己。」

    「没错。」艾塞克斯昂然抬高下巴。

    「那么，我就任命你担任爱尔兰总督吧。」

    瞬间，艾塞克斯似乎周章狼狈——在塞西尔看来。但很快地，艾塞克斯执起女王的手亲吻说：「臣无上荣幸。」

    「得到枢密院同意后，明天我会正式签署文件。」女王宣布。

    解散后，女王对塞西尔耳语：「小矮子，你对那孩子煽风点火说了什么？」

    原以为女王已经年老糊涂，没想到仍不能小觑，塞西尔心想。

    ※9

    在森林的黑暗涌出的无尽迷雾中，艾塞克斯与他率领的军队旁徨着。

    浓重的雾气，宛如灰色的兽群般相互推挤着，遮蔽了士兵们的视野。

    「真是块受诅咒的土地！」

    艾塞克斯忍不住咒骂。

    这样的战略就行了吗？……他不安极了。

    当奥兰多这么建议时，他觉得合情合理。然后他觉得这点子就像是自己想到的一样。

    「奥兰多！」

    他呼唤，没有回应。

    每吸进一口气，宛如蛇皮的湿气就堵住鼻孔。

    仿佛连脑中都被雾气所侵犯，令艾塞克斯战栗不已。受诅咒的恐惧，以及肉体威觉到的寒意令他战栗。

    为何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一万数千人的大军团，在四月登陆都柏林以来，短短三个月之间，就锐减到只剩下四千人。尽管没有大型会战，全是些小冲突。——然后我的士兵确实攻下了好几座盖尔人的小城，赢得胜利，然而……

    艾塞克斯觉得，这场远征从一开始就被诅咒了。

    光是要让分乘数量庞大的步兵及骑兵、甚至载上十二门大炮的数十艘船登陆，就是件极为浩大的工程。试图靠港的船只，不断地被风雨推回海上。

    侵肌透骨的寒雨持续着，船员连皮肤深处都冻僵了，还没下船，就病倒了一堆人。艾塞克斯自己也关节痛发作，苦不堪言。

    总算上了岸，前往都柏林时，艾塞克斯心情差到了极点，只想就这样躺在舒适的床上休息。他唯一的安慰，是回想率领着爱尔兰远征队游行伦敦时，夹道为他欢呼的群众。在深信他绝对会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民众欢呼声笼罩下，他在洒满花瓣的路上威风凛凛地前进。——然而游行的终点，却是这片阴郁的土地……。

    对于在都柏林迎接他的代理总督，艾塞克斯不太有好感。他可以感受到对方对于要接纳这么一支大军团在此驻扎，深感困扰。

    「英格兰辖区外，每个地方都纷扰不断。我们都躲在辖区里。」代理总督说，然后将两名男人引见给他：「康诺特的克里福德行政长官派了使者过来，正在等候阁下抵达。」

    艾塞克斯打从心底震惊不已。

    站在那里的是仅打过照面、知道是罗伯特，塞西尔侍从的男人。

    他意图对女王谋反，事迹败露而逃亡，虽然上了船，却在海中溺死。据传是这样的。

    满脑子只顾念着自己的艾塞克斯，没有对这件事做更进一步的思考。他只觉得身为主子的塞西尔活该跟他的奴仆一起受人非议。

    「我听说你已经死了。」

    奥兰多举手，制止艾塞克斯继续说下去。

    「我有事想私下和大人谈谈。」

    艾塞克斯有点担心两人独处。

    「事关某位人士的阴谋诡计，我想报告给大人知道。」

    奥兰多低语，艾塞克斯支开旁人。

    「曾是我的主人的那位大人——」

    「说名字。罗伯特·塞西尔是吧？」

    「是的。他为了陷害大人您，对我下了毒。阁下，您想要毒杀塞西尔大人，而我不小心误饮那毒药而死。塞西尔大人想要制造出这样的状况。当时由于塞西尔大人让您受到奇耻大辱，致使您遭陛下疏远，在这种情况下，您会企图毒害塞西尔大人也不足为奇。塞西尔大人就是利用了这样的状况。」

    「多歹毒的家伙啊！」

    「幸而小的捡回了一命，乘上正要踏上归途的爱尔兰女海盗的船只。」

    「是来向陛下陈请的那个女人吗？」

    「是的。女海盗葛兰纽艾儿·欧马利效忠于女王陛下。」

    「塞西尔居然怀着那样的阴谋……。为了陷害我，居然牺牲侍从的性命，他真的太狠毒了。所以陛下也才会重用那家伙。」

    艾塞克斯感到五内如焚。他想要立刻返回伦敦，将塞西尔的残忍罪行报告给女王，但他必须先立下战功，否则无法回国。

    「由于都柏林应该会先接到塞西尔大人的指令，要叛徒奥兰多·伯德一现身，立刻将之逮捕，所以我们决定伪装成我溺死了。」奥兰多继续说下去。

    「由于事涉塞西尔大人的名誉，我才会请大人支开旁人。小的认为宫廷内的不和，最好不要让都柏林知道。」

    「总有一天，我会要塞西尔好看。」

    「后来我暂时待在女海盗身边，但自从克里福德阁下赴任康诺特行政长官以来，便侍奉于阁下。女海盗葛兰纽艾儿·欧马利的儿子提波特受到克里福德阁下器重，由于这样的缘份，我也才能为克里福德阁下效劳。」

    需要保密的事就是这些，奥兰多说，请官员们回来房间。

    奥兰多在众人面前说了：

    「我这就转达克里福德阁下的建议。现在立刻挥军北上并非上策。首先，有后勤补给的问题。要供应阵容如此浩大的兵马，需要庞大的粮饷，但北部是一片荒芜之地，无法充足供给。此外，请回想一下宾汉阁下全军覆没，以及阁下的战死。北方的地形不适合大军进击。第二，辖区以外，目前盖尔人叛乱频仍，都是呼应休·欧尼尔而起兵的人。若是对他们置之不理，直接就这样北进，将遭到他们从背后攻击，非常有可能陷入背腹受敌。因此首先应该要讨伐南部及西部的盖尔人，令休·欧尼尔孤立，然后再转往北方发动总攻击。这是克里福德阁下的想法。」

    这番提案头头是道。

    都柏林行政府的官员也都同意。

    「若是西部与南部被英格兰平定，泰隆伯爵也会慑于新总督艾塞克斯的威望，避免冲突，提议和谈吧。」

    「北方的盖尔人是蛮族。我想阁下也已经耳闻，黄滩一役，他们的蛮行骇人听闻。居然从树上扔网子罩住敌人，再射出火箭加以烧杀。」

    那种景象，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避免冲突，双方和谈。尽管觉得这个提议非常棒，但当时我是不是依稀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艾塞克斯在雾中回想。

    是对什么觉得不对劲？不知道。当时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对塞西尔的奸计愤愤不平，准备一平定爱尔兰，凯旋而归之后，就把塞西尔打个落花流水。

    艾塞克斯采纳克里福德的建议，五月八日率军攻略纳阿斯。是距离都柏林二十英里之处。他必须将一半以上的兵力留在都柏林，因为这些士兵都病了。在这片受诅咒的大地，神秘莫测的热病纠缠了士兵。在战斗以前，短短不到一个月之间，就有一半的士兵脱离了战线。太岂有此理了。

    艾塞克斯本身也病了。全身各处关节的疼痛与日俱增，而且还会全身痉挛，仿佛患了疟疾一般。这里的天气寒冷，无异于冬季。没有雾的日子，迎面扑来的烈风甚至能阻挡马匹前进，令马匹寸步难移、左右踉脍。骑手只能俯身紧攀在马脖子上，免得被风扯下来。

    轻易攻陷纳阿斯后，艾塞克斯挥兵前往五英里前方的基尔许。进军期间，纳阿斯又发生叛乱了。击溃一处，别处就发生小规模叛乱。加以平定，别的地方又燃起战火。一度击溃的地方，又再度发生扰攘。艾塞克斯无法将全军置留在压制后的地点，只能拨出小部分兵力留下来守备。而从本队被抽离的守备队，就成了敌方游击队的猎物。

    军队在南部与西部的伦斯特、芒斯特，与其说是作战，更接近旁徨地游荡了三个多月。已经七月了。

    粮饷的补给速度追赶不上。都柏林是不打算给他们补给了吗？军队难以在行经的土地取得资源，因为盖尔叛军抢先一步将土地掠夺一空了。

    士兵的损失不全是战死者。有逃兵，也有人病死。派遣到遥远前哨的分队全灭的状况也发生过几次。五百多人组成的分队轻易溃败，逃回大本营时，艾塞克斯在盛怒之下，将所有的士官撤职，打入都柏林的牢狱，并采取将最懦弱行动的副官处刑，然后兵卒每十名杀掉一人。

    回神一看，士兵已经减少到四千了。大军团融解消失了。

    艾塞克斯三不五时去信给女王。

    『……在这块恶疾蔓延的土地，我的士兵有一半以上因病倒下。请陛下增兵支援……，不论对手是谁，我都不会逃避。在被敌人锁定，壮烈牺牲以前，我要对天发誓，我才是为陛下痴狂的仆人，除了对陛下的责任与义务，我抛下了一切。……现在写下这份书状的手，是过去身为陛下心爱的仆从，并即将以陛下忠实的仆从身分死去的人的手……』

    信函由使者带到都柏林，从那里送上邮船。

    现在究竟是在往哪里进军？艾塞克斯甚至无法判断了。

    「奥兰多！」

    没有回应。

    「纳撒尼耶尔！」

    他呼唤总是与奥兰多形影不离的同伴。

    那是个沉默、冷漠、粗俗的男人。据说是个集硝人。原本的话，他不是可以现身在艾塞克斯面前的身分。是个下贱之徒。

    奥兰多的身分一样低贱。虽然初次见面的时候，奥兰多表现得毕恭毕敬，然而随着远征的进军迟缓，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跋扈起来……艾塞克斯这么感觉。

    「罗宾。」回应他的年轻声音，是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莱。是艾塞克斯的崇拜者之一。被誉为宫中第一美少年的美貌，也在漫长的行军当中憔悴了。

    「噢，亨利！」

    南安普敦靠着艾塞克斯的声音，分开浓雾骑马过来。

    艾塞克斯生来对自己人大方慷慨，不遗余力地予以厚待，在进行这场远征时，也将这名年轻的朋友封为骑兵队司令长宫，然而却被女王取消了。逼不得已，他只好让南安普敦以无官无衔的友人身分一起同行。

    「我们最好折回都柏林。」南安普敦的嘴唇颤抖。「不，回去伦敦吧。爱尔兰的西部与南部已经平定了，这样不是足够了吗？」

    南安普敦的眼中看到的是奢华的宫廷生活岁月。

    「这场雾……」副官克里斯多弗·布隆多也靠上来说。他是艾塞克斯信赖的同伴之一。出发远征之前，艾塞克斯推荐让他担任枢密院顾问官，被女王打了回票。艾塞克斯为了泄恨，不理会女王的意见，任意将他任命为副官。他比艾塞克斯年长，性情沉稳。

    迷雾深处，黑影蠕动着。

    在这块土地，古老的异教之神依然跳梁跋扈。艾塞克斯举着剑，战栗不已。主啊，请守护我。

    一阵强风吹散了成团的雾气。那块空间里，露出一张带着邪笑的脸孔。

    「奥兰多！」

    艾塞克斯叫喊，同时流过来的雾气填补了空间。

    奥兰多的身影跟着接近了。邪恶的表情消失无踪。站在他身后的，是他总是带在身边的集硝人。

    「你在策谋些什么？」

    艾塞克斯举着剑逼问。

    「我照着你的建议带兵，结果带来了什么成果？只是徒然……」

    这时艾塞克斯想到了。奥兰多说是克里福德的提议，建议他平定西部与南部时，艾塞克斯感到有那么一丝怪异。现在他想通理由了。奥兰多当时是称呼「休·欧尼尔」。如果是英格兰人，都会叫他泰隆。「休·欧尼尔」是盖尔名，而「泰隆伯爵」是做为服从的象征，由英格兰赐予的封号。英格兰禁止他使用欧尼尔姓。

    这家伙是盖尔人那边的！应该向克里福德确定一下的。居然对他深信不疑，真是太疏忽了。

    「亨利、克里斯多弗，小心！他是敌人！」

    艾塞克斯叫声刚落，剑已挥出。剑锋砍到东西。他想抽回剑，但不知是陷进肉里了还是怎地，抽不出来。艾塞克斯一手还握着缰绳。马匹或许是把鞍上主人的动作误以为是移动命令，冷不防转换方向。艾塞克斯慢了一拍放开剑柄，上半身不自然地扭曲，从马上摔落。

    撞击令他瞬间昏厥过去。虽然很快就转醒过来，但甲胄的重量让他动弹不得。手无寸铁。武器……。他勉强拔出短剑。

    有人抓住艾塞克斯的手臂，把他扶起来。睁眼一看，是掀起头盔护眼的奥兰多。他反射性地用短剑劈向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接着再度陷入昏迷。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迷雾也散去了。

    四散的士兵聚集过来。艾塞克斯蹒跚地起身，南安普敦与布隆多搀扶他起来。

    艾塞克斯的剑刺在树干上。

    「我打倒那个魔鬼了。」

    艾塞克斯神气地四下张望，却不见奥兰多的影子。纳撒尼耶尔也不见了。

    艾塞克斯有种全是场恶梦的错觉。可是欧石南上淌着血迹，还有拖行重物的痕迹残留。

    宛如奥兰多就是布下诅咒的罪魁祸首般，随着他的消失，雾也跟着散了，一行人找到了脱离的道路。军队快马加鞭，穿越路途，总算抵达了都柏林城。

    艾塞克斯不认为自己战败了。他累了。只是这样而已。极度的疲倦。

    他带着侍从，关在被分配的房间里。脱掉沾满泥泞的鞋子，把衣服也脱了。命人搬来浴缸，加满热水。

    裸身浸泡在热水中，让侍从刮胡子，把下巴与上唇的胡须修整得优雅美观。疲累从身体中心舒适地化入热水中。

    麻烦事只想留到后头。他现在想要的只有放松。

    艾塞克斯泡在热水里，把斟了红酒的杯子送到口边时，官员将艾塞克斯不在的期间送来的信件捧了进来。

    艾塞克斯接过银盆上的信，挥挥手要人退下。

    一封是女王寄来的，另一封是他信赖的贝肯兄弟的哥哥，安东尼，贝肯的来信。此外还有康诺特行政长官克里福德的信函。

    艾塞克斯用刮胡子的小刀拆开女王的来信。

    艾塞克斯期待看到的是慰劳的温言软语。

    『你何时才要北进？』

    然而严厉的措词贯穿了他。

    『若要辩解是因为士兵病倒，为何不在那之前发起行动？兵力不足，要我增兵？你要逼迫我扛起更大的负担？』

    连串咒骂的字句、痛烈的措词击垮了艾塞克斯。

    『我们会认为你的目的是让这场征战永无休止，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不是陛下一个人，而是宫廷重臣全都这样认为吗？明明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终结这场战事啊！

    艾塞克斯为了索求一丝安慰与鼓励，打开安东尼，贝肯的信件。

    『陛下已任命罗伯特·塞西尔阁下为王室监护法院法官。』

    艾塞克斯从浴缸站起来，把信扔进水中。纸张立刻吸饱了水，墨迹晕渗开来。王室监护法院法官是艾塞克斯从以前就一直渴望得到的职位。

    这时随着敲门声，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莱进来了。他也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艾塞克斯跨出浴缸，以侍者递出的亚麻布包裹裸身，嚷嚷道：「亨利，我要回去伦敦了！把布隆多叫来！」

    副官进来，看到总督狼狈万状的模样，微微蹙眉。

    「率领全军前往伦敦！」

    艾塞克斯声音嘶哑。

    「我要除掉塞西尔跟他的狐群狗党！陛下一定会理解真正的指导者是谁。陛下将不得不采取正确的行动，也就是符合我意思的行动。」

    他把湿掉的信伸向布隆多面前。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布隆多点点头，那深思熟虑的表情令艾塞克斯不满。他希望他能跟自己一起义愤填膺。

    「本国那伙人，根本不明白我们有多辛苦。」

    艾塞克斯放开身上的亚麻布，穿上侍从准备好的内外衣物，咒骂、埋怨不休。

    「率领大军前往伦敦……这不行。」布隆多冷静地说。「会引发内乱的。」

    既然如此，南安普敦伯爵说。「率领百名精锐，在无双宫晋见陛下，发动政变如何？」

    「不许轻率胡言。」布隆多责备。「我们应该依照当初的目的，讨伐泰隆才对。陛下也强烈地如此希望。那封书简是什么？」

    布隆多指着尚未开封的信。

    「噢，是克里福德的来信。康诺特行政长官。」

    艾塞克斯开封，看过之后，交给布隆多。南安普敦伯爵隔着肩膀探头看。

    「信上催促阁下尽速北伐。奥兰多·伯德果然是盖尔人派来的间谍。」布隆多点点头。

    「不，这是塞西尔的阴谋。为了陷害我的阴谋……。是塞西尔命令那家伙这么做的。」

    「信上要求支援夺回斯莱戈城。斯莱戈城是……？」南安普敦伯爵问。

    「斯莱戈是康诺特此边，梅奥与阿尔斯特之间的地区。」布隆多用手指沾了浴缸里的热水，在桌上画了简略的地图。

    「指挥交给我吧。」

    应该是认为错乱的艾塞克斯无法信赖，布隆多毛遂自荐。

    「我会率领分队协助克里福德，夺回斯莱戈城。」

    「交给你了。」

    艾塞克斯自暴自弃地说，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10

    英格兰大军登陆都柏林的消息传至北方，是时值四月的事。

    都已经八月了，大军仍未攻到这里来，这意味着奥兰多的策略成功了。

    是奥兰多向休·欧尼尔如此献策的。休·欧尼尔的传令兵如是说。传令兵说奥兰多与纳撒尼耶尔已经出发前往都柏林，亚兰闻言蹙眉：

    「不会太危险了吗？」

    「奥兰多会诈称是克里福德的使者。」休的传令兵说。

    「只要英格兰向克里福德确认，谎言立刻就会败露了。」

    但计划成功了，表示事迹并未败露。

    我是沃辛汉一手调教出来的间谍。亚兰想起奥兰多自嘲的话。他教了我各种肮脏的手段。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是个渺小的存在。

    亚兰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存在，也无法充分理解奥兰多的心理深层。不论奥兰多是何出身，如果没有证据，也不能如何；但即使有证据，也只会受到旁人利用，不可能有任何好处。亚兰能够推测的，只到这点程度而已。

    葛洛妮似乎也对奥兰多的命运没有太大的关心。压在肩上的氏族存亡重任，让葛洛妮无暇为别人操烦。

    欧顿涅尔目前还没有侵略到欧马利的领土来，却是镇坐在斯莱戈城，做为新任麦克威廉的监护人，正伺机而动。

    同为同盟军，欧顿涅尔若要攻打与休·欧尼尔携手作战的葛洛妮的领土，必须要有休能够接受的理由。

    只要找到一点借口，欧顿涅尔将会毫不留情地攻打进来吧。

    少了英军的攻击，因此获得了暂时的休憩，但紧张的日子仍持续着。

    亚兰看见三艘桨帆船航路向西，驶过克鲁湾。方向是港湾出口。是提波特的船。

    是要出猎吗？亚兰心里想着，对扛在肩上的小不点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带你坐大船。」

    欧斯卡和年长的朋友们一起乘坐卡拉哈去捕鱼。他夸下海口，说要抓大鱼回家。

    一名葛洛妮的侍从小跑步过来，传达葛洛妮的指令：「快到城里来！」

    亚兰把小不点从肩上放下，推给妮儿。妮儿正和其他女人一起搜集冲上岩地的海藻，塞进笼子里。小不点跳进笼子里，把海藻洒了满地。

    平常的话，亚兰早就一把将他捞起来打屁股了，但他把管教交给妮儿，赶到葛洛妮那里去。

    爬上边缘磨损的螺旋阶梯，来到石塔四楼时，亚兰有些喘不过气，骂了自己一声「可恶」，进入葛洛妮的房间。

    葛洛妮正和一名面熟的男人喝酒谈话。

    是休·欧尼尔副官等级的男人。浓浓的胡须绞成辫子，覆满了整个下巴。大胡子间厚实的嘴唇被酒液沾湿了。

    「我正在报告葛洛妮。」男人转向亚兰说。「派到戈尔韦的间谍送来情报了。克里福德接到新总督的指令，正在准备攻打梅奥。休·欧尼尔期待欧马利能击灭他。」

    葛洛妮把空杯递给亚兰，男子为他斟满了酒。

    「我不认为克里福德会攻打过来。」亚兰怀疑地说。

    「被欧顿涅尔夺走斯莱戈城的欧柯纳跑去向新总督哭诉。」男人说。「他要求总督趁着英格兰派遣大军前来的好机会，帮他从欧顿涅尔手中夺回斯莱戈城。」

    「要我们协助欧顿涅尔，阻止克里福德进军，绝对免谈。」亚兰当场强硬回绝。「雷德·休·欧顿涅尔杀死了欧辛。」他想亲手宰了欧顿涅尔。

    「欧柯纳向英格兰求援呢。」休的使者胡稍淌着酒滴说。「万一欧顿涅尔被击败，就等于是被英格兰在康诺特与梅奥、阿尔斯特之间打下一根桩子。好不容易团结的盖尔，又要分崩离析了。」

    「欧顿涅尔虎视眈眈要侵略梅奥，我们怎么能帮敌人消灭自己？」亚兰主张。

    「那你们要帮英格兰吗？你们要容许英格兰在梅奥肆无忌惮吗？」

    「只要欧顿涅尔把城还给欧柯纳就没事了。」葛洛妮说。

    「欧柯纳等于是在向人宣传自己是英格兰的走狗。」男人反驳。「如果把斯莱戈城还给欧柯纳，斯莱戈城就会落入英格兰的掌控。再说，你以为那个雷德·休·欧顿涅尔会乖乖把到手的城池吐出来吗？」后半变成带着苦笑的随性口气。

    「如果想要欧马利出兵，就叫欧顿涅尔亲自来求我。」

    「休·欧尼尔是担心让欧顿涅尔和你见面，两边会打起来。欧尼尔和欧马利是盟友。」

    「上次休也这么说，要我们出兵帮他打仗。」

    「那个时候欧马利立了大功。」

    「是因为对方是混帐宾汉。」亚兰插口。

    「面对克里福德，你们不好动手是吗？毕竟提波特被克里福德给驯养了嘛。」休·欧尼尔的副官挑衅说。「上次的战场是黄滩，但这回是斯莱戈。梅奥是从戈尔韦前往斯莱戈的必经之处。克里福德的英格兰军，会从戈尔韦北进，进入梅奥，在卡斯尔巴附近转往东北，前往斯莱戈。你们要容许英格兰蹂躏欧马利的领土吗？他们会透过掠夺来补给后勤。」

    「我们会找克里福德谈判，要他中止进军。」亚兰对葛洛妮说。「克里福德对盖尔人十分友好。他应该不愿意让梅奥毁于战火。

    「这是不可能的。」休·欧尼尔的使者付之一哂。「这件事不可能依克里福德的意思办。这可是新总督的命令。克里福德不过是一介康诺特地方行政官，非听命不可。如果拒绝，就形同背叛本国的女王。即使遭到处刑，也没有话说。」

    「敌人的兵力有多少？」葛洛妮问。

    「新总督从本国带来的大军，数量已经剧减。能派来夺还斯莱戈城的兵力，应该不到一千。但他们不会到梅奥来，而会直接前往斯莱戈。会践踏梅奥的只有克里福德的军队。两军会在斯莱戈城附近会合吧。克里福德能准备多少兵力？欧马利掌握的情报应该比较清楚吧？」

    「欧尼尔和欧顿涅尔能派出多少兵力阻止克里福德攻略斯莱戈？」

    「我们欧尼尔光是对抗新总督的主力军就分身乏术了。欧顿涅尔会倾全力守住斯莱戈城。而阻止克里福德侵攻梅奥，是欧马利的职责。」

    「意思是欧尼尔不会帮忙？」

    「平素自夸在陆地与海洋一样剽悍的欧马利，居然无法独力守住自己的领土，要向外人求援？」

    「不管是欧尼尔还是欧顿涅尔，少数就好，一定要参战。」

    被葛洛妮的语气震慑，对方有些退缩。

    「凭我一个人的权限，无法给你这么多保证。我会请示休·欧尼尔和雷德·休·欧顿涅尔。」

    「最好快点回话。再拖拖拉拉下去就来不及了。」

    「奥兰多和纳撒尼耶尔回来了吗？」亚兰问。

    「不，还没有。」使者说。「不过他们达成了诱导新总督四处消耗兵力的使命，应该已经踏上归途了。」

    使者临去之际，交给葛洛妮两只鸽子。一只是休·欧尼尔的城堡，另一只是斯莱戈城饲养的信鸽。做为交换，他带走了两只基林葛列城的信鸽。

    三天后，在葛洛妮的召集下，以加尔为首的主要人物都聚集在基林葛列城。

    没见到提波特的人影。在城里留守的人代理出席，报告提波特出海的消息。

    葛洛妮转告休·欧尼尔使者的来意后，接着说：

    「紧接着，克里福德也派来了使者。主旨是『我军将取道梅奥，只要不抵抗，乖乖让军队经过，将不会对梅奥施加任何危害』。」

    「你的回答是什么？」加尔问。

    「为了顾及同盟者休·欧尼尔的面子，欧马利不能坐视军队通过。只要能假装稍微交锋，然后克里福德军撤离，事情就能皆大欢喜，但克里福德的回答是，要假装开火也行，但要撤退的是欧马利。他说身为女王陛下的家臣，无法违抗新总督的命令。他说的不错。」

    葛洛妮在桌上打开地图。是奥兰多给她的那张地图。海上航道画得十分精密，但内陆的注记不多。从戈尔韦到梅奥、斯莱戈一带，葛洛妮等人运用了一切知识详加注解。虽然不是根据正确测量的注记，但可以掌握约略的地形。

    「会演变成一场激战。」

    没有任何人反对。这不是为了休·欧尼尔，也不是为了欧顿涅尔。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为了从英格兰手中保护自己的土地。

    葛洛妮继续说：

    「黄滩一战，我们留下了年轻人。因为我们知道那不是关系到氏族存亡的战事。但是这次不同，我们要派出所有的族人投入战斗。」

    「克里福德对梅奥的地形了若指掌。」加尔说。「没办法采取像黄滩那样的奇袭作战。」

    克里福德身为行政官，时常巡视各地。

    「马斯克湖与卡斯尔巴之间的平地会成为决战场。」葛洛妮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

    「如果从戈尔韦向斯莱戈进军，无论如何都必须通过这个地点。」马克提拉点点头。

    「加尔，布阵就交给你了。」葛洛妮说。「最熟悉英格兰战法的就数你了。」

    「我向何奥学习，已经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加尔苦笑。「不过基本的队形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吧。」

    「提波特打猎回来后，就叫他加入战线。」

    葛洛妮强烈叮嘱，代理人被吓住似地点点头。

    梅奥的族长都收到了葛洛妮的檄文。

    反应相当复杂。与前任宾汉相比，克里福德的施政远来得稳健许多，极少引起强烈的怨恨反感，也有人想要就这样平静地过日子。比起克里福德，众人对欧顿涅尔的反感毋宁更来得强烈。如果只是通过，就让他们借道而行吧。克里福德要把欧顿涅尔从斯莱戈城赶出去？那岂不是太妙了吗？欧顿涅尔是欧马利的仇敌。

    新麦克威廉等受到欧顿涅尔支配的势力，则表示要加入斯莱戈城的守备。

    也有族长支持葛洛妮，坚决排除英格兰势力，结果梅奥一分为二了。

    比起团结一致对抗外国敌人，更热衷于计较族长之间的利害仇恨，彼此争战，盖尔人自古以来的这个弱点再次曝露无遗。

    「为什么提波特不在场？」

    也有人质问。

    「提波特是克里福德的——」

    那个人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亚兰察觉他是想说「走狗」。

    「提波特出海打猎去了。连络不上。」亚兰说。

    但其实亚兰也感到怀疑。他看到桨帆船出海，已经过了三天。是追逐猎物，去了极远的地方吗？甚至没向葛洛妮报备一声？总不可能遭受到三艘船都无法归港的严重创击。

    「葛洛妮，我们可以相信你吧？」

    别的人说。

    「你总不会教唆我们，然后把我们全部出卖给英格兰——」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众人的怒吼给打断：

    「葛洛妮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不想参战的人，我不勉强。」葛洛妮说。「但起码不要扯参战的人的后腿。不要协助英格兰，至少在一旁静观吧。」

    双颊潮红的贾拉克站起来说：

    「若是现在允许克里福德侵攻，英格兰总督的军队将践踏北方。克里福德的施政或许温和，但新总督是为了平定北方而赴任的。他是来灭绝盖尔人，将爱尔兰完全变成英格兰人的土地的！」

    贾拉克热烈的一席话，让几名族长回心转意了。

    八月十五日。

    布阵完毕。

    事前的军事会议起了一点争执。因为亚兰要求加入前锋。

    「前锋由我指挥。」贾拉克坚持不让。

    三百步兵分为三队，由贾拉克、阿尔斯及菲利姆担任各小队队长，而总指挥——就在加尔如此说明阵形的时候。

    「没错，前锋总指挥是你，贾拉克。」亚兰平静地说。「我听从你的指挥。」

    「亚兰编在葛洛妮麾下，在主力部队。」

    加尔指示作战图的一点。

    阵形宛如下弦月般画出一道弧形，斜斜地阻挡敌人侵攻的路线。

    「亚兰，在海上打猎，冲锋队可以分到比较多的猎物，」葛洛妮玩笑地说。「但这场战斗可没有战利品。」

    「真遗憾。」亚兰也以玩笑应道。「葛洛妮，你命令加尔，让我加入前锋。」他与葛洛妮对笑。

    亚兰认为这恐怕将是自己的最后一场陆战。葛洛妮应该也是。底下的小伙子已经培养出足够的实力了。

    「拟定作战的是加尔，这回我不打算插口。」

    葛洛妮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向加尔使了个眼色，加尔接受了亚兰的要求。

    前锋又加入了五十骑骑马队，由亚兰指挥。

    葛洛妮的主力部队是由步兵、弓兵及骑兵组成的三百士兵。欧顿涅尔派来的人手也在主队。欧尼尔只说「我相信葛洛妮，不必确认」，并没有派使者来。加尔率领的分队有二百兵力。

    马克提拉留下来守备。不能让欧马利的根据地唱空城计。

    右边是湖沼地带。从背后的丘陵流下的河川注入其中。

    左方是森林。那里安排了协力的众族长及其士兵三百做为伏兵。

    阵前挖出壕沟，打入削尖的木桩，以草叶覆盖隐藏。

    斥候队回报，通知克里福德的军队接近了。斥候身上有血。不是负伤，而是敌人的血。

    「克里福德军也派出了斥候队，我们半途遭遇，将之歼灭，阻止了敌军将我们的情势回报过去。敌方兵力约为两千，其中骑兵两百，弓兵五百，没有火枪，也没有大炮。」

    「装备很轻便呐。」

    「应该是预备把炮击城堡的工作交给来自都柏林的主力部队。」

    「主力部队带着大炮，路上可要辛苦了。」

    以总数来说，敌军约为两倍之多。己方数目不及一千。

    加尔已经预先指示前锋队所有的成员，全力阻止敌方布阵完成。

    弩兵搭上箭，在最前排埋伏着。

    后排交互配置了盾兵及弓队。

    马蹄声、行军声透过地面隆隆传来。

    一看到敌人进入射程，贾拉克一声令下，号角呜呜作响。

    同时弩箭齐出，劈啪贯穿马上的骑兵，射倒了马匹。

    弩兵退到后方，准备第二波攻击。这段期间，弓兵的箭倾巢而出。

    由于斥候队没有回来，敌方察觉了情势不对吧。克里福德的军队也立刻进入应战模式。

    箭矢在空中交错。

    护在身前的盾上接连插上了箭。

    克里福德的骑马队朝这里冲刺，结果踏穿伪装的草叶，落入濠沟，尖锐的木桩刺穿了马腹。

    步兵踩过并践踏其上，蜂拥而至。后方的地面散布着成为箭靶的伤兵及尸骸。

    上啊！杀啊！贾拉克鼓舞士兵，策马奔驰，冲锋陷阵。阿尔斯与菲利姆的队伍也从两翼包围敌兵似地突击，将他们朝西驱赶。

    西边是湿地。

    气势上，双方已出现差距。克里福德的英格兰军，他们的目的地是前往斯莱戈城，并没有把这里当成决战之地。

    然而葛洛妮军却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不让任何一名英格兰军踏入领内。除了被派去守城的人以外，十五岁以上能战斗的男丁都被动员了。

    「追紧敌人！把他们逼进湿地！」

    主力部队也出动了。马上的葛洛妮穿过前锋部队，长驱直入。亚兰在视野一隅盯着她，心想她还是没办法乖乖镇坐在大本营，又想起了过去那个泼辣的女孩。他双手挥舞长矛，踢踹以大腿夹紧的马腹。

    敌方队形崩坏了。但不管再怎么样，敌军数量都远胜于己方。下弦月阵形适于将敌军逼向西方，但敌军就要自下方绕到背后来。这时加尔的分队冲向那里。他们一面以长矛拂开敌人，一面奔驰而去。

    跑向东方的敌人，则成了森林里待机的伏兵猎物。

    但不管打倒多少个，感觉敌军的数目都没有减少。倍数这个差距太大了。单纯计算的话，一个人只要打倒两人就行了，但对方可不是稻草人。

    倒在地上的不全是敌人的尸体。

    长达数小时的激战，让挥舞长矛的手臂沉重起来。马匹也气喘吁吁，腹部剧烈起伏，脚步蹒跚不稳。

    当初的计划，是要将敌军赶人湿地，待他们动弹不得后，弓兵万箭齐发。但由于兵力不足，无法再预备另一支弓兵，只能将他们也投入战斗。

    无法一口气决胜负。战斗拖得愈长，情势就愈不利。

    敌方的后援部队又蜂拥而至。如果改变方向应战，好不容易就要将敌军逼至西方，势头又会受挫。

    亚兰的坐骑前脚忽然一拐。亚兰勉强撑住没有摔落，翻身下马。

    这时敌方的援军忽然情势大乱。因为一片箭雨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朝他们射了过去。

    低矮的山丘棱线上，葛洛妮的旗帜飞扬，呐喊、号角、鼓声作响。

    应该没有援军才对。

    是提波特！亚兰心想。是出海打猎回来的提波特率领军队赶来救援了。

    敌人的箭也已经用罄了。新的军势削弱了他们的战意。

    敌方后援部队就要撤退。

    亚兰一行人大受鼓舞，将敌人逼入湿地。

    提波特没有趁胜追击。是箭矢射尽了吗？敌人正陷在湿地里，举步维艰，无法抵抗，是以箭雨加以歼灭的大好机会。

    亚兰使劲全力投掷长矛，射向腰部以下陷在泥沼的敌人。打倒一人了。其他人也如法炮制。敌人的胸口、背部插着长矛，静静地沉入沼泽中。

    长矛上没有绳索可以拉回来。亚兰拔剑防备敌人。如果现在遭遇强敌攻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体力可以打倒对方了。手臂肌肉僵硬、痉挛。他不想让年轻人看见自己累趴的模样，因此屹然挺立，调匀呼吸。

    停留在沼地外围的敌人扔下武器，表示投降。

    浑身浴血的葛洛妮走近亚兰。葛洛妮的马或许也力尽倒地了，她是用走的。

    绑起来的俘虏中，不见克里福德的身影。

    正面沐浴着夕阳，发出呐喊跑过来的「援军」，并非提波特所率领的军势，而是他们留在家园的十二、三岁的男孩们。要年满十五岁以上，才能参加战斗。甚至有女孩混在里头，简直就像以前的葛洛妮。

    欧斯卡背着空掉的箭筒，提着弓来到亚兰身旁，眼珠子朝上看着他，就像在担心会不会挨骂。

    要不要打他屁股？亚兰犹豫了。

    葛洛妮轻轻拍了拍欧斯卡的肩膀，露出「干得好」的笑容。肩上留下了血手印。孩子们又放声嚷嚷起来，但可能是因为从极度的紧张获得解放，也有人哭了出来。

    「我没有把小不点带来。」欧斯卡说，仿佛这是件功劳。「所以妈妈也不能来。」

    众俘虏的视线集中在一点。亚兰望了过去。仰躺在湿地的克里福德正徐徐地往下沉。亚兰听见生命哗然流出体外的声响。葛洛妮和亚兰都祈祷着。

    没能参加战斗的老弱妇孺用马拖着货车，载着粮食和酒来到阵营后方。

    他们搜集树枝生火，肢解死于战火中的马匹，挑选柔软的部位烧烤。

    还煮了野燕麦粥。

    填饱了肚子的孩子们，都躺在地上睡了。

    用腰绳绑在一起的俘虏，只解开他们双手的束缚，给了他们粥碗。

    一个人啜饮着粥，对葛洛妮说：「你就是女族长吧？现在你赢了，也许正觉得得意，但因为你把我们挡在这里，你的儿子正陷入窘境。」

    葛洛妮走到俘虏身边，站着俯视他，催促下文。

    提波特受到克里福德的委托，带着桨帆船，首先停靠戈尔韦，载上战斗需要的武器弹药和粮食，再循海路前往斯莱戈。也就是说，他为英格兰接下了补给、搬运军需物资的任务。

    「如果克里福德军迟迟不到，你儿子会被欧顿涅尔抓住。你就等着他被吊死吧。」

    从卡斯尔巴到斯莱戈城，约是一百数十公里的路程。

    「亚兰，走了！」

    葛洛妮跨上马鞍，就要策马前进。

    大军移动的话，需要花上两、三天。但单骑赶路，只要两小时半到三小时就到了，但那是路途平坦的情况。必须从山脚远远地迂回一大围，而且那一带是湖沼地带。

    加尔制止葛洛妮。

    「到的时候都深夜了，也有可能得在外头徘徊到一早。明天早上再出发吧。」

    「亚兰，准备火炬。」

    「三更半夜的，马匹也无法全力奔驰，只能慢慢踱着去。等到天亮再出发，反而可以更快抵达。」

    「就算只能慢慢踱，也强过在这里束手无策地等到天亮。」

    「我也去吧。」

    加尔见制止不了，提出要求。

    「加尔，你带着其他人撤回城去。女人和小孩交给你了。他们立了大功。千万要小心防备敌人的残党。」

    「葛洛妮，先派出信鸽吧。」亚兰说。「把战果通报给欧顿涅尔和休·欧尼尔。如果知道葛洛妮的军队击败克里福德，遏止英格兰军，欧顿涅尔也不敢对提波特如何吧。」

    「看在我们的功劳上？你以为欧顿涅尔是会因为一只信鸽的讯息就手下留情的家伙？我要亲自跟欧顿涅尔交涉。不能交给信鸽。」

    欧顿涅尔的信鸽留在基林葛列城。

    「你负责带路。」葛洛妮命令欧顿涅尔派来的使者。

    「加尔，一回城立刻派出信鸽。」

    亚兰交代，并要几名骑兵准备火炬和轮替的马匹。

    骑马奔驰一个小时后，来到了莫伊河河畔。宛如散落一地的内脏般的岩角被夕阳染得熟烂，红光流入河里，水很快地由紫转黑，逐渐融人黑暗。

    河流很宽，而且河雾盘旋着，开始覆盖河面。

    「等到天亮再走吧。」

    亚兰跳下马，抓住葛洛妮坐骑的马辔说。

    骑兵们点燃火炬。

    「放手！」

    亚兰轻叹一口气，放开马辔，从士兵手中接过火炬。

    「我在前面试水深，葛洛妮，你跟在后面。」

    亚兰翻上马，一手举着火炬，一手操着缰绳，安抚畏怯后退的马匹，让它踩进水里。

    葛洛妮的坐骑并排在旁边。

    「我还以为你多少懂事点了。」

    雾霭流过两人之间。

    「你上了年纪，又变得像小时候那样不听劝了。如果杜达拉在这里，肯定会抽你的屁股。」

    「如果欧斯卡成了俘虏，你会怎么样？」葛洛妮回嘴。

    「提波特是将来要当族长的人，不能跟小鬼头——」

    还没说出「相提并论」，底下马脚一滑。亚兰让马儿换成游泳的姿势。

    葛洛妮的马也开始游起来了。

    骑兵举着火炬跟在后方。夜间弥漫的薄雾里，细小的灯火点点摇曳。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没有人脱队，全数渡河时，雾气也散去了。

    穿越欧石南与水苔覆盖的泥炭地带。地面与天空是全然的黑暗，有银色小鱼般大批星星漂浮的是天空。欧石南与水苔吸收了马蹄声。夜晚发出人耳不能闻的咆哮与哄笑，亚兰的皮肤感觉到了。

    马匹靠着火炬的光前进。继白昼的激战之后，又是通宵赶路。亚兰努力忽略肉体的疲惫。葛洛妮应该也已经累坏了。

    以半岛阻拦北方狂澜的斯莱戈湾，被突出湾内的两座小海岬又分成三个小海湾。斯莱戈城建在正中央的小海湾，葛拉霍克河注入的河口。小岛横亘在小湾入口，地形宛如缩小了几分之一的克鲁湾。

    海湾沿岸一带戒备森严。提波特的船停泊在哪里？已经上岸了吗？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被欧顿涅尔抓住了吗？

    桨帆船的话，三艘船需要三百名划桨手。他们每一个都是战士，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乖乖束手就擒。

    清晨的黑暗，被白昼前奏的晨光劈出一道白线。

    底下如火星般散布的篝火，告知了他们卫兵的存在。

    葛洛妮一行人报上身分，但在欧顿涅尔醒来以前，他们被要求在城内的一楼等待。这里和盖尔人其他的族长城堡一样，只有一座方塔。城内一楼，佣人在稻草堆上睡大通铺。

    完全看不出经历过战斗的样子。葛洛妮放松休息，亚兰也解除了紧张。

    他们要求干的衣物，好换下渡河时湿透的衣服。

    有欧顿涅尔派来的使者做保，城里的人对葛洛妮的态度恭敬了几分。但他们说不能打扰族长安眠。

    葛洛妮把马托给城里的人照顾，一躺下来，立刻就睡着了。亚兰也睡了。同行的士兵在外面休息。

    亚兰一下就跳了起来。他的皮肤感觉到有人活动的动静。是佣人开始劳动的声息。

    亚兰放下心来，准备再睡一觉时，下人来通知欧顿涅尔说要接见他们。他们爬上螺旋石梯前往四楼。

    「听说你们英勇奋战。」

    雷德·休·欧顿涅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也向葛洛妮和亚兰劝坐。

    ——就是这家伙杀了欧辛…

    「信鸽也先回来了。我听杜库说了，你们杀死了克里福德。」

    杜库是欧顿涅尔派去的使者。

    「然后这也是听杜库说的，葛兰纽艾儿·欧马利，你的儿子以桨帆船为英格兰军运载武器粮饷——」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葛洛妮打断欧顿涅尔的话。「我会直接把提波特带回去，请不要追究这件事。」

    「你的儿子归附了敌军，是英格兰的——」

    走狗——在葛洛妮面前，欧顿涅尔也不敢说出这个字眼。

    「非追究不可。」

    「欧马利杀死克里福德，击退敌军。就将功折罪，放过提波特吧。」

    「你儿子的船停泊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派部下去搜索吧。」

    「找到他的话，我来说服。」

    欧顿涅尔没有立刻回答，亚兰认为他是在琢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确实，欧马利击退了英格兰军的一支部队。但那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氏族，并不是为了我或休·欧尼尔。这功劳只能算一半。」

    「提波特的桨帆船上备有大炮。如果他展开炮击，欧顿涅尔受到的损害，不是好玩的。」

    「我们的城堡也有大炮。要击沉桨帆船，易如反掌。」

    但是——欧顿涅尔放缓了语调。

    「如果他不抵抗，直接撤退，这回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我有条件。你儿子船上运载的英格兰军的物资，我要全数没收。你应该也同意，这点条件是理所当然吧？」

    对欧马利来说，这不算任何损失。

    对欧顿涅尔来说，则是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战果，求之不得。

    交易马上成立了。

    「我在和克里福德军交战之前，向你提出了两个条件。」葛洛妮又说。「一是你必须放弃侵攻梅奥的野心，二是公正地重新举办麦克威廉的选举。这个条件不能退让。欧马利已经完成职责了，请欧顿涅尔也诚恳地回应。」

    「与欧马利维持亲密的关系，是我素来的心愿。」年纪轻轻的欧顿涅尔露出老奸巨滑的笑容。「我从来没有任何野心。但重新举办麦克威廉选举，这一点我不能同意。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让儿子当上麦克威廉总族长，但一个背叛盖尔人，成为英格兰爪牙的人，有什么资格继承麦克威廉？这形同将梅奥拱手让给英格兰。难道你希望这样？盖尔人的独立呢？如果重新选举，你的儿子想要参选，我将会在所有的族长面前，纠弹他的所作所为。」

    可能是敏感地察觉亚兰散发出来的杀气，葛洛妮做出以手制止的动作。

    一向都是亚兰制止葛洛妮不经思考的蛮干，这是第一次葛洛妮要亚兰冷静。

    就在这天，他们找到了提波特的桨帆船。

    桨帆船停泊在不易被人发现的海湾内，上船的有亚兰和士兵，以及欧顿涅尔的副官下属。葛洛妮被留在城里，当成人质。

    听到副官说克里福德已死，以及全军溃败，提波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亚兰看。

    划桨手也都团团围绕住亚兰。

    「太荒唐了，这太荒唐了！葛洛妮怎么做出这样的傻事……！」提波特破口大骂。「克里福德是盖尔人的伙伴，亚兰，你也知道的吧？欧马利的敌人不是克里福德，而是欧顿涅尔。杀死欧辛的不是克里福德，而是欧顿涅尔啊！」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亚兰虽然口拙，但仍结结巴巴地说明。「比起欧顿涅尔，克里福德确实对欧马利要友善太多。但是克里福德是英格兰的行政官，欧顿涅尔是盖尔人。而欧马利——我们——葛洛妮还有我跟你，都是盖尔人。你的行为等于是背叛了盖尔人。」

    欧顿涅尔的副官看来是个极富胆识的人，即使亚兰和提波特在眼前辱骂他的族长，他依然不改冷静的态度说：「我们族长说，如果你就这样返航，族长愿意放你一马。如果抵抗，你们的族长将被处刑。」

    「亚兰，你居然眼睁睁让葛洛妮被抓去当人质？」

    「是葛洛妮自愿这么做的。」

    「亚兰……。你和葛洛妮都太昏昧无知了。若要让欧马利存续下去，就只能与英格兰联手。就算杀了克里福德，也不保证盖尔人能得到胜利。英格兰又会派出下一个行政官。」

    「就是因为这样，」亚兰继续他不擅长的争论。「盖尔人必须团结一致，对抗英格兰的暴政。」

    「不可能。」提波特冷冷地否定。「看看欧顿涅尔的手段，他是能信赖的人吗？」

    「你是要抗命，还是就这样撤退？选一个。」副官插嘴说。「如果要抵抗——比方说杀了我，你们的族长立刻就会没命。就算你们抓我当人质也没用。雷德·休·欧顿涅尔不会为了救我而与你们谈判。」

    「对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族长，你能心悦诚服吗？」

    提波特责怪说，副官依然维持冷静：「我们的族长确信你不会坐视你重要的母亲被杀。」

    「葛洛妮简直愚不可及！」提波特愤愤地说。「好吧，我撤退就是。」

    「那么另一个条件你也答应是吧？把船上的货物全交出来。」

    「那不是我的东西。物主已经死了，随你们处置吧。」

    葛洛妮没有立刻被释放。提波特为葛洛妮留下一艘桨帆船，率领其余两艘船离开了。

    亚兰在斯莱戈城和葛洛妮一起等待欧顿涅尔允许他们回去。他们等了十天左右。提波特所说的一些话，亚兰没有全部告诉葛洛妮。「太荒唐了」、「葛洛妮太愚昧了」。但不必亚兰说，葛洛妮似乎也察觉了。

    ※11

    克里斯多弗·布隆多的使者将克里福德战死、以及英格兰军退败的报告书，带给了都柏林的艾塞克斯。

    『仅凭我等，兵力不足，因此暂停进军，等候总督指示。』

    艾塞克斯把报告书扔到女王寄来的几封信上。眼前最重大的问题是该如何摆脱全身关节的疼痛及异样的灼热感和忧愁，然而女王的来信全是纠弹艾塞克斯的内容：『你何时才要挥军北上？何时才能给我讨伐泰隆、镇压阿尔斯特的喜讯？你的来信，就只知道索讨士兵、武器和粮饷的增援！』

    再加上没想到克里福德那么没出息，连一座斯莱戈小城都打不下来，反而赔上自己一条命。

    「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

    是吧，亨利——艾塞克斯对南安普敦说，却发现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一阵毛骨悚然。

    几天后，布隆多回到都柏林来了。这时艾塞克斯刚接到女王又一封斥责与督促的信函。

    艾塞克斯正在写回信，笔尖用力到几乎刮破纸张。

    『……陛下，您要求这因苦恼、不安与悲叹而憔悴的灵魂还要如何为您粉身碎骨？对于我昔日的献身，您给予的是放逐到这片可恨土地的流刑。我剩下的道路只有一条，亦即为您消灭那名叛贼。陛下的仆人不惜性命。若我的灵魂能自肉体的牢笼解放，陛下也会相信我的忠诚吧……』

    艾塞克斯将充满了悲哀与自怜的信函托给使者，八月二十八日，率领主力部队从都柏林出发。布隆多与南安普敦也在骑马跟在一旁。

    为了振奋士气，并博得好感与忠诚，出发之前，艾塞克斯又不学乖地册封数十名部下为骑士。

    一行人沿着拉冈河北上。每当雾气涌现，艾塞克斯便惊恐不已。他听见步步潜近的脚步声——尽管理智明白那只是幻觉。

    已经过了几天了？河面又被铺天盖地的浓雾给覆盖了。他已经不愿让马匹再前进任何一步。艾塞克斯命令军队扎营。虽然兵力剧减，但将近四千名的大军，无论是移动还是野营，都无法顺畅前行。

    册封也没有效果，部下丧失了战意。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流言，「北方的盖尔人野蛮得可怕。他们嗜血无情，会将敌人生吞活剥」、「族长休·欧尼尔和魔鬼订了契约」。

    在帐篷过了一晚，艾塞克斯因手脚的关节疼痛而醒来时，朝雾变得更浓，他得知大军进退维谷。

    他束手无策地任由时间过去。

    当浓雾在树梢留下宛如梳下的羊毛团般的小雾块，逐渐散去时，数量惊人的敌军已经在对岸摆好阵仗了。

    艾塞克斯吓得魂飞魄散。那是一只淹没视野的大军。敌方已经摆出齐整的阵容，然而我军还在休息，毫不设防。

    艾塞克斯惊慌失措地叫来布隆多，想要整顿队形。

    有名男子骑马穿越浅水而来。他举着表明为泰隆使者的旗帜。

    熟悉地形的使者没有陷入河中深处，只打湿了马刺左右的高度就抵达这边的岸上了。

    艾塞克斯看了泰隆的信函。

    泰隆提出和谈要求。

    和谈！这正是艾塞克斯所希望的。

    『若平定爱尔兰西南部，泰隆也将慑于新总督艾塞克斯伯爵的威势，提出和谈，以避免流血交锋。』

    都柏林的官员不是也这么说吗？原来雾中的旁徨也绝非白费。我果敢的行动令野蛮的泰隆心生怯意了。

    他们依照泰隆的要求，在两军同等距离的地点，两人单独谈判。

    同等的距离，也就是拉冈河的中央。

    泰隆伯爵休·欧尼尔堂堂策马前进的那副模样，令艾塞克斯完全被震慑了。艾塞克斯的马不谙水性。他拍打马臀，以马刺踹马肚，马匹才总算跨出步子。

    泰隆的马在河流中央不动如山。艾塞克斯的马踉脍颠簸，才总算靠近他。

    休战，泰隆这么提出。艾塞克斯从马上探出身体，向对方要求握手。

    「接下来时序将进入冬季。」泰隆说。「我们双方休息戎马吧。休战期暂订为六周，接下来在明年春季以前，每次延长六周的休战期如何？」

    泰隆的要求，艾塞克斯没有任何可以反对的地方。六星期的和平。这段期间，他可以回到伦敦尽情休养。多美好的提案啊。

    我避免战斗，就赢得了和平！

    「情非得已必须开战的时候，要提前两周通告对方。」

    泰隆加上这句，掉转马头。

    「必须写成文件，共同署名！」

    听到艾塞克斯这话，泰隆回头丢下一句：「没那个必要。这是基于阁下与我的信赖而成立的契约。」

    「你们先撤军。」艾塞克斯小心翼翼地说。「确定你们撤军后，我们也会撤军。」

    好，泰隆点点头，遵守诺言，先撤离了。

    回到都柏林的艾塞克斯，写了封欣喜溢于言表的信给女王。

    然而十几天后收到的女王回信，令艾塞克斯脸色铁青。

    『汝于西南方的行径，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兵力。你的使命是歼灭北方的泰隆。然而你未经我允许，任意与敌方讲和，这岂非背叛英格兰之行径？我想听到的是英格兰胜利的佳音！』

    「我要回去伦敦！」

    艾塞克斯吼叫。

    「我要去见陛下，告诉她我才是对的！」

    他的眼白充血膨胀。

    塞西尔在无双宫的一室阅览文件。是来自肯特郡的抗议。『军事费用的负担已高达一万英镑，再加上扶养六千兵力的义务，本郡已疲弊不堪。再这样下去，肯特郡的财政将会破产，望政府斟情考虑。』

    九月进入尾声，由于天色阴暗，令人感觉到寒意。枢密院顾问官之一葛雷阁下走进房内，因此塞西尔挺直了身体。他坐在椅子上接受葛雷的问安。对于坐椅子时脚尖构不到地，平时他毫不在意，但有旁人在场，便不禁耿耿于怀。

    「艾塞克斯回国了。」葛雷说。

    「他是来亲自禀报女王，说他终于征服爱尔兰北方了吗？」

    「不是，我在参见女王的途中经过艾塞克斯一行人，但他们只有六个人。他带着宠臣南安普敦和布隆多那些人，但每一个都浑身泥泞，模样凄惨。如果是来报告胜利的喜讯，想想艾塞克斯的个性，肯定会穿金戴银，率领着军队，在市民的夹道欢呼中，得意洋洋地前来会见女王。」

    无双宫位在伦敦南方十英哩远的萨里郡。

    「布隆多追上我说，艾塞克斯想要谒见陛下，解释他为何与泰隆讲和。他们六个人从西敏划船——艾塞克斯亲自划桨呢——越过泰晤士河，胡乱弄到几匹马，就这样赶来。布隆多请我让艾塞克斯伯爵先谒见陛下，但我拒绝了。他很快就会到了吧。艾塞克斯已经气昏了头。他为了辛苦没有得到慰劳，反而受到冷遇而愤懑不已。你最好也注意一下安全。」

    「好，我会的。」

    塞西尔微微举起指头回应，视线回到文件。

    女王正在楼上的寝宫更衣与化妆。

    很快地，塞西尔听见艾塞克斯粗鲁地跑上楼梯的声音。塞西尔深思熟虑而沉稳的表情不变，内心却是窃笑不已。艾塞克斯将会直闯寝宫，见到连假发也没戴，露出蓬头白发、老皱的肌肤上仅着一件衬衣的女王。那是只有女侍才知道的模样。陛下肯定会想挖出艾塞克斯的眼睛。神明将胜利赐与了我。

    ※12

    失去总督的英格兰驻军一下子弱化了。虽然名为休战，但实质上形同休·欧尼尔赢得胜利。

    虽然必须时刻盯着欧顿涅尔有无侵攻意图，但梅奥暂时获得了小康。

    新的一年，新任命的爱尔兰总督来到都柏林走马上任。

    女王任命为总督的，是被艾塞克斯挑毛病的蒙特裘伊。

    蒙特裘伊雷厉风行。他首先压制南部，这一点与艾塞克斯相同，但他瞄准目标，精准行动。如果领导者杰出，士气也会大振。蒙特裘伊重建了几个前哨基地崩坏的碉堡，整顿守备队。在这当中，他们遭到邻近盖尔人的攻击，但蒙特裘伊的士兵果敢迎击，歼灭了敌人。

    与休·欧尼尔结盟的芒斯特的族长领地，全被蒙特裘伊彻底烧毁。是让居民陷入饥饿的焦土作战。

    此外，蒙特裘伊也在阿尔斯特采取相同的战法。他们夺取家畜、烧掉谷物、放火烧屋，即使是妇孺，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杀害。休·欧尼尔因为与艾塞克斯缔结了和平条约而放心，毫无迎击准备，被杀个措手不及。

    当阿尔斯特化为焦土时，康诺特处在相对的和平之中。

    「因为新总督知道我对英格兰友好。」

    来访基林葛列城的提波特警告母亲似地说。

    「新总督期待欧马利即使不会明目张胆地协助英格兰，至少也要在英军与阿尔斯特的战斗中保持中立。」

    还有，提波特愈说愈激动。

    「葛洛妮，这次的总督很难缠。他比宾汉更残忍，而且远比宾汉冷酷。他发无虚着。如果没有西班牙的援助，休·欧尼尔是没有胜算的。继承先王的现任西班牙国王似乎无意与英格兰展开大规模战争。如果新总督的军队击溃欧顿涅尔，我会再次召开族长集会，选举麦克威廉大族长。我已经疏通好巴克的族长了。」

    葛洛妮没有回话，揉着眼头。

    「休的行动太半吊子了。之前明明可以彻底击垮前总督，却跟他缔结什么和平条约。只要总督轮替，条约根本形同废纸。听好了，葛洛妮，如果跟休·欧尼尔联手，横竖都会成为英格兰的饵食。也许在那之前会先被欧顿涅尔侵略。我不是要你跟休作对，只要你能保持中立就好了。拜托你千万不要参与休·欧尼尔的谋反。这才是让欧马利存绩的唯一途径。」

    葛洛妮抬头看着谆谆告诫的儿子：

    「你是要我们成为英格兰的鹰犬，好让氏族苟延残喘？」

    「我不是说要当英格兰的鹰犬，而是要利用英格兰。还是你要选择让氏族灭绝？」

    「这座城交给你了。」

    亚兰看见，葛洛妮这出其不意的话令提波特一时语塞。

    「我要在克莱尔岛的克莱尔城度过余生。」

    葛洛妮望向亚兰。

    「这样行吧，亚兰？」

    「决定之后才问我？」

    亚兰只能苦笑。

    「提波特，欧马利族长的地位也让给你了。根据布雷宏法，这需要众族长的推举，但你选择遵从英格兰的法律，所以没问题吧？」

    「你要隐居？」

    「我要继续出海打猎。」

    小小的岛屿迎接了葛洛妮和她的部下，变得生气蓬勃。除了葛洛妮与亚兰外，还有马克提拉、贾拉克、阿尔斯、菲利姆、米格尔等众多左右手和他们的家人。负责驻守贝尔克莱尔城的加尔把城堡归还给葛洛妮，与她一同前往克莱尔岛。如果留在本土，只能听从提波特的意思，归顺英格兰，而加尔不愿意这么做。贝尔克莱尔城成了提波特的城池之一。

    克莱尔城的周围搭建起住家。整备后的港湾停泊着一艘加利恩帆船——她被命名为「海布拉席尔二号」，还有三艘桨帆船、许多的小型桨帆船和胡克船，以及多到数不清的卡拉哈。

    「海布拉席尔二号」是以前葛洛妮掠夺而来的英格兰船，搭载有五十门加农炮。葛洛妮就是为了提波特，搭乘这艘船前往伦敦，向女王请求恩赦。它取代老朽而报废的初代「海布拉席尔号」，在打猎中活跃至今。

    亚兰把自己的射箭、击剑及操船技巧倾囊相授给欧斯卡，并成天打屁股教训愈来愈顽皮的小不点，挂念着杳无音讯的奥兰多和纳撒尼耶尔。除了亚兰以外，没有人如此关心奥兰多与纳撒尼耶尔。他想起自己从小过度照顾洛伊，惹得洛伊厌烦的事，露出分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容。妮儿对他投以讶异的眼神。

    时序入春，打猎的季节开始了。

    五月，提波特的部下用胡克船载了两名客人过来。

    客人是休·欧尼尔的使者。他们造访基林葛列城，听到葛洛妮移居克莱尔城的消息。

    使者之一是纳撒尼耶尔。

    「你平安回到阿尔斯特了！」

    亚兰展开双手。

    「奥兰多留在休那里吗？」

    「别问了。」

    纳撒尼耶尔说，别开目光。瞬间，他的脸罩上一层黑色的淡影。亚兰错觉仿佛有只不祥的鸟张开羽翼，覆盖了纳撒尼耶尔。

    「我们前来转达休的要求。」

    使者说。

    「又要我们为阿尔斯特效命？」

    葛洛妮的声音不怎么开心。

    「是为了盖尔人。如果休败北了，阿尔斯特遭到蹂躏，爱尔兰所有的盖尔人都会灭亡。」使者说完，又略带讥讽地添了一句：「向英格兰摇尾乞怜的家伙另当别论。」

    葛洛妮冷冷地注视着，使者吓住了，但立刻换上谄媚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我们接到情报，来自英格兰本国的援军预定派船自北方登陆。南方则有新总督的军队。欧尼尔会遭到夹击。只有欧马利有能力进行海战，请欧马利阻止他们登陆。」

    「英格兰船队的规模有多大？」

    「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两艘加利恩帆船。」

    「没办法。」

    葛洛妮当下回答。

    「海战和我们出海打猎不同。我们的猎物是商船。我们无法对军舰、而且还是两倍的军舰挑起战火，这太有勇无谋了。」

    「那不是军舰，是输送船，目的是运送士兵和武器弹药，他们应该并未预期要进行海战，因为欧尼尔没有船只。从都柏林到阿尔斯特北海岸的海域，不受盖尔人控制，英格兰因此松懈了。」

    亚兰看出葛洛妮没有回答，是在思考计策。没有护送船队的两艘输送船。而己方有一艘武装加利恩帆船。如果输送船只有一艘，还有胜算，但一次对付两艘太棘手了。

    「现在在哪一带？」

    「刚进都柏林港。出击前需要几天准备吧。」

    「如果休能发誓让欧顿涅尔彻底死了侵犯欧马利领土的野心的话。」

    「欧马利就愿意出船？」

    「休能发誓吗？」

    「这里有休的签名。」使者将一封信函交给葛洛妮。「休已经预期你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欧顿涅尔现在光是与欧尼尔联手抵抗英格兰的侵犯就分身乏术了，无力对欧马利出手。击破英格兰后，休·欧尼尔会负起全责，遏止欧顿涅尔的野心，请你放心。休要我这么转达。」

    葛洛妮依然无语，但很快地点点头。

    「我会在海湾入口迎击，不让输送船登陆，将它们击沉。」

    「你果然是盖尔人。」

    使者一副要拍肩示好的态度，葛洛妮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的加利恩帆船在炮击战中破损，欧尼尔会赔偿吗？」

    「葛洛妮，你未免太精打细算了。」

    「船只的损害极难弥补。遭受攻击的可是欧尼尔，而不是欧马利。」

    「这我无法作主……」

    「你不是受到全权委托吗？你是只只会传话的鹦鹉吗？既然要我出船，休应该也有了撒银子的心理准备。你应该被交付了某程度的裁量权吧？总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派使者来回，取得休的许可。」

    「全被你看透了。」使者回以苦笑，开始商量金额。

    「到我的住处来吧。」亚兰邀纳撒尼耶尔说。「让你尝尝妮儿的饭菜。你明天才要出发吧？」

    一时之间，妮儿似乎没认出亚兰带来的人是谁。

    纳撒尼耶尔看到欧斯卡，大吃一惊。

    「你就是那个小婴儿？」

    「我从来就不是小婴儿。」欧斯卡斩钉截铁地说。「叔叔是谁？」

    小不点则圆睁着眼睛仰望客人。

    「叫哥哥。他是你的亲哥哥。」亚兰说。

    「『哥哥』是我。」欧斯卡反驳。「爸不是老是这么说吗？」

    「你还有一个大哥哥。你是小不点的哥哥，然后是这个哥哥的弟弟。」

    「令人费解。」欧斯卡用了非常大人的说法。是从哪里现学现卖的吧。

    纳撒尼耶尔是妮儿前夫的儿子，所以和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但亚兰懒得向欧斯卡说明错综复杂的关系，强迫说：「就算费解，他就是你哥。」

    男丁在屋外生火，妮儿去叫邻家的茉拉。葛洛妮等人搬到克莱尔岛时，茉拉也一起来了。亚兰与妮儿请她一起同住，但茉拉说那样很拘束，婉拒了。一个人住的茉拉，住处简陋得就像间仓库。

    白发苍苍的茉拉看到纳撒尼耶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这就是那个制造火药的小伙子？

    众人把鱼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是我钓来的唷！」欧斯卡炫耀说。「你钓鱼厉害吗？」他问「哥哥」说。

    「我没钓过鱼。」

    「我来教你。明天。爸爸钓过这——」为了表示巨大，欧斯卡张开双手还不够，用一手碰壁，然后跑去碰另一头的墙壁说。「——么大的姥鲨呢。对吧，爸爸？」

    「以前啦。不是用钓的，是用鱼叉抓的。」

    「比教堂还要大呢。你会射箭吗？」

    「不怎么厉害。」

    「你是大人欸？那你会做什么？」

    「天晓得。」

    「纳撒尼耶尔，你不用再回去阿尔斯特吧？」亚兰插口。「回报消息的任务，交给另一个人就行了。你留在这里生活吧。」

    纳撒尼耶尔垂下目光，一会儿后说：「有人在等我。」

    「女人吗？」

    「晚点再告诉你。」

    「如果是要结婚的对象，把她带回来。喏，妮儿，可以吧？」

    说完以后，亚兰想到像这样决定之后才要求形式上的承诺，跟葛洛妮的做法没两样，苦笑起来。

    「当然了。」妮儿不知所措，但还是答应。

    「家里会热闹起来，太好了。」茉拉说，把小不点抱到膝上。

    纳撒尼耶尔伸手，小不点便爬到他的膝上。大大的膝盖坐起来似乎很舒服，小不点露出满足的笑容。

    「如果说这才是那个小婴儿，我还比较能相信。」

    「明天我也教你射箭。告诉你，我可是用弓箭赶走了敌人唷。对吧，爸？」

    「嗯，没错。」

    「你看，你看，我没骗你吧？」

    亚兰第一次看到欧斯卡这么亲人、这么滔滔不绝。似乎是有些兴奋，乐过头了。

    「烤好了。」茉拉勤快地将烤鱼串分给众人。

    妮儿进入家中，端出野燕麦粥的锅子。

    小不点睡着，锅子一扫而空，鱼只剩下串起鱼身的焦黑树枝和骨头后，妮儿提着空锅，茉拉摇摇晃晃地抱着睡昏头的小不点进入家里。亚兰轻拍打哈欠的欧斯卡屁股，「去睡吧。」

    篝火旁，只剩下亚兰与纳撒尼耶尔。

    「留在阿尔斯特的，」亚兰问。「是奥兰多吗？」

    「没错。」

    「怎么不把他带来？」

    「奥兰多不想来。」

    「侍奉休·欧尼尔比较好吗？」

    「不是侍奉，只是暂时寄身在那里。」

    纳撒尼耶尔难以下定决心似地支吾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奥兰多已经瞎了。」

    亚兰穷于回答。「又想骗我？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他想用玩笑应付过去。

    「我也和奥兰多一样，被沃辛汉阁下培养成间谍。」纳撒尼耶尔说。「我的任务，是待在奥兰多身边，将他的动静转达给沃辛汉阁下。」

    「间谍的间谍？真复杂。沃辛汉这个人就这么不能相信别人吗？」

    「沃辛汉阁下过世以后，奥兰多转为将情报报告给伯利阁下，而我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纳撒尼耶尔再次结巴起来。「我本来想要杀死奥兰多。」

    太阳已经西下，因此看不出纳撒尼耶尔的表情。沉黑的夜空重量增加了。

    「在大雾里让英格兰军迷失时，我心想这个时机的话，可以得手。」

    「你杀了他吗？」

    「你先冷静。我没有动手。」

    「你为什么要对奥兰多……为什么会想杀他……？」

    「我很害怕。」纳撒尼耶尔·福克说。「我……被奥兰多牵着走。长达好几年之间，我一直不得不活在他的阴影之中。而他要前往的地方，是更深的无底深渊。他本身也在害怕。奥兰多·伯德……想要以死求得解脱。」

    亚兰没有回话。他完全无法理解纳撒尼耶尔的思考回路。

    「奥兰多曾经喃喃自语说，『如果能再一次碰到那个写戏的，我要叫他写下我这个丑角的人生。』」

    「你说奥兰多瞎了？」

    「英格兰总督突然拔刀砍上来。在大雾里。他也怕了吧。」

    我为奥兰多包扎伤口，带着他往北。纳撒尼耶尔接着说，望向亚兰的住处。

    「我再也不觉得奥兰多可怕了。奥兰多就像个被剥了皮、脚被打断的野兽，我心中只有设法营救他的念头。」

    凿穿石墙的细小窗户泄出微弱的火光。碰上强风暴雨时，以及严寒的冬季时，窗户会以磨薄的兽皮糊起来，不过这个季节取下来了。

    「我们到了阿尔斯特。奥兰多的身体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如果把他带来这里……他的心会活过来吗……？」

    「把他带来吧。奥兰多是妮儿一出生就被抱走的孩子，这件事绝对不要告诉妮儿。只要说他是英格兰的间谍头子从前使唤的手下就行了。」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纳撒尼耶尔露出轻笑。「妮儿那里，我会想个好理由的。」

    隔天早上，休·欧尼尔的使者与纳撒尼耶尔乘坐胡克船离开克莱尔岛。他们会划过克鲁湾，抵达基林葛列城，然后再走陆路回去。

    欧斯卡缠着纳撒尼耶尔直到出发前一刻，拉扯他的衣摆叫他不要走。

    「我很快就会回来。」纳撒尼耶尔说，拍了拍欧斯卡的肩膀。

    ※13

    加利恩帆船「海布拉席尔二号」约需三天来准备出击。而敌方输送船离开都柏林，抵达北海，应该也需要差不多的日数。

    亚兰同乘于葛洛妮指挥的「海布拉席尔二号」。

    同行的两艘桨帆船由马克提拉指挥。

    加尔负责克莱尔岛及城堡的守备。

    「年轻人都尽量留在岛上了，但他们需要老练的指导者。别忘了严格的训练。记得与本土的提波特保持连络，避免岛屿受到侵犯。」

    「这是叫我服从英格兰吗？」

    「提波特是欧马利的族长。」葛洛妮说。「我告诉过提波特，『克莱尔岛的人不会为英格兰行动，但你身为族长，还是有责任保护克莱尔岛。』提波特也答应了。」

    「去的又都是老头子了。」

    「除非是赌上氏族存亡的战斗，否则我们去就好。」

    「别太骄纵年轻人了。」加尔说。「得让他们累积实战经验。」

    但不管怎么样，光是老人，人数也不够。操作一门大炮需要六个人。五十门大炮，就需要三百人。此外还有操舵手、负责填充火药的人、管理弹药筒的掌炮长、火药搬运工、在上甲板待机的火绳枪兵等等，总共需要一百人左右，因此不得不让青壮年人也加入。

    阿尔斯特的海岸线及地形，他们了若指掌，但这里对英格兰军是个陌生的地区。这是葛洛妮这方的优势。

    适合大量士兵登陆，卸下武器弹药粮食的地点有限。敌军攻击的目标——休的城堡，位在福伊尔湖深处。它虽然叫做湖，但其实是一座海湾。入口有陆地从两侧围抱上来，只有约两哩的宽度。如果从天上俯瞰，两岸的形状就像左手臂斜伸出去，右手手指扣向手腕一带，手腕与手指之间距离两哩。要抵达休的城堡，必须穿越此处。欧尼尔在入口两侧筑起炮台，装设大炮。敌船若要驶入湾内，将成为绝佳的标靶。

    如此一来，登陆的地点就有限了。英格兰应该也在事前调查过地形才对。以「手臂」形容的部分，山地逼近海边，因此不适合登陆。登陆地点应该是「手指」的靠海平地吧。

    葛洛妮算准它的外海将成为决战场，调度加利恩帆船「海布拉席尔二号」及两艘桨帆船。加利恩帆船在手指的海湾侧待机。从海上看不到。葛洛妮指使一名驻守炮台的欧尼尔兵去城堡通报说她已经到了，并命令哨兵若是看到英格兰船，立刻打信号。

    船上设了三层炮列甲板。上炮列甲板的中央部分没有遮蔽，放了三艘小舟，两侧并排着二十四磅炮。十二磅炮略比大人的拳头大。

    中炮列甲板也是二十四磅炮，而下炮列甲板则是三十二磅炮。这种炮弹破坏力惊人。

    米格尔也以老练的医师身分同乘「海布拉席尔二号」。桨帆船上也有他的弟子各别待机。米格尔培养出大批徒弟，传授他们药草知识，以及包扎治疗的技术。治疗的房间，一样是没有光线的阴暗场所。

    天候平稳。没有起风作浪的迹象。

    各炮长就炮列甲板定位。他们四处检查负责区域的大炮点火装置，接着再由亚兰进行总检查。

    包围中央升降梯的厚木板半球状凹洞里嵌放着炮弹，正油亮亮地泛着黑光。从克莱尔岛到阿尔斯特的路程中，船员将所有的炮弹去锈磨光了。

    在船里过了一晚。葛洛妮与亚兰在船尾室度过。葛洛妮枕在亚兰的手臂上阖眼，亚兰轻轻以手指抚摸她的脸颊。没有年轻时候的弹性了。一同度过的漫长岁月的痕迹，就像一张古老的地图。以为已经睡着的葛洛妮伸手触摸亚兰的脸颊。我的脸上也有着相同的地图，亚兰想。

    隔天一早就接到消息：「敌舰现身！」

    葛洛妮与亚兰站在船尾楼，最上方的后甲板处。

    「起锚！」

    船员抓住绳索。挂在滑轮上的绳索因为手垢而泛黑。

    「展帆！」

    攀上绳梯抵达帆桁的船员将叠起的帆从两端依序展开。若是弄错步骤，从中央开始打开，船帆会两三下就鼓起，把帆桁上的人给甩下来。

    即使依序展开，帆依然吸饱了风，船只宛如血气方刚的年轻马匹，迫不及待开始前进了。

    来到外海了。

    敌方的两艘输送船几乎是并排前进。这对葛洛妮来说非常幸运。若是排成一直线，在与其中一艘进行炮击战时，会遭到另一艘攻击。

    掉转船头，与右方船只的船舷平行。左方输送船由两艘桨帆船来对付，但桨帆船一样先隐匿了行踪。

    炮手就定位了。

    火药搬运工搬来弹药筒，分配给炮手。

    胜负全看大炮的性能与炮手的技术来决定。不管在陆地上的战斗有多骁勇，在海上的炮击战也无用武之地。剑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在以白刀战和接舷战为战术的桨帆船上。

    自从船壳开了炮门，搭载大量大炮以后，各国都竞相建造更庞大的船只。化为海上要塞的巨舰固然壮观，但动作也变得迟钝。率先建造巨舰的英格兰也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缺点的国家，最后采用了经过多次改良的加利恩帆船。

    「海布拉席尔二号」正是英格兰的加利恩帆船。与敌舰几乎是同型。

    哪一方的炮弹能先给予敌人致命的打击？谁能先炸破对方的肚子？

    没错。和打猎的时候不同，目的是击沉对方，因此要攻击的是肚子，标靶大得很。

    船员在潮湿的甲板洒上沙子。

    过去在「莫瑞甘号」初次炮击敌船时，依炮长的作战策略，将单舷六门的大炮三门交互射击。是为了连续发炮。过了几十年，虽然船只已经可以设置大量大炮了，但每击出一发，炮身就会热得几乎烫焦人的缺点，依然无法改善。

    不过在一般都会曝露出彼此船腹的炮击战中，必须在同时炮击的瞬间毫不保留地释放所有的武力。

    亚兰走下狭窄陡急的阶梯，与扛着危险的弹药筒的弹药搬运工擦身而过，下至船底。

    掀开湿答答的帘幕，探头看管理室，掌炮长正在将架上的弹药筒交给火药搬运工。表情很轻松，但亚兰知道他紧张无比。火药非常敏感，稍有闪失就会爆炸。亚兰继续往底下的充填室走去。这里也用湿布幕区隔开来，氛围更为紧张。众人正在将里面的弹药库搬出来的火药填入筒袋里。

    「一切正常。」

    男人们向亚兰颔首。

    这是间毫无窗户的暗室，没有放置可能引火的灯火，但仍一片幽亮，因为以墙壁隔开的邻室提灯透过窗户投入了灯光。

    亚兰确定着没有火药泼洒到地板，再次爬上急的阶梯。

    他对下炮列甲板的炮长提醒：「记住，是往下的时候。」

    「交给我吧。」炮长的大胡子脸笑了。

    在船身因横浪而倾斜，炮门朝下的时候开炮。亚兰事前这么下达指令。只要能轰破敌船吃水线以下——至少在吃水线边缘——的船腹，就能让海水灌入船内。

    「一次两发炮弹，把它给解决。」

    填入大量的火药，一口气发射两发炮弹。

    由于敌方也有可能采取相同的战法，因此木匠已经做好准备，蓄势待发。他们设置了木匠专用的特别通道，准备好木板和钉子，一旦船只受到直击，就可以立刻填补破洞。

    损伤最大的，是炮列甲板遭到直击的情况。炮手会当场死亡，被引火的火药会爆炸，无从挽救，也没有方法可以防堵。只能祈求上苍眷顾了。

    亚兰回到葛洛妮身旁。葛洛妮抓住动辄随风飘扬的银发，在发根处绑成一束。

    与敌船的距离迅速拉近了。必须按兵不动，直到进入射程。但敌方进入射程时，我方也一样进入了敌人的射程。

    敌方也发现他们了。

    「海布拉席尔二号」打开船壳炮门，推出炮身时，敌船的炮身亦缓缓冒了出来。漆黑的炮身被浪花打湿，反射着阳光闪耀着。

    如果不制敌机先，就会被干掉。但若是急着发射，炮弹只会徒然落人海中，激起水柱。

    接近到几乎能看到见敌方船员的脸孔了。

    船身爬上隆起的巨浪，高高仰起船头，紧接着下坠。

    被横浪一打，船体大大地倾斜。亚兰抓住扶手，撑住就要滑落的身体，同时大喊：「开火！」瞬间轰声齐响，炮口喷火。

    炮手巧妙地抓准了时机。

    几乎就在同时，亚兰的身体被震向后方。是敌方炮弹击碎船舷的扶手了。亚兰爬起来，第一个先确定葛洛妮的安危。可能是被飞散的木片割伤了，葛洛妮半张脸都是血，但她依然站着。只要葛洛妮挺立前方，我们就会胜利。每个人都如此深信不疑，就宛如信仰。她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战无不克的盖尔女王。

    爆炸声宛如几十道同时劈下的雷击。冲击仿佛在头盖骨内侧炸裂。敌方炮声、己方轰炸声连续不断，冲上半空中的水柱遮蔽了视野。水柱粉碎，连同吸了血的沙子将甲板冲刷一空。

    木匠立刻将木板盖在甲板上的裂缝钉牢。即使被大浪冲打、身上扎了木板碎片也不以为意，他们疯狂挥舞鎚子敲钉。如果裂缝贯通，底下的炮列甲板会淹水。

    亚兰在水柱之间看见敌船炮口喷出火来。

    在上甲板，是炽烈的火绳枪枪战。无论有没有击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开枪就是了。火绳被打湿，派不上用场后，枪战暂时停歇。他们很想扑上去尽情厮杀，但亚兰尽量想避免甲板上的白刃战。敌方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冲锋陷阵牺牲太大。他想用炮击战一决胜负。马克提拉率领的两艘桨帆船无法进行炮击战，只能近身厮杀。一定会出现死者。

    对方是输送船，因此炮手数量似乎不足。实际在运作的大炮数量很少……．亚兰才刚这么确认，随即传来一道轰响。甲板剧烈倾斜，脚在血泊中一滑。原本铺满的沙子早被海浪冲光了。

    他看见甲板上七零八落地倒着人。他们被波浪打湿，被鲜血濡湿。

    亚兰望向葛洛妮。葛洛妮纹风不动，盯着敌人的表情一动也不动。尽管没有扯着嗓子斥喝，全身却充满了慑人的气迫，令人想起盖尔的战争女神梅伊芙。

    桨帆船靠近，又被大浪推了回去。

    数次的冲撞。船身摇晃。

    风势变强了。即使想要缩帆，人手也不够。「海布拉席尔二号」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朝着海上不断前进。

    敌船没有移动，因为船帆破裂，帆桅被打碎了。

    亚兰已经交代过上炮列甲板的炮长用链子弹瞄准索具射击，这发挥了效果。

    船尾楼上方的后甲板也备有三门二十四磅大炮。

    炮口对准落在后方的敌船船首，炮手都在待机。

    葛洛妮下达命令，但亚兰听不见她的声音，一阵愕然。他从葛洛妮的嘴唇和动作，知道她是在命令击沉对方。

    他发现自己处在严重的耳鸣中。炮击的巨大声响，有时会夺走炮手接下来的听觉。我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没有什么，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了。

    葛洛妮的半张脸依然被鲜血覆盖。眼睛在一片赤黑之中发着光，白发成了红发，血滴不断地自发稍淌落。

    三门大炮各别的一号炮手填入火药包，装入炮弹。

    亚兰想要代替一号炮手瞄准中央的大炮，再次慌了。他明确地自觉到视力昏花。

    他默默地离开大炮旁。

    他看见敌船在海浪中摇摆着，逐渐朝海面倾斜。应该是吃水线底下被炸穿，船壳破损，无法阻止进水。

    致命的一击。不，三击。

    轰声震动全身。

    海面激起两道水柱，射偏了。

    但其中一发撞进了船头。亚兰看见破碎的木片飞扬，船员落海。

    我并不是瞎了，亚兰心想。只是没办法从事精细的作业罢了。

    敌方输送船失去战斗能力了。倾斜的船体没有扶正，横倒着开始沉没。

    伙伴皆发出欢呼，葛洛妮也叫喊着什么，举起拳头。虽然听不见她的话，但欣喜更胜于担忧。亚兰也跟着举起拳头。

    「赢了！」

    自己呼喊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远方的音乐。

    逐渐下沉的敌船另一头，露出另一艘加利恩帆船。

    她的船壳被桨帆船尖锐的撞角紧紧地嵌入。另一艘桨帆船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应该是从另一边撞上去了吧。

    冲锋成功了。

    凝目远望，可以看见甲板上短兵接战的情形。

    葛洛妮号令一下，手下们抓住帆索，改变帆的位置。舵手大大地旋转舵轮，将船头转往敌船。

    但是船只动作迟缓。船坏了吗？亚兰心想，望向葛洛妮，她似乎也想到一样的事，率先前往下甲板。亚兰也跟上去。

    爬下升降梯一看，从中炮列甲板到下炮列甲板，炮手和火药包搬运工站了满梯子，正在接力传递水桶，把水从中甲板收起炮身的洞穴泼出去，然后再把空掉的水桶踹到底下。杀气腾腾。

    两人跑下下甲板。

    海水淹到脚踝处了。水里掺杂着血色。

    龟裂的是靠近船首的船舷，相当于炊事室的上方。幸好没有引火爆炸。

    炮手向葛洛妮报告什么，葛洛妮应话。

    听在亚兰耳中，那只是一团吵杂的声音。自己的肉体已经失去即使受伤也能复原的能力了吗？

    从炮手的动作和神色，可以推测出他说了什么。

    木匠拆下钉上去的木板，让海水灌流进来，因此浇熄了火势。

    龟裂有好几处，如果这些龟裂扩大开来，连成一气，船舷的厚木板将会裂出一道大洞，届时将免不了沉没的命运。

    这是钉木板即席修理的木匠与灌流进来的海水压力的彼此较劲。船员用力压住钉好的木板，但有时船体猛烈一晃，手一放开，海水就会当场冲破木板灌进来。

    葛洛妮得知亚兰的听力出现异常，抓住他的手臂，在内侧用指头写字传达炮手的话：「伤兵送到米格尔那里去了。」然后她笑着，接着写：「幸好我有教你认字。」

    「谁受伤了？有几个？重伤吗？没有人死掉吧？」

    亚兰连珠炮似地问，葛洛妮将炮手的回答写在他的手臂上。

    「没空确定。如果你担心，自己去看看吧。」

    炮手盯着葛洛妮血红的脸，嘴唇在问：「葛洛妮也受伤了吗？」

    「接舷到剩下的那艘加利恩帆船，杀上去。」葛洛妮说，手指在亚兰的手臂上继续写着。「距离不到四哩半。要大伙让船撑到那时候。接舷之后，全部的人都杀上去，不要落后了。这艘船不要了。」

    「真可惜。」炮手喃喃。

    「我们接收另外一艘。」

    葛洛妮说完后，回到上甲板。没有参加炮击的敌方加利恩帆船的船体，除了被桨帆船的撞角撞破以外，别无损伤。

    「把无法动弹的伤者搬到桨帆船！」

    亚兰指示，跟在葛洛妮后面。

    「接舷！杀上去！一个不剩！」

    众人七嘴八舌传达命令。

    在大浪翻弄中，船只靠近又远离。

    船员都手持武器，聚集在甲板。

    从逐渐沉没的敌方加利恩帆船坠落或跳下的人在浪头间求救，尸首四处漂流，而满目疮痍的「海布拉席尔二号」就在这当中蹒跚前行。

    敌船甲板上正陷入一片混战。

    船体接近到几乎相触。众人没有错过时机，翻跳上去。

    葛洛妮的表情变得神采飞扬，越过扶手跳上敌船。只要碰上战斗，葛洛妮就会年轻二十岁。亚兰心里想着，也在跳跃的脚上使劲。

    看到可靠的援军，已经杀上船的葛洛妮的手下顿时气势如虹。

    「不必俘虏。」

    葛洛妮明言。

    她命令把丢下武器投降的英格兰士兵绑起来，丢入海中。

    「野蛮人！」被绑起来、疑似贵族的男人骂道。「连战斗的规矩都不懂！俘虏要换取赎金之后释放！或是彼此交换俘虏！这是惯例！」

    盖尔人之间的战争中，也会交换赎金或俘虏。

    但葛洛妮不理会抗议。

    「动手。」

    部下默默地听从。

    他们没空让因恐惧和绝望而萎靡的英格兰士兵去细想过去的人生与家人。他们只是呈现人形的敌方武力罢了。

    「等一下！如果要杀，至少用枪决吧！」

    贵族恳求说。

    「想想你们对盖尔人做了什么。别奢望我们会大发慈悲。」

    葛洛妮一口回绝。

    「我不是在请求慈悲，你们应该对战士付出敬意！」

    「你们曾经对盖尔人付出敬意吗？」

    将所有的英格兰士兵都扔进海里后，葛洛妮才包扎自己的伤口。

    这艘加利恩帆船，也把靠近船舱的一区做为治疗区。

    医生被绑起来，动弹不得的英格兰伤兵都面露恐惧与恳求的表情。

    米格尔上船，要弟子高举烛台，用湿布擦拭葛洛妮的脸。

    「出血量很多，但伤口不深。」

    葛洛妮在亚兰的手臂上写字，转达头发半白的米格尔的话，让他安心。

    「但是会留下伤疤呐。」

    「脸上的伤疤是武勋。」

    亚兰说这话是出于安慰，但葛洛妮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因沾黏的血迹而变成橘铜色的头发，擦拭之后又变回了柔软的白发。米格尔用布包扎伤口。

    接受治疗的葛洛妮的手下中，也有马克提拉的身影。他坐在地上，伸出用木头绑在一起的脚。

    因为靠着酒精排遣疼痛，马克提拉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这些家伙也要扔进海里吗？」

    一名手下指着英格兰的医生和伤者问。

    「扔进海里！」

    烂醉的马克提拉嚷嚷。

    「这点人数的话，当成俘虏交给休·欧尼尔也没问题吧。」

    葛洛妮说。

    俘虏人数太多，处理起来会很麻烦。即使收容在城堡牢里，英格兰军攻城的时候，他们也有可能群起呼应抵抗。

    「自己人的伤兵在沉船前收容到桨帆船了吗？」

    亚兰问，得到「没问题」的回答。即使听不清楚，也听得出意思。

    他们放下破损的英格兰旗，将桨帆船上准备的葛洛妮的旗帜升到加利恩帆船的主桅上，然后驶入港湾。

    两岸的炮台射出礼炮，颂扬他们的胜利。

    晚霞的云雾看上去就像包扎伤口的布。

    一抵达海湾深处，休·欧尼尔便亲自出迎。城堡前方，篝火摇曳着。

    「虽然想为你们举行庆功宴，但新总督率领的英格兰军已经布下阵势了。是一支大军。尽管想发动夜袭，但战力不够。今晚不能彻夜喝酒欢庆。明天就是决战了。葛洛妮，请你的手下也参战吧。」

    休·欧尼尔如此要求。

    「你的请托，我已经达成了。」

    葛洛妮回绝说。

    「我的手下要搭船回去了。」

    这些对话亚兰依然听不见，但他从两人的模样察觉内容。

    葛洛妮派人准备笔记用品，一面和休·欧尼尔谈话，一面用右手写下文字。

    马克提拉撑着木匠即席打造的粗糙拐杖，护着用夹板绑住的左脚，也加入谈话。

    听到亚兰说耳朵被大炮轰得听不见，马克提拉粗鲁地写字：「现在才被震聋？你也太逊了。我比你老多了，耳朵可是灵光得很。」

    「我会参战。」葛洛妮对休说，同时为亚兰写字。「但其他人全部都要回去。」

    「『其他人』里面也包括我吗？」亚兰在语气中加入抗议。

    「废话。」葛洛妮的嘴唇这么掀动，同时点点头。「你还有小不点。」

    「纳撒尼耶尔和奥兰多人呢？」

    亚兰催促，纳撒尼耶尔被叫来了。

    「奥兰多不想见任何人。」纳撒尼耶尔说，葛洛妮替他写下来。

    亚兰说：「纳撒尼耶尔，你带着奥兰多坐上桨帆船去克莱尔岛，保护你的母亲和弟弟们。拜托你了。我不回去了。」

    「拜托你了」，这句话无比沉重。亚兰以切身的体验知道这一点。

    就在这时，仿佛堵住耳朵的东西顿时消散一般，外界的声音变得清晰。

    我的身体还有复原的力量。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亚兰感动不已。——我还可以战下去……。

    纳撒尼耶尔嗫嚅说「我不是盖尔人」。他注视着亚兰，点点头说：「不过我答应你的请托。」

    「我会和葛洛妮一起，对抗英格兰军。」亚兰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吧。」葛洛妮的手放在亚兰肩上。「你是葛洛妮的人。」

    「别忘了我。」马克提拉说，把手搭在葛洛妮肩上。

    「你的脚那样耶？」

    「我有马匹当我的脚。」

    亚兰回想起来。十五岁的葛洛妮在结婚前一晚，站在悬崖边呼喊。马克提拉！马克提拉！马克提拉！那是葛洛妮只对耶梅儿·妮·弥莉莎（大海之女）吐露的秘密。

    疯狂的稚拙恋情，应该在少女成长为老妇的漫长岁月中淡去消失了，但葛洛妮将要与第一个爱上的男人一同迎接最后一战。亚兰这么想。阻止克里福德的进军时，他以为那是最后一场陆战了，但眼前还有另一场会战。不可能再有了。我要完成杜达拉的托付，保护葛洛妮到底。

    隔天，完成应急修补的两艘桨帆船与掠夺而来的加利恩帆船朝克莱尔岛出发了。手下都不肯答应让葛洛妮、亚兰及马克提拉留下来，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亚兰和马克提拉都明白葛洛妮已经决定在这场战事中捐躯。直到最后都没有向英格兰屈膝的盖尔女王和她的两个男人，将会成为欧马利后代子孙的骄傲。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英格兰军战阵。布阵十分扎实。弓队、枪队、步兵群、骑马队，一重又一重，旗帜在风中飘扬。总指挥官总督蒙特裘伊的身影在阵势后方。

    终究没能再见上奥兰多一面，亚兰心想。奥兰多直到最后都拒绝让他看到眼盲的模样。

    葛洛妮、亚兰与马克提拉加入骑马队。

    喇叭嘹亮地响起。弓队射出的箭在空中交织成箭雨。

    无数的敌人，就宛如无边无际的大海。

    「冲啊！」

    进攻的喇叭声高响。

    葛洛妮的马疾驰而出。亚兰与马克提拉高举长矛，策马并骑。

    就宛如被大浪吞没的小舟般，三人被吸入敌阵之中。

    ※14

    一六〇一年。

    牛的颈骨上刻着线般的细沟。少女的手将铜线穿过沟槽，再以刀刃裁断。姐姐用锉刀磨利前端。金属粉尘在幽暗的小房间里漫天飞扬。北侧的窗外飘来泰晤士河的恶臭。

    白发稍微增加的父亲将金属短线焊在针头上。一家人默默地埋首干活，无暇去想这些堆积如山的别针要被送往何处、卖给什么人。

    然而钟声令少女忽然停手。

    别摸鱼，父亲顶顶下巴催促。

    钟声是在宣布起兵反叛女王的贵族的斩首刑结束了。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年轻的贵族进军西班牙时，当时年纪幼小的女孩远远地看见他搭船顺着泰晤士河而下的英姿。然后他攻下港镇——一个叫卡迪斯的城镇——凯旋而归时，她们放假一天，和父亲还有姐姐一起混在迎接的群众当中看热闹，内心怦然不已。当年那个英气风发的贵族，怎么会举兵反抗女王呢？她不知道理由。贵族从爱尔兰落荒逃回，触怒了女王，被命令闭门反省，没想到终究还是起兵作乱了。父亲这么告诉女孩。居然谋反，原来他是个坏人，姐姐说。

    少女将铜线穿过沟槽，用刀刃裁断。

    ※15

    一六〇三年四月，财竭力尽的休·欧尼尔向英格兰表达恭顺之意。欧顿涅尔为了求援而前往西班牙，客死异乡。而短短一个月前，女王伊莉莎白因衰老而过世，苏格兰国王詹姆斯继承了英国王位。

    欧斯卡站着小解，把浇湿的泥土挖入木桶，搬到大哥哥工作的地点。小不点跟了上来。大哥哥带着苦笑，收下少得好笑的泥土。虽然刺鼻但宝贵的恶臭充斥着整个工作场所。

    然后欧斯卡牵着小不点的手到山丘上，站在爸爸和葛洛妮、马克提拉的墓前，在胸口小小地画了个十字。还有欧辛的坟墓。妈妈和茉拉婆婆正蹲着拔掉坟墓周围的杂草。

    「我们的爸爸，」欧斯卡就像祈俦一样，念诵出大哥哥口述教给他的话。「直到最后都没有向英格兰低头，为了盖尔人奋战到底。」他背诵说。

    「跟盖尔女王葛洛妮一起。」连葛洛妮的脸都不记得的小不点照着小哥哥教他的说。

    葛洛妮那边还有草。欧斯卡提醒说，母亲有些慌张，说等下就会拔干净，你也来帮忙，而茉拉婆婆露出皱鼻子般的表情来。欧斯卡没发现母亲用指头揩拭眼角的动作，跟着小不点一起走下山丘，前往搭建在教堂附近的小屋。

    欧斯卡从窗户偷看屋内。眼睛上面绑着黑布的削瘦男人，就像平常一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个子构不到窗户的小不点稍微推开门。别这样，欧斯卡制止，却也从门缝间偷看。忘了是什么时候，大哥哥说过欧斯卡听不懂的话。「接受命运，需要漫长的时间。」

    小不点磨磨蹭蹭地溜进小屋里。他走到男人旁边。欧斯卡第一次看见男人伸手。男人伸手，触碰小不点柔软的脸颊，抚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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